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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園狂歡

作者:維多利亞.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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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部

賈布列握住我的手,臉上帶著一抹滿足的微笑,十分歡喜。我從沒看過他有如此安詳的表情,這時我才明白他一直缺少的,便是:安詳。星期五也與我們同往,不帶牠走是不可能的,我特地為牠找來一個籃子,一個織得鬆鬆的籃子,好讓牠可以從洞眼中望見我們,並且向牠解釋這樣做是不得已的,也是暫時的。我一向都跟他說話,跟牠解釋這個、解釋那個,常引得芬妮撇撇嘴,她以為我是「真的發神經」了,竟跟一條狗說話。
在學校的四年當中,有幾次別人因為同情我的孤單而帶著我一起去旅行。我與荻莉和她家人去過一次日內瓦,還有一次去坎城。讓我永生難忘的並非碧波如鏡的湖水,也不是美得令人窒息的阿爾卑斯山;而是荻莉與她家人間融洽和樂的親情,也是我最羨慕的地方。
「噯,噯,」那女人趕快申辯,「我不賣,一先令不賣,我不賣。牠是我的小寶貝,我為什麼要賣?」
在車站等我的是父親的馬夫傑米.貝爾,瘦了些,但是年輕多了。這是我的第一個小小的震驚,發現現實中的人與我記憶中如此熟悉的那個人不盡相符。
我家陰森森的,一個被不再存在的人所統治的地方怎麼可能不陰森?回家的第一天,我立刻下定決心不再生活在舊日中,無論發生什麼,一旦事情已經過去,我便不應再回頭去看。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這時的我已經十九歲了——我已學到很重要的一課,我要活在現在——忘掉過去,迎向未來。
我輕撫牠,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歡牠了,而我對牠的感情也連帶影響到對賈布列的。
因此我拒絕注意已經亮起的危險訊號,我們仍然天天見面。
蜜月的前幾天,我覺得我對賈布列的愛越來越深,因為他那麼需要我來助他從憂鬱症中脫離;能有人讓你自認非常重要的感覺真好,這種感覺在當時便被我誤認為墮入愛河。
我迎上車道時,正好他過來,只見他摘下帽子,做了一個芬妮定會嗤之為「發神經」的禮貌姿勢,但在我眼中看來卻高貴極了。
我聽到門口有抓扒的聲音,星期五曉得賈布列回來,迫不及待的要見他。我把門打開,牠一縱躍進賈布列的懷裏。我在一旁觀看,星期五用舌頭去舔賈布列的臉,逗得他不住的笑。
我繼續說道:「可是,賈布列,你寧可不要想起的。」
我很生氣,因為我無法忍受他提到死亡這兩個字。「別再演戲了,」我命令道,「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噯,爸,」我大膽地說,「我覺得有什麼事不對勁,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我很懷念學校生活,比起家裏,那邊要刺|激多了。我很想念與荻莉共享的那間寢室;樓下的庭院成天有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間歇的鐘聲讓人感受到群體生活的樂趣;彼此共享的小秘密與笑語;那種令人心神振奮、喜劇式的生活。
一整天我都在想這件事,然後我又突然想到:父親並不算老……大概四十吧,我不敢肯定,雖然他沒再娶,但是仍然會需要女人。我自認為很聰明,在學校裏我曾經跟幾個同學討論過人生大事,她們大部分都是法國人——在這方面總比我們英國人懂得更多——我們都自以為很能跟得上時代。因此我認定了父親每個月定期去會他的情婦,但他不願與她結婚,因為他不願任何人取代我母親的地位;看過她回來後,他內心極懊悔,因為他覺得他對不起我死去的母親。
她是個肥胖的約克郡女人,原該是個樂天派,可是沒有,也許是在我們家待了多年才讓她變得鬱鬱寡言。
我不敢看他,怕我的下一句話會脫口而出,但我仍然忍不住要問:「你為什麼怕回家?」
我的樣子一定是嚇壞了,因為他笑著說道:「妳看我的樣子彷彿我是個瘋子,有人想娶妳就那麼奇怪嗎?」
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收到荻莉的信了,她大概是忙於社交沒有空給我信。我則認為現在我可以寫信給她了,因為我有事可以說給她聽,我告訴她如何找到那條狗,並且越來越喜歡牠;但我真正想告訴她的,還是賈布列。我對星期五的感情很單純,但我尚不能完全理解我對賈布列的感情。
「這狗看來餓壞了。」我說。
「嘿,凱西……」這是父親的聲音,他已經下樓到客廳來了。他的臉色蒼白,眼下一圈黑影;我第一次以成人的眼光來看他,想道:他的樣子好狼狽,彷彿不屬於這幢屋子或這個時代。
「可是,你怎能在我們認識才短短時間之內便提到結婚?」
「也許。」
一個艷陽天,我帶著星期五出去散步,在草原上遇到賈布列;我們靠著大圓石坐下,星期五趴在我們跟前的草地上,兩隻眼睛骨碌碌地在我們身上溜來溜去,頭還不時的微微點著,彷彿牠聽得懂我們的對話。牠很快樂,我們都知道這是由於我與他在一起的緣故。
「可憐的小狗,」他說,「他真的餓壞了。」
我們躺在草原上,他抓了一把草,對我說道:
「這個……」傑米猶豫了一下,「他不久前才從一個低潮中恢復……」
但是我卻無法不寫信給荻莉。「最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我要結婚了!我竟會比妳早踏進教堂,想來委實奇怪。我的結婚對象便是上次信上對妳提及的那個人——救了小狗一條命的人。他住在約克郡一座古修道院旁邊的一幢老房子裏,事情變化之迅速,連我都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我是否愛他,只知道我無法忍受他的離去,永遠再見不到他。噢,荻莉,我好興奮,妳不知道發生這事之前我有多可憐,妳沒來過我家,不曉得我家的狀況,我自己在外這幾年也忘記了,事實上它是幢黑漆漆的房子……我的意思不是說它缺少陽光……我是說住在裏面的人過著死氣沉沉的生活……」
我注視他,又一次看到他眉間的幾道皺紋;我看到那裏隱藏有太多迷惑,便不期然想起那些使他忘掉憂愁,變得興高采烈的時光。我有極大的慾望,想為他驅除憂鬱,使他快樂,就像我治癒星期五那樣。
「他是我的狗。」我答。
他的話又提醒了我。在第昂我是凱瑟琳或柯德小姐,凱西小姐聽起來像是別人的名字。
他帶我出去;我們坐在他租來的一輛馬車上逛街,還替我買了好多新衣,因為他看到一些學校其他的女同學,以為她們比我有更多漂亮的衣服。噢,可愛的狄克叔叔!從那之後,我的零用錢大增,也因為如此,我才能帶回來滿滿一箱第昂的服裝店一再保證是來自巴黎最流行的衣服。
「嗯,短時間。」
「定期的,」芬妮答道,「一個月一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狄克叔叔、父親、芬妮,以及屋子裏的每一個人。對於父親會娶妻生子,而叔叔竟一直獨身未娶的現象感到很好奇。隨後我想起芬妮提到狄克叔叔時撇撇嘴的表情,這意味著她並不贊同叔叔的作風,如果有一天他沒有好結果她會更高興。現在我明白了,狄克叔叔沒有太太,但那並不表示他沒有情人,我又想起當他的眼光停留在鐵匠湯姆的女兒身上時,那兩道微微的光芒,還有狄克叔叔瞄其他女人的表情。
「我想是很像。」
他點頭。「我來抱牠,可以嗎?」他答;不等我開口,他又扶我上馬,然後讓我抱著狗,他自己上馬,這才又接過狗抱在臂彎裏。「那個方向?」
他並沒注意到我的打岔,自言自語地說:「它應該是賽門……」
我在同一天中認識了賈布列和星期五,怪的是又同時失去他們兩個;由於這個緣故,每當我想起其中之一,便免不了也想起另外一個。我之會與他們發生關聯乃是由於我的性格使然,因為他們兩個同時喚起我天性中的保護本能;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保護自己,很高興終於也能遇上需要被保護的人。我從來沒有過愛人,也沒擁有過一條狗;一旦這兩樣東西出現在我眼前,我的欣喜自然可想而知。
「你應該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賈布列。」我衝動的說。
我掙開身子,「你是什麼意思?」我脫口而出。
「也許我們會有再見的一天。」
她正目不轉睛地注視我,那條狗也是。她的眼神狡獪、狐疑,狗兒則更可憐了。
「像母親在吻她的寶貝兒子。」他喃喃的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我對他說,「要是你沒打這兒經過,我簡直不敢想像事情會變成怎樣一種局面。她一定不會把狗給我。」
「神愛妳,小姐,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更不可能餵牠。」
他轉向我,「什麼時候?」語氣竟有些憤怒。
我們家的家具永遠沒有一絲灰塵;廚房裏每個禮拜飄出兩次烤麵包的香味,家居生活平穩單調,我幾乎渴望能有混亂出現。
還有便是賈布列。
但是如今回想起來,那種孤獨的感覺也只是偶爾才有;大部分時間我都與荻莉和她的姐妹們興高采烈地散步、騎馬、沐浴、嬉戲,一如我也是她們家庭中的一份子。
他拿起刀叉,把注意力投注在他的食物上,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到此為止。
「牠喜歡你。」我說。
「我父親呢?」我問,「我還以為他會來接我。」
閉上眼,我可以想像出荻莉和她家人在他們劍橋家中的情形——她的生活跟我的相比是多麼不同!
他微微一笑。「我相信妳會,」他說,眼底的表情我只能用「如夢似幻」來形容,我的意思是他在看我,但不是我們面對面的這一刻,而是在某個地方、某個其他的情況之下。
在我的想像中,它是幢由古老的石塊築成的陰暗的灰色大建築物,我曉得有一個陽台,賈布列經常提起;我還能說出從陽台上望出去的景色,這也是賈布列多次提起的,這個地方顯然是他最喜愛的一個角落。據我所知,從這兒可以望見小河曲曲折折的穿過草地;有座樹林,遠處盡頭直貼近小河邊;離屋子一哩遠的地方,便是那些古老的修院廢墟,歲月並不能將它的拱門摧毀半分;走過河上的木橋,河的那一頭便是空曠的荒原。
他攬著我,我看得出他正絕望地試圖要將降在他身上的憂鬱趕走。
我身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會客裝——我最好的一件——因為他的緣故;還把辮子在頭頂上盤成一個髻。
小狗嗚咽的哼了一聲,我很開心。「第一件事便是餵牠,」我說,下馬來,「幸好我的口袋裏有一塊肉餅。」
「這種話我不聽。」他說。
「芬妮,」我迫切地問,「他都到哪兒去了?」
荻莉來信怪我不曾暗示過要結婚的消息,一方面她太忙,離不開倫敦。我明白我與她截然不同的生活已經把我們往日的親暱都消磨一空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發現不能忍受這m.hetubook.com•com間屋子,便天天騎馬出去,在原野上消磨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芬妮連我的騎馬習慣也表示不屑——狄克叔叔帶回來的巴黎惡習——我才不管。
我從他懷裏掙脫,讓他在馬鬃沙發上坐下。我想知道他家人的反應,以及有多少人會來參加婚禮。
「還會有什麼別的因素?」他問;但他說這句話時並不接觸我的眼光,我知道還有許多有關他和他家的事我必須知道。
「我想告訴妳的是我自己,凱瑟琳。」
「大約有三十多哩路吧。」
「我帶你到樓上的客廳去坐,」我說,「再叫人端茶來。」
「事情很箇單,我的心臟不好——遺傳的。我有個哥哥很小時候就死了,我母親在生下我之後去世,死因也是同樣的心臟病,由於生我而惡化不治。我很可能明天便死……或明年……最多不過五年,假如我能活得更久,那便是奇蹟了。」
我這人一向心直口快,說話不太留餘地,便道:「你是說我會看到它嗎?」
星期五虛弱得動都不能動,但還是掙扎著想起來;牠顯然很高興見到賈布列;後者正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撫弄牠的耳朵。
他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來,正如我印象中的情形一樣,我沒看到他回來,只知道他在房裏,他的晚餐著人送上去了。
他慘然一笑,沉默了一會,接著像背誦一篇早已背熟的文章似的說:
直到回到屋子,我還在思考跟賈布列的婚姻不知會是什麼滋味,我想應該不討厭才對。
他點頭,從我手上接過韁繩,把兩匹馬牽離馬路。我抱起小狗,牠無力的搖搖尾巴,然後我在草地上坐下,從口袋掏出餅,小狗狼吞虎嚥地吃著,那個年輕人則牽著馬站在旁邊看。
那女人一看這麼大筆數目,喜不自勝,忙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掌,他把錢拋進她手中,然從從她手上接過繩子,她立刻一溜煙地跑掉了,彷彿怕他隨時會改變主意。
我忍不住微笑,這句話出自一位四年未見、從我有記憶起便是個「媽媽」的口中道出,的確頗不尋常,但也是在我意料之中。芬妮從來不曾愛撫過我;照她的說法,她認為把感情訴諸於外是「發神經」。除了這點外,再也挑不出毛病了。話雖如此,她仍然將我照顧得很好,吃的、穿的,樣樣不少。她從來不准我穿那些綴有漂亮花邊的衣服,或戴那些她所謂的「廢物」的小裝飾品。她很為她自己平實的談吐、從不隱瞞的態度,以及以誠待人——包括嚴厲的指責——而驕傲。我完全能體會芬妮的心意,但是從前我一直渴望有人能對我表示好感,那怕是虛偽的都好。此刻我腦海中芬妮的影像又一一重現,瞧她研究我一身打扮時的表情,可不是我所熟悉的撇著嘴的樣子。她儘管難得高興地微笑,倒也會對人輕蔑地一笑。
「賽門.雷佛,我的表侄,也是洛克威家的人,他的祖母是我父親的姐姐,妳不會喜歡他的,不過反正你們不太可能碰到面,凱利農莊和逸園之間沒什麼來往。」
直到事後我才明白,這是由於屋子裏有了我所愛的東西之故,我有了星期五,這個時候我還沒想到我有了賈布列,那是以後的事。
「妳一定要,凱瑟琳,我是非常認真的。」
「賈布列!」我驚駭地大叫,「你是說沒有人來參加婚禮?」
我不由得不寒而慄;我不相信我在作夢,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古老的廢墟看起來大致都差不多。」得來的是一句言不由衷的回答。
第一個禮拜即將結束後,他說他不久便要回去;但直到第二個禮拜過去了,他仍然和我們在一起。我有個感覺,他似乎在欺騙自己,打定主意要回去了,卻又找藉口留下來。
我很想看看那幢三百年前由灰石塊堆砌而成的古屋;我想看看那雖名為廢墟,實則外形仍可看出原來輪廓的古修道院。
「為什麼?妳當然知道,因為我愛妳——因為我不願意再度離開妳。」
「至少,」他說,「我不用擔心會有情敵。凱瑟琳,千萬不要拒絕,想想我多麼渴望能成……妳也試著想一想。」
「不錯,芬妮,我們有位訪客,希望茶不會耽擱太久。」
我很快說道:「我叔叔不在家?」
「妳太過謹慎了,凱瑟琳,妳認為我提出得太早。」
「還有別人……你家裏……你不能笑、不覺得快樂?」
他看著我,換上一副冷冷的面孔,我曉得他故意要在我與他之間築起一道藩籬,同時他也將我的固執看成是好追根究底。
「我得走了。」我說。
「你的話好奇怪……好像你……或是我們兩人……明天便可能死了似的。」
「你不會當真吧,洛克威先生?」
「你是來度假的吧?」
「一先令!哎呀,小姐,我怎麼忍心離開牠,牠一直是我的好伴侶。」說著,朝狗微微彎腰,狗兒畏縮的樣子說明了她的謊言,這一來我要牠的決心更大。「日子不好過,不是嗎,小東西?」她繼續說道,「可是要我們為了……一先令而分開,未免太說不過去。」
我從床上坐起來,猛然想起我未到法國前所經歷過的相同的經驗,我經常在半夜裏驚醒,因為模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家裏養條狗,這個主意倒不錯。」父親走過來湊上去看我們的小狗時說道。
「況且什麼?」我毫不放鬆的問。
我要他把他家的情形說給我聽,現在他似乎願意了,我猜大概是他已經相信我勢必嫁給他,往後那不再是他的家,而是我們的。
我嚇呆了——不僅由於聽到我的名字,並且那個呼喚充滿了哀傷和渴求。
父親帶著我走進教堂,我就這樣在六月的某一天,也就是認識賈布列兩個月之後與他成親。當天我穿了一襲由村裏的裁縫匆忙趕製出來的白色禮服,頭上是一圈橘花編成的花冠和白色面紗。喜宴就在谷屋一樓大廳舉行,賓客很少,只有牧師夫婦、醫生夫婦,如此而已。
「不行,賈布列,我們彼此有太多事不瞭解。」
我從窗口往下望,不敢靠得太近,以防他偶然抬頭時發現。他算得上英俊瀟灑,但不是約克郡那種典型的男人,他有點貴族的氣質,這個我昨天就注意到了,不過我懷疑會不會是因為他救了星期五的緣故。
「我是如此,」他說,「因為我急於好好享受我活著的每一分鐘。」
「親愛的孩子,」他喃喃道,「妳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這些日子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幾個禮拜,這是因為有妳在的緣故。我不願回科克蘭是怕與妳說再見。」
「是,但……還有別的因素嗎?」
「但是妳是第一個在牠心上佔有一席之地的人。」
「這麼說蓋成你們家房子的石塊,從前一度是座古修道院!」
賈布列按時來信,信的內容熱情洋溢,但都只說了些他如何愛我,如何渴盼與我結成連理;對他家人的反應則隻字不提。
「我正打算這麼做,等我將他弄回家後,我會給牠一些熱牛奶喝——一次一點。」
他又繼續說道:「凱瑟琳,妳怎麼回答?」
我沒吭氣。我自己餵……一點麵包和牛奶,隔一小段時間便餵一次,晚上又餵一次。我找了個籃子,把牠放在我的房間內。這是我回來以後最快樂的一個晚上,奇怪為什麼小時候從沒想到過要養條狗,也許是知道芬妮絕不可能允許的緣故吧。
她一點也不像挨餓的樣子,那條狗卻不然。那是條雜種狗,有點硬的血統,雖然模樣悲慘,一雙眼睛倒很機警。牠注視我的樣子深深打動了我的心,彷彿在求我解救牠,我曉得這下無論如何我是無法棄牠不顧了。
「他們自然都同意,只不過儀式並不重要,是不?聽我說,凱瑟琳,我要帶妳回去,我要過快樂的日子。」
「謝謝妳,柯德小姐。賈布列.洛克威明天會來拜望妳。」
牠不僅是我的伴侶,並且也是我的衛士,當牠那兩隻澄明的眼睛注視我時,裏面充滿崇拜和愛慕,牠知道牠虧欠我一條生命;牠是個忠實的動物,一輩子也不會忘懷。
我知道唐堡,那是個跟我們村子差不多大小的一個小村莊,離此地只有五、六哩。
我知道一旦他走了,我又會多麼孤單。於是我很快答道:「是的,正是,太早了……」
「那麼我該找那一位?」
果然,眼前便是我們的村莊——小了一點。翠谷村——幾幢房子聚集在教堂、客棧、草地、以及小木屋四周。過了教堂後,沿著馬路通向一扇白色的大門,那便是谷屋,比我想像中的小些,活動的百葉窗低垂,蕾絲窗簾若隱若現,我曉得窗邊另有一層厚重的絲絨窗簾,是專為擋陽光用的。
「但是我們的情況不同。請妳叫我賈布列。」
「可以那麼說。」
荻莉又來信了,罵我不寫信告訴她我的情況。讀她的信就如聽她在說話般,字句簡短,加強語氣,驚嘆號,讓人不由得也生出喘不過氣來的興奮。她正在學屈膝禮、上舞蹈課,偉大的日子就快到了,能夠遠離學校、做個時髦的小姐真好。我再度試著想寫信給她,但是我能說些什麼?只有:「我寂寞死了,這幢屋子陰沉得像座墳墓。哦,荻莉,妳慶幸自己能脫離學生時代,我卻蹲在這間哀傷的屋子裏,企求能重回學校。」
「這個……我有個莎拉姑媽,跟我父親一樣,她也太老了,不能旅行。還有——」
「某個時候!我們怎麼知道還能活多久?」
我已經介入賈布列的生活,我深知一旦他離去,我勢必陷入完全的孤立,並且不滿意我的生活;我會不斷的自責、後悔。
「它建於十六世紀中葉,當科克蘭修道院解散後,它被轉贈給我的祖先,他們拿修道院的石塊重新建造這幢房子,由於這是一幢為了享樂而刻意建造的房子——我的祖先一定很懂得享受——所以才取名科克蘭逸園,以別於科克蘭修院。」
等我下了馬車,芬妮已經聽到聲音出來迎接我。
我無法忍受他的臉上再度出現憂鬱的表情,只好將一顆不安的心隱藏起來。真奇怪,婚禮上竟沒有一個男方的家人!這事實在非比尋常;可是當我回顧過去,發現打從開始到結婚的中間過程原本就不尋常。
「可憐的小東西,」他說,「牠看來很慘。」
「我想把牠買下,」我向他解釋,「但是我出門時忘了帶錢,我很煩惱,不知該怎麼辦。你可否借給我一先令?」
「那是我的家。」
我們在小路間穿來穿去,有些地方窄到隨時一個不小心,我的草帽便有被橫仲出來的樹枝勾住之虞。不過很快的,四周景物便會不同了;整潔的田野,狹窄的小路會通向一望無際的平原;馬會穩定地往前走,我也可以聞到廣大的牧原的草香了。
他觸發了我的興趣,我以比一個寂寞的女孩找到朋友的更多的樂趣來期待我們的聚會;我明白這是因為我一直在期待某和*圖*書種讓我吃驚的秘密揭曉的緣故。賈布列真的有種神秘的味道,我多次肯定他幾度想啟齒告訴我他的秘密,終又作罷。我以為他跟我父親一樣,也需要安慰;雖然父親拒絕了我的好意,但一旦時機成熟,賈布列一定會樂於將他的困擾說出來與我分擔。
我想問更多的問題,我確定有什麼事在困擾他,問題便出在科克蘭修道院和逸園上。
他點點頭,眼中又出現那種如夢似幻的表情。
我很想安慰他,他也知道這番話對我產生了影響,又繼續說道:「好日子並不多,凱瑟琳。」
當我們置身於頭等艙房時,我才真正感覺到我們是對新婚夫婦,先前那些不尋常的結婚過程——時間短暫、賓客稀少、新郎家沒有一個人列席——使我有著很不真實的感覺;可是現在兩人單獨相處,我才輕鬆了下來。
他有個姐姐,大他十五歲——現在是寡婦,撫養一個十七歲的兒子;他的高齡老父則仍健在。
「我當然不會不喜歡你,」我說,「我們在一起很快樂,如果你走了……」
那幾天天氣真好,陽光普照,我們成天散步;我們三個——星期五無時無刻不在我們跟前。我們踩遍了整條海岸,又爬上峭壁,放眼四望,一邊是海,一邊是碧綠的草原。我們都喜歡散步,偶爾也租兩匹馬在草原上奔馳,並與我們的草原比較一番。海的沿岸偶爾可見一座座古堡矗立在山壁上,有一天,我們還發現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廢墟。
傑米凸出他的下唇,搖搖頭,「他為痛風所苦,」他說,「受不得顛簸。況且……」
「我想它一定很吸引人。它很老了,是吧?老房子一向最能吸引我。」
「可是一個也沒有!這表示他們都不同意我們結婚嗎?」
「你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我有點不耐煩的答道;事後我分析,發覺這是出於保護他的一股愁望,我要他堅強,不畏懼。
等他上了馬路後,我叫住他:「請等一等。」雖然如此,我仍然為自己的鹵莽嚇了一跳。
那段日子是多麼綿長;谷屋又是多麼寂靜!我們家是個舊式的家庭,每一個人都屬於過去的時代。我很明顯感覺到有股舊的反抗在悸動,我不屬於這幢屋子。
回家的第一天好長!我鑽進每一個房間中——那些陽光被嚴嚴地摒擋在外的黑暗的房間。我們有兩名中年女傭,珍妮和瑪麗,她們就像兩個芬妮的蒼白的影子,這是想當然耳,因為她們是經過芬妮挑選並一手調|教出來的。傑米.貝爾有兩個少年幫他照管馬房,同時也照顧花園。我父親沒有職業,他是個人們眼中的仕紳,擁有牛津大學的榮譽,教過一陣子書,狂熱的考古興趣又把他帶到希臘和埃及;他結婚後,我母親還跟他一塊到處旅行,一直到我快出生了,他們才在約克郡定居下來,他立意從事考古和哲學方面的著作;從某些方面來說,他也算是個藝術家,狄克叔叔常說我父親壞就壞在太有才氣;毫無半點才氣的他——狄克叔叔——只好去當一名微不足道的水手。
「我出生時他已快六十歲了,」賈布列告訴我,「我媽那年四十。有些傭人經常說我是『添加物』還有的說我剋死我母親。」
「我先看到他,」我提醒他,「我要把牠永遠留在身邊。你能不能讓我把你付給那個女人的錢還給你?」
此時我忽然茅塞頓開,我曉得剛才聽到的聲音,以及小時候聽到的相同的聲音,都只不過是父親的夢囈,他在夢中找凱西。
「我希望妳說妳願意嫁給我,」他繼續說道,「可是到目前為止妳一直沒答應。妳並非不喜歡我;妳喜歡有我作伴。是不是,凱瑟琳?」
芬妮聳聳肩,表示沒她的事,我也無需多管;不過我相信她知道。
想起往日那些低潮,我不禁微微畏縮,「安靜點,凱西小姐,妳父親最近情緒不大好……」那些低潮已經循著某種規律,悄悄地盤據了這幢屋子,每到這個時候,我們一定得踮著腳尖走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至於父親,更是難得見到蹤影,等他再出現時,臉色總要比往日更蒼白,眼下一圈黑圈;有人跟他說話,他似乎聽而不聞;那模樣很是嚇人。一離開家之後,我立刻強迫自己把那些低潮忘掉。
以後的兩個禮拜中,賈布列天天拜訪谷屋;第一個禮拜過後,星期五的體力已完全恢復了,牠的傷已經痊癒,有規律的美食使牠的元氣大增。
五分鐘後,芬妮進來了;她的態度傲慢,我很生氣,她應當知道現在我是這幢屋子的女主人才對。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名字又有什麼?」我問,「不管我叫你什麼,我們的友誼都不會因此改變。你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嗎,賈布列?」
「你家在那裏,洛克威先生?」
芬妮抿著嘴唇;我知道她想反抗,佴我背過身子不理她,對賈布列說:「你該不至於騎很長一段路吧。」
看到狗,芬妮嚇壞了。「萬一狗毛掉了一地怎麼辦?萬一狗毛掉進湯裏,蝨子爬上床了怎麼辦?」
他勒馬看看我,再看看狗和吉普賽女人,一邊在心裏猜測出了什麼事。
她瞪著我的客人,聽到我要她端茶,那副模樣像是我要她去摘月亮。
然後賈布列.洛克威和星期五闖進我生命的那一天來臨了。
儘管我這樣說,她的嘴唇仍然不相信地噘著,忽然用力扯動勒著狗脖子的繩索,狗嚇得大叫。「閉嘴!」她大聲叱喝;牠又縮成一團,眼睛還是看著我。
有一次我又提到狄克叔叔時,賈布列說道:「妳和他一定有些地方相似。」
當時我並不瞭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只又問了些他家的事。
「也許是吧。」
「別再想那些了,」他說,「我們這不是得到了嗎?」
我站起來,再也沒有心情繼續留在草原。他也不勉強我,於是我們便騎進村子,互道再見。
有個假期,學校其他的女孩都先後紛紛回去度假,學校裏的一個女老師也帶我到巴黎去玩,這次假期與跟荻莉她們一塊度過的那幾回截然不同,杜邦小姐認為我在度假的同時,文化教育也不能忽略。現在回想那個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星期,仍然讓我忍俊不禁;到羅浮宮參觀許多古代大師的不朽作品;到凡爾賽宮上歷史課;杜邦小姐認為不可浪擲任何一分一秒,然而這次假期讓我一輩子,記在心頭的卻是她對她母親提到我的幾句話,她說我是個「放假日被遺忘在學校的小可憐,因為她無處可去。」
我知道芬妮離開客廳了,我也可以想像出她要嘛就是到廚房,要不就到我父親的書房,她會認為我不應該單獨接待男性訪客。隨她去吧!該是她——以及我父親——明白我所追求的生活不但不再寂寞,並且是受過我這種教育的少女所該過的生活了。
我們一起散步——牠和我,只有當我騎馬出去時,才把牠留在家裏。等我回家了,牠一定又在大門口歡迎我,這種歡迎只有狄克叔叔才會有。
我沒答腔。撇開芬妮不說,我可從來沒想到要與賈布列結婚。我們是好朋友,一旦他離開了,我勢必又要陷入完全孤立狀態;可是提起結婚,他可又是個陌生人了。他激起我的好奇和興趣;他與我認識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並且,由於他的個性上還多罩一層神秘的外衣,使得他很能吸引我;不過,直到目前為止,我仍然當他是幸運之神鬼使神差將他送到我身邊的人。我對他所知極有限;我也沒見過他家的任何人,事實上,當賈布列提到他們時,我便感覺到他有意要避免。彷彿他有某些秘密不願讓我知道。種種原因加起來,他竟突然提到結婚,這使我非常吃驚。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明白顯示出我的話讓他感到極不自在。這又告訴我一項事實:他在家並不愉快。這便是他憂鬱的原因嗎?碰到這類隱私我原該迴避的,可是我太好奇了。
賈布列和我很快便離開會場。婚禮很安靜;我們都很高興能擺脫那幾個客人,乘馬車到車站,再搭火車到海邊。
「因為你的臉色好蒼白,一臉疲倦的樣子——你看起來像有心事,不知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你知道我不再是個小孩子了。」
「我很高興妳終於救了他。」他說。
我告訴自己,不能期待賈布列的家人比期待賈布列更甚;幸好荻莉不來。
我捧著他的臉吻他。
「隨便你。」
我在心裏考慮是不是可以叫她在這兒等候,我回去拿錢;或是她願意讓我先把狗帶走,她稍後再到谷屋來取錢。不過我也明白這兩個辯法都行不通,她絕不會比我信任她更信任我。
他說這些話彷彿已經肯定我會嫁給他,他的房子有一天也會是我的家。
「說給我聽,」我說,又加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一定要你願意才行。」
那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覺孤單。
我確定短暫的不愉快已經過去了,因此我說道:「對不起,我失陪一下,我把星期五帶下來給你看。」
結婚預告儀式就在村裏的教堂舉行,賈布列回科克蘭逸園,我猜是回去通知他的家人。
「還有你的姐姐和她兒子。」
然而當我瀏覽眼前的原野風光時,我知道衣服對我的性格只能有稍許的影響,我還是我,就算穿上巴黎最流行的衣服,我仍然與第昂那些我的女同學大不相同。荻莉.赫伯將會加入倫敦社交界;茉莉.傅立賽也會被引介入巴黎社交界。她們都是我最親密的好友,分手前我們都發誓只要我們一天活著,我們的友誼便存在一天,只不過我已開始懷疑是否能與她們再見了,這個念頭便是谷屋和原野帶給我的影響,在此地,任何人所能看到的盡是毫無浪漫氣氛的平凡生活,一點情趣也沒有。
也許我並沒有在戀愛;也許我對賈布列的情感只是種因於憐憫;然而天亮後,我還是做了決定了。
「請講。」
這一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談我的事,在這方面賈布列沒有我的謹慎,奇怪的是我也並不介意。我告訴他狄克叔叔如何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並且也把狄克叔叔亮晶晶的碧綠眼珠和黑鬍鬚告訴他。
賈布列偶爾會過來與我們共進晚餐,每次父親都親自招待,倒也還算是個盡職的主人。我看得出他並不討厭賈布列。芬妮則總是撇著嘴,我曉得她心裏認為賈布列只是短時間享受我們的熱心招待,一旦他離開了,馬上便會將我們忘得一乾二淨。從來不佈施的芬妮,永遠防備別人從她身上獲取任何好處。至於對我的「希望」賈布列,她自有一番論調;她沒結過婚,主張一個女人應該冷血,因為這樣表示她才能被養,一輩子。至於理該養人的先生們當然會「找他要的」——這是芬妮說的——能讓他付出越少的越好。芬妮的價值觀是物質的。我迫切的需要逃開這一切,同時我也發現:我的心遠離谷屋一天,便越接近賈布列一些和_圖_書
「那我就把牠當作禮物送給妳好了。」他的眼睛在對我微笑,「不過我要保留一點權利,我要知道牠活得好不好。我可以來拜訪妳們嗎?」
「謝謝你,」我忍不住叫道,「噢,謝謝你。」
「明天?」
隔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牠的元氣已逐漸恢復。我開始等候賈布列的來訪,這時我對狗的焦慮已經消失了,便開始想念這個與我同享奇遇的青年。上午沒看到他,我有些失望,想到他也許忘了昨天那一回事,我不禁傷心起來,我真的想向他道謝,因為要不是他的及時搭救,星期五可能就沒命了。
「有人偏會。凱瑟琳,妳願意嫁給我嗎?」
我把寫好的信撕掉,到馬房去牽我的牝馬汪達。我覺得自己像被困在童年的蛛網中,我的生活就這樣毫無希望的一直延續下去。
「原來有客人了。」芬妮無禮的說。
在那事發生之前六個禮拜,我從住了四年的學校回到家中,在這四年中我不曾回來過,因為我家在約克郡,而從學校橫渡整個法國和英國回家是段極昂貴的旅程;我的學費已經夠貴了。在學校的幾年當中,家只能活在我的記憶和想像中,因此它與現實相去甚遠,難怪我抵家後會大吃一驚。
「多迷人哪。你喜歡它,不是嗎?」
「這是我能讓牠跟我走的唯一辦法。要是我有力氣的話,我就會抱牠走。只要補充一點點營養,我便可以恢復氣力了。」
「妳得按時餵牠才行。」
「找柯德小姐……凱瑟琳.柯德。」
「我想起來了,」我對芬妮說,「原來他仍然……出去?」
牠打一開始便知道我是牠的朋友,牠虛弱地動也不動躺在籃子裏,但他的眼睛告訴我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牠好。那兩隻可愛的眼睛跟著我來來回回轉動,我曉得他永遠都會是我的好朋友。我想給牠取個名字;牠得有個名字才行,我不能老是把牠想成吉普賽女人的狗。然後我想到我是在星期五發現牠的,牠是我的狗星期五,從此他便有了一個屬於牠的名字了。
她搖搖頭,將狗拉近她身邊。看著狗兒不情願的表情,我益發不忍。我乞求地望著那個年輕人,看他微笑著下馬,伸手進口袋,說:「給妳兩先令,妳要就把狗留下,否則帶走。」
傑米一定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心事,說道:「就快到了,凱西小姐。」
「是的,這條狗快餓死了。」
牠耐心地等我把汪達交給馬夫,這才撲向我,一直到牠確定我已明白他的歡迎為止。大部分的狗都有這種特質,星期五尤其強烈,因為她知道牠的生命是撿來的。當我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時,牠會很有耐性的一旁等著,直到輪到牠為止。我相信當時那悲慘的一幕一定一直存留在牠腦海裏,這也是為什麼牠表現得特別感激和有人情味的原因。
牠就睡在我房間的籃子內,我到那兒牠也跟到那兒。我不斷的跟牠說話,整幢屋子大大變了樣;我的生命因牠而起變化。
他說得對,我一點說話的情緒都沒有。話就在嘴邊,但我沒問出口,因為我知道問了傑米也不會把真相告訴我,我必須自己發現才行。
「死!」我又叫道,「怎麼你老是念念不忘死?」
不過我已發覺賈布列有些不尋常的地方,這使我警告自己不可陷得太深。我一直很寂寞;家裏的氣氛沉悶已極;我渴望有個與我一般年齡的朋友;賈布列的怪異深深迷惑了我。
婚禮前三天,賈布列回來了,下榻在離谷屋半哩遠的國王飯店。
我將牠抱在懷裏,牠不停地嗅我的上衣。
「有件事我沒告訴妳,凱瑟琳,」賈布列說。
「你的心理多不健康哪,我才十九,你告訴過我說你今年二十三,像我們這種年齡的人是不談死亡的。」
「我喜歡感覺牠完全屬於我。」
「繩子把牠勒痛了,」我指給她看,「妳沒看到嗎?」
那天晚上我幾乎徹夜不眠,腦子裏想的盡是賈布列多麼需要我,就是這一點使他比起來與我所認識的其他人大為相異,我從沒認識過任何一個被宣判死亡的人。我的耳邊不斷響著他的話:「我可能明天便死……或明年……最多不過五年,假如我能活得更久,那便是奇蹟了。」我不斷看到他憂鬱的眼神,又想起偶爾現出的快樂。我可以在他有生之年帶給他快樂——只有我。我如何能忘了這一點?我如何能拒絕一個如此需要我的人?
我指給他看,然後出發。一路上我們很少說話,二十分鐘後便到翠谷了。到達谷屋門口,我們停下馬。
賈布列走了之後,我在谷屋會有什麼樣的日子好過?我可以騎著汪達到處逛,帶星期五出去散步,但是一個人總不能成天在戶外過,冬天會來,原野鄉村的冬天是蕭瑟的;除非你想冒著被大風雪凍死的危險,否則不可能路出門一步。我想到黝暗陰森的家裏——單調無趣。不錯,狄克叔叔會回家來;可是他在家住的日子沒有多久,從過去的經驗中我還記得,他離家後的日子益發難打發。
我們成為好朋友。父親似乎還滿喜歡他的——至少他並不反對他經常造訪。下人們也漸漸習慣他的存在,甚至連芬妮也不抱怨了。
「干妳什麼事?」她說。我發現她灰黑色的頭髮下覆蓋著一雙滴溜溜銳利的眼睛,隨即表情一變,她顯然注意到了我瀟灑的騎裝和照顧得很好的馬,眼中立刻生出貪慾的神情。我是個有錢人,有錢人天生該被欺詐。「小姐,我已經整整兩天沒吃過半點東西了,真的,我可以憑聖經發誓,絕無半句虛言。」
我沒有過經驗,不懂得如何去分析我的感情,不過有一點我能確定:一旦賈布列走了,我一定會想念他。他在我的生活中注入生趣,讓我忘卻家裏的陰鬱;能與對自己有興趣的人在一起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他繼續待在黑鹿客梭,我不懂為什麼,我對賈布列還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他常海闊天空的談他自己,但我總隱約感覺到他有意隱瞞某些事情。我感覺出他幾度想說,並且也渴望告訴我,但終於還是沒能出口;而這些沒出口的話都是些深藏的秘密,也許連他都不太瞭解。
隨後我記起他有幾次也是出門,到第二天才回來;等他回來後,我們還是見不到他的面,因為他的三餐都由人送到他房間去,等他又露面時,總是比往常更陰鬱,也更沉默。
「唔,妳知道的,」他慢條斯理的說,「我父親年紀太大了,不適合旅行。至於其他人……」他聳聳肩。
我發現他臉上現出不耐煩和遲疑不決的表情,但我決定不輕易罷休,他需要安慰,這正是做女兒的責任。
他的臉頰泛起微紅,使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在燃燒,「誰又知道死神什麼時候會降臨?」
雖然我渴望多知道一些他的事,但是我一直沒問他家的情況,這也是我長大後才學會的,在學校裏經常有人問我家裏的事,使我很不自在;因此我下決心不以同樣的困擾來煩惱別人。我不發問,只等人自動告訴我。
要是狄克叔叔在家,他一定會把所有的窗簾拉開,捲上百葉窗,這時芬妮會抱怨陽光把家具的顏色晒褪了,父親……他根本連抱怨的話也聽不到。
我母親也叫凱瑟琳,我對她的印象非常模糊——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的存在。要不便純粹是我的想像?我依稀記得曾經被她緊緊地抱在懷裏,緊得我快透不過氣來,於是便哇哇大哭,這才逃過一劫,然後很奇怪的,從此以後我便再也沒見過她,也沒人再擁抱哄我,因為一抱我我便大哭抗議。
「我不能把這事當真。」
他頗為吃驚的瞪著我身上的深綠色羊腿袖天鵝絨大衣,以及裝飾著一圈雛菊、帽緣垂在眼際的草帽。我的打扮把他嚇壞了;在我們村子裏,極少看到誰穿這麼時髦的衣服。
「妳們在那兒都穿這種玩意兒,是不?」她說,嘴唇又是一撇。
「妳的意思是我有太多事妳不瞭解。」
她帶著評審的眼光上上下下注視了我一會,這才用她平板的語氣說道:「妳比離家的時候瘦多了。」
「成噸成噸的石塊,」他喃喃道,「還有許多修道院廢墟到今天依然存在,每當我站在陽臺上,望出去便是一些灰色的古老的拱門。在某種光線下,你可以幻想它並沒有毀壞……事實上也很難相像它們已毀,然後你幾乎可以看到那些僧侶悄無聲息的在石塊間穿梭而行。」
「親愛的凱瑟琳,我忙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早就一直想提筆,卻總有大大小小的事阻撓著我,我彷彿每天都忙著在裁縫師面前試穿這個、試穿那個,妳真該瞧瞧那些衣服!要是給校長看到了,不尖聲大叫才怪,但是媽媽說不能小看它,她正積極地擬定參加我的第一個舞會的來賓名單,順便在此提醒妳一聲!多麼希望妳能參加。千萬記得來信告訴我妳的近況……」
我們就這樣站著,直到瑪麗將茶几推了進來,車上還擺了些猶在冒煙的煎餅和奶油蛋糕;我在銀質的茶壺後坐下,覺得這真是我打從法國回來後,最快樂的一個下午。我跟狄克叔叔在家時一樣的滿足。
他一邊隨我上樓,一邊聽我敘述如何對待星期五。「我會把牠帶下來讓你看,你可以發現牠進步很多。」
「誰是賽門?」
「你終於來了!」我說,「小狗星期五很快便恢復了。我以發現牠的那一天替牠命名。」
芬妮依然懷疑,她認為這樣就結婚未免奇怪,還說了些什麼「倉促結婚,日後必悔」、「用長調羹慢慢啜飲哀傷」的話。想到我未來的慘狀,她似乎很高興;同時一方面又頗具信心,要是我的翁家來參加婚禮,絕對不會對喜宴感到失望。
「科克蘭逸園!聽起來好熱鬧!」
難道這便是使我父親悲傷的原因?事隔這麼多年,他仍然在夢中見到死者?或許是我使他想起母親,這是很自然的;或許是我的歸來又挑起他的回憶,喚醒本該被遺忘的舊哀愁。
「除了妳,我跟任何人在一起都不能真正快樂。我不可能那麼自在的笑。」
「拿這個做婚姻的基礎不是太危險了一點嚒?」
看到我,他像小時候一樣將我高高舉起,我相信哪天我老了他也會如此,他以這種方式告訴我我是他的一個特殊的親人……正如他是我的一般。「她們待妳好嗎?」他說,兩眼突然露出兇光,隨時準備找那些待我不好的人算賬。
我是在我的朋友荻莉.赫伯和她母親的陪伴下,從第昂啟程打道回府的;這是我父親的安排,因為他認為一個少女不宜單身作長途旅行。赫伯太太在聖潘克拉車站將我妥貼的安置在頭等車廂內,讓我獨自從倫敦乘火車到哈洛加特,那兒自會有人來接我。
想起前塵舊事,我知道我已準備做不可測的命運www.hetubook•com•com下的犧牲者了。
當我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心簡直快碎了,同時感到一陣無來由的孤單。沒人要的孩子!一個沒娘的、父親又不讓她回家過節的孩子!但是跟普通孩子一樣,我很快便忘了這個悲傷,再度迷失於迷人的拉丁區,神奇的宮殿,以及五花八門美不勝收的商店櫥窗。
「總有某個時候吧。」
他為我的不再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而鬆口氣。我告訴自己,馬上我便會抵達我的新家了,或許我可以在那裏找出使我丈夫舉止怪異的原因。我可以等到那個時候;等我找到了,不管它是什麼,我都一定要消除它,我絕不讓它在我們所能共享的這幾年中,阻擋我們的幸福。
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一陣小小的刺心的警告正在謀殺我的喜樂。我對他說道:「賈布列,這座修道院讓你想起科克蘭修院嗎?」
然後又道:「柯德小姐,我馬上就要回家了。」
叔叔在航行休息途中才跟我們住在一起,到學校來探望我的也只有狄克叔叔。那天他站在會客室的白牆邊,兩腿張開,兩手插在口袋中,儼然一副天下唯我獨尊的姿態。我們有許多地方相似,我更確信在他那把密密實實的絡腮鬍子底下,也有個與我一模一樣的尖下巴。
回到馬房,星期五正在等我,牠永遠知道我什麼時候騎馬出去,等我回來時便早早在路上等候。
我把信撕掉了,我瘋了,竟試圖要荻莉瞭解我不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我怎樣才能向她解釋,我嫁賈布列的理由是因為:我為他感到難過,他需要我的幫助;我渴望去愛一個屬於我的人;當我向父親示好並要求回饋時,竟遭到他無情的拒絕;我急於逃離我的家。
這些事當然不能說給無憂無慮的荻莉知道,尤其是連我自己也不太肯定的時候。因此我寫了一封嘮嘮叨叨、言不及義的信,心中很高興,因為我終於有值得寫的事了。
「正好趕上我們的奇遇,我很高興這事發生了。」
我點點頭。狄克叔叔是個船長,上回他寫信給我說他要到地球的另一端去,要好幾個月後才能回來。
我聽後非常氣忿,因為我很能體會這些無聊話多麼傷一個敏感的孩子的心。「多麼可笑!」我脫口而出,兩隻眼睛冒出憤怒的火花。賈布列忍不住笑了,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很認真的說道:「看吧,我沒有妳不成,我需要妳……來保護我,替我抵擋那些不利於我的言論。」
「我家叫科克蘭逸園,就在一個叫做科克蘭荒原的村莊裏——或者是村子邊上正確些——」
他嘴邊的微笑加深。「我在妳家做客,自然也希望妳能到我家來。」
要是狄克叔叔在家,場面就會熱鬧多了。
我發現狄克叔叔希望我快快長成他一般大;我也是,在這方面我們倆的觀點一致。
我想回信給她,但是乏善可陳,荻莉又怎能瞭解一個人竟會沒有母親替她安排未來,而她的父親又被那許多事纏得無暇顧及她的存在!
一天,芬妮對我說道:「妳父親今天要出門。」她的臉緊繃著,一點表情也沒有,我看得出她是故意的,但我分不清她是真不贊同我父親的出門或否;我只知道她有意隱瞞某個秘密,不讓我知道。
「我姐姐露絲管家,直到我結婚為止。接管的自然是我太太,因為我是家中的獨子,逸園總有一天是我的。」
現在正是五月,陽光普照、氣候溫暖;逃到草原上真是一大享受。我們談彼此的事,賈布列則似乎處於某種瘋顛狀態中,他經常往背後看,彷彿後面有什麼人在追逐。
「妳會想我,凱瑟琳,但不會比我想妳更甚。我要妳跟我一塊回去,我不願意一個人離開。」
我的思潮一直在舊日子裏盤桓。明天,我暗暗決定,我要在原野上騎馬,……這次要一個人。
我伸手進口袋掏錢,我算準她一定會接受的,因為她必須賣許多衣架子才能賺到一先令;只不過吉普賽人都好討價還價。不幸的是,我發現這趟出門竟然忘了帶錢,口袋裏只裝了一個芬妮做的洋葱牛肉麵餅,是為萬一趕不回去吃午飯填饑用的;我想吉普賽人絕不肯以她那條狗來換這樣一塊小麵餅。她要的是錢,瞧她眼睛發亮的樣子就知道了。
「為什麼你那麼渴望我跟你一起回去?」
進了客廳,我把窗簾拉開,捲起百葉窗,現在看起來更舒爽了——或者是因為賈布列的緣故。當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對我微笑時,我才恍然大悟穿著絲絨衣服和盤著髮辮的我,跟昨日著騎裝的我迥然不同。
我覺得很沮喪;如果他能夠在家歡迎我,我會快樂多了。
也許是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我還不瞭解這點;也許是事後它才發生;也或許這只是我對自己不計後果魯莽行事的自圓其說,就像我與賈布列的關係一樣。
我們互相擁抱,他雖然儘量想表現出一絲熱情,但我卻感覺出它並非出自內心。我甚至有個奇怪的感覺,他並不歡迎我回來,沒有我他快樂多了,他寧願我留在法國。
他把頭別開,「怕?」他的聲音似乎提高了幾度,「誰說我怕?」
「爸爸!」
我告訴賈布列我渴望狄克叔叔能來參加婚禮,但他聽到我要把婚禮延期後,非常沮喪。他這種迫不及待的態度深深感動了我,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再說,雖然我可以寫信給狄克叔叔,但是我並沒有把握信何時才能到他手中;同時每次我接到他的信——他不大寫信的——似乎總是不像回我的,我也只有懷疑他是否曾經收到過我的信了。
他的語氣很溫和,我立刻精神為之一振,我知道我的求助不會落空。
「並不短呀,我們天天見面,我知道妳便是我一直想要的,這就夠了。」
「有什麼事嗎?」他問。
「妳本來已經預備以一先令賣掉牠了。」我抗議。
我很快接著說:「科克蘭荒原……離此地遠嗎?」
等他再出現時,他一臉徬徨無助,害我忍不住想安慰他。
我很快改變話題。「看來好像要下雨了,」我說,「你看要不要趕回旅館?」
我下床點燃一根蠟燭,走到窗邊,就寢前我曾把窗子底部打開。一般人都相信夜是有害的,睡覺時必須把窗戶關緊了才行;但我渴望呼吸新鮮的原野空氣,管他舊習俗怎麼說。我探頭出去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闐然無聲,跟往常一樣。那是我父親的房間。
「聽起來他像是那種下決心一輩子好好過日子的那種人,我是說,他會不計後果行事。告訴我,妳喜歡那樣嗎?」
當傑米發現我的箱子時,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對我咧開嘴巴一笑。「老天,凱西小姐,」他說,「瞧妳長成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可是我多麼希望狄克叔叔是我的父親哪!
結果我只寄出一張簡單的請帖,邀請荻莉參加我的婚禮。
下午他來了,三點鐘時我正在房間裏,聽到下面傳來一陣馬蹄聲。星期五豎起小小的尖耳朵,尾巴搖動著,彷彿知道牠會一輩子感激的另一個人來了。
「不會,」他答,「請妳儘量問,假如我無法回答,我會告訴妳。」
父親很煩惱,我知道他很希望狄克叔叔在家,這樣便可以有人商量;不過,我並不真擔心會遭到反對,果然過了一會,父親說既然我的態度那麼堅決,他也只好由我了。接著他問了賈布列一些該問的話,賈布列一一答覆得很完整;這一刻我才忽然想起,我大概是嫁進了一個人富有的家庭。
「不知道妳對科克蘭逸園有什麼看法?」
我冷冷地點個頭,「我爸在家嗎?」
他優雅的外表有一抹深思的憂鬱,這立即引發了我的興趣,只不過當時那種場面下不如後來那麼明顯。
我通常在吃飯時間才能見到父親;多年以前他便退休在家從事他那永遠也完成不了的著作。家中大小事情都憑芬妮的一雙手和一對眼睛指揮;她是個沉默寡言但卻尖嘴利舌的女人,稍稍動一動兩片嘴唇便可以辯得你心服口服。傭人們都怕她,她有權解雇他們;我知道她甚至威脅他們,一旦他們被解雇,她有辦法讓村子裏的其他家庭也不再雇用他們。
我們認識三個禮拜之後,賈布列似乎下定決心了;他決定告訴我事實真相的那一天,也是我們關係改變的一天。
從那之後,我們的對話更加刻板無味,更多時候他只是任我發問,乾脆來個相應不理。他們都說他又在另一個「低潮」當中。
他下馬,這時瑪麗出現了,我命她找個馬夫來把他的馬牽去馬房,餵牠東西和水。
我在女人身旁勒馬,說道:「妳為什麼不抱牠走?牠已經沒力氣動了。」
「其實牠是你的,」我說,「是你付的錢。」
可是他沒有兒女,這便是他的特點,貪婪地享受生命,再把他的愛貫注在他哥哥的女兒身上,視她如己出。
終於抵達旅館。
我每天都騎馬到約定的地點與他會面,因為我不能忍受他到我家拜訪時芬妮瞄他的眼光。在我們那個小村莊裏,絕不可每天跟一個年輕男子見面而不招來閒言閒語的。我經常猜忖——我們初識的早期一段時間中——賈布列是否明白這個情況;我也懷疑他是否跟我一樣感到困窘。
「千萬別這麼說,」我輕輕說道,也站起來,由於太激動了,以致說不出話來。我很快邁步走開,賈布列跟過來,我們都沒開口,星期五則一直跑在我們跟前,邊跑邊急切地歪著頭看我們,眼神甚是高興。
然而那天晚上我仍然發現了一件事。在將睡未睡的迷糊狀態下,我忽然被一個聲音叫醒,一時間我還不明白到底是真聽到了什麼聲音,或只是一場夢而已。
「可是……」我想說:我相信你必然樂於逃開它。「你並不想回去。」
他的表情很不安,我看到他的眉頭聚攏了,「噢,親愛的,」他說,「這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他們的婚禮,不是嗎?」
「生病?」他的兩道眉毛糾在一起,「妳怎麼會這麼問?」
於是就在我們家昏暗的大廳裏,抵家不到五分鐘,我便被這幢屋子的氣氛壓迫得渴望逃開。
「我們認識才不過三個禮拜。」我提醒他。
狗兒知道我們正在談牠,但是吃東西和興奮的心情讓牠累得使不出一點力氣,靜靜的伏著。年輕人原先臉上的憂鬱表情,在他與吉普賽人交易時便消失了,此刻想起來,我倒急於想知道,這樣一個生活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如何會有不該屬於他的煩惱。我對他很是好奇,並且對自己竟同時產生對狗和對他的好奇心而覺得很刺|激。我的心裏同時有兩股力量:想留下來多瞭解他一些;也想把狗帶回去餵牠東西吃。我知道我這樣做不會錯,因為那條狗就快餓死了。
「從唐堡的黑鹿客棧過來。」
「牠是呀,一樣禮物,只不過我要求一項權益而已,如果妳允許的話,我希望能再上門探望牠的健康。」和_圖_書
傑米搖頭,「距上一次見到他已有六個多月了,從前還有過十八個月的呢。」
「我們是好朋友,我相信,」他說,「至少我覺得我們是。」
我期待狄克叔叔的出現,他沒來參加我的婚禮實在是很難想像的事。我相信我會把我的感受告訴他,他也會幫助我,使我對那些人多瞭解一些。
「是你救的。」他看起來很愉快。我搖搖鈴,珍妮立刻出現。
「柯德船長,你真是個怪人!」湯姆.安惠索好幾次這樣對狄克叔叔說。
「凱瑟琳!」他側過來,一隻手支著身子望著我,幾乎是喃喃地叫我的名字,「妳說對了,我並不想回去。」
「搞不好他們以為妳配不上他家。」這是芬妮的看法。
「當然。」
「你住在黑鹿客桟?」
就在這個當口,賈布列出現了。他正橫過草原打算上馬路,聽到馬蹄聲,我們兩個都不約而同的轉頭過去看。他騎在一匹黑馬上,黑色的駿馬使他更增添幾分瀟繼,他不錯的外表和高貴的風度很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深棕色的外套和長褲都是上好的質料,剪裁得也很合身,可是等他靠近後,吸引我向他求助的卻是他的臉。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攔下一個陌生的過路人,向他借一先令買條狗。可是事情畢竟還是發生了,後來我對他說,當時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披掛著閃亮胄甲的騎士,波修斯或聖喬治什麼的。
可是現在夢醒了,我不得不去面對它一不是那個我夢中的家。
我們喜歡騎馬到草原上,拴住馬,在大圓石陰影底下攤開四肢,仰望天空,手臂枕在腦後,各人談各人的夢。芬妮會說這樣做萬萬不可,不過我才不管;我曉得賈布列喜歡我這種態度,後來我才瞭解是什麼原因。
「我要把牠帶回家去照顧,」我說,「你看牠會不會恢復過來?」
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他終於要把幾度想說卻又嚥回去的話說出來。
「怎麼不說話,凱西小姐?」傑米說。
「凱西!」那是個充滿乞求的聲音,滿是焦慮,「凱西,回來。」
那天我跟往常一樣,騎著馬到原野,在崎嶇不平的煤屑路上奔馳,然後我發現一個女人牽著一條狗;是那條狗可憐兮兮的樣子使我的速度慢了下來,牠瘦巴巴的模樣非常悲慘,頸子上綁了條繩子充作皮帶。我一向對動物有特殊的感情,任何一種動物的可憐相都能激起我的同情心。我遇見的那個女人是個吉普賽人,這並不稀奇,因為原野上經常可見行止不定的吉普賽人,並且不時上門兜售衣架、籐籃,或是我們也可以自己採到的石南。芬妮一向對他們很沒耐心。「他們別想從我這兒得到半點東西,」她會這樣說,「沒一個好東西,盡是懶骨頭。」
他簡扼地總結了我的感情,我要照顧他;我要使他剩餘的日子充滿幸福快樂。我並沒有瘋狂的愛他,但也不在意這點,因為當時的我還不能體會這種感情。然而我愛他是不容置疑的,當他緊緊地抱著我時,我明白我對他的愛正是他所要的。
他頓了下來,我看到他薄薄的嘴唇,緩緩彎成一個微笑。
「有些人到死都還是個孩子。」
「那是我的猜測。」
那有什麼關係——現在不是有了。
「你提到逸園時,口氣像很恭敬。」
然而,跟房子相比,住在裏面的人又如何?我逐步獲知賈布列跟我一樣,沒有母親;他母親懷他時年紀已經大了,因此他一出生不久她便過世。沒有母親的共同點是促使我們接近的另一個原因。
是荻莉的一封信惹起了我的懷舊之情。荻莉的生活多彩多姿,正準備參加倫敦的新社交界。
等我帶著狗下來,父親正在客廳中,我猜芬妮一定堅持要他下來,他也認為有理。賈布列正在敘述我們如何得到那條狗,父親聽得津津有味,雖然我並不相信他真的有興趣,但我還是狠高興他裝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瑪麗上來通知我他在一樓客廳等候,我急急忙忙下樓,他背對著壁爐站著,面向門口,我一打開門,他立刻奔過來擁抱我。他看起來比回去前年輕、興奮得多,因為原有的緊張消失了。
我對他的印象好極了,因為我曉得他與我同樣關心那條狗的命運;從那一刻之後,那條狗便成了維繫我們兩人感情的力量。
「可是,妳想知道些什麼?我們都愛馬;我們都愛狗;我們有彼此作伴非常愉快;跟妳在一起我可以開懷的笑。在我剩下的生命裏,除了快樂和笑,我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回家的第一天似乎永無盡時,旅途漫長,沉鬱安靜的家一點也沒變,如果有什麼不同,那也是由於我已不再是個孩子,任何事都改用大人的眼光來看。
「你的家也在約克郡嗎,洛克威先生?我會不會問太多了?」
氣氛沉默了幾秒,接著他又說道:「但願妳能看到逸園……修道院。但願……」
我原期待父栽會來接我,還有叔叔,不過這種期望太過幼稚,因為要是狄克叔叔在英國,他就會到第昂來接我了。
「每個看到的人都會迷上它,古老的東西不都如此嗎?想想看,雖然房子不過才三百年的歷史,那些用來蓋房子的石塊卻是十二世紀的東西,自然每個人都會對它留下深刻的印象,妳也會的,等妳……」
於是我頹然放棄給荻莉的回信。
那天晚上上床前,我在梳粧台的鏡子前端詳自己半天,燭光使我的臉比平時更加柔和,看起來——雖然不美也不迷人——似乎還頗吸引人。我的眼珠是碧綠色的,我的頭髮黑而直,披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假如我能這樣披散了,而不編成兩條辮子盤在頭頂上,我的樣子會更迷人些。我的臉色蒼白,顴骨高聳,下巴尖而不馴。當時我還想,不知是什麼人竟把這樣一張臉傳給我,我的臉是生就一副野性難馴的樣子,一生都在反抗。我憶起小時候狄克叔叔不在家的那些日子,大部分時間他都出門在外,當時的我是個紮著兩條麻花大辮,有著一對頑強的眼睛的小孩,而現今的我已能泰然處於這幢安靜的屋子,但是潛意識中仍覺得似乎失去了什麼。又由於我在外求學,經常耳聞其他同學的家庭生活,我瞭解了一個孩子所追求的是些什麼,並且她之所以憤恨難平、野性難馴,乃是因為她得不到她一心想要的。我要愛,只有狄克叔叔在家時我才能獲得某種形式的愛,享受他的所有的、豐富的感情;然而親慈溫煦的愛依然欠缺。
「一定會的,我猜牠是條勇猛的雜種狗,不過這種狗很少被養在小姐的絲絨腳墊旁。」
有時我難免會懷疑賈布列是否別有用心,他逐漸在我心上繪出一幅畫,便他的家和家人活生生的出現在我眼前,而當這些形象逐漸清晰之後,隨之而來的幻覺並不全然是愉快的。
離去前,賈布列曾正式地牽著我的手,在我父親面前請求他准許我們結婚。父親非常為難,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提醒賈布列我的年紀還小,並且我們認識的時間還短;我早就料到這一著,趕緊再三說明我嫁他的心意已定。
房子緊緊的將我包圍著,我走進我的房間,陽光正從百葉窗縫中瀉進來。我把它拉上去,光線立刻溢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接著我又打開窗子,我的房間位於整幢屋子的最高點,因此視野極廣。我放眼極目四望,一顆心不禁雀躍起來,它一點也沒變,它依然能讓我興奮;我想起從前總是急著要騎我的小馬出去,在原野上奔馳,更顧不得身邊必須有人陪著。每當狄克叔叔在家時,我們總是一塊出去,讓風呼呼的往我們臉上吹。我還記得每當馬蹄掉了,我們總是在鐵匠舖裏下馬休息——我坐在一塊高高的鐵砧上,一面啜著湯姆.安惠索家自製的酒,一面聞烙鐵的味道。酒精經常讓我有點頭昏,每次都要引得狄克叔叔哈哈大笑。
我以為他終於要說出來了,誰知仍然沉默不語,我也沒逼他,因我感覺到太多的問題已教他煩惱了,我一定要等待,等他心平氣和的自動告訴我。
那天晚上吃晚飯時,我對他說道:「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
「逸園,」我喃喃道,「名字好可愛,聽起來彷彿為它取名字的人希望在它身上找到許多樂趣。」
不得已,我說道:「噯,這個,我出門時忘了帶錢……」
賈布列被這座廢墟迷住了;我立刻發覺他的迷戀是病態的,並且我也發覺他的憂鬱症又復發了。星期五很快便注意到賈布列正開始喪失他的蜜月的喜悅,有一次我們正在廢墟中閒蕩,賈布列抬著頭看得入神,星期五便拿腦袋在他的腿上磨蹭,彷彿要提醒他我們三個已經相聚,應該快樂才對。
直到今天,我仍然很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形。當時正值春天,和風輕輕吹過原野,我從谷屋吃過中飯後騎馬出來,當時我覺得我是「逃」出來的,這種感覺打從我自第昂的學校回來後便產生了;也許在我潛意識中,這種感覺已存在多年,不過一個即將成年的少女總是比一個小女孩更能體會這種心情。
「那……」
婚禮後,賈布列和我先到石家堡度假一個禮拜,然後再回科克蘭逸園,到時我便能知道他家人對我們婚姻的看法了;我一定要耐心的等。
他靠近我,攬著我,「妳說得對,凱瑟琳,有些事妳是該知道。少了妳,我不可能快樂,並且……我也不可能活太久。」
「我沒生病。」他說,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們一路顛著往家的方向駛去,我的思潮如湧,想起那年叔叔決定該是我出外求學的時候了。我身上兼具父親和狄克叔叔的個性;遠離家鄉後,我立即拋去往日陰暗的蛛網,襲陽光照進來;我對面伴提起的家也成了我心目中理想的家,而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一個。
一陣衝動之下,我道:「我願意買下這條狗,我可以給妳一先令。」
我帶著滿心歡喜想著、期待著,這一刻我才明白,自從我遠離它們後,我便一直患著隱隱的思鄉病。
「請進。」我說。當賈布列走進大廳,整幢屋子似乎因為他的出現而亮了一點。
我忽然想到我得逃離谷屋,眼前正有一條路,如果我拒絕了,難保下半輩子不會終生遺憾?
「我可以告訴自己馬上就要抵達我的新家了,或許我可以在那裏找出使我丈夫舉止怪異的原因……」
他站起來,直直望著前方,說道:「我最多不過再活幾年了,我已經接到我的死亡判決。」
我的心急速跳動;在寂靜的屋子裏這是唯一的一點聲響。
我匆匆忙忙下樓,怕他會受到不禮貌的接待。
「於是你來這兒度假,當你騎馬過草原時正好……」
我不想讓芬妮看出我的不悅,只有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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