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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園狂歡

作者:維多利亞.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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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四部

「我覺得那幢屋子很迷人。」
「準備好五點鐘送洛克威太太回逸園。」
我開始大叫:「快來人哪,屋子裏有人。」
「應該還算舒適吧。」她很快說了一句。
「那好極了,我明天下午兩點鐘來接妳,我現在要回去告訴她,妳已經答應去拜望她。」
「我要下去喝茶。」我對她說,但是她沒有回答我。
我以微笑代替回答。
她甩開我的手臂,責難地望著我。
「小偷?」
「我瞭解。」
「那地方讓你沮喪,它經常如此。」露絲轉向我,「史密斯大夫經常免費義診,不僅是付不起錢的病人,還有這個……醫院。」
可是我覺得她的眼光好冷,她語氣中的友誼也很勉強。
「我們等她休息過了再跟她談。」他說,再度對我微笑,帶著他的妹妹離開。
「很大的安慰。」她的語氣是我沒聽過的溫柔。
「他很年輕,」我回答,「要給年輕人下評語很難,他們變得很快,他待我還滿好的。」
「說不定不是男孩。」我說。
「如果我能力做得到。」
「有人到我房間。」
「她為什麼要跟我道過晚安後又回來拉我一再跟她交代不要拉上的床幔?」
「麻煩,」她深思地說,「老是惹女人的麻煩。他結婚時已經三十歲了,十多年後才生第一個孩子,就是露絲。那陣子,海嘉以為她的兒子彼得當穩了逸園的主人,誰知又生了馬克和賈布列。可憐的小馬克!不過還有一個賈布列,緊接著路克也出生了……所以海嘉才一直很不快樂。」她站起來,帶我到一個櫥櫃之前,指著一個記號給我看,上面刻有三條線,線頭各有一個英文字母H.M.和S。
「如果生下來是個男孩,他便能取代他父親的地位。」
看來我自己的事也被剝奪了,但我一點也不在乎。身體的變化也連帶改變了我的個性,躺在沙發上聽海嘉為我的將來作打算,我竟微微覺得疲倦。
賽門送我回家途中,我們沒說多少話;不過我看得出他很高興事情的演變過程與結果。
我們在牧師家喝茶,然後悠哉地散步回家,直到夜幕低垂,我還沒有預感禍事即將臨頭。
我有個預感,如果我能謙恭地應對這次會晤,我便可以通過另一項測驗。真的,我暗想,她是個令人讚嘆的老太太,不管她或我如何,我都喜歡她。
「我寧願相信,」我說,「但是有個事實,我感覺到從門口吹進來一陣風,又聽到它被關上,那個幽靈又有先見之明的先把床幔拉上,我想幽靈很少有這麼實際的吧。」
「對不起,瞧我多蠢。茶很快就送上來了,妳想喝吧?」
先前見過的女侍出現,老太太說道:「桃珊,茶……麻煩妳。」
她追憶地微笑,我看得出她正在回憶過去,又見到舊日那個意志堅強、剛愎頑固的女孩。
我順從他,邊抗議一點也不累,事實上,他看起來比我還累。我率直地告訴他。
他一刻也不浪費,自顧自大聲呼喝馬夫,似乎把我也忘了。
「我房間有個東西,它站在我的床尾。」
「不是夢,」我頑固地一再堅持,「有人進去我房間,也許他只是想開個玩笑……」
「這倒很讓我意外,」她說,「我還以為妳是個聰明的女孩。」
「就算你想裝也裝不出來。」
「潔西會定期到逸園去看妳,」海嘉宣佈,「妳一定要聽她的話。現在有人會送妳回去,回去後千萬要馬上躺下來休息。」
「一個危險的花樣……在妳這種情況的婦女身上。」
我離她很近,她的臉背光,我不由得暗想:就連這樣一個小地方,他們也要迫我處於不利的地位。
過了幾天,露絲拿了一封信到我房裏來。
我曉得規矩,早餐在八、九點之間供應,自己取食。
以後的幾個禮拜,我少走路、多休息,每天下午都躺在床上看狄更斯、亨利.伍德夫人,以及白朗特姐妹的小說。
她對我微笑,然後轉向賽門。「搖鈴,孫子。」
「我相信他會。」
第二個禮拜的某一天早上,我正在前院的草地上散步,賽門.雷佛騎著馬過來了。
「不,我想不是,有人打扮得像僧侶。」
她的臉色又和緩了下來,「來吧。」
「這麼說,你改變主意不關心我了?」
我立刻想起賈布列,他是上帝眷顧的人嗎?我想不是。
「我們認識還不深,妳怎麼能知道這些?」我問,因為我覺得她應該平等的待我,我也不打算給她她所要求的崇敬。
「我得檢查一遍,」她說,「說不定裏面的蕾絲需要補綴,上一次用還是在替路克命名的儀式上,差不多是十八年以前的事了。他不是個乖寶寶,我們的寶寶沒有一個是乖的。我要把這些東西拿到我房間去,除了我自己,誰也不准碰它一下,我會為妳將它預備好,等妳需要的時候再用。」
露絲從我手上接過紙條,一臉興味盎然的樣子。
他口沫橫飛地繼續說道:「妳會喜歡她的,絕不騙妳,她也會喜歡妳……雖然剛開始她也許會假裝一下。跟妳一樣,她的個性也很強。」
「知道他是個爵爺的法定繼承人,總有一天逸園會是他的。」
「可是我跟妳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是睡著。」
我吃驚地打斷她的話:「為什麼他會?」
我曉得我的臉色好看了一點,但是我仍然不露一點痕跡。我問她喜歡怎麼喝法,替她加了適度的奶油和糖,替她把杯子端到她椅子旁的大理石鑲金圓桌上。
「史密斯大夫?」
當史密斯大夫進來後,我百分之百肯定他在找我。「很高興見到妳,洛克威太太。」他說。
「我的眼光還跟二十歲時一樣銳利,經過這些歲月,經驗的累積更助長不少。再有,賽門告訴我,在那段痛苦的日子中,妳表現出令人嘆服的鎮定,我相信妳不是那種會說:我們不要再提這個、那個的愚蠢的人,不管我們提不提,事情依然存在,所以何必絕口不提,假裝它沒發生?不過,故作神秘也未嘗不是使它活著的方法之一,妳同意嗎?」
「那麼妳恨我嗎?」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美麗珍?」
又來了——意思是我是為金錢和地位才嫁給賈布列。我可忍不下這口氣。
「現在喝茶早了一點,不過既然有這麼難得的機會,我想我們就不用再等了。」
等她出現似乎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她身上裹著一件長袍,手上提了一盞小燈下樓。
她傷心地點點頭,「或許我根本就不該離開。」
醫生經常出出入入的,他說是在留神麥修爵士和莎拉的健康;然後對我微笑,加上一句:更忘不了洛克威太太。
話題又轉到牧師籌募基金修護教堂、辦市集,以及雜物拍賣等事,以及一位朋友開舞會,但因我們在守喪期間,所以無法參加。
「就位在我那個廂房,」她說道,「我時常上去育嬰室,」她吃吃地笑,「所以他們都笑我是二度童年。」
我猛的轉朝他,「我認為你是個非常偉大的紳士。」我說。
我比較沒有方才那麼害怕了。奇怪人類的敵人竟會比超自然的敵人稍微不可怕。
她微笑,「我們的艾蒂倒不怎麼害怕,起初……就是這樣,不過他們兩個都很緊張,吉坶也一樣。開始時她以為她快死了,然後又擔心她的寶寶是不是出了毛病了,噢,艾蒂嚇死了,我想等寶寶生下來後,她一定會覺得少了一樣什麼東西似的。不過吉姆請醫生去看她,他把一切都弄得很好,他對她好極了,他真是個好人……那個醫生。」
露絲走到托盤邊,「她端來兩個杯子,」她說,「我能參加嗎?」
「請上來吧,」他說,「我要替妳檢查一下。」
她笑起來,我看得出她對我們的晤談很愉快。她已經決定喜歡我,但最讓我吃驚的是就算我是個追求財富的人,她也一樣喜歡我,她喜歡她所說的我的勇氣,這個家庭多麼欣賞這種特質!賈布列一直在找尋,結果在我身上找到了;賽門以為我是為錢才嫁給賈布列,不知他是否也以為我頗有勇氣?這些人都要求他人機伶、聰慧,不管多麼無情,只要不是傻瓜,他們都欣賞。
麥修爵士高舉他的酒杯,大聲說道:「為我的孫子。」大家都喝酒時,他攬著我的肩。
我睡著了,然後……突然間我驚醒了,隨而立即陷入極大的恐懼,雖然有幾秒鐘的時間我還不知道是為什麼。我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我躺在床上,滿室月光,但是我的房間裏不只這些,有人……有人站在床尾瞪著我。
「它們讓我想起……」我說,她一臉專心聽的表情,我不得不說下去:「……我剛來的第一天,妳在我們房間放的那盆花。」
「他們有,」妯說,「我喜歡。假如你不能返老還童,二度童年是再好不過的了。」
「妳最好趕緊上去休息,」她說,「我會叫人把晚餐送上去給妳。」
「那是瘋子去的地方。」
「過幾天得把它找出來翻修。」露絲說,「還有,她是凱瑟琳,莎拉姑媽。」
我很高興。美麗珍是個高大、白膚的少女,我相信她會很誠實、善解人意才對。我表現得很快樂,她也報我以相同的態度,我相信我又多了一個朋友。
「既然我來了就不妨……」
「是的,」我斷然答道,「正是。」
「你們真好!」我輕輕說道。
她解意地頷首。我忍不住要猜測她到底是真的高興看到我,或是寧可我離開逸園,永遠脫離她的生活範圍。我可以確定她的歡迎不是全心全意的,因為我肚子裏的孩子對路克的影響很大。她十分疼愛路克,我很清楚;現在我將為人母,已能瞭解一個做母親的對她的孩子會有多大的野心,就算露絲再怨我,我也不會怪她了。
「凱瑟琳.不舒服。」
「我想妳也許想整理東西,要不要我叫美麗珍上來幫妳忙?」
「她總要在每樣東西上刻下她的名字。」莎拉極愉快地笑著說道,「如果妳走遍這幢屋子,可以發現每個櫥櫃上都有她的名字。我們的父親老說她應該跟麥修對調,生成男孩才對。她老是欺侮我們……特別是麥修,她不服氣他是個男孩。當然,要是她是個男孩……現在她就會在這兒了,不是嗎?賽門也就會……不過,也許那也不全正確……因為他是雷佛家的人。哦,老天,有點複雜,不是嗎?然而她畢竟不是個兒子,所以就該麥修了。」
「妳的消息……妳的消息太好了!」莎拉喃喃道。揉揉眼睛,雖然我並沒看到淚水。
我有沒有計劃這天要做什麼?他們都想知道,路克要去立本,自願替我採購我需要的東西。我謝謝他,告訴他我的單子還沒擬出和*圖*書來。
「黛茉蕾是他唯一的一個孩子,史密斯太太大概是他的一大負擔,她的身體很弱,我看是憂鬱症。我想她有意要以生病來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走後,海嘉命令下人沖茶,邊看我喝邊說道:「等妳時候到時,找潔西是再好不過的了,這一帶我還沒看到比她更好的,所以我才雇用她。她比我認識的其他助產士的成功接生率都高,要是我能為我的媳婦雇用她,今天她也會來。」
「如果那樣才能讓妳覺得安全,那就鎖吧。不過,凱瑟琳,這地方有誰會做那種事?妳一定是在做夢。」
「以後美麗珍就是妳的貼身女傭了,」露絲說,「妳拉鈴她立刻會來。」
「茶能令人提神。」
當我們進了她居住的東廂後,我再度被她的改變嚇了一跳,她似乎快樂得像個年輕女孩。
「希望我不至於如此,有句話這麼說著,『早夭的人都是受上帝眷顧的人。』有時想想倒是真的。」
我站在窗口目送凱利農莊送信的僕人騎馬離去,心想:原來他還要藉他的祖母表現他的自大。
露絲聳肩。
露絲遞給我一杯茶,還拉過一張腳櫈,讓我的腳擱上去休息。
「親愛的,那只是個惡夢罷了。」
「高興的不只是你。」麥修爵士說。
酒很快端上來,倒滿酒杯。
「凱瑟琳太太,」他說,「很高興看到妳在家,我是專程從凱利農莊過來看妳的。」
「昏倒!我……可是……」
我看著美麗珍跪在我的箱子邊,把衣服拿出來。
「我們要照拂妳,」她說,「我們每一個人。」
「那地方對妳有強烈的吸引力,」路克說道,「我相信這是妳願意回來的主要原因。」
「不點也好。我一直怕火。」
「妳姐姐,美麗珍?這麼說妳有家?」
「噢,老天!為什麼妳就不能相信我?我曉得我不是在做夢,」我告訴她,「有人在對我耍花樣。」
她的臉一下又開朗起來,隨著笑道:「我通常坐這裏,麥修坐那裏……海嘉坐在另一頭。我們的女教師永遠坐在桌子的那一頭,海嘉常說她應該坐在老師對面,因為她最大。她什麼都會……除了畫畫和做針線例外,這方面我贏過她。海嘉很野,妳該看看她騎馬的模樣,她經常和我們的父親騎馬出去打獵,她最得他的寵愛。有一次她爬到窗戶上,幾乎跟修道院的樓塔頂一般高,結果下不來了,家裏只好找了兩名園丁架梯子上去救她,回來後她被罰在房間裏關一整天,只准吃麵包和水,可是她一點也不在乎,她說那樣值得。」她靠近我,小聲說道:「她說過:『假如你想做什麼事,放膽去做,事後再考慮付出代價——而一旦你做了,就不要在乎要付出多少代價。』」
「你不想加入我們,賽門,」她說,「我們不會怪你。」
「妳今天下午能來真好,」她說,「我原期望妳上一次能來。」
我想她也是,因為當她優優雅雅地對我伸出一隻手時,說道:「妳要再來看我。」然後她的眼睛發亮,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似乎她已承認我是個不能被指揮的人,我知道她就喜歡我這一點。
醫生與露絲一起進來,都在我床邊坐下,醫生詢問我昏倒的事。
「請他上來。」露絲說。僕人走後,露絲告訴我:「他經常來,他實在很小心周到。」
「我醒著的,我告訴妳,我醒著的。我醒來看到它,一定是它把我叫醒了。」
不知那裏的鐘敲了一下,幾乎在同時,路克出現在我們樓上。
「沒事,親愛的,」是海嘉威嚴的聲音,「妳昏倒了。」
這些我都只輕描淡寫的瞥了一眼,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坐在一張高背椅上的老太太。
我被自己居然要掉淚的舉動嚇了一跳,尤其是在這個男人面前!
我發現露絲和路克交換了一下眼色,知道他們正在想我被修道院蠱惑了;很明顯的,我做了一場惡夢,醒來後以為是真實。
「那麼當妳知道他這個人後,一定很高興。」
「路程很短。」
「隨你。」
她微笑著站起來,「妳不應該是會怕惡夢的人。」
「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你太好了,會去那裏。」我對他說。
「妳還在生我的氣。」
賽門搬來一張椅子,讓我在老太太面前坐下。
在場的人聽了他這句不禮貌的話都吃了一驚,頓時沉默了下來,但是史密斯大夫很快又說道:「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洛克威太太。」
她走到窗口的桌子旁,在那裏坐下來。開始談我不在的那段日子家裏的情形。麥修爵士的病雖然好了,但是人卻一下子老了許多,德雷.史密斯很擔心。「上個星期,」她說,「他整晚都待在這兒。他人真好,毫無私心地將他自己完全奉獻給病人。他其實可以不必留下來的,我們可以派人去請他,但他堅持這麼做。」
「莎拉!她一直是個慌慌張張的人,她會坐在桌子邊,不停地絞她的頭髮,一直到滿頭亂糟糟的,像被人倒拖過籬笆那樣狼狽……做夢,老是做夢。我相信她在許多方面變得越單純了。」
事後我努力想回憶當天晚上發生的一點一滴,但是當時我一點事先警告也沒有接到,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晚上與其他的晚上並無異。
我不寒而慄,有人在裝神弄鬼,也有可能是間接對著我來,因為我有個珍貴的負擔。
他指示車夫在我身邊停下。
酒喝完,醫生便隨麥修爵士進他房間,我也回我房間,美麗珍很盡職地為我翻開被單。
但是我喜歡他,並且由於喜歡他,也連帶預備喜歡他的祖母。
「它似乎對每個住過的人都有著相當大的吸引力。」
「這對我們的意義太重大了,」麥修爵士告訴我,「這真是個最大的安慰。」
次日上午我被美麗珍吵醒,她進來拉窗簾,並端來熱水。
我問她還要不要茶;她婉拒了,等我們喝完茶後,她說道:「麻煩妳搖鈴叫桃珊來,我最不喜歡看到用髒的杯盤。」
他們沒待多久,等他們離開後,我奢侈地往後一仰,有這麼多人在照顧你真好。
「她叫艾蒂.哈克索,她丈夫在這兒幫忙。」
「沒那回事,」我嚴厲地說道,「賈布列和我決定結婚的時候,我們對彼此的家世都還不大清楚。」
她在她兒時讀書坐的位置上坐下,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在這一廂房內充滿青春活力,是因為她能再度體驗她的年輕歲月。我確信她對過去的記憶一點也不會有錯,問題只在於她現在不能確定說話的對象是凱瑟琳或可蕾,賈布列的太太或麥修的太太而已。
「事實上,」路克插嘴——語氣似乎有點諷刺。——「當凱瑟琳唱『聖母頌』時,我們預備也加入合唱。」
「我看現在她想休息了。」
這個房間幾乎是我與賈布列的房間的複製品,甚至連浴室都一樣。我從窗口望出去,外面是綠油油的草地和修道院,雖然隔著兩層樓,位置其實是一樣的。
路克和我未出世的孩子——假如是個男孩的話——將會介在賽門與逸園之間。又,當她談到逸園和賽門時,我明白兩者對她的意義都很重大……也許比她這輩子的任何事物都重大。
她替我檢查一番,問我一些問題,並對我的情況作了頗有知識的解說,最後下結論:一切都很正常,這正是害喜的症狀之一。
「我很抱歉,這樣打擾妳,」我說,「請妳回去休息吧。」
「哦……我很抱歉,我太粗心了。」我猜她心裏大概在想往後要謹慎些,免得再挑起任何痛苦的回憶。
她雖然坐著,但看得出來身材高大。她的背很直,椅子不但不軟、不舒服,並且還有個木刻的椅背;她的霜白的頭髮高高挽起,上面還覆蓋一頂蕾絲小帽。她的耳垂上戴著石榴石耳環,淺紫色的絲質衣服領子高高豎起,圍住脖子,邊上飾以花邊,領子中央是一個石榴石別針,正好與耳環配成一套。一根黑檀木飾金頭的拐杖倚在她椅子上,想來她走路時可能需要。她的眼珠是湛藍色的,與賈布列的一樣,但是沒有他的溫柔,他的纖細在這位婦人身上也找不到。她的一雙手擱在雕花椅的太把手上,相信年輕時一定很美,現在看起來依然那麼修長,我看到她手指上戴著鑽石和石榴石。
史密斯大夫轉向麥修爵士,「好啦,先生,」他說,「今天我要瞧瞧你。」
「喝茶時間到了,」我說,「不知不覺的,時間過得真快!」
「躺下,」她說,「哎,妳全身冰涼,剛才應該多披件衣服的。」
她停下來,瞪著我。
迴廊上半個人影也沒有,我奔到樓梯口,月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在我四周灑下無數黑影。我忽然覺得一陣詭譎的孤單,我嚇壞了。
「我知道,她一直如此。剛結婚頭幾年,我幾乎每天都在逸園,我丈夫從來就沒與我家人好好相處過,我想他有點對我對我娘家的感情吃醋。」
因為我看到了在我床尾的那個東西……那個會動,但卻不屬於這個人世的東西。
「那就是了。美麗珍是我的貼身丫環,她對我說過她的姐姐在這兒。」
「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好等。」我說。
「我親愛的凱瑟琳,」她挽著我在迴廊上走時說道:「妳真的嚇壞了。」
「凱瑟琳太太,我是個直腸子的約克郡人,妳也是個約克郡婦女,也很坦白,我們都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我也裝不出倫敦紳士的禮貌和風格。」
「不了,謝謝,我夠了。」
「我們有許多話好談,」她說,「還有什麼比先喝一杯茶更舒透的方法?」
現在我已養成早睡的習慣。月近十五,睡覺時我習慣把窗簾拉開,月光瀉進來,照得滿室生光,足可與燭光匹敵。
她很有興趣,也很樂於談論。
露絲聳聳肩,「僕人還在等著,」她說,「我姑媽在等妳的回音。」
我看著他上樓梯到一樓,繞過走廊在一扇門上敲了幾下,然後進去,幾分鐘後他出現向我招手。我上樓。
「海嘉是賽門.雷佛的祖母?」我問。
老房子對我造成的那種奇怪的影響又開始了,我才到一個鐘頭左右,便已開始四處找朋友……以及敵人。
「我們不要再提這次意外了。」
我像怕被看穿心事地很快說道:「那妳孫子的父親……妳的兒子……身體也不好嗎?」
回床上去,躺下來睡一覺。也許再被那個站在床尾的東西驚醒!這次它只站在那裏瞪著我,下次它會怎麼樣?我怎能平平靜靜地再在那個房間睡覺?路www.hetubook.com.com克又打呵欠,他顯然奇怪我會為一個惡夢而吵醒他們。
醫生走過來,輕輕握了握我的手。這個人有他相當的吸引力,這個早先我便發覺了,但是此刻卻令我為之一驚。他的皮膚黝黑,算得上英俊瀟灑,並且我知道他還相當有內涵,我猜他也許是將他對婚姻的失望,轉而全副精神投注在他的病人身上。我注意到麥修爵士儘管嘴上抱怨,見了他仍然不由自主的一陣歡喜,並且因為他的出現而整個人輕鬆下來。我又想起美麗珍說過他對她姐姐多麼好。這一帶的居民也許應該謝謝他那不滿足的妻子,因為有了她才有他的奉獻。
「你看有必要嗎?」
「我才不讓人調查,」我激烈地反駁,「到了目前這種階段,再怎麼調查都沒有用了。」
「要是有她的一半美,那也夠迷人啦。」
陽光從窗戶瀉進來,使得房間明亮怡人,科克蘭逸園在這個上午看起來一點也不邪惡,甚至修道院看起來也像座單純的廢墟。
「有人不顧我的危險。」
我在震驚和恐懼的雙重刺|激下,整個人都麻痺了,直到我忽然聽到一個很輕的關門聲,才將我拉回現實。有人來過我房間,再由門口出去;而我不只一次聽說,鬼魂是不需開門、關門便可來去自如的。
「我摔不了的………」我說。
「原諒比遺忘來得容易,我可以答應你前者,至於後者……但願有那麼一天。」
他從馬上躍下,朝我舉帽致意,然後大聲呼叫馬夫,彷彿他是這幢屋子的主人。
「沒時間,我根本沒想到,我只是追……管他是誰。我想或許可以瞧到一眼它去的方向,誰知道等我追出去……什麼都沒有。不知會不會……它還在這裏……偷看……偷聽……」
我又去拜訪海嘉一次,這次我們的距離似乎又近了一點。我確信自己又多了個好朋友。
「我想凱瑟琳大概累了,想回她房間休息,」露絲說道,「要不要我叫人送茶上去,凱瑟琳?」
「我敢肯定會是個男孩,我會為此祈禱。」她的樣子似乎連神都得服從她的意旨,我不禁微笑。她看我微笑自己也笑了。
我從沒見過鬼,我不相信有鬼,我的約克郡人反叛的個性拒絕這種幻想,我還常說要我親眼看到了才相信。現在我看到了。
她的誠懇是毫無疑問的了,我很欣慰。
我看看她那挺直的軀體,想到開個小玩笑,「妳顯然不在其中。」
「我希望這種機會有很多,並且在我們的舌頭磨利的同時,也磨利我們的機智。」
美麗珍微微一笑,「是的,夫人。」她說。
露絲面帶微笑,似乎覺得很有趣,把信交給我之後,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喃喃地道了聲「對不起」,這才拆信閱讀。
「妳會的,如果妳有心去做。」
「這是個好消息,夫人,我很高興看到妳回來。」
「我很高興她讓妳滿意。我很喜歡艾蒂,常常接見她,她快生第一胎了,我又一直對我們的人很有興趣,我要她分娩所需的一切照料齊全。我們經常送銀匙給在凱利農莊產業範圍內出生的嬰兒。」
一天,我正在作晨間散步,走到離家一哩遠的地方,忽然聽到一陣車輪輾動的聲音,我回頭過去,發現是醫生的馬車。
「我很高興妳不是那種遇到難題便會昏倒的蠢女孩。」
它不可能是幽靈,我不是那種會看到幽靈的人。有人來過我房間。我的視線隨那東西移動,眼前除了一片漆黑外什麼也看不見,我太震驚了,有一會兒竟沒看出原來床另一邊的床幔被拉上了,因此門口和靠門的那一部分視線都被擋住。
「一點也沒有,再說就在家附近。」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她離開後一會,美麗珍便與另一位女傭上來,那個女傭取走托盤後,美麗珍留下來。
稍後,我回白一己房間,開列一張需用日用品清單。日子還早得很,可是我已經等不及要早點生。正當我專注地開列清單時,有人敲門,我喊了聲「進來」,抬頭一看,莎拉正站在門口,曖昧地微笑著,好像我們是一對同謀。
「嗄!」我說。
「噢,好了,」他催促我,「想想她那麼老了;她很寂寞;她對這個家有極大的興趣,現在妳又是其中的一份子。請妳答應,求求妳,凱瑟琳太太。」
「希望妳能再來看我,」她說,我知道她對我的感覺跟我對她的一樣,她本預備挑毛病,卻不料我們的個性倒很相近。
我先到浴室洗澡,再到一樓飯廳吃早點,我很餓,現在是餵兩張嘴了,我提醒自己,於是我從架上取了蛋、鹹肉,以及蘸了芥末的腰子。
「我很可能淪為乞丐……站在路邊,冷得瑟瑟發抖,挨餓受凍的。然而,上蒼畢竟待我不薄,當我逐漸懂事時,我開始夢想將來要做個醫病的大夫。要想實現我的野心原本一點希望也沒有,幸而我引起一個富人的注意,他待我很好,教育我、幫我瞭解我的野心。要不是那位有錢人,我會變成什麼樣?每當我看到路邊的乞丐,或是監獄裏的囚犯,我便對自己說道:要不是那位有錢的大善人,今天的我也許就是其中之一。於是我將自己奉獻給我的病人。妳瞭解嗎?」
「妳想讓我的孩子出現在妳的刺繡上?」
我嚇了一跳,心想她怎麼猜得出我的思想。她正在研究我,頭歪向一邊;這一刻她可像個聰明人了。
「她根本不知道我來,她為妳的拒絕非常傷心,我是來請妳答應讓我明天送妳過去的,我會為妳駕車帶妳去。妳允許我這麼做嗎?」
賽門轉向我,「請妳在這兒稍候,我上去通知我祖母妳到了。」
我告訴他們我想上午去散散步;我渴望再看看修道院。
「我希望我不致如此,因為我一向仰慕妳,不過我道歉的心意是很誠的,可否容我向妳解釋?我之有這種態度,是因為好像失去一位好兄弟,才會在盛怒中失去自制,連說話也不禮貌了。凱瑟琳太太,我的缺點很多,這是其中之一。」
「我的動機是自私的,洛克威太太,」他答,「我對這些人很有興趣,此外,他們需要我,被需要是件很愉快的事。」
門悄無聲息地闔上了。
我穿過修院廢墟回家。這裏很靜——在這個上午可以用「安詳」這兩個字來形容眼前所見的只是一座空殼子,耀眼的陽光照射在長了草的地板上,暴露出斷垣頹壁,讓人油然而生超自然的神秘感。我想起那天晚上在這裏迷路的驚慌樣子,不禁啞然失笑。
「我得再買些新衣服,」我說,「這些都不能穿了。」
「真的?我對他的家庭知道得很少。」
「月光很亮,我不需要蠟燭。」
「出了什麼事?」她叫道。
我很快便發現她是駐在凱利農莊的助產士,在海嘉面前,助產士一副唯命是從的下屬姿態。我在暗中還發覺一件事,萬一農莊裏的那一個母親付不起助產費,一概由海嘉代付了事。潔西也充當護士,因為她受過不少訓練。
「妳可以距我近一點,」莎拉的聲音興奮地抬高了幾度,「好極了……真是好極了。」
「有些醫生的德操很高貴。」我同意。
「你今天去伍爾惠索了沒有?」露絲問。
門關上後,露絲嘆了一口氣,「她越來越麻煩了,記憶力時好時壞,有時她能將我們每一個人生日倒背如流,卻記不得她說話的對象是誰,這不是很奇怪嗎?」
「當我聽說妳嫁的是賈布列時,心裏很高興,他一向不太穩定,恐怕這個家庭的大部分人都是。背脊直不起來,麻煩就在這裏。」
這是第二次有男人說我個性倔強,我忽然脆弱了起來,淚水甚至不聽使喚地湧上來。
「可不是。我很為黛茉蕾難過,我想為她辦一個舞會,也為路克,不過我們現在有喪事,自然暫時不提……至少今年。」
「來吧。」露絲溫和地說,挽住我的手臂,這時我才想起匆匆忙追出來,我身上只穿了件睡衣。
「不是做夢,」我氣忿地說,「這一點我敢肯定,絕不是做夢,有人到我房間,不是我在幻想。」
我說我很樂意再來,並且會盼望這個機會。
直到這時,我才開始問自己一個最重要的問題:為什麼?
我把邀請函遞給她。
她坐在沙發邊的一張椅子上,說道:「記得懷我兒子那次,我也昏倒過,那種滋味真可怕,不是嗎?令人驚訝的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對那些小小的不適居然也逐漸習慣了。妳想要點提神的東西吃嗎,親愛的?我看來點白蘭地也許有用,不過還是等潔西.丹偉來再說吧。」
「真的?」
麥修爵士眉飛色舞。「妳要麻煩我們的地方多著呢,」他說道,「我們很樂意……樂意。我已關照過德雷.史密斯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定得讓我活著才行——管他用藥物或施咒都行——我要看到我的孫子出世。」
賈布列.洛克威太太很抱歉,她不能在星期五下午三點半赴凱利農莊拜訪海嘉.洛克威.雷佛太太。
一個女傭人端了茶進來;她朝我行了個屈膝禮,我說:「午安,美麗珍。」
「怎……麼啦?」我問。
那是個穿黑衣戴頭罩的形象——一個僧侶;它的臉上戴著面具,就是那種宗教法庭的拷刑者戴的面具。面具上有兩個洞,可以讓眼睛看到東西;不過我看不到眼睛,雖然我相信它正目不轉睛地瞪著我。
「妳坐下來好了,我倒好端給妳。」
等他的馬被牽走後,他靠近來,一臉逢迎的笑。
她似乎很歡喜。「妳對逸園有什麼觀點?」她問。
「她很幸運,有妳這樣一位好朋友。」
「謝謝妳,莎泣姑媽。」
「我不寒而慄,有人在裝神弄鬼,也有可能是間接對著我來,因為我有無比珍貴的負擔……」
「自然。妳一定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逸園那麼多的事,僕人經常傳遞消息,我們門房的太太有個妹妹在逸園。」
「我已經有多年沒上去育兒室了,離然我每年回逸園一次——聖誕節時——每次都沒能把屋子走遍,這一大把年紀要想活動真是不容易。妳知道三個人中我最大,我比麥修要大兩歲,那個時候他們都唯我命是從。」
她走到那盆玫瑰旁邊,重新安插。
我說這個主意好極了,因為我考慮過應該如何安排才好。
自從我回來後還沒見過他,這天見面覺得他似乎又高大了些,也更傲慢了。我儘可能裝出一副頗有威嚴的樣子說道:「請告訴我找我有什麼事。」
「小賈布列會取代大賈布列的地位,」她說,「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他,是嗎?」她的和_圖_書臉突然皺了起來,「是嗎?」她重複。
「這是個尚未解開的謎。」
賽門說:「很好,我就留妳們兩位彼此多認識、認識。」
那是一次愉快的散步,我的心情很平靜,差點就接受賈布列是因病厭世自殺的理論。奇怪這樣想反而讓我覺得滿意點,也許是由於我害怕事情有所轉變的緣故。
這一切都是人為的,這屋子的某個人有意要嚇我。
於是我轉而注意我們的鄰居。我跟牧師一家喝茶;我上教堂,與露絲和路克同坐在洛克威家庭席上。我覺得我開始定下來了。
「一點也不。彼得,賽門的父親,在為女王和國家效命時,戰死在克里米亞沙場上,賽門從沒見過他,他母親產後不及恢復,便給這個噩耗嚇死了。她實在不堪一擊。」她的口氣中有著淡淡的責難,「那段婚姻不是我撮成的,但是我的兒子意志堅決……儘管他這種個性害他結了一個悲慘的婚姻,我也不願他是另一種人。幸好他們留了個孫子給我。」
「去了。」醫生說。
「路克,找一個女傭來,來吧,凱瑟琳,妳的行李已經送過去了。」
「我一再告訴妳,有人進了我房間。這人把我床幔拉上了,好讓我瞧不到他離開。」
「莎拉姑媽也這麼說。」
「可憐的德雷,我想他的家庭生活並不很快樂。」
「王室的命令?」露絲微笑著問。
「我想妳一路上來大概渴了。」她說,銳利的眼光似乎想從我眼中看穿我的心思。
「我的海嘉姑媽個性就是如此,」她說,「我真的相信她的確自比為一家之主,她要調查妳。」
她的高度與我差不多,我忽然想到等我肚子漸大,穿不下這些衣服時,說不定其中幾件她會喜歡,我可以送給她。
「凱利農莊的一個僕人帶來的。」她說。
馬車沒到門前時,已有一位女僕將門開了,想是她聽到車輪的聲音。剛下了車,車夫立即把馬車駛開,我猜這幢屋子裏一定養了不少僕役供賽門差遣。
他替我擬了一份作息表。我不能走太遠,我必須放棄騎馬;任何時候覺得累便得休息,而且睡前要喝杯熱牛奶。
「你的話很侮辱人,是的。」
潔西還沒離開農莊,我走前海嘉把她又叫了來,告訴她我決定請她為我接生,她很高興。
「是,是的……快來……」
「我們要一起同心協力來照顧她。」莎拉說道,像個被允許做某件事的孩子般開心。
我不好意思留她,可是我又害怕。有一點我十分確信方才看到的絕不是幽靈,要是我把門從裏面鎖上,它就不能再進來了。
「妳結婚離開後仍然很想念逸園。」我說,在她杯子裏又倒了些茶,並把蛋糕遞給她。
「那麼是為愛。」她說。
「是的,」我說,「她是我的貼身女侍,很好的一個女孩。」
「當然,夫人,那地方在往哈洛加特方向十哩遠的地方。」
「我想他們不會這麼說的。」我說。她的臉微微皺了起來。
一個法定的逸園繼承人突然暴斃;是不是還要再有另一個?
我想坐起來,但是那雙戴著耀眼的石榴石與鑽石的強壯而老邁的手將我按了下去。
「自然是凱瑟琳,」莎拉姑媽威嚴地說,「我們是好朋友,她好喜歡我的刺繡。」
她斯文而津津有味地吃著,拚命說話,彷彿怕不能表達萬一似的。她也鼓勵我開口,我便把如何拯救星期五而認識賈布列的經過情形告訴她。
「假如是女孩,」她又繼續說道,「路克又死了的話……」
「瞧,」莎拉叫道,「妳認得出來嗎?」
「任何人都會對它發生興趣。」我答。
我模模糊糊地想著,不知七十年以後,我是不是也像她一樣老。
我走進房間,裏面塞滿笨重的家具,厚絲絨窗簾和蕾絲薄紗窗簾一併被拉開,用華麗的黃銅飾品勾住。房中央有張桌子,其他還有幾個散放在屋子裏;還有一套馬鬃沙發,一座老爺鐘,許多椅子,擺著磁器的櫥櫃,一座裝飾架,一個花架上還插滿白的和紅的玫瑰。
照一般尺度看來,它可算是幢極大的房子,但與逸園相比,它卻小多了。
這一瞬間,他忽然變得迷人了;他的眼睛在太陽底下瞇了起來,少了幾分大膽;牙齒在古銅色的皮膚襯托下,顯得格外白。他長得跟賈布列有點像,只是沒有他秀氣;我發現就這樣注視他的時候,我的心軟了下來。
「那他為什麼自殺?」
「是妳的孫子提議我應該在今天下午來的。」我對她說。
「妳確信……」
「總之妳要記得自己小心一點。」
「我可以走路。」我說。
「我相信醫生的漂亮的女兒一定經常到逸園去。」
「它來我房間,它也許還會再來。」
她便是海嘉.雷佛,她自稱是海嘉.洛克威.雷佛,教室以及一輩子的獨裁者。
我面帶微笑,她的眼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覺得很好,我想不會有危險。」
「哦……是的,他人真好,不分窮人或富人,他說:『別擔心,哈克索太太——寶寶不會有問題,各種跡象顯示他會很活潑。』他這一講,我們的艾蒂就放心了。」
由於我與海嘉.雷佛太太的孫子不睦,對她自然不能親近。為此我頗覺苦惱。
我靠上前,發現上面用小刀刻了海嘉.洛克威的名字。
「在某些方面她可很機靈。」
「親愛的凱瑟琳,妳在發抖。妳該回床上去,以妳這種情況……」
「我們一定要的。」露絲確定地說。
「給妳的沒錯,『買布列.洛克威太太』——信封上寫得很清楚。」
「啊,那是個很棒的地方。英國境內已經沒剩下幾座像它那樣的屋子了,這也是為什麼它必須由能幹的人來繼承的原因,我父親很能幹。妳知道的,我們的祖先中有幾個差點把那個地方毀了。一座房子……一份如此需要妥善維護的產業。麥修還算不錯,但是像他那種地位的人實在應該保持一些尊嚴,老是有女人,這個太糟了。至於賈布列……他是個快活的人,只可惜太弱,這是為什麼當我聽說他娶到一個堅強的女子時,心中很是快慰的原因。」
「離那件快樂的事到來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他說,他的母親立刻鍾愛地斥喝了他幾句,「她認為這樣談論我的生育是不禮貌的。我倒不在意,反正這是我樂於想到的事。」
「不用,不用,桃珊,我們自己來。」
「妳很寬宏大量,凱瑟琳太太,超過我應得的。現在我有一事想請妳幫忙。」
「晚安,凱瑟琳。假如妳再有任何……驚嚇,記住我就離這兒不遠……只在上一層,路克也很近。」
不過有件事我可以肯定——我並沒有將床幔拉上,因為我一向堅持睡覺時床幔不拉上的,我這樣呀吩咐美麗珍,以後她也習慣了。
「說不定那天妳也會。假如妳生的是男孩,他便得在逸園內長大,長大來愛護逸園,這是傳統。」
這是封很正式的信,也很普通。
她吃吃地笑,「他們可沒想到要抬頭看那兒。」
「我看,親愛的,妳走太遠了,這段路對妳的負荷太重了點。下次妳一定要坐馬車來。」
為什麼那人在知道我的情況之下,還故意這樣嚇我?
我下床伸手去取睡袍。
「好吧,」麥修爵士有點不情願地說,「不過,你要先加入我們也乾一杯,我正要叫人到地窖裏去拿一瓶最好的香檳來。路克,按鈴。」
有時莎拉會帶我到育兒室——她永遠也不嫌煩。我看到那個世代相傳的搖籃了,那是個很漂亮的木造搖籃,大約有兩百年的歷史,莎拉縫了一個藍色的墊被,手工精巧極了。
「我現在沒事了。」
「不是為我,」他急忙說,「而是為我祖母,她請妳去拜訪她。」
「妳要去彈裏?」她問。
「別擔心,我想是這段時期都會有的正常現象。現在乖乖躺著,我已經派人去請潔西.丹偉了,我對她信心十足。」
「這根本不是邀請。」
我想我大概叫了出來,但是不敢確定。我想起來,卻又覺得四肢僵冷,有好幾秒鐘時間像尊石像般動也不能動一下。如果說這輩子我曉得什麼是恐懼,那便是這一刻。
「就在頂樓。」她一面帶路走上一小段樓梯,一面自言自語,「教室、白天的育嬰室、夜間的育嬰室、保姆的住房,以及那些負責照料嬰兒的女僕。」她打開一扇門,急急說道:「這是教室。」我看到的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裏面有三個窗戶,每扇窗戶都裝有帳篷;稍稍傾斜的天花板告訴我此處正緊貼著屋頂。我的視線落在架在窗戶上的鐵柵,這樣我的孩子才會安全。
「剝奪我載妳的樂趣嗎?」笑謔的口氣又出現,但是從前有的敵對則減少了。他因我答應去見他祖母而高興,既然他對她的愛能教我心軟,我們就不能再這樣全心全意的恨彼此。
「我們都很幸運,有這樣一位好醫生,妳要不要再來一點茶?」
接著我把三明治和奶油麵包遞給她,讓她自由選擇。我就在茶盤邊坐下。
等茶具被撤走後,她開始談路克,她想知道我對他的印象,我有沒有發現他迷人、有趣?
我一上樓,美麗珍立刻過來幫我弄得舒舒服服的,我便由她喋喋不休地談她姐姐也在幾個月前同樣昏倒的情形。
「有點像,不過瑪莉亞不及她女兒一半美。」
「我到伍爾惠索去了。」他說,「每次去都累得半死回來。」
「當然囉,親愛的,一點疑問也沒有。妳看來就是個生兒子的母親。」
那個東西在我的注視下移動,然後消失。
「我沒忘記上回我離開之前,你對我說過的一些話。」
「我想妳會。妳一定要告訴我她的情況如何,我們有相同的地方,美麗珍。」
我不敢確定她說這話是官式化,抑或真不要他參加;不過有一點我知道,我已通過她的第一道測驗,她開始放鬆一點點,我的外表和禮貌顯然並不討她厭。
那天天氣好極了,雖然時值九月,夏天仍未完全銷聲匿跡,只有清晨的魚肚白提醒人日子在一天天前進。
「是她派你來下第二道命令的嗎?」
我很驚訝自己居然回答:「但願如此。」
「我想我挑的房間應該是最適合的。」露絲說。
「是的,夫人,我姐姐也是,她再過五個月就生了,我們都期待會是個男孩……如果是女孩,我們也會很高興。」
「我們也這麼告訴她,」露絲插嘴說道,「是不是,路克?」
「她很老了,」露絲歉然地說,「她比我父親的年紀還大,快九十歲了,妳去時得小心一點。」我很快接口:「我已決定星期五不去www.hetubook.com.com。」
兩個禮拜之後,我的平靜生活消逝,恐怖和猜疑又開始了。
她認為我需要一杯熱甜茶,沒什麼好擔心的。
「一定是美麗珍拉的。」
「妳會招涼。」我說。
「把妳的床幔拉上?我想是美麗珍拉的。」
等她走後,我把門鎖上,並且一再檢視,確定浴室靠走廊的門也反鎖了為止。
走進逸園,麥修和莎拉早在等候,他們擁抱我,小心翼翼地捧著我,好像我是件珍貴的瓷器,碎不得。我忍不住微笑。
我很快地藉說話來掩飾我的尷尬:「好吧,我答應去就是了。」
「我們的父親最喜歡帶著她去巡視花園,當她嫁給約翰.雷佛時,他好難過。然後麥修的麻煩就來了,他被趕出牛津,有個年輕女人,我還記得那天,那個女孩來見父親,我從他們看不到我的地方看他們;我都聽到了。」
「我們極少與人來往,」她說,「當時我們相當孤立。那是鐵路開發之前的時候了;我們訪遍了全郡,除了雷佛一家,找不出還有誰可以與我結婚的,莎拉乾脆一輩子不結婚……說不定找到合適的對象,她就不至於如此了。她是天生的夢想家。」
「當然知道,我敢說不到一個禮拜,全村子的人都會知道。我想說的是我聽了消息後很高興……非常高興。」
「從樂隊演奏的走廊。」我說。
「這是真的,不過你一直很好,我從許多人那裏聽來你如何安慰他們,不僅是你的醫術,還有你的仁慈。」
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彼此打量對方,我意識到一股微微的敵意,下意識地頭抬得比平時高一點,連說話的語氣也有點傲慢了:「午安,洛克威.雷佛太太。」
「那就這麼說定了,」海嘉說,「我會通知潔西早作準備,如果妳能在產期前一個禮拜讓她住進逸園更好,這樣做比較明智。」
伍爾惠索!一提起這個地名我便難過。我想到那些被世界隔離、心智怖滿陰霾的可憐的人。他真好,竟能到這種地方服務!
「妳該回去睡了,」露絲說,「別讓惡夢擾亂妳的精神。」
美麗珍將我的晚餐端上來,我吃完後,她上來通知我史密斯大夫來看我,又替我把睡衣外套的扣子直扣到頸上為止,這才下樓告訴他們我已準備好了。
桃珊出去後,她對我說道:「可不可以麻煩妳來?我為風濕所苦,今天關節有點痛。」
「太好了。」我說;我抬頭看雕花天花板,小天使國繞在燈架四周,正俯看著我。我的床有四根床柱,想來整幢屋子裏面的床都相同吧;床柱上有藍色的絲簾子,與窗口的藍色織花窗簾相配襯。地毯也是藍的。房間內還有一個很大的壁爐、衣櫥,以及幾張椅子,除此外還有一個橡木箱子,上面掛了個黃銅湯婆子。插著一大束紅玫瑰的黃銅花盆擦得亮晶晶地,想是露絲的傑作。
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吃罷飯後,大家聚集在一樓的一個小客廳內——離我房間不遠——僕人通知史密斯大夫來了。
短暫的沉默了一會,我發現我又滔滔的敘述如何在逸園的教室內發現刻在櫥櫃上的姓名縮寫,以及桌面上的刻痕:莎拉姑媽又如何帶我去那兒,重溫了一小段往事。
我按鈴要了一杯咖啡,咖啡送來後路克也來了,不久露絲也下來,殷切地問我睡得好不好、房間還喜不喜歡等問題。
「她的個性很強,妳的姐姐海嘉。」
一旦賽門成為逸園的主人,那她便會搬回去度過餘年。
「噢,不是,」莎拉一臉認真地說,「海嘉、麥修、和莎拉,那是我們的身高,後來麥修一下子就高過她了,以後海嘉說什麼也不肯再量。我帶妳去看白天和夜間的育嬰室。」
「我很樂意等。」
逸園已經到了,他喃喃說道:「那麼妳能幫我一個忙嗎?」
「可是我們住著並不覺侷促,妳看了就知道。」
「我希望我不是傻瓜,但我也絕不認為有必要聰明到為錢結婚,跟一個合不來的人結婚是最不愉快的……即使那人多麼富有。」
由於守喪,我們不在科克蘭逸園內舉行娛樂活動,但是一些較接近的朋友偶爾會來拜訪我們。黛茉蕾來了,我百分之百肯定路克愛她,但是不能肯定她對他的感覺。我甚至懷疑黛茉蕾是不是有感覺。我還注意到即使跟她父親在一起,她也沒什麼反應,雖然還是那麼溫順。我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感情。
「噢!」她的嘴唇微微扭曲了一下,我很有興味地想著,「我們不能讓妳老站著。」她說。
我猶豫不決。
「我把妳安置在南廂的一樓,」露絲解釋,「妳可以不必爬太多樓梯,而且這個房間很好。」
「在這裏,妳會發現每個人都跟其他人有親戚關係。到了!妳覺得農莊如何?逸園的蒼白的影子,嗄?」
我朝她微笑,「謝謝妳。」我說。
「可是他父親死了。他自殺……他們都這麼說。他自殺了嗎?」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妳說他沒有,那麼是誰幹的?告訴我,請妳告訴我。」
我看看別在身上的錶,四點整。
「我想在某些情況之下也許是吧。」
「我想為我從前的不禮貌請求妳的原諒,同時向妳恭喜,祝妳健康、快樂。」
「請。」
她沒理會我,只兀自將衣服貼在胸前,我猜她可能已經在哺育小寶寶了——或者是回憶很久以前的某個寶寶——露絲、馬克、賈布列或路克。
「很少,據說身體太壞了。我想醫生會致力於終生行醫,多半也是為她的緣故。當然,他還是很疼愛黛茉蕾。」
車輪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前進,很快便在前門停住,門的兩旁各有一尊大理石女人雕像,頭上頂著籃子,裏面分別種植天竺葵和山梗。
「他太多慮,」麥修爵士咕噥地說,「我現在都好了。」
「會有的,」我答,坐下來在信紙上寫道……
路克按鈴後,麥修爵士吩咐僕人。
「她很漂亮。她母親跟她像嗎?」
我有點窘,因為我對路克沒有明確的感覺。
這天我過得很愉快,我與露絲、路克、黛茉蕾到教堂拿花,為豐年祭裝飾用。他們不讓我動手,只允我坐在席上旁觀。
「妳又在累自己了。」他責難我。
我靠在椅背上,滿足地聽他們談話的空曠聲。黛茉蕾在祭壇上插金黃、紅色、淡紫的菊花,她那樣子就像舊約中的人物,全身上下說不出的優雅、美麗。路克在幫她忙——他從不離她左右——露絲則把一串葡萄和葫蘆藝術化地擺在花窗下窗台上。
賽門立刻聽從。
「地方小當然容易保暖。」
「知道他什麼?」
「我們的人都狠忠心,他們知道他們能信任我們。」
賽門不在家,由一位馬夫駕車送我回去。露絲出來看到我坐著車子回來,有些驚訝,我急急忙忙把發生的事告訴她。
「我不知道……」我說。
「你知道她回來的原因嗎,嗄?」麥修爵士問道。
這便是我的恐怖時期的開端。
「這樣麻煩妳真是不好意思。」
他笑著說道:「請妳原諒她的方式,她一向權威慣了。她很遺憾沒見過妳,如果妳能接受她的邀請,她一定會很高興。請妳體念她很老了,不太可能雜開屋子一步。」
第二天,賽門.雷佛果然依約兩點鐘來,他駕著一輛由兩匹駿馬拉的四輪馬車。在這趟二哩的旅程中,我一直坐他旁邊。
我看看露絲,再看看路克,會不會是他們之一在玩這種愚«的把戲?還會有誰這樣做?麥修爵士?莎拉姑媽?這個幽靈靜悄悄地溜進我房間,又悄無聲息地把門關上,他的行動一定相當輕巧。
他立刻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噢,謝謝妳。」他叫道,臉上立刻堆滿歡喜,這是我從未見到過的。他真的很喜歡那位老太太,我在心裏這樣想,為此我對他的印象也改變了,因為他也能喜歡別人。
「也許妳能解開。」
「實在……恐怖,想到睡夢中被人那樣瞪著看。」
我越來越喜愛肚裏的孩子,它成了我最大的安慰。偶爾我也會為賈布列的死而重溫痛苦,他連留下個遺腹子都不知道似乎是個雙重的悲劇。每一天,我也會想起星期五,我與牠在房子四周散過多少次步,每當鄰近的狗一叫,我的心便不由自主的充滿希望地加速跳動,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牠會回來,或許是我無法忍受永遠再見不到牠——就像賈布列那樣——的殘酷事實。
「我很遺憾,因為我是來道歉的。」
醒來看到她愉快的臉真是舒服。她進來發現不需拉窗簾後,面露驚訝,睡覺前我已先拉開了,並且我還把窗子打開,美麗珍說晚上的空氣「有害」。
「可是我什麼時候睡著,醒著,我都知道。」
假如賈布列.洛克威太太能在星期五下午三點半前來拜訪凱利農莊,海嘉.洛克威.雷佛太太將樂於親自接待。
「我不會的。」我答應他。
她伸出一隻手,彷彿她是女王我是下屬,我感覺出她要我在她面前跪下,但是我只冷冷地接住她的手,鞠個躬後便鬆開了。
我回到床上,但沒睡覺,除非天亮我是不可能入睡了。
露絲示意地朝莎拉姑媽點點頭,麥修爵士挽住他妹妹的手。
「它有它的特點,我敢這麼說,凱利農莊絕對能比逸園給妳更舒適的感覺,冬天到了一比就知道,我們的大火爐能發揮最有效的作用。逸園有許多地方風會透進去,冬天妳們得用盡紐加塞的煤才能保持溫暖。」
「哦,是的,夫人,艾蒂的先生在凱利農莊做事,他們有幢很好的小屋子,夫人,還有柴薪都隨他們用。這是她的第一個……有空的時候我都去看她。」
「我們都很幸運,」我說,「有這樣一位好醫生在照顧我們。」
「如果妳不喜歡,」麥修爵士急急說道,「一定要告訴我們,親愛的。」
「莎拉姑媽,」我很快說道,「賈布列死的時候,我睡得正熟,也許我並不知道我曾經說過些什麼。他大概是自殺的吧。」
「妳不能把自己累壞了。」露絲警告我。
「請不要再提到死了。」我說。
「我們家有些人得享長壽,有些則早夭,我弟弟的兩個兒子都很孱弱,如果賈布列沒那樣死去,也多活不了幾年,他的哥哥則很小便夭折了。我想我在路克身上看到類似的迹象。」
「我很想看育嬰室,」我說,「請妳帶我去。」
「我自己也做過一、兩次類似的夢,我曉得那種感覺和_圖_書。」
我們誰也沒開口,直到他出去將門關上;然後她說道:「上一次妳還在逸園時,我便想見妳了,那時我無法去看妳,也沒邀請妳,因為我認為賈布列應該會帶妳來見我才對,假如他還活著,他一定會這麼做。他一向很懂得他對這個家的職責。」
我們上樓到了最頂層,當我經過那道熟悉的迴廊時,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這些日子我竭力想壓抑的對賈布列和星期五的回憶,又再度鮮明地浮在心頭;可是莎拉姑媽似乎並沒注意到我的心情,只是一心一意地帶領我到東廂的育嬰室。
「妳做惡夢了。」
「是的,夫人。」
莎拉點頭,「她疼他疼得緊咧,」她靠近來,「她喜歡看到他住進這兒……可是現在不成了,不是嗎?有嬰兒……還有路克……都比賽門先。孩子第一……我得多弄點絲線來。」
窗戶邊有張大書桌,書桌旁是個長長的講台。我走近書桌,發現上面有刀割和刮痕,這張桌子一定也用了好幾代了。
我吹熄蠟燭上床,躺著望向窗外,我知道再過一個鐘頭左右,月亮便會走到窗子正中央與我照面,昨天晚上就是它的光直射在我臉上,才將我吵醒的。
「自從我回來後,還沒見過她,因為還在守喪,所以很少有訪客。」
「那麼妳願意原諒我的過失,並且將它忘記了?」
「等妳走後我好鎖門,如果我把這個門和浴室的門,以及浴室開向迴廊的門鎖上,我會覺得安全些。」
「哦,原來如此。晚安,美麗珍。」
我與海嘉.雷佛一塊喝茶,她正在談——這是她最愛的——她小時候如何在逸園的育兒室內統治一切,突然間,本已擁擠的房間似乎一起自四面八方向我壓擠過來,擠得我再也透不過氣。我不知道我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我可以說聲很高興再見到妳嗎?」
「我希望妳能來看看我的刺繡,海嘉,親愛的,」莎拉喃喃自語,「妳會的,是不是?我會給妳看那個搖籃,所有洛克威家的人都用那個搖籃。」
「你連性別都定好了。」
這些話聽得我目瞪口呆;我望著她,隱隱覺得在她眼中看到一絲希望的光芒。這是我的幻想;可是她背對光線。我讓自己的思想飛馳。
「我想人老了大概都會如此吧。」
「妳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美麗珍。」
我們通過樂隊演奏走廊,然後走過一條短短的迴廊,那裏有兩扇門,露絲把兩扇門都打開,讓我們進入房間。
「那,我就說晚安了。」露絲說,「如果妳碹信……」
「我會記住。」
「我的天,」露絲輕輕地說,「妳去了修道院,想像過度了。那個地方不好,以後別再去了,顯然是它使妳心裏不痛快。」
當賽門進來要送我回逸園時,我們都很意外。與海嘉.雷佛相處的這兩個多鐘頭很有意思,我過得很愉快。
不到十五分鐘,潔西.丹偉便來了,看她的樣子,我猜她大概四十多歲,臉色紅潤,表情愉快。她戴了一頂黑色帽子,上飾黑玉珠子,走動時發出珠子相碰的清脆的聲音,黑色的帽帶在下巴上紮了個蝴蝶結。黑色的斜紋布大衣上也綴著黑玉,一閃一閃的兀自發亮;黑外套底下,她穿的是件黑色的洋裝,上面圍了條雪白的圍裙。
這一幕充滿祥和的氣氛——是長久以來我僅見的一次。
賽門讓到一旁讓我過去,並用那種慶宴上通報時用的、也許帶點嘲諷的口氣——我不敢肯定——說道:「賈布列.洛克威太太!」
我跌跌撞撞下床,滾倒在我匆忙拉開的床幔上,又急忙追到門口,大叫:「是誰?是誰?」
我告訴她我睡覺通常是開著窗子,只除了深冬例外。但她還是堅持我需要妥善的照料。
「她從來不出門嗎?」
「什麼事這麼吵?」他問,打了個呵欠。
這是個再舒服不過的黃昏,我躺在床上看書。
「那太好了。」
我對她又失望又憤怒。一開始便遭受挫折,還有什麼比不能使人相信你的確是親眼所見而不是幻想,還讓人洩氣?
她又聳肩,這種姿勢表示不相信。
「謝謝。」她優雅地說。
「我來猜猜看,」馬車繼續往前駛時,我說道,「她是美麗珍的姐姐。」
「哈!」他忽然笑了一聲,牙齒在棕色的皮膚下出奇的白。「我要感謝的太多了。我跟妳說一個我的秘密:四十年前我是個孤兒……一個身無分文的孤兒。現在這個世界上,當孤兒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可是身為一個身無分文的孤兒,親愛的洛克威太太,那實在是個悲劇。」
我立即起身,我想看育嬰室。
「它很迷人。」
賽門的默從使我非常驚訝。他握住她的手親吻,雖然他的態度依然有點嘲弄,我看得出她很喜歡這一套,就連對他也免不掉她的權威。
「妳是個乖巧的、敏感的小婦人。」
「我曉得妳喜歡騎馬,」他說,「不過我想妳最好不要騎得太勤……至少過了這個月之後不成。」
再有知覺時,我正躺在馬鬃沙發上,鼻子聞的是刺鼻的嗅鹽。
「或許是他們不夠努力。現在妳肚子裏又有個繼承人,如果是個男孩,那露絲對路克的期望破滅了。」她的口氣竟有著勝利的味道。「路克,」她又道,「是另一個麥修;他跟他外公很像。」
「她沒有,我叫她不要。不,是開玩笑的這個人——如果他是在開玩笑的話——拉的。」
「潔西.丹偉,雷佛太太對她非常信任,我已經跟她約定好替我接生,她會經常來看我。」有一陣子醫生不說話,然後說道:「這位助產士在附近一帶的名聲很好。」他傾著身體朝我微笑,「不過,不管她是不是能將妳照顧得很好,我還是很滿意我自己。」他又加上這麼一句。
「這對妳必然是個極大的安慰。」
「誰?」醫生問。
午餐很安靜,只有我與露絲、路克三人,麥修爵士和莎拉姑媽在他們房裏吃。
「我只希望當我們不得不碰面時,正好也配合了你的時間。」
「給我的?」我問,吃了一驚。
「來,躺下來。它不可能在這裏的,因為妳只是做了一場夢。」
我站起來,走到放置茶點的桌旁。一盞酒精燈上坐著一把銀壺,茶壺、奶油罐、糖罐都是擦得亮晶晶的銀器。還有黃瓜三明治、小奶油麵包、一盤乾果蛋糕,以及各式小西點。
「無疑的是個羅賓漢。」路克說。
我聽到一扇門被打開又關上,接著是露絲的聲音,「凱瑟琳,是妳嗎?」
「妳這樣認為嗎?可是雖然有許多人窮其一生精力想發掘事實,世上仍有不少解不開的謎團。」
我並不因他的稱呼而不悅,但是我覺得洛克威太太聽起來較順耳,並且我也不願他這樣叫我的名字。
路克說:「晚安。」回他自己房間,只剩下我和露絲。
我在心裏一再反覆咀嚼那個疑問,是誰幹的?為什麼?這不是個普通的玩笑。這個人存心嚇我,我不是那種可以輕易被嚇的人,但是就算最堅強的人,看到有人站在他床腳,也會心裏不舒服。何況我是個女人,大家都知道我懷孕。
又來了!我想,人才到就開始幻想了。「我們要照拂妳。」這句話很曖昧。
路克現出一個友善的微笑,「有沒有,凱瑟琳?」
「沒關係,」我安慰她,「妳能畫出一手好畫,還有妳的刺繡也會永遠的流傳下去,一直到我們都死了還是如此。」
「女王陛下的御艦。」我喃喃地說。
他笑起來,「妳真是尖嘴利舌,凱瑟琳太太。」
「很好的一項習俗。」
這些衣服都是用上好的白絲和蕾絲料子製成,我想價值一定無從估計。
「妳心裏不安,我不想就這樣離開。」她答。
「噢,好了;」醫生笑著說道,「別把我說成一個聖人了,總要有人偶爾去照顧他們……別忘了,我雖然有窮病人,富有的病人也有。我賺富人的錢去幫助窮人。」
美麗珍將茶放在靠窗的一張桌上,我謝謝她。
「我對妳很失望,」她賭氣地說,忽然又換了副情緒,「我們都坐在桌子邊上,海嘉是我們中最聰明的一個——也最大——所以才會是最優秀的……賽門就會……我們的女教師不喜歡她,她們都喜歡麥修,他最討人喜歡,所有的女人都喜歓麥修。我是最笨的一個,教的功課都不懂。」
「我相信。」
我們踏進一間鋪了磁磚的大廳,廳裏有個寬大的樓梯,整幢屋子便是以這大廳為中心而建的,站在廳中央,抬頭可見屋頂。
我想沒事了,便向她道晚安,但是等她走到門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叫:「對了,美麗珍,妳知道有個叫伍爾惠索的地方嗎?」
她沒答話,邊把我的房門拉開,氣流帶動被拉上的床幔。我想起先前的那陣恐慌,確定果然有人偷偷進我房間,先把床幔拉上,再站在床尾。
「妳看,」我說,「床幔一邊被拉上了,我睡覺時不是那樣的。」
我在床邊的一張椅子坐下,因為目前我還不想看窗外,我不停地想著賈布列,並告訴自己任何人在他失事那一刻望出窗外的話,一定可以目擊他跌落。
茶送來了,女侍問道:「要我服務嗎,夫人?」
「我想帶妳去看育嬰室,」她說,「妳來嗎?」
凱利農莊是座莊園式的房子,據我的估計,少說也有百年以上的歷史——與逸園比較之下算很摩登了。它是由灰色石塊蓋成,四圍是肥沃的土地。我們的車子通過兩扇厚重的鐵門,進去是一條栗樹大道,一位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出來替我們開門。賽門.雷佛用手碰碰帽沿向她致意,她向他行了個屈膝禮。
「妳要替他取名賈布列嗎?」
「我知道沒什麼好擔心的,」我說,「很明顯的是這段時期會有的正常現象,助產士這麼告訴我。」
她微笑著,我看著她抖開我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櫥,心中竟有說不出的快樂,她的隨和和約克郡人特有的個性,給這個房間帶來了正常的氣氛。
「我們不能讓她累著了。」麥修爵士同意。
她把床幔拉開,在我床畔坐下。
「好好照顧妳自己……即使多費點心。」
「我來替妳點上蠟燭,這樣就會好多了。」
她點點頭,好像這是毫無疑問的事。
我隨著她離開教室,探討那些幾世紀來一直是屬於兒童的領域。我很滿意的注意到所有的窗戶都釘上了鐵條。在白天的育嬰室內有個很大的橡木箱子,莎拉打開,裏面放著洛克威家的洗禮儀式長袍,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給我看。
「我很好,」我說,「我不需要人作伴。」
麥修爵士和莎拉跟在露絲和我後面。
「現在妳開始看低我了,因為我不是十足的一個紳士,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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