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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體交叉橋

作者:劉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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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二十八

第七章

二十八

「不發燒,人家不讓急診。」候銳說,「今晚上就讓她睡吧。明天再陪她去『同仁』看看。」
是呀是呀,為什麼北京市不更大規模地蓋房子呢?沒有錢?錢都鼓搗到哪兒去了?!沒有工人?哪條胡同裡沒窩著百十來個待來青年?!沒有材料?只要想蓋房子,沒有攏不來的材料!——你不蓋房子,人們為甘心擁擠著住、混雜著住,就只好用明的、暗的、千奇百怪的法子,排擠別人,來騰寬自己的房子!
從侯家走到錢家,只有那么二三十步遠,但侯勇每邁一步,都那麼矛盾,那麼痛苦,那麼艱難。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去看病——母親心裡一陣陣發緊,她想說的意思其實是:這算什麼病呢?瘋病嗎?可不能帶著小瑩去看這個病,這要傳揚出去,不光小瑩再難見人,當媽的臉上也無光啊——」
葛佑漢都教給了他些什麼?就著滬州大曲和拌海蜇絲,葛佑漢滿面油光地啟發他說:「小瑩子一時嫁不出去,也有嫁不出去的好處,你帶她到安定醫院看看病,開開藥嘛——三去兩去,鄰居們知道了,誰不說她有那個病?有那個病,就能開出證明來,證明她不能照顧老人,得讓你回來照顧:你回來了,開導開導她,吃點見效的藥,她的病也就好了,也可以接碴搞對象了——你光想著快點讓她出閣,她要就出到你們胡同裡呢?就嫁到東單呢?就算她跟蔡伯都介紹的那個主兒成了,在這崇文門安了家,離家也才一站地嘛,人家該說她離老人不遠,能照顧老人,就不給你開證明了——你呀,要想辦成事兒,一得臉皮厚,二得心硬,心硬不下來可不成啊!你要不愛聽這話,就當我沒說!」
侯勇就在這樣一種心和*圖*書情中回到了家裡。
「你不是我們侯家的人,不用你管我們侯家的事。」侯勇把眼睛對準白樹芬,同她雙目對峙著。他覺得自己的心這時候硬得跟鵝卵石也差不離了。
正在這時,侯瑩忽然驚醒了。她坐了起來,雙眼似睜非睜地望著前面,嘴裡吐著囈語:「你別走,別走——我怕,我怕呀——」
「我蹬三輪把她送去,我們房修隊料場就在胡同裡頭,有人值班。我十分鐘就蹬到院門口等著,你們趕緊去準備鋪的被褥。」
「用不著去安定醫院。」白樹芬明確地表態。她毫不含糊地盯著候勇說:「咱們不能輕率地把小瑩往那種地方送。」
是,是不愛聽。當侯勇走在崇文門通向東單的人行道上時,他想起葛佑漢這些話就噁心。可他說了,自己聽了,腦子裡就像讓火鉗子給燙上道道了,怎能就當他沒說?
葛佑漢這話也許並不怎麼惡毒,本來嘛,小瑩那些個表現,不是癔症是什麼?癔症就是精神病嘛,就該到安定醫院去看看嘛;她有那麼個癔症,就是沒法子照顧老人嘛——
北京夏末秋初的夜晚,是最捉摸不定的,也許鬱鬱悶悶,銜接著一個陰濕冷峭的早晨;也許清清涼涼,倒引來一個暑氣回升、燥熱難耐的白天。
決定下來了——這就把侯瑩送往安定醫院。侯勇去敲開二壯的屋門,打電話給出租汽車公司,讓他們來車。
從葛佑漢家裡出來,讓迎面的晚風一吹,他反胃了。生理上的反胃,引起了心理上的反胃,感情上的反胃。
侯勇的心情,就像這夏末秋初的北京之夜。
可是,蔡大哥真的就那麼好說話嗎?他那人的確是臉皮兒薄、心腸兒軟,可蔡大哥有一回不是說過和圖書這樣的話嗎?他說:「你們房子的確小,北京市千千萬萬的居民住的房子都小,可誰也不應該用排擠別人的法子來為自己騰寬房子——大家都來為蓋房子出力啊!為自己、為別人蓋房子,為中華民族蓋房子,『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開顏』啊!」他那不是編台詞兒,他那話是專門說給我聽的,我當時恰好為調回北京的事兒,跟哥哥談不攏,剛拌了嘴——
當侯勇走出屋門,朝一片漆黑的二壯住屋走去時,他的心又忽然軟了下來。侯瑩真的瘋了!他痛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這並不是他所真正企望的,他想到了大方桌底下的事。他仰望星空,那被擁擠的屋頂所限制住的星空,也不過是一方較大的方桌桌底。他該在這星空的「桌底」下賣什麼樣的汁液?又有誰來用糖紙買他的汁液呢?為什麼人的童年時代總不免一閃而過?為什麼人長大以後就得為衣食住行操心?為什麼人們幾乎都不願在苦地方呆著,都願往甜地方調?為什麼即便人們產生了願留在苦地方建設祖國的想法,又很容易被葛佑漢這類人的情況,也就是不公平的情況,刺|激得失去了內心裡美好純潔高尚的感情?當這種感情喪失以後,人們又為什麼往往反而去依靠葛佑漢這種人來謀取猥瑣卑俗的個人利益?又為什麼明知自己所追求的其實是猥瑣卑俗的個人利益,卻又不能自拔?而倘若自拔|出|來,又為什麼反會被周圍不是少量而是許多人所瞧不起?這種人情世態已形成了多久?為什麼人們眼中心中對這種人情世態都一清二楚,而人們的口中筆下,一到公開場合,又都不願、不敢承認,連蔡伯都那樣的最真誠的作家的作品和-圖-書,也只能是淺淺的觸及,閃閃地躲避?——
「她這病,得送到安定醫院去治。」侯勇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話:「安定醫院隨時可以看急診,不管發燒不發燒。」
「那——」
侯瑩這麼一來,母親和侯銳都慌了,他們覺得侯勇的建議也確實有道理。而且,侯勇是那麼嚴肅,那麼認真,那麼固執,他畢竟也是侯瑩的親哥哥啊,他能不是為著侯瑩好麼?
終於走到了,他剛敲了一下門,裡頭燈就亮了,他敲了第二下,門就開了。二壯不像是從被窩裡鑽出來,他兩眼炯炯地望著候勇。
前面就是東單十字路口。十點鐘了,總算沒有「灌香腸」的局面的,可還得用紅綠燈指揮來往車輛,車輛還得停停再走,顯得那麼彆扭,那麼寒酸。立體交叉橋啊,你何時才會出現在那兒?立體交叉橋啊,你勾走了我的魂兒,我盼你盼得發狂,我興許得上了一種「立體交叉症」,也得上安定醫院治療——
「得送小瑩去醫院。我來打個電話,讓出租汽車公司來車。」
「她這種病本來不一定發燒!」侯勇看也不看白樹芬,他還記著兩個來鐘頭以前他們之間的爭吵。他只對著侯銳說話:「不發燒的病有時候比發燒的病更厲害!」
當然,也不愛聽。可他說了,自己聽了,就好比一塊石頭落到井底了,撈出來哪有那麼容易?——讓侯銳他們把戶口遷到蔡伯都那兒,也確實是個比較妥善的辦法。蔡伯都他們那樓房雖在城外,戶口可還算城市戶口,城市戶口在城市範圍遷來遷去,只要派出所有點熟識的人,遞幾支過濾嘴煙就能辦成事兒;城市戶口要真遷到遠郊去了,再遷回來可就得費老鼻子勁了,光有點熟人就辦不成事了www.hetubook.com.com,就得靠過硬的關係撬開後門才成哩——
「這是怎麼了?」侯勇心頭又驚又喜,又算計著又混亂著,他萬沒有想到,機會會來得這麼快,實現葛佑漢指點給他的方案會如此自然,如此便當,因而他的心有點來不及硬,然而他非得硬下來不可。還沒有聽完母親絮叨而悲切的敘述,他便攏眉頭,作出一種光明正大、鄭重嚴肅的神態,指責母親和哥、嫂說:「你們怎麼搞的?光知道在這兒發愣,幹些沒有意義的事兒——還不趕快把小瑩送到醫院去看急診!」
「安定醫院?」侯銳一聽這四個字,也不免吃了一驚。除了目睹著侯瑩鑽到方桌底下的那一瞬間,他產生過「妹妹真的瘋了」的想法外,當他冷靜的時候,他始終認為侯瑩不過是一時的神經質。不過,神經質是不是也就是初級階段的精神病呢?
「小瑩不過是受了點刺|激,有點神經質。」侯銳也說,「我剛才給他們廠子裡打了電話,給她告了假,就說是頭疼。她好好睡一覺,充分地休息休息,就能恢復過來。」
葛佑漢還教給了他些什麼?品著飯後的茉莉花茶,用牙籤剔著牙縫,葛佑漢笑嘻嘻地給他出謀劃策說:「侯銳他們不願意把戶口遷到公社去,你就讓他們遷到蔡伯都那兒去嘛。蔡大編劇不是宇宙世界中國北京數一數二的大好人嗎?侯銳跟蔡大編劇不是能夠抵足而眠、託妻付子的超級朋友嗎?他們把戶口暫時遷到那兒放一段,等你跟雪韻回了北京,他們再遷回來不就結了嗎?你先跟蔡大編劇去說嘛,你說動了他,他去勸侯銳遷戶口,侯銳總不能還跟磨盤似的推不動吧?你再記著,要想辦成事,一得趁人家臉皮兒薄,二得趁人家心腸兒軟,不會這兩招https://m.hetubook•com•com也不成啊!這話你要不愛聽,還只當我沒說!」
侯勇這話擊敗了白樹芬的自尊心。是呀,她何苦非得這麼深地介入侯家的事?候瑩的確有點神經失常,她何必阻攔侯家的人送她去安定醫院?一賭氣,她進了裡屋。小琳琅在床上睡得正熟。她靠到小琳琅身邊,摟著小琳琅,一陣心酸,眼裡冒出了淚花。小琳琅隨她姓白,她總可以管這個姓白的生命的事吧?——
「小瑩不發燒。」白樹芬從侯瑩腋下承出溫度計,對著日光燈辨認著:「三十六度八,正常。」
侯勇點點頭,他扭過身去,他的心此刻雖然包著硬殼,內裡卻軟得像雞蛋清和雞蛋黃。新鮮的蛋清和蛋黃,在蛋殼裡沒有遭到破壞時,是有希望孵化出新的生命來的。
一進屋,他只見侯瑩穿著搞對象時的那一身衣服,躺在大床上似睡非睡,媽媽和哥哥愁眉不展地坐在方桌兩旁,而嫂子正坐在侯瑩身邊,把一支體溫表插處她的腋下。
「她這樣子病得不輕,有病就得治病,哪能諱疾忌醫?!」侯勇愈加一本正經起來,「耽誤了,犯得更厲害,到時候怎麼辦?」
「『同仁』治不了她的病!」侯勇強調說:「『北京』、『協和』都治不了她的病。」「同仁」、「北京」、「協和」這三家醫院都離他們家不遠。母親、侯銳和白樹芬原先都以為他不過是建議把侯瑩送到這些醫院去看病。
「幹嘛非坐汽車?貴還不說,還指不定有沒有車,指不定什麼時候才來——」
「安定醫院」!母親一聽到這四個字,腦子裡就像挨了一棒槌,誰不知道安定醫院是專治瘋病的醫院。一個黃花閨女進了安定醫院的門,就算出來是一個絲病也沒有的美人兒,那也萬難找著對象了,誰敢沾安定醫院的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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