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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菜籽

作者:廖輝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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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走了以後,媽媽終於沉沉睡去,陳嬸仔說:
「阿惠,媽媽肚子裡的囝仔壞了,一直流血。你去叫陳家嬸仔和傅家嬸仔來幫忙,你敢不敢去?本來要叫你阿兄的,可是他睡死了,叫不醒。」
「像這款,就該斬後腳筋!」
「歹命啊,嫁這種尪討歹命,今天若無這個八歲囡仔,伊的命就沒啦。」
「也是讀冊人,敢也賽做這款歹事?」
那像番仔的大弟開始嗚嗚哭了起來,我肚子餓得沒力氣理他,何況我自己也很想哭,所以我仍舊坐在後院子裡,動也沒動。他開始大聲地哭,大哥用手摀他的嘴,他就哭得更大聲,大哥啪的一下就給他一巴掌和圖書,於是他嘩的一下子,喧天價響地哭了開來,把原來乖乖躺著的妹妹嚇哭了!
那幾個人怒氣填膺地罵了一陣,爸爸在一旁低垂著頭,媽媽紅著眼,跌坐一旁,低聲不斷地說著話。
「媽媽,你不要死!我去找伊們來,你一定要等我!」
「阿惠,你媽好好的,你去睡吧。阿嬸在這裡看伊,你放心。」
「可憐哦。你老爸不在家嗎?」
吵嚷了一個上午,我無聊地坐在後院中看著那隻養在那兒的大公雞,牠兀自伸直那兩隻強健的土腿子,抖著脖子在啄那隻矮腳雞。唉,今天大概不殺牠了,否則媽媽最少也會給我一支大翅膀。m.hetubook.com.com我傷心地轉頭去看那一群明年七月十五才宰得了的臭頭火雞,唉,過年喲,別說新衣新鞋了,連最起碼的白切肉和炒米粉也吃不到!那些粗裡粗氣的人,究竟什麼時候才走!
我跪在媽媽旁邊,用手摸她的臉,想確定她是不是只是睡去。傅嬸仔拉開我的手,說:
「伊那個沒天良的,也未知在哪裡匪類呢?」
升上二年級時,我仍然是班上的第一名,並且當選為模範生。住在同村又同班的阿川對班上同學說:
我披上雨衣,赤著腳跨出大門。村前村後搖晃的油加利樹,像煞了狂笑得前俯後仰的巫婆。跑過曬穀場時,我https://m.hetubook.com.com也顧不得從前阿川說的這裡鬧鬼的事,硬著頭皮衝了過去。我跌了跤,覺得有鬼在追,趕快爬起來又跑。雨打在瞳裡,痛得張不開眼來。一腳高一腳低地跑到傅家,拚死命敲開門,傅家嬸嬸叫我快去叫陳家的門,讓陳嬸仔先去幫忙,她替我去請醫生。
有一晚,我在睡夢中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睜開眼,聽著狂風暴雨打在屋瓦和竹籬外枝枝葉葉的可怖聲音,身旁的哥哥和弟妹都沉沉睡著。黑暗中我聽到媽媽細細的聲音喚我,我爬過大哥和弟妹,伏在媽媽的身邊。媽媽吃力地說:
媽媽的臉好冰,她要我再拿一疊草紙給她。我一骨碌https://m.hetubook.com.com爬起來,突然覺得媽媽會死去,我大聲說:
於是,我又跑過半個村子,衝進陳家的竹籬笆,他家那隻大狗,在狗籠裡對我狂吠著。陳嬸仔聽完我的話,拿了支手電筒,裹上雨衣,跟著我出門。
那一年的年三十,年糕已經蒸好,媽一邊懊惱發糕發得不夠膨鬆,表示明年財運又無法起色;一邊嘀咕著磨亮菜刀,準備要去把那隻養了年餘的公雞抓來宰掉。就在這時,家裡來了四、五個大漢,爸爸青著臉被叫了出來。他們也不上屋裡,就坐在玄關上,既不喝媽媽泡的茶,也不理媽媽的客套,只逼著爸爸質問:
「李仁惠的爸爸是壞男人,他和我們村裡一個女人相好和圖書,她怎麼能當模範生呢?」
我搖搖頭,她望著我也搖搖頭。走在她旁邊,我突然覺得全身的力量都使完了,差一點就走不回去。
「旁人的某,敢也賽睏?這世間,敢無天理?」
我把模範生的圓形勳章拿下來,藏在書包裡,整整一學期都不戴它,而且從那時開始,也不再和阿川講話。每天,我仍然穿著那雙已經開了口的紅布鞋,甩著稻稈,穿過稻田去學校。但是,我真希望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有壞女人和背後說我壞話的同學啊。一定有一個地方,那裡沒有人知道爸爸的事,我要帶媽媽去。
媽媽的臉看來好白好白,我不肯去裡間睡,固執地趴在媽旁邊望住她,不知怎的,竟也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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