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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罪5:撒旦的情歌

作者:阿嘉莎.克莉絲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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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喬治.葛林 第二章

第五部 喬治.葛林

第二章

「他是體格強壯的那種男人,留著跟鬢角連成一氣的落腮鬍,有非常明亮的藍眼睛。我記得清清楚楚,他在唱詩班裡唱歌,有男中音的嗓子。」他露出快樂的微笑。
賽巴斯欽站起來,用放在牆角某個托盤上的材料調了一杯強勁的酒,然後端來給他。
「或許是,但還是該請個醫生來看看。不是在這邊——是在倫敦。我們不希望有人在這裡說閒話。」
「他聽了,可是我不認為他非常信服。我一直都為他感到遺憾,也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義務要向軍方通報他的存在。我讓他為我工作,給他個機會做些好事。這個決定從沒讓我後悔過,他是個優秀的司機——準時、聰明,是個好機械工,而且總是性情開朗又負責。」
「對,我會認得……可是話說回來,我跟他這麼熟。」
「這真可怕,」珍用她低沉的聲音說道,「這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她搖搖頭。
「這場戰爭裡發生過一些非常古怪的事情,」賽巴斯欽開始說,「會有人忘記自己的名字。」
珍厲聲說道:「奈兒也是啊。」
葛林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游移。他覺得頭暈目眩。
「而他是在波爾戰爭中陣亡?」
「真怪,」他說,「我從沒想過這件事,他太老了,不可能在唱詩班裡。他……可是我發誓,我確定……」
對話停了一下,然後賽巴斯欽看似隨意地問道:「你有聽過弗農.戴爾這個名字嗎?」
「現在呢,布雷納先生,」珍說道,「我就直取重點,告訴你我想跟你談什麼了。你雇用那個司機多久了?對於他,你有什麼能夠告訴我們的嗎?」
葛林搖搖頭。「沒有,先生。」
「不,」她說,「我不是你的妻子。」
布雷納顯然很驚訝,也表現在臉上了。
「你必須跟我們一起待在這裡。你知道,你受了很大的驚嚇。我會去跟老布雷納商量,他是個非常正派的人,他會理解的。」
「你來自這個地方,你出生並且度過大半童年的地方,叫做普桑修道院……」
葛林爽快地笑了。
賽巴斯欽想著:「好吧,我想他遲早得要知道的。」他大聲說道:「你知道……你妻子以為你死了,所以她已經再婚了。」
賽巴斯欽握著她的手捏了一下。
「沒關係的,珍。」
珍默默無語。
葛林陷入沉思。
「他沒有死。我看到他了。」
「我想是這樣。」
「對。」
「我是指你就是他。」
珍突然站了起來。他狂亂地喊道:「留下來陪我。喔!請留下來陪我。」
「說吧,」賽巴斯欽說道,「你本來要說什麼?」他預想對方不肯明說,所以精明地補上一句:「你不用忌諱你的用詞,戴爾先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你不會覺得有點難過嗎?」
「是的。」
他把一張椅子往前拉,緊靠著他的朋友坐下來。
「不,我不認為是這樣——實際上,我確定他不是裝的。他一定會顯露出某種跡象——身體一震什麼的。他不可能料到會碰見我。他不可能控制住他最初的驚訝。除此之外,他看起來……不一樣了。」
他覺得大惑不解,一種可怕的不確定感。他置身於一個讓人煩悶欲嘔的奇異世界裡,你無法確定任何事。這些人是和藹的正常人,他信任他們,他們說的一定是真的——然而他體內有某種東西拒絕被說服。他們為他感到遺憾——他感覺得到,但那也嚇壞了他。還有某種更嚴重的事情——某件還沒被說出來的事。
這種宣言很戲劇性,但結果卻不是這樣,對葛林來說這完全是傻話,他一臉覺得有趣的樣子。
「我確定不是。」
「你認為她知道?」
「不,你忘了。」賽巴斯欽停下來,然後接著說道,「你的真名是弗農.戴爾。」
珍搖搖頭,她說不出話來。葛林臉紅了。
可是葛林的眼神繼續質問著賽巴斯欽,這個男人知道——這個男人會告訴他。他們知道,他卻不知道的這個恐怖事情是什麼?
他眼都不眨地盯著她看,然後點點頭。
葛林震驚地打斷他。
珍說好,她認為這是最好的計畫。她起身要上床睡覺。在樓梯上她停下來,對賽巴斯欽說:「我在想,喚回他的記憶到底對不對。他看起來這麼快樂,喔,賽巴斯欽,他看起來好快樂……」
「我了解。」
「弗農,老朋友——你完全不記得我了嗎?」
「告訴我經過。」他說道。
「珍,這樣不像你,但我在想,你一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搞錯了。」
賽巴斯欽望著珍,她點點頭。
他越發恐懼。為什麼他們不能告訴他?他們知道某件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怕的事情……他又說話了,這次他的聲音又高又尖:「這是怎麼回事?」
「一開始真的相當可怕,不是嗎?」她說道。
毫不猶豫就依此採取行動,說明了他對珍的信心與敬重。他信任珍的程度,勝過對世界上的任何人。如果珍說一件事很緊急,那它就是很緊急。他遵和-圖-書從她的召喚,沒浪費任何時間去惋惜這樣做必定導致的複雜狀況。因為,就這麼說吧,在這個世界上,他才不會為別人做這種事。
珍同意了。「如果她還不知道的話,是該通知她。」
「我想,」他一邊想,一邊絕望地試著逼自己想明白,「我一定曾經是某一類的蠢蛋。」
葛林安靜地思索著這件事。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首先,你以前有沒有見過我?」
他聲調裡有某種東西引起葛林的注意。他臉上泛起一陣紅。
「你絕對不要煩心,」珍溫柔地說道,「我敢說,我們用這種方式告訴你這些事情是錯了。」
兩位男士彼此握手。
「我沒搞錯。而且,我猜想,國防部也有可能弄錯吧?」
「相當確定。你還是覺得那是你的名字?」
「真……真的嗎?」
葛林盯著他看——充滿苦惱的凝視,似乎有某樣極其細微的東西在顫動著。這樣努力回想是多麼痛苦啊。有某樣東西——那是什麼?他狐疑地說道:「你……你長大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賽巴斯欽的耳朵,「我似乎記得……」
「我立刻就來了,」他脫下外套丟到椅背上,「怎麼了,珍?」
葛林大口喝下那杯酒。這讓他穩定下來,顫抖停止了。
「這種錯發生過不止一次——可是誤報通常很快就被更正了。事情一定是這樣的,這樣很合理。如果弗農還活著,他這些日子以來都在做什麼?」
「你是指開小差的事情……?」
他再度變成那個司機,專注於他的職責。
他有點驚釾地聽到她順從地說道:「對,是這樣。」
「你似乎對這件事非常確定。」賽巴斯欽說著露出微笑。
房間裡一片死寂。對葛林來說,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旋轉。這就像個童話故事,離奇古怪又不可能,然而這兩人身上有某種氣氛使人不得不信。他猶疑不定地說道:「可是……可是事情不是那樣的。你不可能忘記自己的名字!」
葛林微笑了,這個記憶對他來說很愉快。
「這不算什麼,」美國人說道,「我總是樂於聽從女士號令。而你說你是為了一件急事要見我。」
「戰爭爆發後,你從軍,在騎兵隊有一個職位。你結了婚……」他頓了一下,但葛林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去了法國。隔年春天,軍方回報你『已陣亡』。」
珍頓了一下才開口。「我認為奈兒在花園裡突然遇到他,然後認為他是弗農。隨後她說服自己,他們只是容貌相似,才讓她這樣心神不寧。」
這答案來得迅速而有信心。
「不是。這裡頭似乎有些難以理解的狀況,我猜想我們總有一天會弄清楚。在此同時,布雷納先生,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這段對話。因為這件事裡牽涉到一位妻子,還有……喔!還有許多其他的考量。」
「你記得他嗎?」
「我不知道。」
珍斬釘截鐵地說道:「在告訴他們之前必須先告訴奈兒。戴爾太太一知道這事就會對整個英國大鳴大放,那樣對弗農和奈兒都不公平。」
「確定嗎?」對方堅持問下去。
他的臉紅了,但他還是毅然把話說出口。那個老頭子有沒有告訴他們?無論如何最好先講。同時間一陣羞恥帶來的痛楚尖銳地刺穿了他,他是個逃兵——一個潛逃的男人!真是爛透了。
葛林繼續探索他的發現。
突然間他害怕起來——完全是一種孩子氣的恐懼——就跟他記得自己還是幼兒時很怕黑是一樣的。有事發生了——那是他告訴自己的話——這兩個人知道,知道跟他有關的事情。
司機的臉色豁然開朗。「當然啦,先生,我在報紙上見過你的照片。難怪我覺得似乎有點面熟呢。」
「人不可能因為自己不記得的事情而難過。」他停頓了一下,就好像第一次真正的考慮這件事。「戴爾先生……我的意思是,我……我喜歡她嗎?」
「是的,」賽巴斯欽慢慢說道,「或許這麼做是最好的計畫。」
「這個嘛……」美國人回想著。「我不反對告訴你們我所知的事情,我猜你們會問一定是有理由的,哈定小姐,我對你的了解夠清楚。我是在停戰協議之後不久,在荷蘭偶然雇用了葛林,那時他在一家修車廠工作。我發現他是個英國人,開始對他感興趣。我問起他的來歷,而他講得相當含糊,起初我以為他想隱瞞什麼,但我很快就相信他為人真誠,這個男人在心理上處於某種摸不著頭腦的迷惑狀態。他知道他的名字,還有他從哪來,但除此之外所知無幾。」
「我該怎麼做?」他無助地問道。
「我是很確定,先生。婚姻帶來的沒別的,只有麻煩——讓自己跟女人家廝混就是這樣。」他突然住口了,然後對珍說道:「請你見諒。」
珍平靜鎮定地說道:「有個叫做布雷納的美國人在這裡,我在塞爾維亞認識他的。我們在街上重逢了,和-圖-書他告訴我他待在魏郡旅館,邀我今天一起午餐。我去了。飯後下雨了,他不肯讓我走路回來,說他的車就在那裡,可以送我一程。我搭了他的車。賽巴斯欽,幫他開車的司機就是弗農——而他不認得我了。」
「你指的是你認出他。我是得到你的通知。」
「對,我想你是對的。我的計畫是這樣,明天帶弗農到倫敦去看一位專科醫生——然後照著他的建議做。」
「我很抱歉。我不該……」
他得到撫慰,放下心來。一、兩分鐘後,他又開始打瞌睡。這回他平靜地醒來。房間就跟剛才一樣,他的手仍然在珍手中。他羞怯地開口說道:「你……你不是我姊姊?你以前……是我的朋友嗎?」
「普桑修道院?哎呀,我昨天才開車載布雷納先生到那裡去呢。你說那裡是我舊家,可是我完全沒有認出來呀!」
賽巴斯欽嘆了口氣。葛林疑惑地看著他。
她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平靜而隨性的聲音說道:「你說,你載著布雷納先生到普桑修道院去過。你有沒有……有沒有見到那裡的任何人?那房子裡的任何人?」
他突然間自信滿滿,還覺得輕蔑。這整件事都是漫天大謊!當然是了!他一直都知道是這樣。這些人很誠實,但他們弄錯了。他覺得放心,稍微開心了一點。
他們沒有否認——就只是繼續看著他。
「布雷納先生,你能來真好。」珍開口了。
「呃……是的。」
「我現在去找布雷納,」賽巴斯欽說,「珍會照顧你。」
「你父親是在波爾戰爭中陣亡的?」
「可是你在哪都認得出他吧,不是嗎?」
「不叫葛林?你是說他入伍時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嗎?」
「賽巴斯欽,我們就認出他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突然說道,「有事情……」
「珍,你在想什麼?」
「珍,你真是太好了。我們必須聽聽他怎麼說。」
「現在你知道了,他是個膽小鬼——而他其實也是個很正派的年輕人,所以無法面對這個現實。我對他解釋了一切,他還滿疑惑地說道:『我根本沒想過我有可能會開小差——我不會開小差。』我向他解釋我認為就因為這個理由,他才會想不起自己的事,他不記得是因為他不想記得。
「失去記憶,」賽巴斯欽輕聲說道,「我懂了。」
「醫生跟這檔事有什麼關係?」葛林起了些敵意。「我健康得很。」
「喔!我很抱歉,我以為……」
「她…她有看見你嗎?」
「賽巴斯欽,他記得你的耳朵。」珍喊道,然後她走到壁爐架旁邊,把頭靠在上面開始大笑。
這時暫停了一下。賽巴斯欽轉向她,很快地說了句什麼,葛林沒完全聽懂。聽起來像是這樣:「很像西德尼.班特,我從沒想過會像在那種地方。」
「那麼弗農為什麼認不出你呢?我猜他是裝的。」
他抱著戰勝的心情看著他們,但賽巴斯欽卻緩慢而冷酷地搖了搖頭。
如果可以立刻過來十萬火急珍魏茲旅館魏茲伯里。
他不去理會路易斯的抗議就離開了房間,只停下來要祕書取消各種約會,然後回家打包行李,再搭計程車到滑鐵盧車站。他在那裡重新打開電報來讀。
「是的。」
賽巴斯欽打斷他。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沒關係的。」
「我知道,我知道。」賽巴斯欽很不耐煩。「可是我親愛的夥伴,重要的是盡快讓你恢復正常。我們得找個第一流的醫生來治療你。」
「他跟我說,他父親在南非的戰爭裡過世。他記得他父親在村裡的唱詩班唱歌,還記得有個叫做史卡洛的兄弟。」
就在這一刻,賽巴斯欽回來了。他的眼睛望向珍,她臉上帶著有點扭曲的微笑,說道:「我很高興你回來了……我……很高興你回來了。」
他覺得孤獨得可怕,自己竟脫離了現實。他抬頭看見珍在注視他,她眼中的憐憫與理解,讓他覺得稍微不那麼孤獨寂寞了。
「我在神面前發誓,這是真的。」賽巴斯欽說。
喬治.葛林用平常那種輕快的步伐上了樓梯。他邊走邊納悶地想,是什麼事讓老頭兒難過了——老頭兒指的是他的雇主。他看起來非常古怪。
房間裡有兩個人——一位是他今天載送的女士(他心裡認為她是個上等貨),還有一個相當胖的大塊頭男人,臉非常黃,還有兩隻招風耳。對這個年輕司機來說,這人的臉有那麼點模糊的熟悉感。他站在那裡,他們兩個都盯著他看。他想著:「今天晚上是怎麼啦?」
「可是他的名字不叫葛林。」賽巴斯欽說道。
「他看起來像什麼樣?」
「真不尋常,」賽巴斯欽說,「我很高興你通知了我。如果那真的是弗農……好吧,事情會難辦得要死。奈兒已經再婚,一切都變了。我們不想讓記者像餓虎撲羊似的跑來這裡,我猜想這事會引發大新聞。」他起身來回踱步。「第一件事就是得先掌握布雷納的行蹤。」
hetubook.com.com那麼就是了……」他歉疚地抬頭。「抱歉,我只是想到了某件事。」
他的眼神顯得如此憂慮,賽巴斯欽因而說道:「別管這些了。」然後繼續問:「你結婚了嗎,葛林?」
「你是說,當他是喬治.葛林的時候?」
「珍,打個電話到劇院去,」他說,「你今天晚上不能上台。」
「是,我很確定。處於這種不自然的狀態下,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可能是正確的。」
她把手抽走了。他無法理解她臉上的表情,這讓他害怕。她站了起來。
美國人站了起來。
「我很抱歉,先生,」司機道了歉,「從戰爭以後,我的記憶有點混亂了,我沒辦法清楚地想起事情。我不知道我是在哪遇到戴爾先生的,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他,可是我確實知道,聽說他死掉的時候我覺得很慶幸。他沒什麼好的——你可以相信我的話。」
賽巴斯欽毅然決然地提出答案。
「是的,先生,而且這樣也……」他突然間停下來,面紅耳赤。
「奈兒不會嗎?無疑地她在乎喬治.查特溫的程度及不上……」
「先生,你大錯特錯了。哎,我根本分辨不出音符。」
賽巴斯欽一臉迷惑。「他的什麼事?」
「我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他說,「醫生可能有辦法告訴你。可是我確實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弗農.戴爾。這一點不可能有疑問。」
珍思索著。「很難解釋。他看起來相當快活開心,而且——只有一點點——變得像他母親。」
司機接受了這個暗示。「我本來要說『這樣也好』……可是我不知道我該不該這麼說,因為我不記得任何跟他有關的事。可是我有種印象是……嗯,這麼說吧,他最好別礙事了。他把事情搞得滿糟的,不是嗎?」
賽巴斯欽瞪著她看了一分鐘,然後把一張椅子拉到桌邊坐下來。
「你不這麼認為?」
「是弗農。」
「是的,先生。」
她說得簡短,卻很有信心。
珍與賽巴斯欽長談到深夜。該做什麼?該告訴誰?
「親愛的弗農,」她說,「一切都會沒事的。」
「呃……我還對那個小伙子有個奇特的想法。我曾見過幾個彈震症的案例,他的狀況對我來說不算是不解之謎。他給我看他筆記本裡的條目,我還問了幾個問題,很快就發現他失去記憶的理由了——你知道,總是會有某種理由。喬治.葛林下士,屬於倫敦火槍兵團,是個開小差的逃兵。
他盯著她看,呼吸急促如喘息,那麼他還在惡夢中了,他並沒有醒來,而且還有某件更糟的事情要來了——某件他還不知道的事。他很確定,那就是為什麼他們都用那麼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那位女士站了起來——他下意識注意到,她的姿態很漂亮,就像是他曾經在某處見過的某個雕像。她繞過桌子,把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用慰問安撫的口氣說道:「沒關係的,你不必害怕。」
他別有深意地停頓了一下,可是葛林未能領會。他暫時恢復快活的語氣說道:「我沒有那麼糟,我從來沒忘記我的名字。」
「奈兒非常喜歡喬治,但弗農是她曾經愛過的唯一一人。」
葛林疑惑地望著他。
「別笑了,珍,」賽巴斯欽站起來,倒出另一杯酒端去給她,「這是給你的一帖藥。」
「沒有,先生。」
「她不可能認出他。她只是看到布雷納的司機,這位司機跟弗農很像,像到讓她大吃一驚,她受不了就跑走了。」
珍微微打著哆嗦站起身來,對那美國人說:「我想現在輪到我們解釋了。你知道嗎,布雷納先生,我認為你的司機是我的一位老朋友——而他認不得我了。」
「這就對了,老友,」賽巴斯欽拍拍他的肩膀,「別急著去想——記憶很快會回來的,放輕鬆。」
「確實是。這位是賽巴斯欽.列文先生。」
葛林無法置信地瞪著他,這又臭又長的故事是怎麼回事?他對此毫無印象。
他恭恭敬敬地在對方指示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來。黃皮膚紳士交給他一個菸盒,然後說道:「請用。」那雙像要看穿人的小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臉。那種專注、灼熱的凝視讓這司機不安起來,今天晚上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了?
葛林把視線從她身上轉向賽巴斯欽。她語調裡那種確信的親密感,比別的東西更能說服他。他想著:「這真可怕,這是夢魘,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他整個人開始發抖,沒有辦法停止。
「我是弗農.戴爾先生?你是說我是他的替身還是什麼?」
「您就是那位賽巴斯欽.列文先生嗎?很高興認識您,先生。」
「我想這樣確實不自然。最奇怪的是,他看起來這麼正常又普通,而和圖書且又很快樂……賽巴斯欽,這就是我過意不去的地方——快樂……我們沒有一個人是快樂的,對吧?」
「喬瑟芬——喬。對,我似乎記得關於她的某件事。」他頓了一下,然後很可悲地再度重複,「你確定我不叫葛林嗎?」
「你知道的。你認為真正發生的是什麼狀況?」
珍回到房間裡,重新回到桌後的座位上。葛林覺得她看起來比剛才還要蒼白。她有一對很奇怪的眼睛——這麼深邃又帶著悲劇性。她在想什麼呢?他有點納悶,或許她跟戴爾先生訂過婚?不,如果是這麼回事的話,列文先生不會要他直說的。可能跟錢有關,遺囑之類的東西。
「弗農,我們沒有弄錯。」珍說道。
「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然而心中的信念變得愈來愈強烈。他忽然脫口說道:「你……你是我的妻子,是嗎?」
企圖回憶往事造成的苦惱,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到達魏茲伯里的時候,他直接到旅館去。她在那裡訂了一個房間,此刻正伸出雙手迎接他。
她又在他身邊坐下,然後用雙手握著他的手,非常溫柔地說:「我不會走開的。」
「有啊。她似乎……唔,似乎嚇著了,臉色死白,像兔子一樣拔腿就跑。」
「先生,請在神面前發誓,」他說,「這是真的嗎?」
「可是……可是先生,我知道我是喬治.葛林。我……呃……我就是知道!」
她點點頭離開房間。賽巴斯欽目送她離開,然後猝然問道:「你以前見過珍.哈定小姐嗎?」
葛林臉上突然透出一種迷惑的表情,他似乎很擔憂——很焦慮。他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桌子對面,就像犯了錯的狗。
「對……而且你說我創造音樂……我自己的音樂?那種高水準的東西……不是爵士樂什麼的?」
「樓梯最頂端那個門。」布雷納跟他說。
「一定有哪裡弄錯了,」他很有信心地說,「戴爾先生一定是所謂的『另一個我』。」
「先生,我沒辦法像這樣胡鬧下去了。就算這樣表示可以賺到一點錢或是很多錢都不行!就算長得再相像,還是會被發現的。」
賽巴斯欽.列文在辦公室裡,正準備處理一份棘手合約的細節,這時有人送來一封電報。他隨手就打開了,因為他一天要收四、五十封電報。讀過以後,他把電報握在手中盯著看。
「你在開我玩笑嗎?」
賽巴斯欽緩緩地搖頭。葛林突然間轉向站在他旁邊的女人,她的眼睛看起來非常嚴肅也徹底有信心的回望著他。她非常平靜地說道:「你是弗農.戴爾。我們兩個都知道。」
「葛林?你們想知道葛林的事?」
「是的,先生。今天是我載她回來的。」
他往前靠,極端憂慮害怕。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有人敲門,布雷納來了。珍起身迎接。
「他很確定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弗農.戴爾?」葛林若有所思地重複一次這名字,迷惑地皺起眉頭。「先生,這名字似乎滿耳熟的,可是我不是很確定。」他頓了一頓,眉頭皺得更緊,「我想我聽過這個名字,」然後又補上一句,「那位紳士死了,不是嗎?」
「我知道。」
珍點點頭。
他突然望向珍,就好像在尋求保證。
她沒再說話了,就只是靜靜地坐在他旁邊。他的頭往前點,開始打瞌睡。他只睡了幾分鐘,但卻感覺自己睡了好幾個小時。珍把所有的燈都關了,只留下一盞。他身體一顫醒了過來,她很快地說道:「沒關係的。」
她喝了下去,把玻璃杯遞還給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我很抱歉。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他離開了房間。葛林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兩手托著頭。他感覺到極度不舒服,極度悲慘——特別是對於珍。顯然他應該認識她,但他不認得。她剛剛才說過「親愛的弗農」。其他人認得你,你卻覺得他們只是陌生人的時候,實在尷尬極了。如果要對她說話,他想他應該叫她珍——可是他叫不出口,她是個陌生人。但他猜想他必須要習慣。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必定是互稱賽巴斯欽、喬治跟珍——不,不是喬治——是弗農。弗農,這個名字很蠢。可能他本來是某一類的蠢蛋。
「所以你的印象是這樣囉,是嗎?那位紳士已經死了。」
然後他把電報摺起來塞進口袋裡,對他的左右手路易斯簡短地說道:「盡你所能繼續處理這件事,我得出城去。」
「是的。你確定我們是對的嗎?」
「親愛的賽巴斯欽……太神奇了,你來得這麼快。」
「喔,是啊,他把名字寫在一本小筆記本上。他被一輛貨車撞倒過,他們就是靠那筆記本知道他的身分。他們問他是不是姓葛林,他說是,還說自己名叫喬治。他在修車廠很受歡迎,個性很開朗隨和。我從沒見過葛林發脾氣。
「還……還有別的問題嗎,先生?我很抱歉自己沒派上用場。我知道我……呃,從戰後就怪怪的。那是我自己的錯,和*圖*書或許布雷納先生告訴你了……我……我沒有盡到我應該盡的責任。」
「或許她以為她認識我,」他說,「她過去一定認識他——認識我。這讓她嚇了一跳,對,一定是這樣。」他對於自己解出謎題感到相當愉快。
「他現在在樓下,是他載我來這裡的。我會立刻叫他上來。」
「這一切全都顯得……呃,很瘋狂。就只是這樣……瘋狂!」
「我打過電話給他,請他六點半的時候過來這裡。我不敢離開,雖然我擔心你可能沒辦法這麼快就到。布雷納隨時都可能會到這裡。」
「你有一位表妹跟你們一起住。她的名字是喬瑟芬,我們叫她喬。」
「就算他不是弗農,你跟我都會想要相信他是。」
一絲微弱的不確定感滲入葛林的聲音裡。「我……我不認為有。」他疑惑地說。
「怎麼不一樣?」
必須考慮奈兒的處境。理論上應該先通知奈兒,這件事情與她關係重大。
「他會理解的。我已經告訴他某些事情了。」
布雷納頓了一頓,然後用充滿疑問的表情看著珍和賽巴斯欽,他們蒼白嚴肅的臉孔讓他印象深刻。
賽巴斯欽思考著這一點。「你確定你不是看到某個長得跟他很像的人?」
可是那個大大的笑容再度出現在葛林臉上。
「是的,先生。喬治.葛林。」
「我不知道。」
他很有禮貌地說道:「是滿困難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麼處境。」
賽巴斯欽跳過他剛才所說的,開始問起別的。
他有點害怕這些話會造成的效果,可是葛林似乎用一種幽默的態度看這件事。
「喔,是的,先生。」
「後來你搬去住在伯明罕附近,」賽巴斯欽繼續往下說,「你在伊頓公學讀書,之後念了劍橋。後來你去了倫敦,在那裡學習音樂,還寫過一齣歌劇。」
葛林笑了出來。
他不能理解她的臉為何突然間痛苦得扭曲了。他說了什麼,讓她看起來那個樣子?他又說了一次:「別走,留下來陪我。」
「我不想讓他有任何不便。他對我來說一直是好得不得了的老闆。」
「那車子呢?我不想讓別的傢伙開那輛車,它現在跑得可順了……」
「你……你不是我的手足,是吧?不,你住在隔壁。對了……你住在隔壁。」
「你認識他?」
「那樣確實有點尷尬。」他咧嘴笑著說道。
「不過這真要命,珍,如果她認出他了,她應該會做點什麼……找出他或者布雷納在哪裡,現在已經過了兩天了。」
「我說不上來。可是我確定那是弗農,就好像我確定現在在這裡的是你。」
「很好的朋友。」
「把這個喝下去,」他說,「然後你就會覺得好些。你受了驚嚇。」
「喔,神啊。」珍說著,忍住那幾乎脫口而出的話。
賽巴斯欽傾身越過桌面,然後用強調語氣吐出每個字:「你——是——弗——農——戴——爾……」
「其實沒什麼差別,只是……」
「而我卻這麼肯定地認為自己沒結婚!不過……」他的臉色變了,「這一切還是相當可怕!」
葛林注視著珍。他怯懦卻有禮貌地說道:「那麼你是……你是我姊姊嗎?我隱約記得有一位姊妹。」
他用恭敬的聲音對那個黃皮膚紳士說道:「有何吩咐,先生?」他接著說:「布雷納先生叫我上來……」黃皮膚紳士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
「很顯然可以……既然你已經這麼做了。」
賽巴斯欽眼神銳利地看著她,說道:「珍,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很確定。
「唔……那跟我說的差不多嘛。」
「不是,不是。說實話,我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我剛才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是的,不過她一定以為他們只是非常相似而已。」
「沒關係的。」
「他是誰?」他尖銳地說道,「我是說,這個弗農.戴爾是誰?」
「可是……可是如果這是真的,我應該知道啊。」
他忽然問道:「我母親有一頭紅髮嗎?」
「親愛的先生,」布雷納說道,「你可以信任我,我會保持沉默。但接下來怎麼辦?你想見葛林嗎?」
葛林目瞪口呆。這種強調法讓他印象深刻。
「那就沒錯了。或者那樣還更糟?這真是一團亂麻……還有他的親人呢?戴爾太太跟班特家族?」
「很好的朋友?」
「對,對,」他說,「沒錯。請坐,呃……葛林。那是你的名字,是嗎?」
然後他們兩個再度一起瞪著他看。
「差別在哪裡?」
「我見到查特溫先生,還在花園裡見到一位應該是查特溫太太的女士,她一頭金髮、長得很漂亮。」
「我的名字是賽巴斯欽.列文。」
「嗯,顯然那天她當面見到弗農了。」
一陣沉默——只有房間裡的另一個人發出某種類似悶住了的啜泣聲,打破了平靜。賽巴斯欽轉向她。
喬治.葛林用指節迅速地敲敲門。有個聲音喊道「請進」,他開了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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