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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菜籽

作者:廖輝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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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覺得欺騙那樣節省的媽媽很罪過,但是想到這一向那般拮据,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對女兒表示這樣如童稚般真切的心意的爸爸時,我只有悶聲不響了。
碰了釘子回來,一次次的,竟覺得父親像頭籠中獸,找不到出口闖出來。他是個落拓人,只合去浪蕩過自己的日子,要他負起一家之主的擔子,便看出他在現實生活中的無能。他太年輕就結婚,正如媽媽太早就碎夢一樣,兩個懷著各自的無邊夢境的人,都不知道怎樣去應付粗糙的婚姻生活。
「媽媽叫我跟你討。」
「免跟你老母講啦。這個帳把伊報在註冊費裡就好。」
註冊時,爸爸特地請了假,用他的鐵馬載我去學校。整整一個上午,我們在大禮堂的長龍裡,排隊過了一關又一關。爸爸不知怎地,閒不住似地拚命和周圍的家和圖書長攀談,無非是問人家考幾分、哪個國小畢業的。每當問到比我低分的,便樂得什麼似地對我說:「你看,差你好幾分,差一點就去第二志願。」量制服時,他更是合不攏嘴,一再地說:「全台北市只有你們穿這款色的制服。」
言未畢,自己就哭了起來。
一刀劈下,嘩啦啦的角子撒了一地。我那準備要參加橫貫公路徒步旅行隊的小小的夢,彷彿也給劈碎了似的。然後,母女倆對坐在陰暗的廚房一隅,默默地疊著那一角錢、兩角錢……
「我哪有?薪水都交給伊了,我又不會出金!」
「錢是你的,你自己劈。」
那一陣子,爸接了幾件機械製圖工作,事先也沒和人言明收費多少,媽一罵他「不會和人計較」,他便一副很篤定的樣子:「不會啦,不會啦,人和_圖_書家不會讓我們吃虧啦。」結果畫了幾個通宵,拿到的卻是令爸爸自己也瞠目的微少數目。從此,他也就不怎麼熱中去接製圖工作了。
媽媽是否也高興呢,她從不和任何人說,只像往常一樣忙來忙去。輪到我做的家事,也並不因聯考結果而倖免。
媽從屋裡出來,著急但沒好氣地說:
初中那些年,爸爸對於教我功課,顯得興致勃勃,那時他最常說的話就是:「阿惠最像我!」要嘛就是:「阿惠的字水,像我。」反正好的、風光的都像他。而媽媽總是毫不留情地潑他冷水:「像你就衰!像你就沒出脫!」
「來!來!爸爸教你!」
儘管小錢不斷,但孩子註冊的時候,每每就是父親自顧不暇最窘迫的時候。事情逼急了,媽媽要我們向爸爸要。他往往會說:
「沒錢免讀www•hetubook•com•com也沒曉!」
然後拿起課本,忘我地用他那日式發音一課一課地念下去,直到媽媽開了罵:
日子怎會是這樣的呢?
那幾年,爸爸應該是個自得其樂的漢子吧?他常常塞給我幾毛錢,然後示意我不要講。有幾次,看著他把錢拙劣地藏在皮鞋裡,我就預卜一定會被媽媽搜出,果然不錯,那以後,他又東藏西匿,改塞在其他自以為安全的地方。或許是藏匿時時間緊迫、心慌意亂,或許是藏多了竟致健忘,每當事過境遷,他要找時,往往遍尋不著,急得滿頭大汗,不惜冒著挨罵遭損的危險,開口詢問媽媽。結果,不是爆發一場口角,就是大家合力幫他找尋,然後私房錢又順理成章地繳了庫。所以,我雖深知他手邊常留點私用錢,給自己買包舊樂園香菸,或者給孩子幾毛錢,m.hetubook.com.com但我總不忍心跟媽媽講,或者是因他那份顢頇的童稚,或竟是覺得他那樣沒心機、沒算計,實在不值得人家再去算計他吧。
「神經!囡仔在讀冊,你在那邊吵!囡仔明早要考試,你是知麼?」
「第一志願啦,我早就知是第一志願啦,」爸停好鐵馬,眉飛色舞地招我回去:「報紙都貼出來啦,你家這要聽到當時?」
如果我們執拗地再釘上一句,他準會冒火:
那幾天大概是最風光的日子了。一向不怎麼拿我的事放在嘴上說的父親,不知為什麼那麼高興,一再重複地對別人說:
那天中午,爸爸帶我去吃了一碗牛肉麵,又塞給我五塊錢,然後叮嚀我說:
日子在半是認命、半是不甘的吵嚷中過去。三十七歲時,媽媽又懷了小弟。每天,她挺著肚子的身影,時而蹲在水龍頭下洗衣服,時而在和-圖-書屋裡弄這弄那,蹣跚而心酸地移動著。臨盆前,我拿出存了兩年多,一直藏在床底下的竹筒撲滿,默默遞給媽媽。她把生鏽了的劈柴刀拿給我,說:
「你睏死了嗎?收音機都播一個下午了,那準沒考上,看你還能安穩睏得像豬一樣!」
「誰人不知考取了,問題是考取哪一間?」
「考取了!考取了!」
我爬起來,站到隔壁家的門廊上去聽廣播,站得腿都快斷了,還在播男生的板中。我既不敢折回家,又不知要等到何時,正在躊躇,卻見遠遠爸爸騎著鐵馬回來,還沒到家門口,就高興嚷:
「向你老母討。」
初中聯考放榜那天,母親把正在午睡的我罵醒:
開學後,爸爸對我的功課比我自己還感興趣,每看到我拿著英文課本在念,他就興致勃勃地說:
「比錄取分數加好幾分呢,作文拿了二十五分,真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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