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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菜籽

作者:廖輝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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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把拌著蛋的飯吃掉,剩下兩口白飯硬是不肯吃掉,媽媽罵著說:
每到月底,老師便宣布「明天要繳補習費」,第二天,看著六十多名同學,一個個排隊到講台上去繳補習費,當時的行情價是三十塊錢一個月,有錢的交到兩百塊、一百塊不等。我羞赧地坐在那裡,眼看著壯觀的隊伍逐漸散去,然後硬著頭皮聽老師大聲宣布還沒繳錢的名字。接下來的一兩個禮拜,幾乎每天都要讓老師點到名,到最後,往往只剩我一個沒繳,實在熬不過了,我便和媽媽商量:
那幾年,媽每天天濛濛亮就到屋外去升火,先是我們用過的三兩張揉成團的簿本紙張,再架上劈得細細的柴,最上面才是生煤炭。等我們起床時,桌上和_圖_書已擺著兩碗加蓋的剛煮熟的白飯,哥哥碗裡是兩隻雞蛋,我碗裡僅有一隻。
「我不要補習了。」
聯考前的那兩年,功課逼得很緊,我在學校盡本分地念著,回家除了做功課,就不再啃書了。想到每次註冊費都要籌得家裡劍拔弩張的,媽媽光是填補每月不夠的家用和哥哥的學費就已那樣拚了命的,所以,那兩年,在心底深處,我是懷著考不取就不要念的心事過的。
第二年,哥哥以一點五分之差,考上第二志願,雖有點遺憾,但媽總還是高興的吧?那是她的頭生子啊。一個鄉下孩子,從五年級下學期才接觸到補習和參考書,能擠進省中窄門,連一向溫吞著不管孩子事的爸爸,似乎www•hetubook•com•com也很樂呢。只是,為了張羅兩百多塊錢的省中學費和幾十塊錢的制服費,媽媽畢竟是擠破了頭的。爸爸像駝鳥一樣,沒事人似地躲著,儘管媽媽扯著喉嚨屋前屋後「沒路用」地罵了不下千百遍,他還是躲在牆角,若無其事地畫著他的畫。
「你以為那是什麼好歹事?像你那沒出脫的老爸,畫、畫、畫,畫出了金銀財寶嗎?以後你趁早給我放了這破格的東西!」
「人家都繳三十塊,那是最少的。」
我點點頭說:「我也不一定要考初中。」
「過兩日讓你繳,媽媽準備二十塊銀。」
這種差別,媽媽的解釋是,哥哥是男孩子,正在長,飯吃得多,所以蛋多一隻。
每個月的補習費就是和_圖_書在這種拖拖拉拉的情況下勉強湊出去的。常常,我才繳了上個月的,同學們又開始繳下個月的了。被老師指名道姓在課堂宣讀,和讓同學側目議論的羞恥,不久就被每次月考名列前茅的榮譽扯平了。
媽楞住了,好半晌才說:
「是怎樣我不能吃兩粒蛋?」我嘀咕著「雞糞每晚都是我倒的,阿兄可沒侍候過那些雞仔。」
沒想到母親會生那麼大氣,挨了一頓罵,連那一向買不起的獎品看來也挺沒趣的。以後,我參加作文比賽、壁報比賽,都再也不回家說嘴了。那時,我每回拿回成績單,媽看過蓋上章子,既不問這個月怎麼退成第二名,也不誇這個月拿了第一。我無趣地想,念好念壞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也沒人在意。在這樣不落力的hetubook.com.com情況下,也不曾參加老師晚間再加的補習,而成績卻始終在第三名前徘徊著。
六年級時,我參加全校美術比賽得了第一名,獲得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和兩枝畫筆,得意洋洋地回去獻寶。正在洗碗的母親,突然把眼一翻,厲聲說:
「很多功課,老師不是都在補習的時候才教?」
「你要像媽媽一世人這款生活嗎?」媽陡地把臉拉下來,狠狠地數說了我一頓:「沒半撇的查某,將來就要看查埔人吃飯。如果嫁到可靠的,那是伊好命沒話講,要是嫁個沒責沒任的,看你將來要吃沙啊。媽媽也不是沒讀過冊的,說起來還去日本讀了幾年。少年敢沒好命過?但是,嫁尪生囝,拖累一生,沒去到社會做事,這半世人過得跟人沒比配……」
自那和圖書次以後,我學會沉默地吃那拌著一隻蛋的飯,也不再去計較為什麼我補習回來,還要做那麼多家事,而哥哥卻可以成天游泳、打籃球,連筷碗也不必洗了。
「有繳就好了,減十塊銀也沒辦法,我們窮啊。」
媽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收起碗筷轉身就進去。
「可是,」我捏著衣角,嚅囁著:「補習費沒繳,老師每天都叫名字,大家都轉頭來看我,好像我是個臭頭仔。」
「討債呵,阿惠,你知道一斤米多少錢嗎?」
「你計較什麼?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就長到哪裡。沒嫁的查某囡仔,命好不算好。媽媽是公平對你們,像咱們這麼窮,還讓你念書,別人早就去當女工了。你阿兄將來要傳李家的香煙,你和他計較什麼?將來你還不知姓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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