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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戀

作者:徐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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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不響。
星斗滿天,流螢遍野,我們在龍華附近漫走;忽然一陣狂風掀起,雷電交作,雨像倒一般的下來了。
「是的,我丈夫。」她笑著又說,「讓我把你的衣服吹在窗口,乾了可以讓你換。」
室外的電閃少了,但雨蕭蕭的下著,我又坐了下來,苦悶中自然還是抽煙。當我正燃起紙煙的時候,她出來了,兩手捧一隻盤。
「你怎麼會有這些男人用的東西呢?」
「好,就這樣,現在你回去。」
她忽然嘆一口氣。默默地站起來走到鋼琴旁邊坐下了,半晌半晌,她散漫地在琴鍵上發出聲音來,慢慢地奏出一個曲子。
她忽然出來了,穿著白綢的睡衣,拖著白緞的拖鞋,頭上也包著一塊白綢,這啟示了她無限的光明。她一面走過來,一面說:
我一個人坐著,起初感到不安與惆悵,慢慢我感到空虛寂寞與無限的淒涼。三枝煙抽完了,她還沒有出來。大概是同她丈夫在裡面吧,我想。
第二次相會,我們漫走了許多荒僻的地方,我回家已是天亮。
「啊,全身都濕了!人,你快去換換衣服吧。」
突然使我注意到她的窗簾,裡外有三層,貼窗是白色的,其次是綠色的,最裡的則是黑色的。
「你的丈夫?」
「好,現在坐一回吧。」
於是我等著。我說不出我那時的心理,我像等待一個朋友,也像等待一個仇人,我愛,我恨,我還有幾分憤怒。
「……」我靜默在思索之中,眼睛看著我吐出的煙霧,沒有回答她。但是她翩然的進去了。
以後我們的約會大概二天一次,終在夜裡,逢著有月亮,常在鄉下漫走,逢著下雨或者陰天,終到咖啡店坐坐,日子一多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們大家養成了習慣,風雪無阻,彼此從未失信。她從不許我送她到斜土路以西,更不用說是送她到家。
「我丈夫。」
「這些是我丈夫的東西。」
「不。」她站起來說:「但是與不是都是一樣,這都是鬼事,與你人是毫無關係的。」
「好的,我聽從你,但是我什麼時候可以再會見你呢?」
我點點頭。但是我把手中的一匣Era交給她說:
「這不是你應當知道的問題。」
「但是,鬼,可是我一直在愛你。」我的聲音發著顫,這是一句秘藏在心裡想說而一直未說的話,現在是禁不住說出了。
「留著這個吧。」沒有注視她一眼,我回頭走了。
「好,那麼下一個月這樣的月夜。」
「會見我?」
「那麼你為什麼結婚,為什麼有丈夫?」
難道這真是墳墓麼?我想,白色該是石欄,灰綠色該是青草,黑色該是泥土,……她同丈夫在土裡,而我在她們的土外……
「祝你快樂!」
原來當我一個人想她是同丈夫在裡面的時候,她正在為我預備這些東西,我想著想著,就感到自己的卑鄙了。
她立刻跑得很快,我緊緊地跟著,一轉兩轉以後,她就用鑰匙開一個狹窄的門,拉著我進去,穿過一個黑長的弄堂是樓梯,上了樓梯,是間大而空疏的房間,有兩三個門,大概是通套間的,她沒有招呼一句就匆匆到遠處左面一個門裡進去了。
我不能安坐,我站起,我坐下,我狂抽著煙,頓著腳,嘆著氣,最後,我頹然地倒在安樂椅上,抑著自己的心跳,閉著眼睛,細尋我愛與恨以及憤怒的來源。
「……」和-圖-書我只是抽煙,沒有回答她。原來她是有丈夫的,所以不叫我來這裡,我想。
一個電閃與雷聲,使我意識到窗外的雨,我站起來,向窗外看去,在連續電閃中,我望見窗外是一個半畝地的草地,隔草地對面是兩排平房,都沒有一絲燈光。
她坐下來,拿一杯酒給我,說:
「你看。」她指指窗子,窗外的雨已停止了。有明月照在對面的平房上。她說:「那面的平房就屬於我的家屬。但是這些與你有什麼關係呢?你是人,在我你是一個唯一的人類的朋友,我們的世界始終是兩個,假如你要干涉我的世界,那麼我們就沒有法子繼續我們的友誼。」
「你知道你是『人』,而我呢,是『鬼』!……」
一進村落,她忽然站住了。用手撥她濕淋淋垂下的頭髮說:
「是的,我必須會見你。」
前面有一個村落,但至少有十分鐘的路,她正朝著這個村落走,雨越來越大,淋得我眼睛都張不開了,野地上蒸浮著煙霧,我尋不出更近的地方,所以只是默默的跟著她。
「但我們是兩個世界,往來已經是反常的事了,至於愛,那是太荒誕了。」
我出來的時候,她正在沙發上吸煙,我走過去,她遞給我一枝煙,說:
「好的,那麼請你等著,我去叫他出來。但是記住,今後我們是朋友。」她說著翩然的進去了。
「我要知道你是同你丈夫住在這裡麼?」
「喝這杯酒吧,否則怕你會受寒的。」
她善於走路,又健談,假如說我到現在對於專門學問無成,而一直愛廣泛地看點雜書,受她的影響是很深的,她真是淵博,從形而上學到形而下學,從天文到昆蟲學,都好像懂一點。但是她始終說和圖書她是鬼,我也不再考究她的下落,鬼也好,人也好,現在終是我一個不能少的朋友。
「下星期見。」我說著揚揚手,我沒有回頭看她,因為實在可怕。
「現在我再不想知道你是人還是鬼。總之,無論你是人還是鬼,我愛你是事實,是一件無法可想的事實。」
「那麼這衣服?」我指著我穿著的衣服說。
當我舉起頭向她看時,她的目光還在注視我,銳利中發著逼人的寒冷,嘴唇閉著,充滿了堅決的意志,眉梢豎起來,像是兩把小劍。
「好,就到我家去避避雨吧。」
「你以為我可以不管你的事情麼?」
「我又沒有帶衣服。」
「但是……」我說不出,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跑開了,一直到右端的圓桌上邊,拿起一枝煙,一匣洋火,臉上毫無表情,我沒有追過去,也不敢正眼看她,只是默默地靠著鋼琴等她,等她抽上了煙,等她從嘴裡吐出煙來。可是她的話一直到第二口煙吐出來時才帶出來的:
「鬼,(現在我早已叫慣了這個稱呼,覺得也很自然而親密了。)那麼你是有丈夫的了?」
「你以為人與鬼之間有這樣大的距離麼?」我一面說,一面走過去。
這樣的友誼一直沒有斷,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們這份友誼。在一年之中,我終有幾十次請她到我寓所坐坐,她都拒絕了,雖然有時候簡直在我門前走過。也終有幾十次求她讓我送她到家,她也都拒絕了。
「但是我不能等這樣悠長的歲月。明天怎麼樣?」
第三次的約會只指定日期地址,沒有限定月夜,碰巧那大下雨,我去時以為她也許不會來,但她竟比我先在,我們就到霞飛路一家咖啡店去談了一夜。
「你丈夫?」hetubook.com.com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浮起奇怪的惆悵。
平常她在有雨意的天時,終是預先禦著雨衣,帶著雨傘的,常常把傘交給我,她戴著我的帽子。可是那天雨實在突兀,夏天的衣裳又不是呢製的,所以一淋就透了,要是冬天我終會把呢大衣覆在她的身上,但那天我只穿一件竹布長衫,連帽子也沒有戴,偏偏附近也沒有地方可以避雨,所以我們兩個人都被雨澆得非常潦倒。
「那麼你並沒有丈夫?」
我不知道是被這音樂感動還是怎的,不禁自己,我問:
她笑了,接著她說:
我非常沉默,一面跟著她走,一面只向附近瞭望,想尋一個避雨的所在。
「那都是生前的事。在鬼的世界裡沒有這些嚕囌的關係。」
「不過我要知道。」我低聲地說:「那麼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裡了。」
「謝謝你,再見!」她在背後說。
那是夏夜。
「怎麼?你難道疑心這蛋糕咖啡是牛糞什麼麼?」
這樣的面目我平生第一次見到,我怕,我感到一種怕懼。
「但是我要知道,假如有的,請原諒我這種多餘的愛,現在就請你丈夫出來,從即刻起,讓我做你們的朋友,假如沒有的,請你也坦白告訴我,不要弄得我太痛苦了,因為,不瞞你說,我已經為你心碎了。」我說完了,淚滴滴地從我眼眶裡出來,我不禁頹然,靠倒在沙發背上。
這間房佈置得非常古怪,傢俱都是紅木的,床極大,深黑色的圓頂帳子,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在用。但是我沒有走近去看,因為那間房房裡鋪著講究的地毯,我全身濕淋淋的,很怕把它弄髒,牆上掛著一二幅中西的畫幅。靠著她進去的門前面,有一架鋼琴同一隻梵和林。一隻紅木的書架就hetubook•com•com在我附近,再過去是一張小圓桌同幾張沙發,右邊的一扇門開著,我走過去張望,知道是一間書房,四壁都是圖書。當中有一張寫字檯同三張沙發。……
美得可怕,是的,美的可怕。我在回來的路上一直想著這份可怕的美,與這個美得可怕的面容。
「……」我沒有說什麼,拿起這隻杯子;她拿起她的,同我碰了一碰杯,說:
我一聲不響地噴著煙,她過來了,把盤裡的東西拿到桌上,是二杯威士忌和二杯熱咖啡,同牛奶白糖,還有一碟蛋糕。
一直到有一天——
我點著了煙,坐下去,緊迫的無意識的問:
「現在讓我們喝點咖啡,談談吧。」
「一套男子的衣服是這樣稀奇麼?你實在太可笑了。」
「下星期第一個月夜,就在這裡。」
「為什麼鬼就沒有丈夫?」她還是奏她的曲子,也沒有回過頭來。
「在裡面,我已經為你預備好了。」
「你怎麼可以管?你要管什麼?」她突然回過頭來。
「不,鬼是一種對於人事都已厭倦的生存,而戀愛則是一件極其幼稚的人事。」
「可是……」
「啊,那好極了。」我一面說著,一面向著她出來的門走進去。那是一間很大的普通的浴室,一半被圍屏攔去,從外面可以看到屏後牆上的兩個門框,但是我沒有轉到屏後去窺探。有一套男裝小衫褲放在椅上,椅背上搭著一條乾淨的大毛巾,一雙男人用的拖鞋放在地上,我揩乾了頭髮同身子,換上了衣裳,雖然覺得稍微短一點,但還可穿,最後我踏著拖鞋出來。心裡掛著一種很不舒服,不知是嫉妒還是什麼的感情。
「祝你同你的丈夫快樂!」我冷靜的說了,乾了一杯。
「人,你是人。而這是鬼事!」她停止了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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