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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戀

作者:徐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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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鮮花的人天天都有,但是看護從未告訴過我,我因為入睡的時候很多,所以從來沒有注意過,因為這些人情與恩愛我知道已由我家裡為我領受與記憶。那麼索興等我完全好的時候,再知道吧。可是這一次看護似乎要同我說話似的過來了,她說:
周小姐走開了,我正想拆信的時候,有別人來看我,這樣一直延擱到夜裡,我的心負擔了一天的不安。
「他信裡怎麼說,今天他的花是別人送來的。」
「這封信連我都不能看麼?」周小姐似乎在等待我拆開它,看我塞進懷裡的時候,她這樣問我。
「是不是比我稍微矮一點?」
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徐先生,這個每天送鮮花的先生,今天還送你一匣糖果。」
「他說非常感謝我對你的厚意,說是他要遠行了,每天花鋪會照常把花送來,托我親自轉給你。」
「那麼他告訴你他的地址麼?」周小姐密切地問我。
「那是一個神秘的孩子!」我悵惘地又滴下淚,為掩飾這淚,我翻身朝裡床去了。等我恢復這份情感的時候,我看周小姐還愣在椅上。
我出院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鬼」家去,我那時終在懷疑那三四年的人生是一場春夢。可是什麼都同我記憶中一樣的存在,青的天,綠的田野,碎石砌成的小路,灰色的房子……我怕敲門和*圖*書時又要遇到什麼麻煩了。但幸虧應門的倒是上次交我信的女僕,很客氣,但只告訴我她沒有回來。
「是的。」
於是又隔了兩月,她還是沒有回來。我想會會上次遇到過的老先生,但女僕告訴我,老先生老太太都病在那裡,不能見客。
「那麼,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她坐下了。
「那麼是什麼樣的人呢。」
「是不是有一個非常漂亮的面孔與身材?」
最後,我出院的期限終於到了。周小姐自然也不再聘用。臨別的時候她要我的地址,說是她一定要來看我,我因為還沒有固定的寓所,所以告訴她一個我預備先去暫住的親戚家的地址。
「別人送來,你怎麼知道是他的?」
在這些日子中,我耽於遐想,說話非常之少,而這位活潑多笑的周小姐也變成緘默而沉悶了。我當時覺得這一定是她小孩子的脾氣在作怪,是我的態度影響了這整個的空氣。
一個月以後我又去看她,還是沒有回來。那麼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呢,婦僕告訴我沒有一定,至少要兩個月以後吧。
…………
我這時立刻又想念到她,我要出院,要知道她的下落,因此故意佯作快復原的樣子支撐起來,但是我竟連半步都不能移動,於是我頹然流淚了,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內心的痛苦,醫生以我痊癒的結論來安慰我。但是最後他說我至少需要八個月完全的休養hetubook.com.com,方才可以出院。於是我的心死了,安靜地聽憑時間的消逝。
她點點頭,這時候我忽然想知道她一點什麼似的,同她談起話來。
「是不是有一副有光的美眼?是不是一個純白少血的面龐?」
這樣一個月過去了,我已經被允許每天可以同人做二個半鐘點談話。就在那個時期,我精神非常飽滿地坐在籐椅上曬太陽,看護捧著一束鮮花同一匣糖果進來。
「是不是有一個挺直的鼻子?」
她姓周,今年十八歲,是看護學校剛剛出來的學生,所以薪金不很貴,做事自然欠老練,但還活潑,並且有一個無論什麼事容易令人原諒她的笑容。
「這是他每天在我這裡探聽的,自從你進醫院起,他天天都來探問,天天都帶著花來。不瞞你說,他還送我許多東西,……」
日子悄悄的過去。我每天用特別的感情接受,而且時時期望那一束鮮花,周小姐捧進來的時候也特別露著笑容,並且還告訴我這位古怪的青年今天同她說些什麼,或者送她一點什麼,表示對她誠心看護我的謝意。而且三天兩頭有糖果。或者是頭兩天醫生允許我可進的補品與食物送來。而這些都是他從周小姐口中探聽去的。
等我醒轉來時,我迷茫已極,發現自己睡在露水堆裡,一時幾乎想不起一切,好像二三年來的人生都與這個夢絞在一起。我定一定神。這是秋天的光景,有hetubook.com•com點冷,我無意識地依著相隔好幾丈的一盞路燈地走,我不知道那時是什麼時辰,是半夜還是三更;總之我當時什麼感覺都沒有,記得到上海雇到汽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在車上什麼都不知道,到寓所後就沒有說一句話。但我意識到我是病了,沉重地病了,我就進了醫院。逗留在遠處的家人都趕來看我。
「她難道也沒有來信?」我悵惘地問。
…………
「那麼他給你的信呢?」
聽見你病倒,我知道那是我闖的禍。我把遠行計劃延遲下來,為你祝福。現在你終算快復原了,那麼請允許我離開你吧。Era兩匣,那是我們都愛吸的紙煙,我們從它會面,再從它分手吧。還有我雖然走了,花鋪會將我要送你的鮮花每天送你的。另外是千元支票一張,因為我知道你家裡為你醫藥費有點不樂,所以我留給你。你千萬不要為這點介意,我的就是你的。記住:要得醫生允許後方才離院。再會。祝你:好好做人。
我很感激周小姐對我的同情,但是我竟忽略了她內心的感情。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她時時問我這位神秘青年的音訊。起初我回答她:「沒有。」後來我同她說:「他是不會再給音訊的。」
「唔,……」我點點頭。
「是的。」
「那麼你為什麼不叫他來看我?」
「這是他叫我秘密地交給你的。」
我讀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竟嗚咽地哭了起來,我不知那是愛還是感激,我一直惆悵到夜半,服了兩片安眠藥才睡去。醒來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來了她說:
「沒有,他是向來不告訴別人行蹤的。」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等我看過再說吧。」
「糖果,他怎麼知道我可以吃了呢?」
又是幾個月過去了,我很平安。那天是醫生允許吸煙的第一天,當我盥洗完畢,早餐用過後,坐在安樂椅上,正想購買一種什麼煙來吸時,我忽然想起Era,同時自然想到了「鬼」。窗外是迷濛的細雨,我惆悵地望著。這時周小姐帶著笑聲來了,手裡捧著一束鮮花同兩匣Era,我一望就知道又是這位古怪的青年送來的。
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位特別請來看護我的私人看護的容貌,她有一個適度的女子身材,大圓的眼睛帶著深濃的睫毛,鼻子很玲瓏,嘴唇很薄,不夠莊嚴,但十分活潑可愛。我望著她微喟一聲就沉默了。
「是……」
「他說不必。他還叫我不必告訴你……」
「但是你為什麼告訴我了?」
「你明天不要同他說告訴過我,還是同往常一樣的招呼他。」
「是的。」

「也是這樣說。」
「那是同樣的花,還附著一封信給我。」她指指桌上的花說。
「是的。」
十二個星期以後,我方才可以略略起床,開始用飲食代替注射的養料。
「怎麼說呢?m.hetubook.com.com
這一場病不是我自己可以述說的,因為我在起初五個星期之中,幾乎完全不省人事,每天說些無稽的夢囈,也許這些夢囈中透露了我心底的秘密,過後大家都來問我的遭遇,我都沒有說什麼:但是友輩之中都謠說我是失戀的結果。

周小姐給我一個意會的笑容,她安插好鮮花,把花瓶同Era,一同送到我面前的圓桌上,於是從她內袋裡拿出一封信給我,她說:
「因為我感到他有一點神秘。」看護說話的時候,眼睛充滿了好奇和驚慌的神情。
但是秋天到了,她還是沒有回來。
人:
「那麼你們有沒有寫信去通知小姐?」
「他沒有告訴過我,叫我也不必告訴你他來看你。」
「徐先生,那麼是我報告錯了?」
「這位先生姓什麼?」
從這一天以後,我同這看護談話逐漸多了起來,但是談話終又歸到這個天天送我花的古怪的青年,她對此似乎也很有興趣,這在無形之中是比什麼都好的安慰了我病中的寂寞。
「沒有,因為沒有地址。」女僕誠懇地說:「我們是從來不寫信去的。」
「……」我沒有說什麼,把信塞在自己的懷裡。
「沒有。」女僕也感到悵惘了:「聽說她也許要到秋天才來呢。」
「沒有。」我在沉默之中邈然回答了她,但是接著我說:
兩片安眠藥方才睡去。醒來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來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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