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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小時

作者:艾倫.羅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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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天:啟蒙和愉悅

13/第六天:啟蒙和愉悅

此時我心中油然升起一種想望:我想要音樂伴隨著我死去。這些日子,即使是電影〈王牌大間諜〉中那首唱得很難聽的BBC歌曲,也都可以讓我瘋狂起來。但是不知怎地,我腦中一片空白,連個單調的旋律都哼不出來。唯一充斥在我耳中的,就是峽谷迴盪著的沉靜無聲,一種快把我逼瘋的死寂。我需要我的CD播放器。這五天以來,耳機都一直垂掛在我的耳朵和脖子上,不過CD播放器和兩片CD都放在背包裡。我試了三次,將背包從背後卸下,將它放在我彎著擡起的左膝蓋上,接著我的手探入背包底部搜尋著。有CD播放器和CD片……還有一公分深的沙。
句子說到一半,我突然停了下來。腦中一片混亂,我試著拉回最初想表達的想法,但怎樣也記不得。我的思緒已完全迷失,接著又突然冒出另一個想法,趁著這次意識鮮明,我趕緊表達這想法,因為這和我的火葬和骨灰處理方式有關。
它是垃圾。
我用拇指抓起一撮肌肉,接著比照削皮刀的方式使用刀鋒,讓它劃過粉紅色、手指大小般的絲狀肌肉。在果決和安靜的狀態下,我切過一撮又一撮的肌肉,重複這動作約莫十幾次。
從我弄出的應急繩袋漆黑的小縫向外窺視,我看著黎明逐漸攻佔峽谷。拂曉的清新日光逐漸擴大範圍,消滅昨夜主宰的黑暗。經過了一百二十小時無眠狀態,我的腦子像是打了好幾個結一樣,儘管是新的一天,周圍的一切卻像是虛構出來的幻覺。已五天沒闔過眼,隱形眼鏡上堆積了五天的小砂石讓每次眨眼都倍感痛苦,眼睛裡堆積的髒污甚至遮住了我的視線。我累壞了,連擡起頭來的力氣都沒有。整個頭向著峽谷北邊的岩壁垂了過去,有時候我稍稍移動一下,讓頭能夠往前傾,藉此讓我的左前臂能夠撐住頭。我壽命將盡,我將死又未死。
砰砰砰!我卯起勁來猛敲巨石,我左手的疼痛也因而加劇。啪喀!我繼續敲打。砰砰砰!我整個人火冒三丈,置身在打碎礫石所形成的一陣煙霧中。同時,在岩壁和岩石間,我每次敲打所形成的摩擦熱度讓襪子產生一股燃燒的味道。又打下了一塊碎石。喀拉!左手突然的一陣抽痛引發我的憤怒,讓我大叫起來:「啊——!」


沒有絲毫的猶豫,我再次弓起身體越過岩石,用力蹬向岩壁,使勁踢著,同時用左手抓住岩石後方,盡可能把所有應用的重力派上用場,並使盡力氣推出去!
我的水壺中有著怪異的儲藏品——我的尿液,我一口接著一口淺嘗著,感受留在嘴裡和上顎間嗆澀的味道,彷彿在提醒著我死期已經不遠了。尿液的嗆鼻,一點一滴地瓦解了我昨夜好不容易建立的求生意志。如果我有機會繼續活下去,為什麼現在還要喝著自己的尿液呢?難道這就是一個將死之人必定會被貼上的死亡標記嗎?我想我已經被宣判死刑。
思緒不知怎地飄呀飄,我想起了妹妹桑嘉和她的婚禮,她與她的另一半查克邀請我在他們今年八月即將舉辦的婚禮上,演奏幾分鐘的鋼琴。我當時也答應了。不過很顯然地,這個承諾將無法實現了,因為我能不能活著回去都還是個問題。想到此,我感到相當氣餒,儘管如此,我還是振作起來,我還想為自己的生存做些努力。
意外發生的最初,我認為切斷手臂等同於一種慢性自殺,然而我現在能更進一步地感受到心中湧起一種高漲的情緒。反正都是在等死,我選擇以積極的方式來面對我的死亡。看著自己的手臂消失在岩石中,感覺很超現實,但是對於知道該如何進行自己的截肢手術,我其實深感光榮。
「呃……對了……波斯科和刃狀山脊一直是我最愛的攀岩地點之一。所以或許丹、威羅、史提夫、約翰、艾瑞克和帕契特可以實現我的心願,爬上刃狀山脊,把我的骨灰灑在那裡。」
唯有失去一切,我們才能不再受限,而且自由自在、隨心所欲。


「另外,毫無疑問地,我的基金退休計畫帳戶的錢就全部留給桑嘉,如果有什麼……」
「我剛剛想著……現在是星期四早上九點多。我正處在一種信心滿滿的狀態,我覺得很快地我們即將碰面,搜救隊將會發現我,而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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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好奇,我連續兩次用刀鋒戳了戳我受傷的右手拇指,第二次戳下去的時候,刀鋒穿透表皮,彷彿刺進了一塊放在室溫下的奶油,釋放出一股氣體,還帶著嘶嘶的聲音。跑出氣體通常不是好現象,表示腐敗速度超過我原先的預期。儘管我的嗅覺不靈敏,但這股淡淡的腐臭味相當不好聞,就像是遠處飄來的腐屍味。

我得重新調整自己的步調,在真正得到就醫前,我還需要能撐上六到七個小時的體能。
丟掉它,艾倫。將它趕走。)
其實,早在還沒拿出播放器前,我早就明白自己根本是白費力氣。光碟片磨損的情況已經糟到無法播放。困在這荒涼的沙漠五天,光碟已嚴重刮傷,就像是用拋光機磨過一樣。不管了,我還是想試看看。把光碟片放入播放器,播放器卻轉都不轉一下,不管我按了幾次播放鍵,螢幕還是顯示「無光碟片」。可能是過去五天中我曾不小心把播放器撞到岩壁,雷射讀頭被撞歪了,才會無法讀取。

我的頭倒向右肩膀,順勢滑向前面的胸膛,接著我挺直脖子讓自己靠著岩壁,穩住身體。左腳剛剛踩上的岩石蹣跚不穩,好在我及時微微蹲下身子,才避免整個人重重撞上峽谷南邊的牆,不過說實話,能摔倒的感覺真的還蠻棒的。
其實我也可以試著打斷這樣的等待,我可以忽略左手的疼痛,繼續用手上的石頭來擊碎岩石,或是再用刀來劈岩壁——儘管這麼做的效用並不大。我伸手想拿石頭時,發現左手需要一個護套作護墊以提供緩衝,於是我將左手套上襪子,以保護因敲打受創的手掌。拇指上有著瘀青,這個部分對敲打和撞擊力最敏感,當我暫停敲打時,我確切感受到從第一根手指到第五根手指都強烈渴望著這樣的疼痛能得到緩解。腎上腺素的分泌,讓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憤怒,於是我再度拿起石頭猛敲,這次是為了報復這片惡劣的地質對我的左手所造成的傷害。
透過又戳又捏的過程,我開始知道如何分辨硬肌腱和韌帶,以及柔軟、帶有塑膠般觸感、可塑性高的動脈。我決定將切斷動脈這個步驟留到最後——如果我還有能力處理這個步驟的話。

(……如果我能把手臂扭轉得夠遠,或許就能把前臂骨頭折斷。就像是將木板折斷一樣,我可以彎曲我的手臂,彎到它斷成兩半!

我看著岩石和岩壁上的斑斑血跡。濺灑在岩石上的液體隱藏了我切斷手腕的黑色穢物,但是被切下的尺骨和橈骨的白色骨頭卻明顯地突出在血跡斑斑的混亂中。我不經意的瞥視轉為專注的瞪視,頭有點暈眩,卻仍處在一種驚奇的狀態,我凝視著右前臂上的橫切面。
(……我自由了!)
想像持續蔓延,我讓媽媽和妹妹的影像浮現腦海,試著留下一點支離破碎的線索可供稍後回憶。這時我突然想起還沒交代有關我留下的財產,於是我開始說明如何分配我退休基金帳戶的錢。
這是我這一生中情緒最為激盪、澎湃的時刻。我甚至開始恐懼我會因為過度興奮而爆炸,這股情緒的衝擊甚至讓身體有好一陣子都失去知覺,讓我癱在岩壁上久久不能回復。將近一週的囚禁,我的身體終於不再受困於此,一種吃了迷|幻|葯般的快樂感升起,自由的感覺讓我雀躍不已。


我把刀放在岩石上,拿起水袋的尼奧普林管,過去兩天來,這管子一直放在岩石左上方,沒有派上用場。我用這黑色管子在手臂上繞了兩圈,位置大約是手肘下八公分處。綁了兩次過肩結,再用我的牙齒咬住一端,左手將另一端塞入。接下來我迅速地拿出登山用鉤環夾住止血管,並轉緊了六次之多,做法就像好久之前第一次經歷的止血經驗一樣,那好像是星期二?還是星期一發生的事情?
現在開口變得較大,更容易找到肌腱所在。拿著刀,我努力鋸著,不過情況和之前一樣,仍舊無法在這堅硬的肌腱上刻出任何凹痕。我用手指戳了戳,發現原來它就像是雙層的強化纖維打包膠帶,上面有著將近一公分的厚度。我切不斷它,決定放棄,改用老虎鉗。抽出滿是血跡又黏又滑的刀片,我用刀背抵著肚子輕推把刀鋒收回刀鞘內,接著拿出和_圖_書老虎鉗。首先用老虎鉗扣住肌腱邊緣,用力夾緊旋轉,撕下肌腱的一部分。很好,用老虎鉗是對的,工作很順利。我正在進行最殘忍野蠻的手術步驟。

幾分鐘後,我終於從這劇烈疼痛中回復過來,繼續我的切割手術,最後一個步驟是拉緊手腕外的皮膚,一刀切到底部的岩壁。當我愈接近最後的解放時刻,心情就愈振奮,我感覺在我動脈中流動的並不是血液,而是無限未來的可能性,現在是二〇〇三年五月一日早上十一點三十二分。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的誕生。在這峽谷的粉紅色子宮中,我歷經痛苦的孕育期,終於在這個時刻重生。這次誕生我不再是個嬰兒,而是個成年人。我明白這次誕生所代表的意義和力量,這不是任何新生者有能力理解的。家庭、朋友和熱情之於我的重大價值,讓我燃起一股巨大的能量,累積到高點,再乘上好幾倍的強度,即將爆發。拉緊了手臂最後還沒切斷的筋肉組織,我輕輕擺動著刀子劃下去,終於切開了最後一撮筋肉。
事情漸漸有進展,我切開肌腱後,終於完全切斷筋肉交錯的肌肉組織,接著我決定換回刀子,於是用牙齒咬著取出刀鋒。現在時間是早上十一點十六分。截至目前,我已經做了將近四十分鐘的切割手術。我用手指抓住最後還未切割的部分:兩小撮的肌肉、一條動脈和最靠近岩壁、四分之一圓周的皮膚。此外,還有一個淡白色的神經叢,粗細相當於天使義大利麵。我可以想像切斷這些部位所帶來的極大痛苦。我集中注意力,避免讓手指觸碰到主要神經,保持一種抽離、不完全理解的狀態,似乎是目前最好的情況。
從禁錮中掙脫後,那股興奮的感覺使我匆匆地拿起較短而鋒利的刀片,跳過反覆排練的止血步驟,直接將刀子放在兩條靜脈之間。我將刀用力推向手腕,看著我的皮膚凹陷下去,一直到切口劃開皮膚,陷入刀柄。疼痛像火熊熊燃燒,但我知道工作才剛開始。我瞥了一下手錶——現在時刻是十點三十二分。我鼓舞著自己:「沒錯!艾倫!這樣做就對了!我們一起完成這項工作吧!」
聞到這股味道後,我才意識到一件事情——手上傷口的壞死將逐漸擴散至我的前臂,傷口的細菌也已經在敗壞我的身體。我慌張地甩著頭,試著從岩石中伸直我的右前臂,我不希望我的身體與腐壞扯上任何關係。

接下來,我的腦海立即浮現這樣的景象:桑嘉在地下室找到卡帶,和媽媽兩人聆聽著我鋼琴演奏的錄音。我明白那將是她們最後的努力,聆聽著我十年前認真演奏的鋼琴曲,裡面盡是我喜歡的作曲家,莫札特、巴哈、貝多芬和蕭邦。


維持著這悲慘的光景,我又度過充滿無盡空寂的一個小時。不過至少我不需要擔心失溫的問題而大費周章地保持自己的體溫。夜裡,整個大氣層的寒意啃蝕著我的身體,彷彿要將身上所有熱度都吸走。白天的時候,我終於不再需要忙著調整繫在大腿上的繩索,或者是鬆開那些纏繞在手臂上的布料和塑膠包膜,不用像夜晚那樣忙碌疲憊。但是,少了這項可以讓我分心的事情,說真的,我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沒有所謂的「生活」可言。人們唯有透過行動才能將生命往有意義的面向推進,生命不僅僅是活著而已。但困在這裡,其他任務或刺|激等同於零,我也因此沒有所謂生活或是生存的意義可言。此刻,我的生命只是一種等待。
(……好了,夠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時間不等人。艾倫!該離開這地方了。)
至於哪裡可以讓我最快就醫,我仍在思考中。漢克斯維是附近唯一有電話的地方,往西邊開約一小時車程便會抵達,不過這得看我的左手握方向盤和換檔的速度是否夠快。但是我一點都不記得那附近是不是有診所,印象中那兒只有加油站和速食店。格林河在北方,大約需要兩小時車程,不過優點是這地方有個診所。我希望能在登山口附近找到某個好心人,願意幫我駕車。我的思緒跳回星期六我還在登山口時——當時那約一平方公里大的停車場上只有兩部車。那時是週末,而現在是週間工作日,必須考慮的風險是當我回到登山口時,卻找不到人可以協助。
現在時間是和圖書早上八點半,還沒見到烏鴉們的蹤影,我想像牠們飛向我,啃咬著我的身體。當我還在想著烏鴉的問題時,卻看到岩石附近湧現一群昆蟲,數量之多,真是空前絕後。我伸出左手用力拍打其中一些飛舞的蟲子,把打死蟲子這個舉動當作是一種餘興節目,讓自己或多或少開心點。我看了一下手錶,上面指著八點四十五分。連烏鴉們都遺棄了我——通常這群鳥都是在八點半左右進行牠們的日常飛行,但是今天卻不見蹤影。少了烏鴉盤旋,在這種氛圍中,我更感覺到我的大限即將到來。
此刻就像是科幻電影中的特效場面,我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了。這幾天束縛著我的禁錮終於擺脫,我獲得釋放。突如其來的釋放讓我往後彈開,我垂下左手臂,接著我人往前摔在峽谷北方的岩壁上。我的思緒沉浸在一種極度的愉悅中。我盯著前方的岩壁,將近十二個小時前,我在上面所刻下的字:RIP OCT 75ARON APR 03,此時此刻,我在腦中大聲歡呼著:
漸漸地,我那受到過度衝擊的神經舒緩了下來,手指終於稍有動靜,可以伸展開來放下手中的石頭,將它放在岩石上。現在我想把手臂上累積的灰塵給撢掉,讓灰塵不要沾黏在我的傷口上。我拿著刀子,用刀背較鈍的一邊當作刷子,來清理我受困那隻手上所沾黏的灰塵。當撢掉拇指上的灰塵時,我突然猛力刮起自己,把受傷皮膚上一層薄薄的爛皮給刮下來,就像要把熱牛奶上那層牛奶皮給刮掉一樣。事情發生得如此快速,等我意會到的時候,那層皮已經被我刮了下來。手上的傷口本來就已經開始腐爛,加上血液循環不良,手上的肌肉和組織已經處在逐漸壞死的狀態。從星期六下午以來,對於手細胞組織壞死的速度,我完全沒有概念。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周邊那些昆蟲數量增加的原因了,因為牠們早就嗅到下一餐食物的來源,找到牠們的用餐處,以及幼蟲的新家所在。
今天是五月一日星期四。我簡直無法相信我居然還活著,原本以為我這條命早在幾天前就應該不保了。能撐過昨天晚上失溫的情況,真是奇蹟。但事實上,對於還存活下來,我感到相當沮喪,因為這樣一來,我昨天刻在岩壁上的墓誌銘就與事實不符了——也就是說,我並未在四月時蒙主恩寵,得到安息。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思考著是不是應該要把確切日期也記錄下來,但是最後決定還是不要大費周章了。因為即使搜救小組看到我刻在岩石上的日期,對他們的意義也不大。就算他們眼睛夠尖,注意到這個細節,搜救小組的驗屍官也會依據我遺體腐化的情況來做死亡時間判定。能有這樣的時間判定,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幸好,我的攝錄影機勉強撐過背包中沙礫的摩擦和碰撞的浩劫。放棄了聽音樂的想法之後,我決定用攝影來記錄我目前的狀況。我發現此刻所抱持的態度是這幾天以來最樂觀的,我想像著搜救隊找到我的時候,我還活著。我把袋子背回背上,重新調整了一下肩帶,這是我第五十次調整肩帶,目的只是想確定肩帶夠堅固。我把錄影機暫放在岩石上,調整好姿勢後,冷靜下來思考。一開始說話的時候,我對於自己尖銳和偏高的語調有點驚訝。這彷彿是另一個事實,提醒著我,死神已經在不遠處等著我。
我的老天爺啊!艾倫,沒錯!就是這樣。天殺的就是要這樣做!)
「我的境遇應該可以寫成書,跟朋友好好分享,」我這麼想著。「他們大概永遠也不會相信我居然把自己的手臂給切斷。管他的!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眼睜睜看著自己割斷自己的手臂。」
因為拿石頭搥打已經讓我的左手無力,所以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等待。不過,到底是等待什麼呢?等待救援?還是死亡?這兩者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因為兩種結果都意味著同一件事——從痛苦中得到解脫和拯救。令人無法忍受的是,我因為缺乏活動力而對生命開始產生一股冷漠感。此刻,等待本身便是我受困在此的最大折磨。因為結束了一段等待之後,緊接著又開始另一段無盡的等待。在這樣的困境中,我覺得自己似乎正觸摸著「無盡等待之神」的臉龐。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透露,到底這樣天荒地老的等待,何時才會告終。

和_圖_書
——引自電影〈鬥陣俱樂部〉中的泰勒.德登,電影由布萊德.彼特主演
(……唉,艾倫!你剛剛的行動簡直是太過激動,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魯莽!)
我激動地扭動著身體,上下左右來回晃動,一種全然的憤怒襲捲了我,我大聲叫著,前前後後猛力將自己身體拋向岩壁撞擊,從意外發生以來我所努力維持的鎮靜在這一刻完全瓦解。當我看著被岩石緊壓到不自然彎曲的手臂時,突然有一種想法讓我整個瘋狂的行為突然停了下來:
清了清喉嚨,我再度按下錄影機鍵。我希望這次錄影能夠讓我好好的向我摯愛的人道別,同時也作為我的遺囑和存活證據。內容中我提到如何處理我的所有物和財務狀況,以及我的房地產,說得好像我有很多財產要處理一樣。其實這麼做,只不過是希望能讓妹妹的日子好過些。或許我說話的條理還可以多加改進,不過光是要把說話內容想清楚就耗費了我很大的力氣,如果還要我事前先潤飾剛剛說的內容或是重錄一遍,根本想都別想。就當它是我最後一次錄影吧!接著我把錄影機螢幕摺疊起來,闔上機身,再將錄影機卡在岩石和峽谷岩壁間的切口。
「桑嘉……如果妳還期待我在妳婚禮上演奏鋼琴……在爸媽家的地下室有個盒子,裡面有張錄音卡帶,上面有貼標籤,寫著『我的鋼琴演奏』或『我的音樂』。反正那裡面有張卡帶,內容是我的鋼琴演奏,大約是在一九九三到一九九四年之間我為音樂試聽所錄製的。」
我夾住二頭肌上綁住止血管的鉤環再轉了兩圈,目的是避免上面的尼奧普林管鬆開。接著我伸手再拿起那沾滿血跡的手術刀,繼續清理肌腱周圍最後的肌肉,並且還切斷第三條動脈。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沒有因為痛苦而發出哀叫聲。我不想用哀叫來表達我的痛,因為疼痛在這受磨難的過程中就像止血帶的顏色一樣,一點也不重要。

我強迫自己停下敲打的動作,但是卻無法讓手指從石頭上鬆開。我的手指頭在握緊狀態下整個癱瘓了,無法動彈。
我的第一步是切割,利用一種向下移動的方式來進行,這考驗著我前臂內部的表皮肌肉可以延伸的極限,同時還不能拉斷接近皮膚表面那像麵條般的靜脈。當我在手腕下方約十公分的地方劃開夠大的切口時,先暫時收起刀子,接著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戳入手臂上的開口,在傷口內探尋。我的手指第一次碰觸這些怪異和不熟悉的組織,同時我在腦中勾勒出前臂皮下內部特徵的圖像。我感覺到一連串肌肉纖維,在這些肌肉纖維的下方,找到兩對明顯斷裂、斷口成鋸齒狀的骨頭。我扭轉著前臂,試著讓困住的手掌往下轉,發現靠近身體內側的骨頭能繞著仍在固定端上的骨頭自由旋轉。這是一個充滿疼痛但同時也是從上星期六以來一直都無法做的動作,這樣的突破讓我感到一絲喜悅,或許我很快就能擺脫我手被壓碎、肌肉壞死的部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我不要身體腐敗壞死。
啪!第二個玩具槍聲響起,完整的尺骨斷成了兩截,汗如雨下的我,心情很愉悅,我再度觸摸著右手臂手腕下方五公分處,拉扯著右肩膀遠離大石頭。兩根骨頭都斷在相同的地方,尺骨比橈骨更靠近我的手肘約一公分。像是機器內部的旋轉軸般,現在我可以自由地旋轉著。

「這簡直就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這麼想著。但是一想到我推斷的救援窗口,運作期將從今天任何時間點開始至這個星期天,我便覺得「立即得到救援」的那線曙光離我好遠,獲救的機率已經從「可笑的不可能」跌至「完全的不可能」。我選擇別老是想著這些令人沮喪的事,但事實上,我的思緒早就被一種持續加深的暈眩所佔據,所以即使我想思考這個議題,也有點力不從心—和*圖*書—老實說,我的耐性已經完全耗盡。
正當我要用力將手臂往下彎曲向左時,啪!一個響音迴盪著,彷彿有一把悶聲的玩具手槍在峽谷裡上下射擊。我一句話也沒說,但是我靠伸展去感受前臂的存在,清楚感受到兩截斷裂開的手骨之間的裂口。
它不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手忙腳亂地將岩石上的物品清理乾淨,這時的自己彷彿進入了一種「自動駕駛」的模式,無法控制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我把巨石下的身軀調整成蹲伏姿,不過即使這麼蹲還是不夠低,因為腰上綁繩的拉扯,使我無法完全彎折前臂。我解開扁帶鏈,企圖利用身體重量讓地心引力把我盡可能往下拋,這次我幾乎快可以坐到峽谷平地上的大石。我將手臂放到巨石下,使盡力氣用力推著,施力在我的橈骨上。
十分鐘、十五分鐘、又好像是過了二十分鐘那麼久,我也記不得了,因為我完全投入在盡快完成手術工作的挑戰裡。整個手術在進行到前臂中段的肌腱切片時並不順利,約莫一公分厚的黃色肌腱增加了切片的難度,我停了下來,試著綁上臨時做的止血管。此時,我已經切斷了第二條動脈,血滴滴答答地流到我手臂下方的峽谷岩壁。或許是因為前臂中段大部分的連結組織已經先被我切斷,讓整條血管有了開口,因此在短短幾分鐘內我就大量失血。手術的進度因為這樣而慢了下來,現在我必須先回去處理剛剛那條頑固強韌的肌腱。我一點也不想在被困住的同時還要無意義的失血,因為每一滴血都很珍貴,得靠它們我才有體力走回我的車上,並開車回到漢克斯維或是格林河。




富彈性的小型神經分支是如此敏感,一不小心碰到了,整個肩膀就像是被電擊般,導致我痛得暫時失去知覺。其餘的這些部分也都要切斷。我將刀片放在神經下方輕彈著,就像彈奏吉他時,將弦往上拉動,扯緊至整個弦斷裂開,釋放出一陣劇痛。其劇烈的程度已更新了我對疼痛的感受度——就像是將我的手臂猛塞進一大鍋岩漿一般。
當我還有能力幻想著我未來的兒子——那個金髮的小男孩時,我心中似乎對未來還有一股憧憬的自信,但是現在那份信心和確定感都到哪去了呢?就精神上而言,昨天晚上刻著墓誌銘時,其實我的情緒已經崩落到谷底,只能憑藉著幻想以後能抱著我牙牙學語兒子的情景,讓我對未來彷彿還有希望。然而儘管抱著這樣輕鬆的心情,我卻還是被困在這堅固的巨石中,同時還要忍受尿液裡那股苦澀味。

「為何當時我沒有想到把自己骨頭折斷這個方法呢?」我心裡納悶著。「為何我要浪費時間在這樣的折磨上呢?」天啊!我大概是全世界最笨的人,居然白白讓一個大石頭困住我的手。我整整花了六天的時間,才終於想到原來我可以把手臂直接折斷。自我嫌惡的情緒一直哽在喉嚨裡,直到我終於回過神來。
我的腦海同時還閃過另一個景象,不過場景是在婚禮上,雖然無法說出婚禮確切的背景和地點,但我想像婚禮是在一個戶外的草原上。婚宴中同樣播放著我的鋼琴演奏曲,從四周的揚聲器飄送在整個會場,悠揚的音樂翻滾成一片烏雲,讓每個參與這場家族聚會的人都感傷地落下淚來。我的死訊將會對妹妹的婚禮投下一些陰影,但是我明白一切仍會按計畫完成。因為沒有理由讓婚宴改期。畢竟,還是得繼續生活下去。
我像是一個切割器一樣,來回一片片切掉軟管的外圍。每次抓起一撮肌肉要做切片動作前,我總是會小心翼翼地確定是否誤抓像鉛筆般粗的動脈。當我發現誤抓時,便將這條動脈挑出來,避免切到。整個前臂的軟管整理與切片進行到三分之一時,我竟然切到靜脈。在沒有綁上止血帶的情況下,我彷彿充滿著打開耶誕禮物的強烈期待般——既然已經撕開了包裝紙,那麼接下來就一鼓作氣把拆禮物的程序完成!一股想要把自己徹底切斷、從禁錮中解放出來的強烈慾望,已經讓我無法理性思考,我說服自己並沒有失血過多,只不過留了幾滴血,因為我那壓斷的手早就像是個關掉的閥門,阻斷了身上的血液循環。

(……艾倫,那都只是讓你分心的想法。放下這些想法吧!專心完成你的任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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