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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陰影

作者:維多利亞.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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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珞萊 第一章

第一部 珞萊

第一章

「我相信,總是找得到方法的。」我說。
我可以感到父親喜愛這種生活,如果有我在他身邊,他一定是最快樂的人,我相信一旦父親發了財後,他所享受到的樂趣反而不及他在孜孜尋找時的一半。我應該跟在他身邊,當他們在挖掘時,我可以替他們煮飯,我把自己想像成這個殖民地的小母親了。
「金子!」我恨聲說道。
「妳在找賀小姐?」
「妳太膽小了。我們何不大膽地要求見卡夫人呢?」
「我姓譚,譚珞萊,」我自我介紹道。他彬彬有禮的鞠了一個躬。我又接道:「這是賀德林先生。」
「你?」
我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道:「她是和我在一起。」說話的人是賀德林,綠色的眼睛有著嘲弄的意味,他的聲音帶著些微澳洲人特有的腔調,他很想知道是哪個大膽的傢伙,竟敢找上他的被保護人。
「妳跟他提過?」
「不知道,他從礦場裡出來,駕著拖車載著金子,然後遇上攔路搶劫的強盜。這種事在澳洲是家常便飯,這些強盜鼻子靈得很,哪邊有黃金,他們就聚集在哪邊,他們在科瑞斗溪五哩之外的地方攔截妳父親的車子,妳父親不肯交出東西來,才被他們槍殺的。」
當我打扮停當後,便到樓下的客廳去,一個女侍帶頭,進到客廳後並沒有女人在等我,只有一個男人起身相迎。他背負著兩手打量著我。我記起了艾小姐的囑咐,不要跟陌生人說話,我當然不會先開口,但我著實不高興他這樣無禮地打量我。
「下個月就十七歲了。」
「從沒有人過問他的動機,他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任何事他說了就算數。」
「其實很簡單,我父親答應要照顧妳,這一來我們便是一家人了,換言之我就是妳哥哥了,看來妳彷彿不甚高興似的。」
「我來看看卡夫人準備好了沒有。」響起了另一個較低沉粗嘎的聲音。
「哦!我們知道,」一個服務人員說:「我帶妳去你的房間吧!等妳卸下行裝後,請到樓下客廳來好嗎?」
我們所受的待遇比僕役還不如,至少葛小姐不會經常提醒他們,他們的工作是拜她的憐憫所賜。他們還有薪水,而我們因為是實習老師,只供應食宿。我們不僅要教那些小孩功課,還要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隨時等待艾小姐和葛小姐的使喚,她們不停的支使我們。
「在澳洲。有人在那兒發現到處是金子。」
「什麼是拋棄?」當父親回來時我問他道。
德林正和明苔談得很起勁,卡夫人卻是一臉倦怠的神色,我們能在這裡,還不是因為我的原因,卻讓德林坐享其成,不知道在我進屋內時,他和明苔談些什麼。
「一切妳所想望的東西。」
她遞給我一個像蛋殼似的瓷杯子,我注意到她的纖纖十指,還有指上戴的蛋白石戒指。
「珞萊!妳坐下吧!我這兒有你一封信,在澳洲因為遇到洪水被耽擱了。」我坐下來盯著她的臉。「親愛的,妳得拿出勇氣來。」她很溫和的說道。
「不!我跟妳一樣,只不過是禮貌性的張望一下而已。」
「等桂小姐走後,妳不要跟任何陌生人搭訕。」葛小姐說。
我認為也就在這一刻中,我體認到我們之間有著不尋常的意義存在。
他的信寫得很生動,對於未來,在我的腦海中已經浮現一幅清晰的畫面,他寫得未免太樂觀,但我瞭解他一定歷盡不少艱辛。我想像他每日帶著一應工具出發去採礦,鶴嘴鋤、搗泥沙用的淘金器、水壺和乾糧,到一個異常荒涼的地方,他先把樹砍下來,再支起帳篷來。晚上圍著營火而坐,講著各人的奇遇,他的故事一定來得比任何人都多彩多姿,當然還加上他說故事時那種生動的表情。
和父親相依為命的生活是溫馨而愉悅的,我們根本不需要第三者介入,即使是母親也成了多餘的人物。
「她確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露茜說。
於是我叫學生繼續唸書,穿過桂小姐身邊便匆忙到書房去。我敲敲門後進去,艾小姐坐在桌後,面前放著一封信。
「不錯。」我一本正經的說。
父親按時寄信來,我知道他每日刻板的工作,他也記得我時刻在等著他的來信。
於是我進學校,他到世界的另一頭,我每天都在等父親的信,等他告訴我他找到黃金而我們成了百萬富豪的好消息。
「為什麼他們告訴我是賀小姐來接我?」我詢問。
「妳該給班上交代一些功課。」桂小姐有點責備我道。
「妳錯了,妳才是他應該要保護的人。」
「此話言之過早,等妳真正瞭解他後,一切疑慮自會消失。」
「小姐,那是白蕾地大廈,是這兒最大的房子。」
我只感到一陣顫慄,這一定是很壞的消息。
我說:「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何派你來。」
「我當然喜歡有錢,但我們上哪去找金子呀!」
「這就是人生,看來我使妳不高興了,我應該用更溫和的方法來告訴妳這件事,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去埋怨追悔也是無濟於事的。」
「從表面看來,一對母女,再加上一個護士。這似乎很平常,但我總覺有些不對勁。那個母親始終沒開口,而且處在半昏睡的狀態。」
「我相信不會有什麼事的,一定有意外發生而耽擱了信。」
「很簡單,里要求見卡太太,告訴她,妳的圍巾正躺在她漂亮的草地上。」
「看來葛小姐可是有麻煩了,她並不想趕走妳,她有工作給你做,只看妳願不願意接受,在這種過渡期間,妳也無法做任何事。」
「你怎麼知道?」
我滑下樹來,由於下來時太倉促,結果手被擦破了,流了一點血,正在我檢視流血的手時,不期然地看見了德林。
這開始了我到世界另一端的旅程。
在碼頭上站著不少揮舞著手帕送行的人,其中好些人一面拭著眼淚,一面強顏歡笑,別離的場面總是令人傷感的,但在這麼多人中,卻沒有一個是來為我送行的。
明苔立刻跳起來跑過去,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多優雅呀!他又走近卡夫人,也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他對露茜鞠了一個躬,由此可見露茜不是這家人。
「沒人告訴妳?」
馬林先生告別時,艾小姐說這一來,一切事情都圓滿解決了,我這時才知道馬先生已經付清了我的學雜費。我有幾週的時間可以準備行李,事實上我只需要一、兩件東西,艾小姐很慷慨的提議要叫一個老師陪我去城裡買東西,在這段期間,我也許最好繼續做我的實習老師,工作多少可以化解我的悲哀。
「艾小姐,謝謝妳。」我拒絕道:「我自己會收拾行李和買我需要的東西。」
「而我認定,妳會找到的。」
我的眼中充滿了憤怒的淚水,為什麼父親不能安分的做個普通人呢?桂小姐輕輕碰我一下,我看到她眼中也含著淚水。她告訴我,一個人要有逆來順受的勇氣,她自己也有一個辛酸的故事,她所愛的人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喪生了,她原本可以做一個幸福的妻子和快樂的母親,結果只能過著刻板的教書生涯,了無一點人生趣味。
「令尊是賀家禮先生?」
「珞萊!山貓打算大規模的淘金,當他進行時,我要跟他在一起,他是一個有經驗的人。在墨爾本,他擁有大批的產業和一家旅館。手下有成百的員工,他知道那兒有藏金,他不會失敗。我告訴山貓有關你的事。他認為當你畢業後應該來這裡,不過在這以前我會回去。」
「金子!」他的眼睛升起了一層薄霧。「我們這下可會成了百萬富翁的,妳喜歡做個百萬富翁嗎?」
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桂瑞米小姐奇怪的看著我,我發現由於窗外吹進了一陣輕風,使這隻蜜蜂終於找到出路而飛出去了。
「妳不是想知道牆裡面是怎麼一回事嗎?」
當我站在卡倫星號的甲板上,眼望著它逐漸駛離碼頭之際,我仍然不敢置信自己已經離開了英國,與過去的生活完全告別,邁入一個不可知的未來。我披著蘇格蘭呢的斗篷,在微風的吹拂下,偶爾會露出同一質料的裙角,頭上戴著用灰薄紗繫著的草帽,站在船舷邊。我跟著一個在一個月前,我還一無所知,更從來沒見過的男人,一起旅行到地球的另一邊。
「當然,」露茜很溫和的說。
「我相信,」她的肘放在桌子上,兩手緊握著,彷彿在暗示我事情的嚴重性道:「我相信妳是絕不要人家憐恤你的人,妳父親已經有兩個月之久沒有來信了,葛小姐一直不想為難妳,但她也無力長期負擔妳的吃住,還供妳受教育。」
德林縱聲大笑,他絕不是一個好幻想的人,跟他解釋我的感覺無異是對牛和圖書彈琴,這次到白蕾地去探險使我對他多了一層認識,我幾乎忘了昨天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這也是自父親死後,我第一次感到興奮,只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變化多端,使我茫然不知所措。
「在妳走之前,一定要喝杯熱茶。」明苔倒一杯茶給我說,她實在是個既優雅又親切的人,她對人是真心的關切。
我把行李收拾好,大家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在他們心目中,我成了特殊的人物,如果不是喪父的關係,說不定我對自己的地位驟形重要而有點得意呢。
「哦!那當然。」她小聲的回答。
「我們家住這裡很久了,大約是從一五五〇年吧!那時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結果白蕾地幾乎被毀,我的祖先因為有功於他,因此把這裡賜給我們家。由於原先建築物的石頭還留在原地,因此廢物利用,使用那些石頭建成這座房子,所以我說很多地方還保持原樣。」
「也許我可以幫妳忙。」
「我想你看錯人了。」
「不錯,妳很快便搞懂了,不過妳還是滿腹懷疑是嗎?要不要我出示證明?這兒有一封馬律師寫的信,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自從父親遇見山貓後,他來信的語氣就變了。
「到獵鷹旅館遠嗎?」我問車伕道。
賀德林一點禮貌也不講地「啪噠」一聲彈了一下他的手指,單刀直入地問道:「里是卡家的親戚?」
「怎麼會?妳不是譚珞萊嗎?」
德林已經坐下來了,對方遞給他一杯茶。
「她在墨爾本以北四十哩的地方。」
「我看不出來有何需要麻煩你的地方。」
他先開口對我講話,「妳找人嗎?」他的口音有點奇怪,身材瘦長,面色曬成棕色,由於他站的角度是背光的,因此看不真切。
「我看的出妳很聰明。」他的微笑中帶著戲謔。
「哦……他!」緊接著一陣笑聲後,管家說:「她拋棄他了,不是嗎?」
他們繼續談話,由於聲音過低,我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內容。住在這幢房子裡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一定要見識一下,我甚至相信,只要我置身在其中,一定會看見一兩個穿著白袍的修女的幽靈飄忽而過。
「這麼說,」我慢慢地說:「他是被人殺死的。」
「午安,」德林說:「希望沒打擾各位,我們是來找圍巾的。」
「一個男人爬樹,總不像一個女人爬樹來得讓人吃驚。」
當火車開動時,我看到桂小姐削瘦的身子,裹在棕色的大衣和裙子中,頭上戴著同色的帽子和面紗,神色黯然地消失在人群中。
當我走到牆的另一邊時,我聽到了人聲。
「小姐,有一點遠,因為大多數人都住在城裡。」
「那麼山貓也要……金子嗎?」
我一時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總不能坐在大樹上喊她們吧,但這條圍巾的意義不同,也不能就此放棄。我想了一會,先爬下樹來,然後敲門,編個故事說我的圍巾被風吹到他們的院子裡,請他們還給我。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在窺視他們。
「我也聽人這麼說過,她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好像是去演戲。」
「這是譚珞萊,」艾小姐說:「這是馬林先生,妳父親的律師。」
「白蕾地?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看來我該先介紹自己一番,我只是跟妳開點玩笑,因為妳的態度很傲慢。愛蕾沒有來,我姐姐分身乏術,因此我父親派我來接妳。此外他要我借此機會好好看一看英國,因此我來接妳過去,我叫賀德林。」
「但妳一定要受教育,這樣言談舉止間才會像個淑女,如果妳打算做個百萬富翁的話。」
「是否每個做他兒女的人都得對他敬若神明?」這句話令他發笑。
「妳帶她進屋子洗一下,帶她到葛太太房間去,她一定有熱水。我想還是先洗一下比較好。」
我們轉到大門,德林把門推開,呈現在面前是鋪著圓石的院子,院子盡頭有條拱路。德林穿過拱路,我跟在他後面,一會兒我們便來到草地了。
「沒有。」我答道。
「從澳洲來的。」明苔說。
「我相信我父親會有信來。」
我只做了一個月的實習老師,但對我而言,那一個月彷彿是一年似的,父親終於有消息了。
「我的動機跟你一樣,不過我們總得要回圍巾。來吧!來!我陪你去,身為妳的監護人,我總不能讓妳一個人闖進陌生人家。」
「媽!你覺得好點了嗎?」
我腦中第一個閃入的念頭是父親有消息了,也許他親自來了。
我憑著父親的來信來想像山貓,一對銳利的眼睛,一個被流放的犯人,三十四年前為了一點小罪而被流放到澳洲,那麼山貓犯的是什麼罪?也許有關政治的。我相信他絕不是一個賊或殺人犯,我希望能知道多一點有關他的事。
他笑了。「當然,珞萊妹妹,這一來大家不是感到很自然嗎?難道妳不以為然?」
「也是最老的,」明苔笑道:「他告訴我他最近才從澳洲來,他是來帶妳去澳洲的,要不要一點糖?」
「那麼妳在這兒不會找到賀小姐的。」
「都要歸功於那條圍巾,這是我們進門的門票。」
我們都沒有再說下去,我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他所想的跟我一樣。
「你正好趕上下午茶的時刻。」明苔說。
「賀先生希望把妳盡快接到他家裡,他的家在澳洲,這也是妳父親最後的期望,賀先生不能親自到英國來接妳,但他會派一個親信的人來,因為他不放心妳一個人去。」
我走向門去。
「你也好奇到要爬樹去張望?」
「因為我知道她在哪兒。」
艾、葛兩位小姐看不起我們,傭人也跟著欺負我們,甚至連學生都公然跟我們搗蛋,而他們在上別人的課時是絕對不敢的。艾小姐每次都躡手躡足的走進教室來,臉上帶著文雅的笑,然後在學生面前責難我們,讓學生感到他們可以恣意為難我們。可憐的瑪莉比我處境還慘,因為她個性懦弱,而我脾氣較凶,使他們多少還不敢太放肆。
「回妳的房間去吧!」她好心的說:「妳大概需要休息一陣子。」
他低頭沉思。「回來,妳能做什麼?繼續當教師?」
「一個人當他不喜歡什麼東西時,他就會拋棄那樣東西。」我自己下結論道。
我冷淡的點點頭。
「意外?他要是把金子交出來就不會被殺死了。」
我跟著露茜走進屋內,我們穿過一扇厚鐵門,來到一個有石牆的走廊,面對我們的是一道樓梯。
我對他的自說自答的樣子很反感,但也很困惑,他怎麼知道我?
「這可真是冒險。」我說。
現在我才開始擔心起我的未來,如果我不想跟賀先生去的話,我可以逃走,因為我身上還有一點錢,我可以去給別人當管家,因為我做過老師。但我父親希望我跟山貓過活,所以我不能違背他的願望。萬一我到了澳洲不喜歡那裡,也許他們不肯接納我,我實在對未來是一無所知。過去我因為沉浸在悲哀中,根本沒問清楚,而現在我卻一個人到坎特伯里去,望著窗外結著青澀果實的蘋果樹和梨樹,還要再等兩個月才能摘采,但到那時我又置身何處呢?火車經過蛇麻子田,再過一個月,這些田裏會熱鬧非凡,充滿了來摘蛇麻子的人,我真想衝到火車頭叫司機停下來,因為我正加速的游入一個不可知的未來,我需要時間來思考這個劇變。
我毫無知覺的走回房間,根本沒聽到她說了些什麼。等我躺在床上時才記起她似乎說過:「這下可解決你的未來了。」我才不管什麼未來,我只管現在的不幸。我彷彿看見父親站在面前,眼睛充滿笑意,用他一貫爽朗的笑聲說:「當我的船回來時……」
我沒作聲,過一會才說:「我父親怎麼死的?」
艾小姐終於把我叫到書房去說:「賀小姐要陪妳一起去澳洲,我想她大概是賀先生的女兒,妳到距坎特伯里五、六哩的一個叫獵鷹旅館的地點和她碰頭。她有事待辦,無法到這裡來,不過在坎特伯里有輕便馬車會來接妳去旅館。桂瑞米小姐送妳去倫敦搭火車,到那兒後一切都沒問題了。」
她們一直在談話,我只聽見聲音,聽不清內容。一陣風吹過來,這陣風還不算小,它間歇地吹著,那條原先綁在我頭上的綠圍巾,在我爬樹時已經鬆了,但我沒注意到,我為了看得更清楚,聽得更真切,不由得向前傾,結果樹枝勾住了那條綠圍巾,它吊在樹枝上飄蕩,我正想去拿時,一陣強風吹來,把它吹落在地上,使我措手不及,老天似乎有意罰我偷聽。
珞萊:不要為我悲傷,我們曾有過一段愉快的日子,不要讓悲哀和圖書損及了你的美好的回憶。這是個意外……也是天命如此,但妳不用擔心,我的好友已經答應我要照顧妳。山貓是說話算話的人,我可以死而瞑目了。他會照顧妳,他的能力比我強,當妳看到這封信時,我已撒手塵寰,但妳絕不會孤獨……
「明苔小姐真可愛。」我說。
這時我的悲哀才消除了許多,因為我要集中精神來考慮自己的前途。可是火車疾馳著,使我無暇多想,它很快便到站了,而來接我到獵鷹旅館的馬車早已等在車站了。
艾小姐咬了兩聲道:「已經等了很久了。」
裡面的景致實在美麗,如茵的草地有如綠色的天鵝絨,拂過歷經好幾百年典雅柔和的風,花床裡種的是玫瑰和薰衣草,還有一個噴泉,銀色的水柱從一座白色的雕像裡瀉下來,綠色的灌木叢被修剪成各種鳥的形狀,一頭雄孔雀正在草地的另一邊展示它那斑斕的尾巴,它身邊是一頭毫不出色的雌孔雀。靠近池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點,上面還張著一頂巨大的藍白相間的遮陽傘。桌旁坐了一個跟我年齡相當、身材苗條修長的女孩,纖細得像一個易碎的德勒斯登的瓷器。蜜色的頭髮捲曲地垂在肩上,她穿著淡藍色的衣服,領口和袖口有白色的花邊。她一身打扮正配這四周的景致。桌旁還有一個女人,她一定是露茜,她要比這個女孩年長十歲。另外還有個女人坐在躺椅上,我想她一定是被稱為「媽」的女人,她的頭髮與那個女孩顏色一樣,纖細柔弱一如那個女孩。
「珞萊!」德林急急地打斷我說:「我看妳有點虛弱,」他轉向那個女孩說:「她也許要坐下來休息一會。」
那天早晨我正在教室裡教學生唸書,不過有點心不在焉,那是個溫暖的春天,一隻蜜蜂正趴在窗戶上,焦急的想飛出窗外,尋覓自由的空氣,但它始終衝不破玻璃窗。其實窗子的旁邊是打開的,但這個愚蠢的東西就是沒發現它,它不斷嗡嗡地撞著玻璃,這不正是我的寫照嗎?
「我真希望我父親不會轉過那個念頭,那他現在不是還在這裡活得好好的嗎?」
兩個月過去了,我焦躁不安到極點。一天,埃米莉老師派人叫我到她的書房去,光可鑒人的地板令人不寒而慄,室內靜悄悄的,只有壁爐架上鍍金的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埃米莉小姐坐在桌邊,臉上是一種痛苦的表情。那些把孩子送到這所學校的家長,總認為艾小姐和藹可親,值得信賴,他們認為艾小姐不像葛小姐那麼嚴厲,她也處處表現出學校那些嚴厲的規定都是葛小姐訂的。
「不為什麼,反正妳找不到就是了。」
這對我而言有如晴天霹靂,我相信我臉上茫然無助的表情一定使父親嚇到了。
「上哪找?」
「我可以做你的管家。我可以幫你煮飯,照顧你。」
「看來,妳是個很能獨立自主的人。」
「你覺得我是否該想辦法保護自己不受山貓傷害?」
由於我對於賀小姐缺席,而我父親被殺的事太過專注,反而沒注意到他。他是那個叫做山貓的人的兒子,山貓早已深印在我的腦海中。每個人談起他來都是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他為何不派他女兒來?也許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遠門。在我的想像中,她是個中年女人,不管如何,派她弟弟代替她來,總是一件不尋常的事。
我並不在乎她拿狗和鳥來和我比,因此我說:「真是沒有包紮的必要。」但葛太太根本不理會我,她倒了一盆熱水。我把手放進去隨便洗了一下,然後由她們替我包紮。我告訴她們,我們住在獵鷹旅館,馬上要到澳洲去,當她們弄好後,我向葛太太再三道謝。露茜領我回到草地上。我一再向她道歉,說自己給他們惹麻煩,但她表示這沒什麼。
「是我父親,大家都這麼稱呼他,意思是,他擁有銳利的雙眼。」
「淘金是一種狂熱,」他說:「人們之所以不要命的去找金子,主要是金子能滿足人的一切慾望,如果妳找到金子……真的金子,成塊黃澄澄的金子……妳可以擁有它。」
學校生活令人生厭,我不像其它學生那麼畏懼埃米莉老師和葛林秋老師,我的功課很好,從不調皮搗蛋,只期待著父親的召喚。「立刻到澳洲來。」或是來個意外,他突然出現在學校帶我回去。我經常想像著有這麼一天,他出現在冷颼颼的教室裡,無視於埃米莉老師或葛林秋老師的不以為然的樣子,把我摟進他的懷裡興奮的喊道:「珞萊!收拾你的行李,我們離開這兒,我們現在已經是百萬富翁了。」
他拉鈴喚來僕人點餐,一旦我看到上桌的薄麵包奶油和裹著草莓醬的小鬆餅時才發現自己真餓了。他看著我狼吞虎嚥的吃著,眼中流露出一抹欣慰,那是很不尋常的一種綠影,卻也很快的消逝。我估計他大約二十來歲——或許比我大了八歲。由他來監護我這趟旅程是頗不合宜的,至少與我所預期的賀小姐不同,艾小姐尤其會感到不悅。這是我自接獲父親死後首次感到舒坦一些。
「艾小姐在書房等妳。」桂瑞米小姐說。
明苔對露茜笑笑,後者立刻起身送我們到門口。
但這並不是故事的開端,也許我該從我出生時敘述,那才是整個故事的開始,不過要真的追溯起來,還該在我出生之前。我很想知道在我出生之前的事,我試著去想像我父母在一起的情景,但這真是難以想像的事,因為我從未看過我的母親,不過我並不以無母為憾。有一個像譚通仕這樣的父親,我無需為了失去母親而顧影自憐。
父親告訴我說,在我一歲時她走了,但一直等到我六歲時,才明白「她走了」這句話的意義。
我說:「你知道,當我一跨進那個門裡時,就覺得自己好像走入一個新的世界……有一種我從未體驗到的奇怪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它太安靜了,靜得有點邪門似的。」
抵達獵鷹旅館後,才發現它是個很老舊的建築物,通往大門的石階都已剝損了,招牌上畫著一隻鷹,是重新油漆過的,上面寫著一四一八年的字樣。
我站起來說:「卡小姐,你實在是太親切了,我們該走了,我只能說多謝你的招待。」
「你認為我們該去見她,我們只要叫一個傭人出來就行了。」
那個女孩倒是很關心我,她的臉長得很甜美。「妳住在這兒?」那個叫露茜的女人問道:「我相信妳不是住這裡的,否則我們應該認得你。」
「這麼說來,你也在偷看了?」
「那真有趣!」魏克斐的臉上帶著適度的禮貌,我很欣賞他的態度。
他寄來的信,上面發信的地點是各個不同的港口。他生動的描述船上的旅客來博我一粲。我擔心他的船會遇上暴風雨,一直到他來信說安全抵達目的地,我才放下心來。
「這也不盡然,妳父親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黃金能帶給人一切?」我說。
我們一走出門後,露茜便把門重重地關上。我們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後,德林笑了起來。
他們仍然面露驚疑之色,但是他們又不能否認這個事實,因為圍巾確實落在草地上,德林把圍巾撿起來遞給我說:「妳的手怎麼了?」
「那麼我還是離開學校吧!」我很有骨氣的說。
「妳心裡明白,妳不是在窺視人家嗎?」
「珞萊,我得先去,因為妳到那裡無法上學。」
我察覺到德林對我不滿,他還想多坐一會,他似乎根本不認為自己是不速之客,不過我打定主意不想惹人嫌。
「但是找到金子後的下場是什麼?不過成了人家的槍靶子而已。」
露茜在桌旁忙碌著,卡夫人的眼睛雖看著我,但她似乎視而不見,她幾乎沒講話,而且是在半睡著的狀態,我想她也許有病,她年紀並不大,行動卻像個老太婆。
「妳真是口齒伶俐,譚珞萊。」
我心想,她確是這家人的窮親戚。
露茜領我走過樓梯說:「管家的房子是在這兒,這條走廊是通往傭人的房間。」
山貓!一個具有魔力的名字,這是他首次使用這名詞。我頗不以為然的重複:「山貓?」等著聽到更多有關他的事。
「他們姓卡,已經住在這裡有一二百多年了。」
他沒有當場死去,等被人抬到山貓處時,他還費力地寫信給我,否則我不會收到他的信。
「這家人姓什麼?」
我意識到我們該走了,再留下去就未免太不知趣了,但德林卻毫無要走的意思。反而把他的椅背弄好,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四周的風景。
「不過妳並不討厭這種關係。」
「他從不會認可任何責任,更不會在意內心所想。他只做他要做的事,他要妳來和我和圖書們同住。」
「妳來這兒是跟賀小姐會面的,但她不在這兒。」
我們從不談母親,因為我們有太多的話要談。父親總是計劃想賺大錢,然而常是事與願違。有一陣子,他打算將一種發明推出市場,這種發明會改變上百萬人的日常生活。我喜歡他搞發明,因為這一來他就常待在家裡,他在樓上工作,有他在身邊,使我感到很安心。我坐在長凳子上看著他忙碌,一面聊天,談著他的天才如果被公認時,全球的人將如何的受惠。「包括我們自己在內,」他一面說著一面開心的笑著,他隆隆的笑聲像煞了下水道的排水聲,使我也禁不住笑了。他發明一種彈簧鎖,但做出來的成品並不如預期的那樣。他也做一些機械玩具,但也不怎麼成功,那是一個男孩坐在一個可以搖得很高的鞦韆上,倒是賣出不少,我們經常會提起這件事。「記得那個坐在鞦韆上的男孩。」那是他最成功的一次發明,但這並沒有帶來他預期的財富。還有一次他想出售園藝,因此那一段時期我們住在鄉下。他不斷的嘗試新的實驗,總想做出一番與眾不同的事業來,因此他絕不是那種安於普通生活的人。
現在我開始擔心父親的安全了,因為我知道他一定遭遇不測,否則不會沒有信來的,我已經沒有心情來理會艾小姐的不快。
「我很體諒你的處境,但葛小姐覺得負擔很重,她無法再供應妳吃、住,還有學費……」她一樣樣列舉出來,彷彿是很吃力似的。
這封信是他快死時寫的,由他的律師代轉的。
「我們如何進去?」
我看著她們在聊天,露茜把椅子搬近那個女孩,那個女孩站起來看看她母親枕的墊子是不是放妥當了。露茜起身去拿嗅鹽,我猜她的身份一定是家庭老師,或地位高點的女僕,或是這家人的窮親戚,可憐的露茜!
那個中年男人只好怏怏的走開。德林並沒有跟我說話,他靠在船舷邊,給我一種溫馨的安全感。使過去那一段日子中,包圍在我週遭的所有的不幸都一掃而空。那種悲慘的景況是源自我失去了一個我最愛的人,然而此刻站在我身邊的賀德林,卻將我從不幸的深淵中拉出來,他給我一種踏實的安全感,他喜歡自稱是我的「監護人」,事實上並不盡然,但我喜歡他這麼說。
我蹣跚的回到閣樓中,麻木的躺在床上。栗樹葉子輕拍著窗子,微風似乎在嗚咽,陽光在牆上跳動著。
「有些房間確實很像地窖,露茜,妳認為呢?」
馬車駛離車站,穿過古老的城牆,來到鄉下。
「為什麼?」
於是我成了小老師,但我的處境是很可憐的,不僅是我的地位突然的改變,更由於始終沒有信來,使我終日處在忐忑不安的狀況下,我一生中就從未有過這麼糟糕的情況。每天我對自己說今天恐怕會有信來。每晚當我睡在閣樓的小床上,我總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我要住在德恩沃斯一輩子等信來嗎?我會一年年的老去,就像其它那些老處女老師一樣,一副蒼白而憔悴的模樣。
自此山貓便盤據在我的腦海中,我多少有點嫉妒他,因為我父親的來信中全是他,他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透過他的那些來信,我也瞭解到他所遭遇的困難,在熊熊的營火邊和大伙的說笑和歌唱只不過是他生活的一小部分。我可以感到他的恐懼,食物和食水缺乏的窘況,日復一日,淘金器裡一無所獲的失望。
「我絕不會的。」
「我想住在這麼一幢房子裡才值得興奮。」我說。
鄉間是一片綠意盎然,我們經過幾個村莊,村莊裡聳立著有尖塔的教堂,還有一些古老的小客棧,最後我們來到一個叫廣門的小村子,村子裡都是一些古老的房子,大多是都鐸時代留下來的,還有些更老的。我看見遠處有一片灰色的高塔,便問車伕那兒是什麼地方。
「那麼他呢?」
在我正要去一個新的地方時,竟然還迷戀這麼一個我從未看過,將來也許再也不會看見的老舊的房子,真是不可思議,也許是因為我對週遭的事物長久以來都採取漠不關心的態度,才使它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注意力。
當我們到門口時,她冷冷地說道:「我想妳的手會很快好的,再見。」
「是!」
「她是個病人。」
我跟著服務人員走進我的房間,由於窗上厚重的帷幕,屋內光線很暗,地板有些傾斜,木頭的屋樑顯示出它悠久的歷史,在浴室裡有水,於是我很快地梳洗一番。
「妳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能做什麼?妳有多大?十六歲?」
「魏克斐先生來了,」露茜說,一個男人正走過草地,這是我看過舉止最優雅的男人,他的衣服剪裁合身,正配他翩翩的風度。
德林點點頭。「這種事司空見慣,澳洲是個蠻荒之地,人命是不值錢的。」
「為什麼這麼說?」
他說得振振有辭,把未來的遠景描述的如此生動,彷彿以前我們所想像的那些誇大的計劃都已成真似的。
德林笑道:「他當然要,而且他已經下定決心去找到它。」
父親承認我說的有道理,但我沒有告訴他,我知道自己是個被母親拋棄的棄兒,因為那會使他心裡難過。我一直小心的避免去傷到他,正如他從不使我受到傷害一樣。但是只要有父親在,我又何需在乎自己是棄兒呢?
「橡樹的用處還真不少呀!」他說。
我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我要永遠帶著它。
德林已經遠離大街了,我好奇地想知道他要上哪去,他的出現打擾了我的思路,陽光普照的大街很是吸引人,連我都想出去走走,於是我披上斗篷走出門去。外面少有人跡,一個女士在對街撐著傘踽踽獨行,一隻狗正躺在路邊打盹,我瀏覽著街旁商店的櫥窗所陳列的毛衣、緞帶、帽子和衣服,沒有一樣東西能吸引我,我繼續前行,在德林轉彎的地方也跟著轉彎,前面是一座小丘,路旁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通往白蕾地」。
「真是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的清興。」我說。
我走到窗前望出去,窗下是一條古老的街道。我可以看到教堂的尖塔,還有那幢他們稱為「白蕾地」的高樓。那幢房子曾做過修道院,這家旅館跟它大概是同時期的建築,當年那些到坎特伯里來朝聖的清教徒一定在這裡打尖,這是他們抵達目的地的最後一站。望著窗外老舊寂靜的街道,眼前浮現一個畫面:一群風塵僕僕、人困馬乏的朝聖者,在這條街上迤邐而行,當他們抬頭一看見這座獵鷹旅館,不禁面現輕鬆之色,因為在這裡,他們會受到親切的招待和熱呼呼的食物,等他們休息足了,再打起精神朝坎特伯里前進。
「多謝妳為我包紮,還不知你尊姓大名?」
「我想抓住圍巾時,不小心給樹枝擦傷了。」我結結巴巴道。德林一臉促狹地看著我,我以為他要告訴他們我爬樹的事。
當我望著街道時,我看見德林從旅館出來。走到街上,他信步前行,而不是漫無目的的散步。
露茜也同意。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一點擦傷而已。」葛太太說。
「古怪!妳所謂古怪是什麼?」
我跟費瑪莉一起住在閣樓裡,房間裡簡陋之至,粗糙的櫃子,破爛的床墊。瑪莉是個孤兒,一向和祖母相依為命,十六歲時祖母死了,瑪莉無依無靠而且一文不名。葛小姐很慷慨的收留了她。瑪莉的個性和她的臉色一樣的蒼白而無顏色,她很認命,不像我這樣。
「珞萊,我不是跟妳說過我知道如何賺大錢嗎?」
「聽起來他是個很霸道的人。」
車伕幫我提行李。「小姐,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對我說,於是我走到櫃檯前告訴服務人員我是誰。
「我姓馬,馬露茜。」
艾小姐派人來找我,葛小姐也在書房,房中還坐著一個男人,穿著黑西裝,圍著白領巾,面色嚴肅。我想他是我的新監護人,但他絕不是我父親信中所提到的山貓。
「妳不要太逞強,」艾小姐說:「倫敦地方大,妳如何找得到車站?賀小姐為何要在坎特伯里跟妳碰頭,我們想不出原因,不過這是賀先生透過馬律師特別囑咐我們的,一定要有人陪你到妳上了往坎特伯里的火車為止。」
「我恨金子,」我大聲道:「我希望永遠也不要找到金子。」那些強徒不過扣了一下扳機,就葬送了我的幸福,父親死得太不值得了。
「妳跟我來吧!」露茜說。我本想拒絕,因為我對這女孩很有興趣,我寧可留下來和她談話。
我再也看不到父親了,什麼都沒有了,只留下無邊的孤獨,他正躺在世界另一頭的地下,當我在這兒和*圖*書期待他的來信時,他卻早已埋在黃泉之下了。艾小姐擔心我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
「什麼!我的千金小姐!這怎麼行,我們得請人來侍候我們,到那時,我們再也不會分開。因此現在妳乖乖的進德恩沃斯,等我找到黃金後回來。」
「山貓是個特立獨行的人,我們第一眼便被對方吸引。我決定做他的夥伴,他把這整個地方摸得一清二楚的,他在這兒已經住了三十四年,只要你看過他,立刻就會瞭解為何別人稱他為山貓了。他的一雙眼能看穿一切。他的眼珠子是藍的,但不是天藍的,也不像熱帶海洋的深藍,像是淬鋼,又像是冰。我從來沒看過一個人的神色如此鎮定。他是這裡最了不起的人,他名叫賀家禮。他初到澳洲是個囚犯,現在卻是雄霸一方的大財主,他是千百萬人中難得一見的人物,從現在起,我的境遇是大不相同了,由於山貓的關係,我不會再那麼不著邊際的盲撞瞎闖,而是有計劃的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了。」
「我們什麼時候去?」
我坐下來不發一言的聽著,我還沒有從悲哀的情緒中恢復過來,但我知道賀家禮現在是我的監護人,因為我父親指定他來監護我。
「那麼這一來不是每個人都成了百萬富翁了嗎?」
他說服我進德恩沃斯學校。「珞萊,只要幾個月的工夫,然後……我們就會有大把的鈔票了,妳可以要什麼有什麼,那時,妳最先要什麼?」
「露茜,愛倫已經把茶拿來了。」那是一個非常清脆愉悅的聲音,我真想看看屋主是何許人也。
他同意這並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你老是喜歡刨根挖底地想知道別人的心思,但我不認為你都猜中了。」
我聽了她的故事後很同情她。在火車上,我們啃乾糧當午餐。到了倫敦後,桂小姐召了一輛街車,匆忙趕到中央火車站,及時搭上火車。
我覺得侷促不安,這實在是不合常情,如此的登堂入室。但德林這個人不是一個中規中矩的人,當我們穿過草地時,原先坐在那裡喝茶聊天的人,都一臉茫然地望著我們,我可以感到我們這樣不經通報而闖進來是多麼地唐突無禮。
我轉過身去,也許我該到櫃檯去問他們賀小姐在哪。我相信艾小姐絕對不會贊成我跟一個陌生男人獨處一室的。雖然我並不要艾小姐的那些規矩來指導我的生活,但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判斷並不錯。
「明苔小姐心腸真好。」我說。
他友善的對我笑道:「一個人出遠門?」
「媽,坐在傘下實在很有趣。」那女孩說。
「珞萊,妳還太年輕,妳先留在國內,我已經找到一個適合妳的好學校,等我一找到金子,立刻便回來,那時我們就成了百萬富翁,可以好好享受人生了。隨妳愛做什麼或愛上哪,我們不會因為缺錢而耽擱許多好計劃。這次發財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馬露茜遲疑一會,對於他這種無禮的問法似乎頗不悅,不過她還是說:「我是卡夫人的特別護士。」
在我過十五歲生日後,他決定去淘金,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一生中會碰過不少機會,但到頭來都是海市蜃樓,而這一次卻是截然不同的。這次也許真會給我們帶來財富。
我們走上一個旋轉的樓梯,上去後,有兩排房間,露茜敲其中的一扇門,門打開後,我們便進到裡面。在一個火光熊熊的爐子上,正燒著一大壺開水。一個穿著黑色斜紋布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搖椅上打盹,濃密的灰髮上戴著一頂白帽子。我想她一定是葛太太,露茜把圍巾的事告訴她,同時我也伸出手來。
離開學校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我和杜小姐離開德恩沃斯,搭往倫敦的火車,我們並肩坐在車上,望著窗外疾駛過的綠色田野,麥穗已轉為金黃色,一想到金黃色,便想到那可惡的黃金,如果父親不去找金子,又怎麼會喪生呢?
「在地球上有的是,就等著人們去撿。」
「我也這麼認為。」德林說。
「你一定搞錯了,我到這裡來是跟賀小姐會面的,她派車子到車站去接我。」
「我們一直沒接到妳父親的信的原因是他死了。」
「離開,跑掉。」
「不過並沒有搞出什麼名堂來,她走時,珞萊還不滿一歲,一個女人會拋下這麼小的孩子,她一定有問題,他實在該再婚才是。」
一個兩頰蓄髭,有著一對肆無忌憚的眼睛的中年男人挨近我說:「那兒有妳的朋友嗎?」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
「當我的船回來時……」他老是這麼說,這是我們最常玩的一種遊戲的序曲。我們在想像中環遊世界,我們在地圖上找出一些地方來假想道:「我們去那兒。」我們老是玩這種假想的遊戲,假裝我們遇見海盜,或是碰上像七航妖島的辛巴達所碰見的海怪。有時他會把這種假想的故事寫下來,賣給雜誌。那時他曾宣稱我們發財了。我不懂他為何沒有體認出自己是個文學家來?不過像這種賣文為生的工作,他並不滿意,他要的是一夕之間成為巨富。
「你怎麼知道?如果你沒偷看的話。」
「你還不是一樣。」
「葛小姐開始也是這麼想,但三個月下來,這筆學雜費是相當可觀的。」
「確實。」她同意道。
「明苔小姐認為該洗一下再包紮起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然,我的生意分佈全國,我要妳到這兒來的目的是在上船前,彼此可以有一天從容的時間來認識。現在,我建議來些茶點,我們可以談談。」
我們有過不少管家,她們的責任便是照顧我。還記得我六歲時,第一次聽到「拋棄」這個字眼,那是一個管家對她的朋友說的,那時我們住在倫敦城北(我們經常為了父親的工作而搬家)。那個管家的女友來看她,她們兩人聊天時,我正坐在廚房的窗外下,窗戶是敞開的,我蹲在地上看著成群的螞蟻忙碌的爬著。
葛太太咕噥道:「明苔小姐最喜歡小題大作了,上次一隻鳥受傷不能飛了,她也管,後來又是一隻狗誤踏陷阱。」
「艾小姐,他是在澳洲,很可能信被耽誤了。」
於是我爬上那個樹幹分叉的地方,正好一覽全景而無遺。
信由稀少而沒有了,起初我雖然感到失望,但還沒有警覺到父親或許遭遇不測。我總想是遇水被阻隔,或是船誤期而耽擱了,然而接連好幾週仍是音信杳然。
「我想不需要桂小姐陪我去,我到倫敦後自己會轉車的。」
我告訴他,我早已知道如何在言談舉止間像個淑女,即使是在發脾氣時,也懂得控制自己不要失態。
我回到房間,內心沉思著,難道我要一直不斷面對新的震撼嗎?我父親是被殺死的,被那些無情的劊子手殺死。我彷彿看見父親的拖車蹣跚的在路上走著,一群蒙面盜躲在樹底下,為首的吼道:「舉起手來,要命還是要金子?」父親很堅決地答道:「不,這是我的金子,還有珞萊的。」也許他正打算拿這筆錢來接我過去,因此他寧可捨命也要保有它。
一株巨大的橡樹,枝椏交錯地伸出灰牆外,想來白蕾地的院子裡一定落滿了橡實。我小心地打量了一下這棵樹,我已經很久沒爬樹了,在德恩沃斯這是絕對禁止的行為。樹上有一個樹幹分叉的地方,雖然坐起來不舒服,但卻能一覽裡面的景致。但我怎能爬樹呢?這實在太不禮貌了,何況還有偷竊別人私生活的嫌疑。我手上握著柔軟的綠絲巾,這是父親去澳洲之前送我的,我特別珍惜它,因為它是父親送我的最後一個禮物。我相信現在換了他,他也一定會爬上去,不過這種行徑會嚇壞了艾小姐。我決定爬上去的另一個原因,是又聽到那個清脆的聲音。
「這就是我父親的下場。」我感到憤怒填膺,以前對於父親的死只是哀傷,現在又加上一層憤恨,恨那些殺父親的人。
「到坎特伯里來?」
幾個月後,他轉到另一個地方去淘金,因為原先淘金的地方除了泥沙外,什麼也沒有。但他相信新的地方一定富有金礦,失敗為成功之母。
我把小鬆餅吃完,他已將盤裡的東西一掃而空,他盤起雙臂,帶著戲謔望著我,彷彿覺得我十分逗趣。我並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可是有一點我可以確信,即使是馬林律師也並不知道是他來單獨帶我去澳洲,就像艾小姐所認為的,他也會覺得這是非常不恰當的。
「哦!在流血呀!」那女孩說。
「山貓是這裡的國王、大獨裁、大老闆……他是法律,他用自己的方法來統治自己的王國,他是我生平僅遇的知己,能遇見他是我的幸運,我拋棄一切來追隨他,他相信我們總有一天會找到和*圖*書金子,不過我們一切都在暗中進行,因為只要走漏一點風聲,一下子會有大批的人從各地蜂湧而至,山貓是個機警的人,這是我欽佩他的原因之一。」
德林很能體會我的心境,現在我確實需要獨處,知道父親被殺死的震撼絕不亞於知道父親去世的消息,他竟然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殺死的。
「他們只說是一件意外。」
我說:「他願意接納我嗎……我是指這位山貓?」
「是我派車子去的。」
我麻木的躺在床上,無法想任何事情,只想到父親死了。
「我們住在獵鷹旅館。」我說。
「我父親找到金子了,可是卻失去生命,而我也失去了他。金子又有何益呢?」
「我……恨黃金。」
「卡小姐正告訴我這幢房子的歷史,」德林說:「這可是我看過最好的房子。」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笑了,他那種笑法使我頗感不悅,他的態度很無禮,一副自信十足的樣子。
他從祖父處繼承了一小筆錢,這筆錢他存起來做我的教育費用。由此可以看出他對我的重視。不管他如何落魄,他絕不讓我受到絲毫委屈。他要送我進最好的學校,但我只願意跟他在一起。他安慰我說,我們父女兩個會永遠在一起,但在他努力賺錢時,我得進學校唸書。隨著他的遷徙不定,我進過不少學校,也學到不少東西,不過我也很快便輟學了。
有時我躺在閣樓狹窄的床上,看著風像幽靈般拂動著栗樹枝,內心想著:「拋棄!這是你一生中第二次被人拋棄,為什麼別人要拋棄你,這一定是有原因的。」
拋棄!而這個被拋棄的孩子是我。
「關我什麼事?」
「你的口氣彷彿他是令人敬畏的神一般」
「這樣我們就放心了。星期四早上九點你離開這裡。有車送妳去車站,火車是九點半開,廚子會給妳你準備一份乾糧。」
「我的乖女兒問得好,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們不像我們這麼聰明,我們要去找金子。」
「這不是一件好事對不對?」
我還想看得更真切些,於是一口氣跑下山去,來到一個高大的鐵門邊,這扇門本身便很吸引人,我審視著複雜的漩渦狀花紋和飾物,一些白色的金屬鑲嵌在鐵門的另一邊。我仔細看了看,那些圖案原來是修女。我在想,這大概是最早的大門,因為這幢房子原先是修道院。門的兩邊,延伸著灰色的牆,上面長著苔蘚。我真想把門推開,進去參觀一番,我要進去的慾望是那麼強烈,幾乎控制不了,不過一個人總不能因為好奇而唐突地要求參觀人家的私宅。四周是靜悄悄的,我突然感到很孤獨,這兒靜得可怕。我想起德林剛才也是走過這裡的,他很可能看也不看一眼便經過它,因為我覺得他是一個缺乏想像力的人,對他而言,這只不過是一幢灰牆的建築物,他絕不會因為一百多年前,這裡會是身著白袍的修女所住的修道院而引發任何的遐想。我在想,與世隔絕的那種出家生活是個怎樣的境界,我太過專注於這幢房子裡的世界,全然忘了自己的悲劇。
他站起來。「妳現在回房去休息一會,等下我們一起吃晚飯,吃飯時再談吧!」
艾小姐就不再堅持。
「她在哪兒?」
我點點頭,心想,我父親當然不放心,他死前一定重重的托付賀先生。
父親的來信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我一連收到好幾封。每次信來遲了,他總會有理由,或是為洪水阻住,無法將信送至墨爾本,或是船誤期了。不管父親的來信或多或少,也不管他的工作辛苦與否,他永遠不會忘記我和他最終的目標,那就是我們父女要團聚在一起。
明苔轉向我們說:「對不起,我還不知兩位尊姓大名,這位小姐的圍巾吹到我們院子來了,她是……」
「哦……是個女演員?」
「如果我無法留在那兒,我可以回來。」
「去澳洲一定令人很興奮。」她說。
「這事實在很古怪,」我說,試圖解釋得合情理些。「我的圍巾吹進牆裡來了。」
「我看妳這樣做是不智之舉,妳能上哪去呢?」艾小姐有點惱火道。
「很簡單,他要我到英國來接洽生意,一筆羊毛交易。」
「我想我可以去做事。」我打起精神道。
我回到閣樓的小房間,瑪莉羨慕不已,她只看到展現在我面前一個新的未來,卻沒有體會到我所失去的有多少。我買了一件蘇格蘭呢的斗篷和裙子,還有一雙堅固的靴子,我想在澳洲那種地方可以派上用場。我對於買東西一點也提不起勁來,我只沉浸在父親去世的悲哀中。
「這也是個有趣的插曲。」露茜說。我發現她的態度雖然很有禮,不過一點也不親切,這也許是因為她處於不利的地位,為了保持她的自尊而使然。
「希望如此,」聲音裡送著不耐煩。「我最不喜歡熱天了,露茜,我的嗅鹽在哪?」
「原來是安排由她來,可是山貓認為家裡少不了愛蕾,他要我代勞。」
我說:「有這麼多人在找金子,我想你至少要好幾年才會找到的。」
艾小姐臉上浮著誠懇的笑容,她眼看著天花板說:「妳可以留在學校當實習老師,至少可以養活妳自己。」
我轉過身去,不想讓他看到我激動的情緒。
「這實在有點奇怪。」
「多謝,我不需要別人幫忙。」
「可憐的小傢伙!」管家說:「她要的是一個母親。」
「如此說來,」我大膽的說出心中所想:「你等於是我的哥哥了。」
「他被殺死?是誰?」
我問了明苔有關房子的事,告訴她街車司機曾指給我看她的房子。她說這房子一度是個修道院,原先的建築也大多數保留起來。
第二天我們離開獵鷹旅館到倫敦,第三天便到提爾伯里搭卡倫星號啟程到澳洲。
「我可以說,這確是很恰當的形容。」
賀先生派來的人會在幾週內到達英國,因此我得收拾行李,準備隨時離去。
「看來我這話不中聽,等妳到了那裡後,自然會瞭解到為何人們狂熱的找尋黃金,那是一種偉大的生活,找黃金是一個重大的挑戰,給人帶來無窮的希望。」
但父親是絕不會拋棄我,他會回來的,我不能面對一個沒有他的世界,我一直和他相依為命,他所給予我的不只是一種短暫的安全感,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愛我。
我覺得賀小姐的行徑很怪異,她既然到英國來,為何要這麼費事的選這個地方碰面。正如艾小姐所說的:「不尋常。」也許是山貓的主意。
他從不沮喪,永遠興致勃勃的去發現新的事物。同學都覺得我是個怪人,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除了功課外,我對學校其它的事情都是漠不關心,終日沉醉在自己編織的夢境中。大家對我的評語是:「譚珞萊是個怪人,她父親在澳洲挖金礦。」總之,在熱鬧的人群中是找不著我的蹤跡的。
「當然,」那女孩說:「妳你的手該塗點藥,露茜會幫妳包紮,露茜,可以麻煩妳嗎?」
寫到這裡,字跡已無法辨認,最後一句話似乎是「要快樂」,我可以想像他寫到最後時,筆從他手中掉落。直到他死,父親仍是最關心我。
「他答應過妳父親要照顧妳,當然會接納妳。」
當我爬上山時,眼前出現一堵灰色的牆,到了山頂後,整幢房子壯觀地呈現在面前,那種雄偉豪華的氣派,令人永生難忘。在冥冥中,我似乎有感覺,這地方日後在我的生活中將要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我被這幢巨廈吸引住了,在那一刻,我什麼也不想,怔怔地望著它的高樓出神,那些呈放射狀的窗子、有曲線的方門、飛簷和鐘樓、緊湊的院落。陽光灑在堅硬的灰牆上,我似乎聽見召呼修女們晚禱的鐘聲響了,穿著白袍的修女,在這座修道院中來來去去。
由他的來信中,我可以想像那些衣著邋遢的人,彎著腰搖著篩子,仔細的搜尋著黃澄澄的金子。他們凝重的神色中透露出一系貪婪的表情,渴望看見能使他們一舉致富的金子。
「這一家人很古怪。」
「以前一度是修道院,因為修女都穿白衣服,因此才叫這個名字,擁有這幢房子的家族盡量保持它原來的風格。」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呀!」
其實我有一大堆的問題想問她,但打探別人私事未免太無禮了。
「但你們絕不會失去它的,」我說:「誰能買下這麼大的一所宅第。」
「我相信我可以幫妳的忙。」他說。
那女孩不解地說:「圍巾?」
「我想也是。」
「他或許會認為這只是一種加諸於他身上的責任,內心卻是十二萬分不情願。」
「一輩子住這裡會使人煩膩的,也許等我們失去它時,才會體會出它的價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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