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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倫.羅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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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冬季狂想曲

06/冬季狂想曲

從我嘴裡使勁拔出三公釐的O型環,我仔細檢查變形的部分。我拿著它時,我身體的狀況導致我把重要的那一塊掉進黑暗之中。那生死一瞬間剛剛突然驚人地明顯。我害怕去想我漏接的O型環已經掉下岩石。我用頭燈照亮地上,我沒戴手套的手指頭在雪地裡撥了又撥,終於找到那個小小的黑色橡膠封條。五分鐘之後,我融化雪時爐子呼呼作響,我知道我重新擁有一個奮戰的機會。
馬克停在我下面一點的山脊上。查德維克跟在我後面,到我右邊,和我平行往上滑。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想挖一塊雪來檢查看看雪的穩定性,還有雪崩的可能性,但我整個冬季都在偏遠地區登山和滑雪,我有信心。成功登上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的高山,加上我在一連串九死一生的情況裡幸運生還,一種面對雪崩的傲慢態度早在我心中發酵。我們在潛在的雪崩區域裡散開來,因為一次只能有一個滑雪者出現在這樣的危險地帶。這是標準程序。我抵達最低角度下滑線的最上方,這條線從三十八度開始,慢慢移到大約三十二度,在一簇大約二十株的成熟松樹之上。
我離開公司之後接下來的十二個月,是我最幸運的時候。
搞什麼?那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我之前怎麼沒看過這個?我能爬嗎?我該下去嗎?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旅行,我知道馬克是我們救援小組裡最棒的登山好手之一。我欣賞他的登山技術和救援索具技巧、專業的醫療訓練和領導經驗。跟馬克分享我最近的登山細節,我承認我想要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像他曾以加拿大冰攀之旅讓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樣。他用一種認同但冷淡的回覆回答時,我感到訝異。他說:「我沒辦法為你感到興奮,艾倫。我不會那樣登山。不過我想對你來說,那樣很棒——只要你開心。」
二〇〇三年二月七日,我在月湖結冰岩邊的營地裡,從零度以下的溫度醒來。我在極寒冷的狀況下上山,雖然穿戴著高山旅行裝備,但坡度太陡,我的滑雪板止滑帶也無法抓住坡面。我仍然在三千九百六十二公尺,於是我脫掉我的滑雪板,把它們堆到我的後背包上,在深不可測的雪中笨重地前進。在四十度的雪坡上切割一到二公尺深的溝槽,一路往上,終於來到四千一百四十五公尺高的次高峰,當地知名的K2。把我的滑雪板留在K2,預計會有漫長的雪地下坡路,我繼續穿著挪著冰爪的登山雪鞋在刃形山脊上前進。走到一半,我來到一處令人心神不安的險峻山脊線地段,其左手邊有明顯的雪簷。由於此地主要吹西風,雪已經凝固成一個懸臂突出物,從山脊東邊延伸出來。
我從峰頂山脊下山,藉著我戴了手套的雙手扭轉我的身體,在鬆散的泥岩板上保持平衡,巧妙地穿過一座四公尺半高的斷崖帶,往下攀爬。當我握緊的手鬆開時,我就掉在一塊九十公分寬的突出岩石上。穩住自己後,我再小心翼翼地往下三公尺,來到風很大的雪原邊緣。從雪原開始到有樹木生長的地方,一路上都是驚心動魄的下坡路。我攀爬時,為了避開可能有厚達三十公分深,容易雪崩的區域,我必須走和我上山時不同且沒有效率的路線。我最後安全下山,伴隨著把雪推到我下方的坡面,讓雪像海浪飛沫般鬆落崩塌,一路往下攀。我的冬季攀爬從未失敗過。我一直都很幸運地安全著陸——岩石上往後的每一步都可能會讓我快速掉入盆地裡,如果不幸我觸發雪崩,受傷機率很大——那次我覺得毛骨悚然,所以下山時我加大了每個潛在危險區域的範圍。
我移動雙腳下到雪溝裡時,我設法找穩固的立足點。我仍然是面向外,背部貼著雪,雙臂往外伸到雪溝的兩邊,兩隻手壓在灰褐色的花崗岩上,手掌向下。我的冰斧在我左手腕附近的鍊條上懸盪,每次我晃動上半身往前重新把雙手放在更遠的岩石上時,它就會碰到岩石,發出叮噹聲。不費力地移動了大約三公尺之後,我左靴的跟飛掠過隱藏在雪下面的一些冰。我放低身子,直到我的右腳完全彎在我的屁股下面,伸出左腳更往溝裡去,但每一次都會打滑。我真的該穿上那些冰爪的。
第二天早上,週六,史考特載我到同樣的登山口,他計畫十小時內要折返。於是我獨自一個人登上那條小路,準備單獨攀登。朗斯峰非常獨特,攀登它時暴露在風中的時間很長,攀登時最好不要穿滑雪板。上到三千九百六十二公尺,我八年內第一次繞行鑰匙孔,我看見迎風面的石板和西面的高塔以及北面的山脊都被覆蓋上厚厚的霜。山峰上風速增強,空氣冷到露點以下,當過冷水(溫度低於冰點的水)水汽猛然灌入高山時,每一個暴露在空氣中的表面都會結霜。山脊線的枕頭狀冰蘑菇最大的特色就是它們大多暴露在從西面來的暴風雪風中,尤其沿著岩石主脈一路延伸到深谷頂和納羅斯的西側。我這次上山的路線和我攀登第一座海拔四千二百公尺以上高山的路線相同。
「看不到!」
「把你的發報器轉到搜尋模式,然後過來把我挖出來。我們需要兩個人都去找馬克。」我大聲叫。理論上查德維克應該試著自己去找馬克,可是我無法把我自己挖出來,然後再把我的發報器轉到搜尋模式。到我可以轉到搜尋模式之前,除了馬克的之外,查德維克的發報器也會收到我的訊號,那樣就很難精確找到馬克的位置。
我得再下降九公尺到兩塊薄薄岩片上,這兩塊岩片和它們鄰接的岩片是分離的。我有兩種選擇:面朝下對著岩片,移到左邊,我可以小心移動幾步,那樣我得要橫越四公尺長的岩片回到右邊,如此一來我會沒得遮蔽,那裡沒有雪和冰;或者,我可以直接下到岩片右邊的雪溝,順著一般的上山/下山路線,略過沒有遮蔽的岩片橫越路段。
當我回到亞斯本的家時,我沒到醫院去(我應該去醫院的),選擇自己治療凍傷。首先,我服了四片特效減痛藥,讓自己準備好接受接下來的步驟。我花了半個小時等藥物發揮效用,然後將廚房水槽注滿熱水。我把雙手放在水槽裡一個小時,看著我的手指頭從白色變成黑色、紅色、橘色和綠色,抽痛讓我忍不住發出尖叫聲。有時候,我必須用左手壓住我的右手腕,才能讓它不猛然抽離開熱水——結果我的手損壞得更嚴重,我也更加痛苦。室友們都不在,而且我的鄰居一定也都不在,不然他們可能會報警以為有兇案發生。過了一個小時,我一再祈禱我手指頭的皮膚下面會有水泡形成。有水泡就表示皮膚下面的組織有機會恢復,雖然不會完全回復到最初的樣子;反之,沒有水泡表示凍傷得很嚴重,我可能會失去部分手指。一個接著一個,極為痛苦的水泡從每根手指頭尾端冒出來,大部分蔓延到第一個關節處,雖然很痛,但我很感激這像火一般燃燒的隆起物。
「還沒有!正在傳輸中。」
一個過分講究的燃料瓶O型環更讓我喪失一切。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橡膠襯墊被夾在燃料線插入孔,我打開閥時,燃料就漏到雪裡。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失去四分之三的燃料,難怪爐子的火那麼弱。我迅速把那個棘手的O型環放進嘴裡咬想把它弄出來時,我竟看見暴風雪從西邊過來。我必須立刻到避難處去,但我需要能量,而且沒有水,我什麼東西都不能吃——我得讓爐子正確運轉。那時我想到,生死一瞬間有許多呈現方式。有時候很明顯:你和一道閃電之間的距離、你以時速一百二十八公里撞到一頭鹿時正綁著你的安全帶,或朋友迅速的反應能力拯救你免於溺死在科羅拉多河裡。有時候卻又很不明顯,甚至察覺不出來:你的DNA序列擊退一個連你自己也不知道已經感染的病毒,或者決定攀登一座不同的山,才免於被那條路線上的石頭打到。我們忽略這些細小的事情過生活,每天從幾百萬件災難當中逃過一劫,沒認清我們曾經置身危險之中。然後直到我們有了千鈞一髮的經驗,我們才能清楚理解那瞬間一秒的意思。我知道我的爐子是我在那岩石上的救星,而且極可能是讓我能下山的一個重要環節。我必須固定燃料線封條。
「我不要超過那些樹。我會停在那裡,然後從左邊回小屋。」
當我用相機對準查德維克,準備按下快門時,我注意到他的頭頂上有一團濃濃的空中飛沫,不停旋轉的雲狀物。接著,柴油引擎的隆隆聲進到我的耳朵裡,同一時間,我明白這轟隆隆的聲響和飛沫是怎麼回事了,我被一股從右後方來的力量重重一推,我的腳被擡起,接著被猛然摔到我左邊的坡道上,世界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冰斧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很長一段時間,突然,它鉤住某個東西,我晃了一下停了下來。沒再往下墜,這讓我大吃一驚,陷入癱瘓。我仍然屏息著,小心謹慎地張開雙眼,確信連我眼皮的抽動也可能結束這短暫的得救,造成我筆直落下致死。我先看到我還在平凡的岩片上,只滑下岩石大約兩個身長的距離。是什麼東西救了我?在這個不大可能的位置上?我把頭往左偏,偷瞄了一下冰斧的把柄下方——什麼都沒看到。就外觀看來,我合理用力擠壓冰斧到花崗岩裡,我直接把它和光禿禿的岩石合為一體。沒有其他的解釋。沒有突出的岩石、沒有圓丘、沒有岩緣、沒有岩石、沒有裂縫;只有花崗石,粗糙的像未完工的水泥,將我從即將死亡的邊緣拉回來。我難以置信,因為身體需要氧氣,所以喘氣了一陣子。過了整整一分https://www.hetubook•com•com鐘後我才敢移動,而且只移動頭,我盯著我左後方的逃生路線。
帶著我重新裝好的背包,越過中間的山峰和峽谷山的兩座峰頂回來,我在黃昏時到達我藏匿的滑雪板那裡,在銀色月光下滑下剩餘的十四公里和一千二百垂直公尺。大約晚上九點,快速往下到夏季入口道路的寬敞小徑上,我嚇跑了一隻在坡地地區的駝鹿。牠匆忙跳進森林裡,有點緊張地在一公尺左右深的雪地上前進,和我笨拙緩慢的步伐成了強烈對比,我花了一點時間欣賞那隻駝鹿的高超本領。
我的護目鏡、鏟子和相機不見了,混亂當中被扯掉了。我的雪杖和右手手套也不見了,被埋在碎石裡。我希望馬克也掉了一些裝備,裝備的蹤跡會暗示他所在的位置,但是我們在這碎石堆裡都沒有看見任何屬於他的物品。
(……快想想,艾倫。快想想。)

「我不知道!」查德維克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嚇壞了。
最後,我厭煩了人,那些不認為自己可以有點出息的人,包括我自己——那些只做他們不得不做而不是做他們可以用心完成的事的人。我從他們身上感染到每個浪費的日子結束時散發出的孤獨感。我知道我可以做得更好。
出於本能的反應,我翻身為俯臥狀態,右手緊抓著冰斧的把柄。我處於防滑落的姿勢,但身體卻滑落到冰斧下方,兩隻腳在岩片上打滑,我的重量瞬間落在冰斧上迫使冰斧猛然位移,而我則往下滑到坡度四十度的岩片上。往下滑的速度加快,我可以感覺到花崗石的結晶體吸住我膝蓋下方防水褲。在我緊閉著的雙眼裡,我彷彿看見我身後的峽谷深淵,我倒抽了一口氣。「時候到了。」我心想。「我死定了。」
滑雪地區之外,無限的公共土地給人無限的機會從事戶外娛樂。雖然很難拿到免費,但我們在鎮上任何地方都會拿到好的折扣和交易:頂級設備的專業級交易、仰賴給我們「好人折扣」的咖啡店好朋友、可以安排豐盛晚宴派對的朋友們、跟我們點頭以換得熟面孔免費招待的保鏢和酒保。那五年內我們常有最好的雪,令人開心。
除了最初的破裂之外,那個壁帶瓦解並沒有造成其他聲響。我小心翼翼地往下凝視著下方的懸崖,山脊下一百五十二公尺,掉下壁帶的殘骸散落在淚水湖盆地結冰湖岸上方的雪坡上。我小心地移動,心想著剛逃過的那個災難。我的腦海快速閃過我粉身碎骨的屍體被埋在一堆雪石之間的影像。「那一摔我是不可能活下來的。」我心想。「我的頭會遭到痛擊,被壓在一千公斤重的壁帶碎片下。」那個雪崩最令人恐懼的部分是,我在上山時並不知道那個壁帶,而突出壁帶崩塌的可能性相當高。在山脊上前進九十一公尺,我回頭看,看見我的腳印直直走進深淵。
馬克的意思是,他並不嚮往冬天一個人登山,而且他想要確定我是為了正確的理由——登山不是為了吹牛,或者得到別人欽佩的眼光,而是因為登山讓我感到開心。那是個檢驗。我很久以前就認同這理念,但是我仍感謝他的提醒。
我不想冒險攀下小峽谷——我不知道冰塊轟炸是否結束了——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再爬一次積雪的斜坡。我必須在兩個小時後,在陽光照到山面時抵達四千一百四十五公尺處,如果我必須放棄半個小時的攀爬然後原路返回,我會無法準時抵達。如果我想要順利結束今天的攀爬,我必須用我不是很喜歡的單冰斧和一般的登山冰爪攀爬這座冰簾。我右腳冰爪上的釘子卡進瀑布結冰的光滑表層,我像揮舞比較短的攀冰工具一樣揮舞著我右手裡的長柄斧頭,直到它插入十字鎬的第三個齒裡。指頭寬的裂縫、淺淺的岩石,我把立足點插入我左邊的岩壁上。我左邊的岩壁和冰形成一個直角,讓我可以進行煙囪爬法的策略;運用反壓力,我可以比較有信心壓在我右腳的冰爪上,讓釘子嵌在冰裡。我用這個基本技巧克服了岩石裡三公尺的距離。我試著不去理會身後致命的黑洞,繼續又前進了三公尺,我的右邊快要沒有冰了。我幾乎到頂端了,但現在出現一小塊雪崩造成的結冰凍土地帶。一個五公分高的水平裂縫給了我一個合理的左腳立足點,因為冰爪前面平的釘子可以在那裡平衡。我的右腳仍然用頂著的方式刺穿冰瀑,但是我左邊的岩壁也在逐漸消失,讓我兩隻手都沒有可以好好握住的地方——我卡住了。
查德維克再次檢查馬克的狀況。「他沒呼吸了。」查德維克施行兩次人工呼吸後,馬克又開始呼吸了。我從滑雪板的固定裝置上把馬克的左靴使勁拔出。耗了五分鐘、鏟了四十立方公尺的雪之後,我們終於把馬克的左腳拉出來了。
「哈!查德維克,你往前跪在地上,我想拍一張你在雪地裡的照片。」
幾分鐘後,我抵達霍姆斯特雷。我的嘴唇緊閉,皺著眉頭,我開始第一個「五步移動」,面對外面,從山進到暴風雲當中。我很快遇到被鬆散的雪掩蓋著的平滑冰層,雪把唯一可用的踏腳處變成容易滑的黏稠物。我轉身面對我右邊的岩板,我的左腳搜尋著可以抓緊的地方。我看著我的腳,試著不要理會身後具威脅性的峽谷,將支撐著我靴子的小突出物上的一些雪拍掉。再往下移三步,將我的冰斧輕輕敲進一公分厚的冰黏稠物當中,而手伸到一塊岩石後面的插入部分。我再次向外轉,保持下半身和岩板接觸,急忙下到另一小塊覆蓋了雪的岩石上。
外面平靜晴朗的天氣和美麗的環境使我充滿信心。五個小時後,出乎意料地,我已經繞過三座山峰,抵達聖十字峰的頂端,在那裡我可以輕易觀察到西南方亞斯本附近駝鹿山的滑雪區和主要頂峰。攀爬時,我仰賴健康的身體、適應氣候的能耐和步伐的調整,以克制我的能量需求。我發現,如果我可以避免沒有必要的移動、保持一貫的速度,我的耐力終會讓我撐過去。登頂一個小時後,我沿著和緩的山脊循著我的足跡折返,我回到聖十字峰南邊衛星峰頂的大圓石地區。距離陡峭下降壁帶迎風面大約六公尺處,在馬蹄形狀的岩石那裡,我踏進一個我上山時所造成的淺淺足跡。
新年期間,雪崩的機會增加,因此到了一月九日,我在美麗的北馬朗峰北側下方紮營時,我決定變更本來的路線。儘管暴風雪把大量剛下的雪吹進海拔四千兩百公尺高的陡峭西側小山平地上,我選擇攀登金字塔峰的西側路線作為替代。雪崩的機會很高,等著一位名叫艾倫的人類一腳踏上山坡錯誤的部分。
儘管我在駝鹿山脈還有兩座山峰沒爬——馬朗鐘山。我決定我要休息五週,先不要單獨登山。到我的手指頭長出新的保護皮層之前,我有許多事要做:費希樂團三年來頭一次到西部巡迴表演;我和幾位來自新墨西哥州的朋友們計畫去小屋旅行;還有,和我亞斯本的好朋友們從事泰勒馬克滑雪。即使在「停工期」,我的人生也不會少了冒險。
查德維克順著我的足跡,東倒西歪地在雪地中前進,在靠近頂部比較陡的地方跌了兩次,而馬克則從山脊上看著。我拿出相機,當查德維克來到比較緩和的坡面,順著我的足跡轉彎時,幫他拍了照。查德維克辛苦地喘著氣,勉強轉彎,然後停在我旁邊。「哇,不簡單耶。我轉彎轉得很勉強,雪好深。」
接下來三個星期溫暖的氣候和更多的暴風雨造成一連串天然崩塌發生,減少我完成最後冬季計畫的可能性——攀登馬朗鐘山。它是科羅拉多山脈裡最多人拍照的山,如同明信片般完美的雙金字塔很適合用來裝飾月曆。兩座山峰的峰面和小峽谷都有嚴重崩塌的危險。沒有危險性較低的路線;唯一比較安全的方式是在雪堆穩定的狀況下前去攀登。到了三月初,冬季即將結束。
伴隨著壓力跟恐懼,伸長脖子,我把頭往左靠,用牙齒咬左手手套的邊邊,把手套扯下來。手套掛在手腕腕帶上,我的手指頭捲在岩石邊緣,同時雙臂一起拉,看著冰斧尖端刺入泥巴裡。那就像任何我所做過的難度五點八的攀岩動作一樣難。這個動作是我嘗試過最困難的自由單人動作。加上高度、偏僻,還有我四周一片漆黑的事實,應該很容易了解為何我癱在我能找到的第一個平面上。我流汗流得很厲害,但我能做的就是用牙齒打開能量包的同時,伸出手穿上我的左手手套。
第二天早上,暴風雪過去了,但是我懷疑我能不能兩次橫越聖十字峰哈洛山脊。根據路線的設計,我必須攀過三座山峰——每一座都在四千公尺以上——以到達主峰,接著再從這些相同的從屬峰回來。回到避難處,我必須循原路回到峽谷山的頂峰,再回到我的車子那裡。加總起來,我得先攀登九座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峰,才能回到我的滑雪鞋那裡,然後再走十四公里下山。由於我的爐子所剩的燃料只夠融化兩公升的水,無法準備燕麥和蛋白質奶昔當早餐,因此我對剩下的五條糖果實行定量供應(那是我唯一剩下的即食食物,而且只是我所需要的一半的量)。
「好!我來了!我來了!」

在亞斯本週報刊登封面文章那一天——文章篇名為《為誰鐘響(For Whom the Bells Toll)》——我穿著我的登山雪鞋從馬朗溪道路封閉處滑了十四公里到火山湖的三千一百零八公尺處。我在鐘索深谷正下方越過一處一公里寬、已經變硬的崩塌地區,那裡是長達一週的強烈崩塌活動的證明。到了下午一點半,我抵達我要紮營的地區,當我仔細察看碎石邊的樹林,想找一個較安全的地點時,三百零四公尺長的雪塵像瀑布一樣灑在南馬朗峰東拱壁較低的懸崖上,就在我前面不到四百公尺處。我迅速拿出相機,拍了一系列雪崩覆蓋森林,從谷底揚起一朵一百五十二公尺高的雲的照片。聲波後來才傳過來。當雪猛然從較上面的懸崖衝到和圖書二十四公尺高的樹林上,這些樹在毀滅性的衝力下突然斷裂,分裂的撞擊聲不時打斷雪的咆哮聲。雪崩的時速最快大約一百公尺,由於懸浮在空中的雪,其密度是空氣密度的四倍,且它的風速高達四百公尺。以如此強大的能量撞擊,松樹和冷杉木當然無法倖免,我也一樣。
「你脫身了嗎?」
我們把馬克從左側翻過來,讓他坐起來。他突然往後傾,噴出查德維克吹進他肚子裡的氣,由於馬克的頭呈現往前的姿勢,人工呼吸時部分空氣從他的肺改道跑到肚子。我們用我們的身體包圍馬克的背和身體兩側,查德維克和我激動過後全身顫抖,坐著擁抱馬克和彼此。我們嗅到恐懼的氣味,混合了牡蠣、蛤蜊、魚和辣味鷹嘴豆芝麻沙拉醬的味道。我們有信心馬克會活下來,所以爆出一陣大笑,並鬆了一口氣,我們全都沒事了而且救援幾分鐘內就會抵達。
中午,回到鐘索上方的峽谷,我的計畫完美地讓我感到有些飄飄然。我迅速下降一千零三十六公尺回到我的營地,然後到小峽谷底的碎石上撿起我的左手手套,這些全都在四十五分鐘裡完成。
最後的一百五十二公尺,我挖掘著往上的路。十二點四十五分,我攻上國會峰峰頂,完成一個五年的夢想。我整個計畫只規劃到我安全登上這座山山頂的那一天。我在冬季裡單獨攀登了四十三座四千二百公尺以上的高山,那只是這個計畫的測試部分而已。下山時我必須第二次橫越刃形山脊,所以拍了一段歡欣鼓舞的影片之後就趕緊從高點下來,回到我在K2頂的滑雪板那裡。當時間愈來愈晚,山較高部分出現冷凍保存盒般的陰影,我必須偶爾拿掉手套把手套襯裡的冰敲掉。上山時在雪裡切割溝槽和笨重前進已經把手套都弄濕了,隨著漸漸下降的溫度,手套裡的雪,很快就凝固成冰。
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變換防滑落的姿勢,然後到我左邊一個大圓石後面的岩石那裡。但很快的,我站了起來,仔細檢查剩下的下降部分。我確定我不曾看那座峽谷,而是一直集中精神在兩片岩片下方剩下的橫越路線上。抵達第一片岩片後不久,我發現在八公尺長的積雪地下方有更多的冰。我拚命用我的右手抓住岩片的上緣,擺動左手的冰斧,利用它幫我的靴子前端在下降橫越冰時砍出立足點。十分鐘後,我越過霍姆斯特雷這個最後的障礙,重返我上山的路徑,最後抵達我的背包卡住的裂縫那裡。我立即從我的背包裡取出我的冰爪,將它們捆在我的靴子上,接著重新越過岩片。我終於做好下山的準備,下山後便去跟史考特碰面。
查德維克還在搜索盆地時,我跑到我們下方九公尺的一處臺地。天翻地覆後我們看不到雪原的下方。我仔細察看碎石,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但什麼都沒有——雪崩已經把盆地掃到我們所在位置下方三百公尺遠,一路到小溪那裡。我的發報器設定在搜尋模式,我瘋狂地希望收到訊號,但是卻未能如願。我回頭對查德維克大聲叫,他已經開始移到右邊,距離我三十公尺遠。「你的搜尋範圍有多大?」
好了,艾倫,和你剛剛所做的比起來,這剩下的部分應該很容易。
我在接近中。十八……十五……我沒辦法轉身去拿鏟子。「不!你快過來!」當我朝著滑雪板前端靠近時,我的發報器嗶嗶作響的聲音愈來愈快,聲音愈來愈高,就像即將爆炸的炸彈。十一……八……四……刺耳的聲音中,我聽見一聲微弱的呻|吟聲,接著又一聲。
「我沒辦法。我的雙手凍僵了。我什麼東西都握不住。」查德維克的兩隻手套在雪崩當中都掉了,加上把我挖出來、費力地從碎石地裡爬上來,他的雙手變得無法使用而我只剩左手手套和襯裡。我把手套外面的那一層扯下來,交給查德維克,卻遭到他的反對:「我的手已經沒救了,留著救你的手吧!」
突然間,我面前的雪爆出裂成碎片的聲音。我本能地跳到我右邊的堅固地面上。雪沿著岩石的馬蹄形狀內側邊邊裂開,迅速移動的裂縫從雪原另一邊到我一秒鐘之前踏的那個地方畫出一個半圓弧形。當我跳上岩石,來到附近安全的凍原上,整片雪原好像被撕裂且消失了。
我愛上滑雪小鎮的生活。我在城裡的朋友們和我都會寫「實現夢想」的日常參考。儘管我們依著微薄的薪水住在世界上生活消費最高的地方之一,我們利用各種招數、互相幫忙還有實物交換,以確保在亞斯本高品質的生活。我們的工作讓我們有一週兩天免費的滑雪入場證,但我們想出如何能不花錢,一週滑雪五天——健行到上面的吊車,那裡不會掃描入場證。當我在粉雪日子裡不是第一個滑雪的人時,我知道我可以去什麼地方找到沒有人滑過的雪地。「如果你沒辦法第一個滑雪,那麼,你一定要聰明地滑雪。」在我進到樹林找一個喜歡的藏匿處之前,我會跟搭乘升降機時遇見的人這麼說。
我的心在接下來兩個小時都砰砰作響,在我攀完剩下的七百公尺,抵達深谷頂端時,正好及時看到太陽從東邊五公里外的金字塔峰峰頂升起。馬朗鐘山的影子涵蓋了到地平線前大半的範圍,站在這裡,我看見斯諾馬斯山和國會峰在戲劇性的黑色天空下採集它們第一道曙光。對於我在黑暗中所做的吃力攀爬,這日出是個早期的獎勵,也是我在接近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高山山頂所看見的第一個冬季日出。我休息了很久,以一些條狀乾糧和水重新補充能量,接著動身上到第四級的厚岩層和積雪原。早上八點十五分,我帶著歡呼聲和微笑抵達南馬朗峰峰頂。一個小時後,我回到鐘索上的鞍狀山脊,準備攀上馬朗峰。科羅拉多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的高山中,雙鐘山山脊是四條技術性高處連結橫越路線之一,其他路線是布蘭卡——小熊;威爾遜——艾爾丹帝以及柯瑞斯東峰——柯瑞斯東山尖。我在夏天時全都攀登過這些路線,但雙鐘山是這四條路線當中我在冬季裡攀爬的第一條。在北馬朗的南邊山脊我遇上又深又有溝槽的雪堆,我攀上山脊頂,並在一個緊挨著岩石的二公尺高枕狀物上挖了一個洞,然後前進到頂峰。北馬朗峰峰頂上的興奮和歡騰是我在山頂上難能可貴的感受。我在空中揮舞著我的冰斧,開心地因為我自己單獨攀登成功第四十五座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的高山而大叫,我在一個冬季裡完成攀登駝鹿山和國會峰上最高難度當中的最後一條,而且,我現在還擁有兩次橫越馬朗鐘山的非凡經驗。看著我的足跡一路穿越這些離奇的山脊雪結構,我大叫了一聲「呀……呼!」並想像自己生氣勃勃地從高山頂往下跳,一路奔到王冠峰的模樣。
往下攀回冰和岩石混合的平面等於通往一座死亡瀑布。我不能往下;我不能停在這裡。我得往上,但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我把冰斧從冰裡拔|出|來,用力將它砍進草丘上方結凍膨脹的土裡。我幾乎不相信那泥巴能承受我的重量,但我的左手搆不到最後剩下的岩石邊緣——我的手套太滑了。當我左靴的冰爪越過平衡點時,我用力將右手伸長到冰斧之上。冰爪的釘子很快抓住被霜覆蓋的凍土地帶,但我這麼做根本是孤注一擲;如果我的腳離開平衡點時,我的冰斧碰的一聲斷裂了,我早已經死在小峽谷底了。
第一次,我看到小屋那邊有動靜。當我們看著上坡時,小屋就在我們右邊越過山腰約三分之一公里的地方。我高舉雙手,對著我可以看到的人們盡全力大聲吼叫:「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在清晨三點醒來,穿上我的禦寒衣物,收拾水和食物,穿上靴子,綁上冰爪。我迅速喝了一碗燕麥和蛋白質粉之後,在清晨三點半動身前往碎石地區。
查德維克沒有回答。大部分被埋在雪崩當中獲救的人都是在十五分鐘內被找到的,超過半個小時,成功救活的機會非常渺茫。我們沒有時間上下來回尋找,只能選擇一邊。我大叫:「我什麼都沒找到!下面這裡沒有線索。他在我們上面!我們走!」我也不確定,但是我們必須做出選擇。就算此刻馬克還活著,幾分鐘的優柔寡斷都會害死他。
我們在五級的雪崩裡存活下來,就像他們在科羅拉多碰到的雪崩一樣大。我們在不應該存活的機會裡死裡逃生,但是馬克和查德維克怪我強迫他們在盆地裡滑雪,那個週日,我失去兩位朋友;馬克和查德維克第二天早上就離開了,而且他們從那時開始就不和我講話。
查德維克和我站在樹林的邊邊,看著馬克在我們足跡下方的盆地來回移動,還在他的滑雪板上彈跳著。馬克用滑雪板切割著雪,試著在轉彎時使出全身的力量一扭,搶先在所有人之前做出漂亮的滑行。馬克似乎滿意雪的穩定性,在上面的坡道上做了三個轉彎、下降、旋轉、站起來,仍然在滑雪,但在滑雪板上稍微休息。馬克接著又面帶微笑地完成他的連續演出。馬克精疲力竭後,突然在距離樹林大約九公尺的地方,撲通一聲跌坐在雪上。一聲空洞的轟隆聲從馬克下方的雪傳出來,我們都嚇了一大跳,聽見轟隆的聲音往往表示:你已經觸發了一場雪崩。但是我們周遭的雪仍在原位,沒有要崩塌的跡象。查德維克鬆了一口氣,開玩笑地說:「你聽見了嗎?馬克的屁屁剛剛轟隆了一聲。」

我盡量把我的頭往左邊伸,瞄到查德維克大約在距離我三十公尺的上坡。「我沒事!你還好嗎?馬克呢?」
由於我們二〇〇二年遠征丹奈利山的關係,我幸運地加入「流浪狗隊」這優秀冒險運動員的行列——馬歇爾、查理和東尼的陣容。我協助隊長蓋瑞大大小小的事,從早先的旅行準備工作、食物訂購和機位預定,到煮飯、清洗、避難所建造、攜帶貨物和和-圖-書攀登時下決定等。流浪狗隊除了是一組很有彈性而且在高度冰河攀登上學習能力超快的超級小組之外,他們同時教導我有關團體動力學的寶貴課程。我從那次旅行的經驗當中理解到我喜歡帶領團體,並教導人們有關野外活動的種種。

馬克大聲說他不要滑到盆地。他要滑下山脊。我回他說:「好!看我的!」讓我的夥伴們知道我要滑進盆地裡了。我感到緊張,但我不確定是因為擔心雪崩或是因為想在這麼深的雪地中滑得根好的關係。過了一會兒,當我做第一個三次連續轉彎時,在起伏的雪地裡開路前進的愉悅感取代了我的膽怯。我加快速度,在較低角度的坡面做出短的半徑轉彎,當我經過我右手邊最高的樹時,我還對它發出輕蔑的聲音。樹下方另一段四百五十七垂直公尺的盆地引誘我繼續滑,只是我腿部的疲勞讓我停了下來。我轉身,回頭對查德維克大聲叫,他正在我上方九十垂直公尺:「呀呼!太棒了。這雪太妙了!快下來!」
我跳了起來,跑向丟鏟子給我的查德維克,在空中接到鏟子後我轉身快跑回到馬克身邊。馬克的氣管通了,他可以自己呼吸,我現在該擔心的是他身體的溫度。失溫會讓馬克隨時失去意識,停止呼吸。我先挖馬克已部分暴露在外的左手臂,接著是他的背部,然後是左腳。我挖掘的進度過度緩慢——因為馬克被埋得比我想得還要深。查德維克來了,我需要他幫忙把大量的雪移開。挖出馬克的後背包之後,我解開他的鏟子,把它扔到查德維克面前。「快幫我挖!」
查德維克一加入我們,我們就立刻擺好姿勢,和我們後面的駝鹿山脊一起拍了一張團體照。離開佈滿岩石的頂峰,馬克帶領我們由颳風的山脊往下走,由於覆蓋著薄薄的雪的關係,是條安全但並不吸引人的滑雪下坡路段。當我為了避開一個暴露在外的樹根而摔一跤時,我大聲對馬克說:「嘿,這真令人討厭!我差點就在雪地裡倒栽蔥了。」我向亞斯本的烏德公司借了一套新的滑雪板,很想在沒有人跡的盆地裡試試它們。打從我第一次解放我的腳跟,開始泰勒馬克滑雪,已經一年了。查德維克曾給我一些技巧上的指點,所以我很興奮地想秀給他看我進步了多少。離開山脊,我滑向我右邊,比較軟的雪地,我愈向四十度的盆地頂端滑去,雪就愈來愈深。
「馬克!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馬克沒理會我,我得小心處理我接下來的工作。我擦掉他臉上的雪時,也粗野地撞了他的頭幾下,很快地幫他清出一個呼吸的空間。當我把紅色的手套摺起來放在他的嘴巴前面時,馬克蒼白的皮膚色調讓我停下我的動作。我正盯著一張極蒼白的臉。我這輩子所看過的四位死者的臉色,都比那個時候的馬克要好。
當我想起我的冰爪和冰斧在背包裡,這幸運帶給我的驚訝消失殆盡。我先登上突出部分,走到附近高原最高的可識別點拍幾張照片。接著我的雙腳在朗斯峰著名的鑽石岩壁上一塊巨大圓石上懸盪,把沮喪先放在一邊,享受我腳底下這驚人的陡降。但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只想著要如何重新撿回背包。
金字塔峰只是個開端,我陸續攀登了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長達一個月,在每座高山上都有千鈞一髮的經驗。我前進聖十字峰橫渡峽谷山時,一個錯誤的路線,導致天黑之後我被困在海拔四千兩百公尺相當寒冷的溫度裡。我露宿一個六十公分寬的岩石上,它正好在分隔兩座海拔四千兩百公尺高峰頂的峽谷下方,但在進入四百五十幾公尺長的深谷的上方。我蹲下來用熱的運動飲料和速食馬鈴薯泥補充能量。行進十九公里已經將我帶到峽谷山的北邊峰頂,但因為沒有帳篷,我打算在天黑之前抵達南邊峰頂一處有岩石當牆的遮蔽處。然而,堆得很深的雪還有誤寫要橫越南邊頂峰東側(應該是西側)的手冊使我的速度變慢,所以途中耗光了所有能量儲存和水。到我確定自己走錯方向時,我已經太累了,無法返回再次通往峽谷的路。
在山脊的頂點我一直採用跨坐的姿勢,為了要橫越它。但遇上雪簷,我得運用我的技巧,並且迅速改變姿勢,才能以我的冰斧拴著岩柱繼續往前移動。當我的重量平衡在刃形山脊的兩側且安全地棲息著時,那雪簷繼續在我的左腳下斷裂,以令人吃驚的沉默空出空間。每次崩塌都動搖到我胯下的刃形山脊的邊緣。我不用看就知道,那咖啡桌大小的結實雪塊從我左邊臀部下方無聲墜落。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把右腳放進裂縫裡的節奏,接著弓著身體往前移動了十五到三十公分。很快地,我越過刃形山脊,很開心迅速完成這令人卻步的橫越路線,我從外套拿出我的數位相機自|拍,我臉上大大的微笑說明了一切。
因為我還沒有穿上冰爪或是從背包上拿掉我的第二個冰斧,我選了一條能讓我避開霍姆斯特雷太薄的凍雨,沿路有六十公尺的陡坡積雪,和一連串的岩石,結束在垂直管狀裂口的路線。我的雙腿壓在右邊的牆上,我的背靠著管狀裂口的左牆,我拿掉背包好讓自己擠到管狀裂口的頂端。我的攀爬技巧可以上得去,但我的籃球技巧讓我失望了。
救援在路上了,但除非我們能把馬克從雪裡弄出來,將他包在隔熱層裡,否則他無法擊退低體溫症。我們揮舞著鏟子,把雪鏟出去,鏟子互相撞擊時傳出鏘鏘的聲音,但查德維克連續兩次完全沒有鏟到雪。
我的登山從聖誕節之後那天開始,當時我攀登了兩座毗鄰的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並在上面滑雪——城堡峰和謎語峰——我走了兩次偏遠地區導師和指導手冊作者羅.道森所稱的「穿越死亡之谷的旅程」。
「我找到他了!我看到一個滑雪板的前端!」查德維克負責的搜索範圍比我廣,所以他在碎石堆前進得較慢,漸漸落後我愈來愈遠。我大叫:「馬克!我們來了!」
查德維克和我之間有三十公尺,我們迅速上到另一個延伸十五公尺地勢的坡面。查德維克停了下來。他衝口而出:「四十八公尺!有訊號了!」
「救命!救命!救命!」我們一起對著遠方的朋友們大叫。我們已經竭盡所能,而且我們需要補給品讓馬克暖和起來。半個小時的救援讓我們精疲力竭,加上我們的朋友因為謹慎地採取一些措施,以確保他們不會被第二次雪崩掃到所以來晚了,我生氣地抱怨:「什麼事讓他們搞那麼久?」
前往小屋的九公里通道上,下了六十公分深的新雪。前進五個小時之後,我們抵達我們週末的家,然後吃了牡蠣、辣味魔嘴豆芝麻沙拉醬、蛤蜊和燻鮭魚餅乾等美食開胃小菜,還喝了三回的熱可可和杜松子酒。我望向小屋的方形窗外面,渴望在小屋正前方的決心峰東邊盆地走幾回。當言語化為行動時,我和兩位山區救援聯盟的同事,馬克.比佛利以及查德維克.史賓賽,一起扣緊雪靴,為短途登山做好準備。
我在暴風雪裡面奮鬥得愈久,橫渡峽谷山就變得愈困難。風和吹動的雪讓我沒辦法拿下護目鏡,但是帶著它,來自我頭燈的可見光消失了一半,我在黑暗當中看不清楚。我繼續戴著護目鏡,偶爾把它拿下來尋找最有效的路線。進入陡峭的橫越路線一個小時後,我的右手邊是看不見的陡坡,在能見度僅僅四公尺的情況下,越過岩石崖下方一塊厚厚的雪原。我試著移動到那塊岩石上,但只前進了十二公尺,那塊岩層的高難度戰勝我的信心。我後退尋找一條比較容易的路。雖然我已經習慣穿著腳指頭可彎曲的泰勒馬克滑雪靴,攀爬複雜的地形,但我的技巧還不允許我可以帶著沉重的背包在黑暗中挑戰攀登第五級的垂直地面。為了一個上到南方頂峰的適當出口,我又花了一個小時尋遍岩崖,結果我的體力又更弱了。我抵達岩石避難處發現它都是雪時,我累到鏟不動雪了。我攤開睡袋,爬進去,接著昏了過去。
「把你的發報器轉到發射模式。」我想確認我們可以分開多遠並正確接收傳送。靠著查德維克發射而我的發報器接收,我們可以建立我們的工作範圍。
「查德維克,你看得到馬克嗎?」
我試著將冰斧打入岩片裡讓自己停下來,旋轉雙肩直到我身體全部的重量都壓在冰斧上,我用力擠壓它,使它在岩石上發出可怕的鋼鐵刺耳聲響。我緊握著冰斧時,我使勁地瞇緊雙眼;我無法承受這一切:親眼目睹那塊岩石滑動得愈來愈快,我往後跌下險峻的岩面,像個布娃娃一樣彈進六百公尺的裂縫裡。
我用力把我的背包丟過裂口的突出部分,丟到峰頂上去。但那不是個好主意。我丟得不夠大力,我的背包打到突出的地方,朝著我的左邊掉下來。背包下墜了三十公尺,在我左邊的積雪上弄出一個坑洞後繼續往下滑,速度飛快地朝著一座六百公尺深的峽谷而去。我看到背包突然停下來,被一塊岩板中間六十公分寬的裂縫接住,感到不可置信。
四個星期內,我安排了兩條技術性的路線和三條長程路線,包括在斯諾馬斯山(Snowmass Mountain,駝鹿山另一座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的東北盆地滑雪,我準備好面對我計畫裡的最大挑戰:單獨一個人攀登「國會峰」。根據經驗,國會峰擁有所有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當中最難攀登的一段路,其技術性的難度媲美朗斯峰加上金字塔峰,而且像馬朗鐘山(又稱為致命鐘山(Deadly Bells))一樣危險。但是我懂方法,我了解雪,而且我的身體健康和適應環境的能力正處於顛峰時期。
我把馬克的頭擡起來,把他嘴裡的冰塊挖出來。雪崩停下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二分鐘了,而且大部分的時間馬克都缺氧。他仍然活著,但身體的靈活度降到最低。當他回覆我的問題時,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他告訴我,他很冷、很累。
冬季一正式來臨,我的注意力範圍就變小了,我專心在即將單獨攀登海拔四千公尺以上高山的事。路線和山都從和-圖-書高級程度開始,而且隨著冬天的腳步愈近,山也愈來愈險惡。除了我工作上幸運的事、我的室友們、朋友們,還有令人開心的聚會和音樂會之外,我也很幸運有位在我到偏遠地區旅行時,不在意我投入漫長時間的守護天使。
「我不知道。你要如何回到小屋?看起來像是你必須往回滑。」
我們回到小屋後吃了一頓嚴肅的晚餐,然後重新講了一遍傍晚發生的事。好幾位我們的朋友看見雪崩,知道我們身陷其中。他們從穿著長內衣和襪子在煮晚餐,到完全準備好做救援努力,並安全抵達現場,只花了半小時,令人欽佩。查德維克在拯救兩位夥伴的恐懼壓力下努力保持鎮定。我為他的行動力,還有馬克的恢復力感到驕傲。雖然我們是各自決定滑那面山坡,我仍對自己的決定感到愧疚:我以主觀意識、傲慢的態度、自負和野心做了這個決定,且不顧我們團體給我的訓練和經驗。
與其懊悔那些選擇,我自己發誓,我會從中學到教訓。簡單地說,我了解到自己的態度並不夠安全。例如,沒有完全評估一個決定的潛在危險,我是在賭博。我想起一位雪崩指導員的忠告:「當你在賭博時,你即使不能賭贏,也要想辦法存活下來。」在盆地雪崩之後,我發現我比較容易放開那些將我推向危險而不是令我感到自在的主觀意識和態度。那種主觀意識和態度也常使我匆忙做出決定,導致我忽略搜集和評估資訊的重要步驟,對潛在危險的不安感並不是我需要克服的弱點,不安感其實是做決定前的提醒,我是否能夠安全前進?或是應該選擇改天再回來的決定。
我喘著氣的身體止不住地起伏,被埋在雪裡的情況和滿嘴結實的雪讓我的身體急需氧氣。我吐出雪,繼續大口呼吸,但疲憊地喘氣之餘我仍想辦法大叫:「我沒事!我沒事!」崩塌下來的雪迅速和岩層結合在一起,把我包在一個堅挺的模子裡,壓迫著我的胸部,使我的身體除了右手和頭部之外,全都無法動彈。我推掉我面前的小碎石,往我的左邊看,看到小屋;往我的右邊看,是山坡。雪崩的碎石到處都是,但我找不到我的夥伴。「查德維克!馬克!」
這時,我才想起那天早上並沒有把我的腕帶繞在我的手上。當我把我的左手手套扯下來做最後那個動作時,它已經一路掉到小峽谷裡了。
查德維克大叫:「艾倫,鏟子拿去!」
當雪逐漸飄入山谷裡時,我選擇樹林裡距離碎石堆邊最遠的地方紮營,然後開始規劃我的上山計畫。由於之前的釋放,雪崩的威脅對深谷本身來說是微小的。但是兩個側面倒斜著進入這低谷,太陽方位在幾近垂直的岩石上方,而五十度的鐘索深谷兩面的雪面會讓我陷於危險之中。左側面會從太陽的第一道光開始一直接受日曬到大約中午,而右側面則會到下午。由於右側面擁有較長的陽光暴曬時間和較向南的方位,它早已流失大部分的雪,所以和左側面比起來,較不令人擔心。我研究過後,了解日出之前以及左側面在中午一過剛進入陰影時是危險性最低的時間。到了下午稍晚,右側面會開始滑動,就像我坐在我的帳篷裡準備晚餐的湯時,它就滑動了三次。
「我不知道。」
我的清單上,聖十字峰是最後一座斯沃琪山脈裡四千二百公尺以上的高山;朗斯峰是我在富朗山脈裡的最後一座峰頂。我和朋友史考特.麥李南一起企圖登上北面的「鋼索路線」(在一九三〇年代建造,協助健行人士以最直接的上山方式,攀上較高的山的空中索道)。但暴風雪的風阻礙了通道,我們在黃昏時候才抵達圓石田和我們紮營的地點。不幸的是,三千八百四十公尺的高度讓史考特感到不舒服,故障的爐子也讓事情更加惡化。我把一包燉扁豆放在我的肚子上加溫,但它不足以恢復我們身體的能量。到了隔天早上,休息並沒有緩和史考特的不適,所以我們慎重地放棄我們的旅程,為了熱熱的食物而折返。
和我們一起旅行的其他四名阿布奎爾克山區救援小組成員——史堤夫.帕契特、湯姆.萊特、丹.韓德利和茱莉亞.史蒂芬生——一個接一個,在黑暗吞食山腰時,滑到我們縮成一團等待救援的凹處,帶著一個羽絨睡袋、泡沫墊、手套和頭燈。我們把馬克包在羽絨睡袋裡,等到查德維克和我找回我們的滑雪板和其他裝備時,馬克已經醒來而且可以活動了。三十分鐘裡,他從失去意識到靠自己的力量滑回小屋,證明他的能耐和求生的渴望。
真該死!我再次盤算是否要下去,但那表示我要放棄攀登,去拿回我的手套。我能承受更多凍傷嗎?不能,但我確實有額外一套襯裡以防止在國會峰上的結冰情況再次發生。我拿掉我的右邊手套外層,將額外襯裡從裡面翻出來,將它套在我備用的左手手套內襯上,將我備用的右手內襯加在我已經套有內襯的右手上。
「我要在這裡滑雪。你要下來嗎?」我跟查德維克說,他在很近的地方,我們可以用正常的聲調講話,馬克還在九十公尺外的山脊上。
這一年的目的地是赫爾營上方決心山上的佛勒希利雅小屋。我們在利德維爾會面,分配了要用背包帶去小屋的食物和飲料。第十山地師小屋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在義大利威發嶺之役(Battle of Riva Ridge)中戰鬥的滑雪步兵團命名的。他們那兩年內主要的訓練營地就是赫爾營。許多退役老兵回到科羅拉多,以他們對滑雪的熱情還有對那個地區的熟悉,在那裡協助推展滑雪地區的戰後發展。布雷肯里奇、韋爾和亞斯本的滑雪地區是第十山地退役軍人企業當中最大的一部分。然而,偏遠地區的小屋一直到一九八〇年代才建造,目的是為了紀念這些人對國家的愛,且那份愛引導他們到海外捍衛自由,我認為是那個山處最榮耀的一件事。
我在阿拉斯加之旅結束後回到科羅拉多時,對登山引導的興趣變堅定了。我尤其喜歡向人炫耀那些西部未經開發的荒野。我和兩位來自芝加哥、經驗比較少的朋友,一起在亞斯本附近帶露營和登山旅行的團。來自佛羅里達的朋友們和我一起到猶他州埃斯卡蘭帝沙漠時,他們才第一次看到荒野。有一次我帶著裝備,和著名的科羅拉多風景攝影師約翰.費爾德參與遠征,約翰是位荒野大使,透過攝影作品帶著人們到世界各地。他讓我有了親自帶人到那裡的慾望。
我的手套不在那裡!我的手套並沒有掛在我的手腕上。
穿著滑雪板滑下K2,我不再擔心我的雙手,我擔心雪的穩定性。K2的雪地折返點和哈佛山第一個斜坡,都是少數偏遠地區裡我最喜歡的滑雪下坡段。然而,我回到月湖的營地時,我的雙手有點不對勁——不論我怎麼試,手都沒有再暖和起來。我把雙手放在爐子上,讓火焰溶化我的手套,但我的手仍沒感受到任何溫暖。把溶化的布料拿掉,我知道大事不妙了。
接著,當雪崩的速度慢下來後,我使勁拉扯雙臂,想把雙臂伸到雪的上方。由於雪杖腕帶拴住我的手腕,只有我的右手伸了出來。我手上的手套被扯掉了,前臂和手肘被埋在變硬的雪裡,身體其他部分也一樣。當我停止滑動時,我把頭往上一扭,臀部用力往前推,像蠍子一樣拱著我的背。我盯著山坡看,眼睛對著碎石子。我腦海冒出一個念頭:「我活著耶!」
攀不到一個小時,我就遇上麻煩了。我前一天下午做觀察時,發現一條陡峭的捷徑可以讓我直接上到一座狹窄的小峽谷。而這座小峽谷可以避免我在比較不穩定的雪裡向右橫越,讓我可以在三公里處進入鐘索深谷。我的腳尖在我頭燈孤單的照明之中往上爬,爬到一半時,一個保齡球大小的冰塊從漆黑的天空中掉下來,往下掉到通道裡,咻地一聲從我的頭旁邊過去。它墜落的速度之快,我只看到它一閃而過。恐懼令我感到寒冷,但我繼續攀爬,希望那九公斤的冰塊沒有其他朋友。然而,幾分鐘後,另一塊從我右肩飛過,以同樣驚人的連度,打在小峽谷的右壁上。我得盡快離開這死亡峽谷。爬上頂部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冰塊似乎是從一處岩石掉下來,而岩石可以當作掩護,直到我離開這裡為止。當我接近頂端時,小峽谷變得更陡,接著,我的冰斧打到雪下面堅固的冰。我擡頭看著一處十二公尺高的陡峭結冰瀑布,環繞著這座小峽谷。
二〇〇二年十一月,我搬到亞斯本,並立即在烏德登山客公司找到一份銷售員的工作。我沒有去做「泰勒馬克滑雪」、越野滑雪、登山或踏雪時,我都在公司和客戶談有關這些戶外活動的事(但我總是把最棒的故事和同事以及經理們分享)。那個冬季除了有一個家讓我當做訓練和攀登科羅拉多州九座最具挑戰性的海拔四千公尺以上高山的總部之外,我的身邊還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
——馬克.推特《我難過,所以我存在(I Hurt,Therefore I Am)》
「是啊,很開心。我正在實現我的夢想。」
「查德維克,慢一點。你連雪都沒有碰到。」他顯然很恐慌。「從高點開始,往下鏟,這比往上鏟要容易些。」即使我們兩個人埋頭苦幹,馬克仍然悄悄地昏了過去。他一直重複他很冷、很累,然後,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都沒有出聲。
「還沒有,我正在挖我的雙腳!」查德維克在崩塌的雪裡滾了好幾個筋斗,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來。當我繼續大叫馬克時,查德維克已經從他的背包上拿下鏟子,挖他的靴子和固定和圖書滑雪板的裝置。
我站起來,看著巨大雪崩的範圍,我一時語塞。「哦,我的天!查德維克。你看看。」我們上方垂直一百五十公尺,一個巨大的斷裂削過盆地的頂端,右邊看來有兩層樓那麼高,冰箱般大小的塊狀物亂七八糟堆在山邊,少數幾塊甚至像火車車廂一樣大。乍看之下,雪崩綿延好幾十公尺。接著,我看到它如何繼續延伸到左邊,延伸到我們遭到襲擊那裡的樹林後面,幾乎八百公尺的弧形直達遠處東南邊的山脊。數不清幾千公斤的雪垮下山坡。雪崩的規模令我的雙膝感到軟弱無力。在這大規模崩塌把我們掃到山下後,我們還要條理清楚地動員救援,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馬克在哪裡呢?
我左手拿著冰斧的頭,將十字鎬的部分插入雪中,將它刺入岩石裡。掂掂破冰斧的分量,我可以再把左腳延伸十五公分,雖然找不到一個沒有冰的立足點。就在我譴責自己掉了背包時,我犯了一個錯。我的右邊臀部向前移動太多,導致我的右靴平放在雪上,使雪從草地上剝落,我掉了下去。
攀登國會峰兩週之後,我前往聖十字峰東邊的一座山脈,和六位來自阿布奎爾克山區救援聯盟的朋友們,還有他們五位親戚一起進行一年一度的偏遠地區滑雪旅行。

聖十字峰四十八公里的旅行結束後的週二,我的室友布萊恩在一次嚴重的滑雪意外之後情況危急,進了加護病房。我抵達亞斯本山谷醫院探望布萊恩之後沒多久,意外發現朋友羅伯.古伯也在那裡。他因為一場滑雪板運動壓碎了右手臂、手腕和手。布萊恩在加護病房裡住了八天,他的肺部萎縮、腎臟被壓壞而且六根肋骨裡斷了二十幾處。羅伯住院住了兩個星期。我探望布萊恩和羅伯兩次後,我在週四晚上離開,準備開車前往圓石城攀登朗斯峰。和哈洛山脊比起來,朗斯峰路線較短但較有技術性。我關心朋友的身體健康,但他們的意外也讓我想起,自己在最近的旅行當中有多麼幸運。
「你收到了嗎?」他大聲叫。我可以聽見我們兩個人聲音當中的絕望。
由於我的冬季攀岩,三月十五日的亞斯本週報刊登了一篇有關我攀登國會峰和遇上盆地雪崩的文章。為了附上照片,我和我一位攝影師朋友丹.拜爾一起到高地山健行。那天天氣晴朗,馬朗鐘山的景色一覽無遺。我曾在受訪時說過,我並不認為在冬季過完之前,馬朗鐘山的條件適合一試。但我拍照期間所看到的情況使我重新思考攀上它的可能。從高地山上三千六百五十七公尺的地方看馬朗鐘山,可以看到主要的坡道將兩座山峰的東面切開——鐘索深谷——曾多次崩塌。有時候,最安全的登山路線是那些已經塌過的路線。我推測,若氣候持續溫暖,風也很平靜,且不再下雪的話,深谷就能保持來自前一次耗盡雪崩的穩定性,我準備稍後來個兩天一夜的旅行。
我們三人從迎風的東北山脊往決心峰前進,啟程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剛過了五點十五分就順利登上三千六百四十二公尺的頂峰。天很快就黑了,馬克和我在等待查德維克抵達時,我們有五分鐘的時間,環視東邊分水嶺的山脊線,還有西邊的老鷹河流域以及聖十字峰。越過懷特河國家森林遊樂區再走四十八公里(但是從登山口開車要三個小時),就是我在亞斯本的家。我把我在冬季時單獨一個人攀登聖十字峰的經歷,還有滑下三千六百五十七公尺的鞍形山脊時看到駝鹿的事都告訴馬克。我也講到在前往岩石避難處途中,我所經歷的緊急露營地那段冒險故事,還有在登上哈洛山脊時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的喜悅。
「拿著!把它從裡面翻出來,套在你的右手上,我需要你幫忙挖。」接下來,我拉起馬克的手套,把左手手套給了查德維克,自己則拿了右手手套。

彷彿被卡車撞到,速度由零加速到三十,我張開眼睛,眼前一片雪白。我立刻知道我是頭往前滑下山坡,被埋在一堆雪裡,但過了好幾秒,我才想到自己是被雪崩帶走的。我一張開嘴就吸進一坨雪,雪卡在我喉嚨裡我快窒息了。我把雪吐出來,等著,直到透過雪看見一小片天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我抵抗雪流動的拉力,試著反轉身體,讓頭部朝著山上方,那樣我才可以逆著正在攪拌的白色洪水游泳,但是我的滑雪板被不斷湧來的碎岩層拉住,我的雙腳被卡住動彈不得。我只能放鬆,好節省我的氧氣。在令人窒息的浪潮中出現一扇希望的窗之前,我默默地想著我的一生什麼時候會開始從我腦海閃過;幸運的是,這件事始終沒有發生。我接下來想的是:「所以這就是身在雪崩裡的情形了。」我希望自己能翻個筋斗,但是我卻貼著地面不住地往下滑。又過了幾秒。我必須呼吸,我倒抽了一口氣,滿嘴都是雪。
「馬克,我在這裡!」我沿著滑雪板前端往回走一公尺,從呻|吟聲音那裡擡起一個公事包大小的雪塊。在一堆水泥般的雪裡我看見一團亂亂的黃色頭髮還有一塊紅色的布料。
「是啊,不過很棒,對吧?最後那幾個轉彎你看起來很厲害。我拍了幾張你的照片,你看看,我們的足跡像那樣一路往下滑。」我大聲對馬克吼叫:「快來,很棒!」
「那裡,三十八公尺!」我的發報器在三十八公尺的地方接收到查德維克的頻率。「可以了,轉回去到搜尋模式!」我們以三十公尺多一點的範圍在一個超過六百零九公尺寬的雪崩區域裡搜索。最起碼,我們要在這塊雪崩地區裡上下五回,才能搜索完全部的碎石區域。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決定和一些來自新墨西哥、科羅拉多和加州的朋友們,在二〇〇三年回到丹奈利攀登「西拱壁」。我們二〇〇二年的隊長蓋瑞.史考特是攀登那座山的紀錄保持人,他於一九八五年在十八個半小時裡,從位在兩千多公尺的卡西納基地營攀登到將近六千兩百公尺高的頂峰。我知道我在那座山上可以快速移動,而且在我和蓋瑞一起攀登過之後,他迷人的紀錄誘惑我要走得更快。我做了一套計畫,採用我們小隊二〇〇三年嘗試用單一速度攀登的方式,希望在那座山上完成第一次在二十四小時內來回的旅程。接下來一年的時間我都用在學習最佳生活狀態上。
(……跟著雪走;那塊岩片上沒有手可以抓的地方;太危險了。)
兩分鐘內,查德維克來到我身邊,挖出了我的左手。「撐著點,艾倫!」查德維克的情緒受到相當的震撼。我向他保證我沒事,並要他盡快挖出我的雙腳,然後把我的靴子從滑雪板上鬆開。
我沒有吃任何食物就趕緊離開營地。我不害怕凍傷;我接受已發生的事,只是希望減少任何更進一步的損害。我用自己的風格攀登每一座山峰,在過去三十個小時裡,我滿足了我對山脈攀登的渴望。我的手指當中有八根部分或完全凍傷,包括兩根拇指,我視為那次冒險的一部分。我當時並不了解受傷的程度。我套上乾的襯裡手套,想保護我幾乎失去功能的雙手在那十一公里下坡滑雪路段裡不再受到寒冷的威脅。
查德維克在我上方大聲回應。「艾倫!馬克!」
我們上方響起柴油引擎的聲音——或許只是一架噴射機的隆隆聲。
那個冬天我感到有趣的挑戰之一,就是在外出到鎮上、外出參加晚宴、外出參加音樂會還有在我的訓練之間維持一個平衡。我經常在兩個班之間擠進一個三小時的越野滑雪時間,所以在上班之前,我會穿著我的泰勒馬克滑雪板,爬上亞斯本四座滑雪山其中的一座,或是在下班後,穿著雪鞋出去走走,然後在俱樂部裡找一些朋友,玩到深夜。亞斯本沒有音樂會時,我的朋友們和我會前往韋爾或開長途車到丹佛或圓石城,然後不過夜又再開回來。沒有固定的模式,所以當然也沒有單調、乏味的時候。
這座山峰以刃狀山脊聞名:四千一百一十四公尺高的九十公尺長山脊往東下降四百五十七公尺,下到陡峭的雪簷凹槽,在皮爾湖盆地上方結束;往西下降七百六十二公尺到國會湖。雖然這個方位給了刃狀山脊不好的名聲,但攀登最困難的部分是在山脊之後,在山峰較高的三角形部分。
下山途中,我回想起二〇〇〇年七月二日我第一次敲響這兩座鐘山。我最好的朋友和最親近的登山夥伴:馬克.范.伊巫特以及傑森.哈樂戴,他們和我曾在十五個小時的來回旅程裡,不但攀登北馬朗,橫越山脊到南馬朗,還走下東面深谷裡的泥濘小冰河。儘管下山的路很曲折,我至今仍記得下攀紫色岩石,進入鐘索前端的中央峽谷時,我往西看到蒼翠茂盛的法拉佛特盆地的那一刻。那顏色如此鮮豔,我覺得好像可以聞到它的味道。我之前從未如此強烈感受到對美景的熱愛。對我來說,那一刻有兩件事變得確定:第一,我會再次拜訪法拉佛特盆地,近距離觀看自然的美景;第二,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把亞斯本當成我的家。如果那個時候有人提出冬季橫越馬朗鐘山的提議,我當場就會否決他,把這個提議當作不可能的事。然而此刻我已經完成了,不只一次,是同一天裡兩次,而且我在冬季攀登比我在夏季攀登時快了五個小時。

「查德維克!看看你和我最後所在的這個地方,我們在一條線上。馬克應該也同樣在那條線上。他在我們上面還是下面?」
我隱約聽見有個聲音回覆:「我們來了!」
是馬克!我們用力推,大腿在燃燒,肺部刺痛,雙腳往下沉,在碎片當中踉蹌前進。馬克!沒有時間喘氣了。我的發報器也響了起來——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四……二十八,二十四。我在接近當中。這時我看見一個小東西——滑雪板的前端。我認得K2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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