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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戀

作者:徐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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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是無意識的,同時是屬於精神的。」
「你瘦了!」朋友們都對我這樣說。
「有的,人世間常有這樣的事。記得春秋時有衛懿公,不是愛鶴同愛姨太太一樣麼?」
幾次失敗以後,我忽然病倒了,這病還不十分要緊,但是醫生勸我要注意自己。在病中清靜的床上想想,覺悟到這樣下去終不是辦法,除了我同她結合以外,只有完全忘記她。現在前者既然沒有希望,那麼只有不再去看她了。
「上次你把錶忘在這裡了,我替你開著,現在還走呢!」
這不自然的感情使我幾天不敢再去看她,我在那時候會見一些久未會到的親友們,但是——
「白天?你以為鬼在白天可隨便同人交往麼?假如你覺得夜裡常常這樣來是辛苦的,那麼,你可以一個月或半個月來一次,再或者是兩個月來一次。」
「鬼,(我現在叫『鬼』字好像是叫『親愛的』一樣的親熱而自然。)我們的約會可不可以改到白天?」
這樣,我放棄了一切無聊的刺|激,我放棄了不去會她的決心,我在無和*圖*書可奈何的情緒之中,將我心底的情愛昇華成荒謬的友誼而天天去訪她。
「那麼為什麼還來看我呢?」
「但是這些話都空的,愛鶴的人都把鶴像姨太太般坐在車子裡滿街招搖。」
我上車的時候,她說:
「老先生,請你告訴我,她是你的什麼人呢?」
「唉!」一聲悠長的嘆息以後,她沉默了。
「但是還把我做你的朋友。」她又說,「你還是多躺一回。」
這,事實上我在病後是實行了,可是我的心始終惦念著她。我無法打發我這份情緒,我開始在凡庸的都市裡追尋刺|激:痛飲,狂舞,豪賭,我把生命就在那些刺|激裡消耗。
「不過,……」我說著就把頭向著她的頭低下去。她是坐著的,這時候她站起來避開我,她說:
我被邀下樓來,被送出門外,我們間大家都沒有說一句話。我悵然不釋地回家。
「總算是我女兒!唉。現在什麼都依你,你也看過這房子,我們下去吧!」
「我不知道。」我說:「我醉了,不知道是魔還是神把和*圖*書我指使到這裡來。」
「你相信不相信,在那書架上的聖經的旁邊有一隻錶,這隻錶正是我的,後面還刻有我的名字,而且,而且現在還在走。」
我把空手給他看了,再伸上去,但是的確沒有,我摸了許久,頹喪地把手放下來。
我說得很興奮,可是老紳士和緩地說:
「用這種行動來表示愛,這實在不是美的舉動。你看,」她於是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兩隻牛兩隻鴨的接吻,說:「你以為這是美麼?」
不知隔了多少的辰光她叫醒了我,告訴我天已經亮了,她已經為我叫了汽車等在村口,我起來,她用一條純白的羊毛毯子,披在我的身上,扶我下來,一直送我到村外。
這樣總算得了他的允許,一同登上樓,開門進去,屋內陰沉沉的,的確好像久久無人似的,但是我將我昨夜以及前些天夜裡所坐過,所看過,所用過的種種撫摸了許久許久,我起了難解的驚異,忽然我到了書房裡望那紅木的書架,用很迫急的調子對那老紳士說:
「那麼我們的相愛難道一定要……hetubook.com•com
老先生並不希罕,拍拍我的背說:「你真是太動情了,就算你有錶在這裡放過,現在也是多年了,銹了,壞了,你看像她這樣的人都死了,錶還能不停的麼?」
「那麼你,你知道,這是唯一的人,在我的房裡隨便的進出。」
「你枯瘦了!」親戚們都對我說。
這種蘊積在心中的哀苦,使我的性情變成沉默,面孔變成死板。在一切絕望之中,我唯一的希冀是想證明她不是鬼而是人。所以在有一天夜裡,我在她房內恣意地飲過了我力量以外的酒量,我整個地失了知覺,在沙發上躺下了,我希望我在陽光中醒來,看她是否還在我的身邊。
一種新的節目充實了我因抑鬱而空虛的情緒,那是對坐在燈下乾我們桌上的酒杯。
我感到頭暈,依照她下半句的話躺下了,我回答她上半句的話說:
這樣有一月之久,我似乎什麼都感到乏味了。我常常想再去看她,但終於抑制下來。可是有一次我在一個酒吧間喝酒,醉得一點不省人事的時候,恍恍惚惚的登上一輛汽車,我和-圖-書想不起我曾告訴過車伕地址,大概是我下意識在醉中活動指揮了他,他竟將車子逕駛到那個村莊的面前。
我笑了。我說:
「不過你曉得我在愛你。」
「我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不過,你知道,在人世中不一定一切都要美。現在我深感到整個的人世間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令我傾倒的。所以如果無害於你精神與肉體,為什麼我們不能結合呢?」
我在沉默之中享受她對我的看護與友誼,最後我閉著眼睛入睡了。
「不。為此,我要忘掉你,我墮落了。」
正常的友誼我們從那時開始,雖然我對她的愛戀並不心死,但是我在這樣友誼之中,的確已感到非常快樂,這樣過了一年,一年中我們沒有談到友誼以外的話,一直到有一夜,不知怎麼說起的,我忽然說:
「都是我的不好。」
「不。」我想支起來說,「是我不好,我是什麼都變了。」
我忘了我是怎麼跳下車,怎麼到她的家門,怎麼樣敲門的,我只記得我蹌踉地跟她登上樓,在她的房內的沙發上躺下了。
日子悄悄地過去了,我和*圖*書除了醉時有一點慰藉以外,整個的心靈像浸在苦液裡一般的,沒有人知道我心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是一個大笑話!」話其實有什麼可笑,可是她笑了。於是夜又平淡地過去。我陷於極不自然的情感中回來。
「你又說這句話了,這句話總是屬於人世的。假如人可以同鬼戀愛,那麼也可以同狗同貓戀愛了。」
「煩惱的時候,請帶著你的友誼來看我,讓我伴你喝酒。」
「屬於精神來說,我也愛著你,不過既然屬於精神,說在嘴裡就有點離題了。」
到下一個所約的夜裡,她於我臨別時把錶交給我說:
冷手巾在我的頭上,檸檬茶在我的唇邊,我清醒過來,是她在我旁邊,沒有說一句話,用一種陰冷而親切的眼光望著我。我說:
「這是不可能的,先生。」
我想起聊齋上許多人被鬼迷的故事,但是她可沒有迷我,而我還是不確信她一定是鬼。我想我的憔悴枯瘦或者只是熬夜的緣故,所以我並不想因此同她斷絕友誼,但是我的不自然情感已使我不能有這種友誼,我不得不向她求友誼以上的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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