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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陰影

作者:維多利亞.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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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珞萊 第二章

第一部 珞萊

第二章

我跟他們一起走進大門,那是個有鏤花的大鐵門,門上有字,上面赫然寫著:「白蕾地」。
「我為何要怕他?」
自此後,我感到和德林更接近了,我甚至還喜歡他那種假裝是為了實際的利益,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態度。
她問我是否一個人,我告訴她我還有一個監護人。當她看到德林時,她兩眼睜得大大的,她認為以他的年紀而言,怎麼都不像個監護人,總之,她認為我的一切有些古怪。
「挖金礦的工作很辛苦,」愛蕾說:「他們還不如利用那些時間做有用的事。」
「你對我父親毫無忌憚地批評,我為何不能批評你父親?」
「不,你這樣做,這個男孩會感激你一輩子,何況你父親不見得會找到這麼忠心耿耿的傭人,他可以在你父親的旅館打雜,換言之,你現在拉他一把,將來他對你有無窮的好處。」
「她是瘋子?」
「沒有,我讓珞萊去向他解釋。」
「也許因為他們要靠他,我沒有這種感覺,假如他要趕我走,我就立刻走路,我相信總會找到一個工作的,做管家或是回英國,也許……」
「好哇!」德林說。
「我想你一定餓了,」我對那個男孩說:「而且你咳嗽得很厲害,你還在發抖,你不能再藏起來了。」
「我也希望。」我說。
船到直布羅陀時,我們上岸去玩了一個早上,我和德林坐馬車逛商店,真是有意思極了。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他還是會照顧妳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我們已經來到山貓王國了。」
當我們站在屋前時,覺得那些灰色的高樓那麼眼熟,彷彿自己以前曾經來過這地方似的……
我坐在愛蕾和德林中間,不久以後便上路了,在我們走前,我跟貝傑克打過照面。他站在旅館門口目送我們離去,他身材高瘦,以前也是來淘金的,受了不少罪,他很滿意目前所處的位子,他對愛蕾和德林很奉承,對我感到很好奇,不過這種人我見多了,也就不以為奇。
「這裡對妳而言一定很奇怪。」
「非常愉快,」德林說:「一切都安排妥當。」
「我父親一定贊同我的想法。」我不悅的說,德林和父親是多麼不相同呀!
「妳等著瞧,妳會自動自發地去討好他,每個人都是這樣。」
「潔茜?德林沒提過有這麼一個人,她是誰?」
「如果他們不做呢?」
「不錯。」他同意道。
我說:「如果這裡沒有金子,也許會更好點。」
「還沒達到他想望的,他很久以前便開始尋金,他絕不會放棄,除非他真的找到。」
「偷……渡!」我叫道。
當我們下船時,已是暮色四合了。我永遠忘不了我們站在碼頭上的情景,腳下放著箱籠,傑密一身襤褸的站在我們身邊。這就是我的新家,我不知道傑密怎麼想,他的黑眼睛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巨大空洞,我一再安慰他,其實也是安慰我自己。
於是他談他父親,我的腦子中充滿了他的影子,我父親對他這樣信任有加,把我托付給他。
車伕特別多走一哩路,繞道家門口把我們放下來,這當然是因為我們是賀家的人,理應受到特別的禮遇。當我們站在屋前時,那些灰色的高樓,像是我看過的一座大廈的縮影,我覺得那麼眼熟,彷彿自己以前來過這裡似的,這真荒唐,我怎麼可能來過這裡,但我著實有這種感覺。
我很快便睡著了,在睡夢中,我夢見自己被一個有著山貓一樣的眼睛和狐狸臉的男人追逐著。
「至少我沒有答應別人我能力辦不到的事。」
「不見得,有些人要錢是為了別人的緣故。」我說。
「我只是說他很聰明呀!原先是別人的傭人,到後來卻能把他的主人變成他的岳父,難道他還不夠聰明嗎?這正和我想像中的他不謀而合。」
「我?關我什麼事?」
「他也是行李的一部分,」德林說,我對他皺眉頭,唯恐他這樣說會傷了傑密的自尊心,但他根本沒察覺。「我們是在船上撿到他的,」德林接道:「珞萊認為可以給他找個事做。」
接著又是一陣咳嗽聲,可以聽得出來,這個咳嗽的人正在極力壓抑他的咳嗽,德林對我扮了一個鬼臉,因為甲板上杳無人蹤。
「妳不應該先論斷他,等妳瞭解了他再說。」德林不悅道。他將話題轉到澳洲這個國家。澳洲的季節跟英國正好相反,那兒處處垂柳,尤加利樹迎風招展,我們從墨爾本到北邊去,還要穿過一些叢林。我漫不經心的聽著,腦子裡還在想著山貓的傳奇的婚姻。我在想,他也許該叫狐狸才對,我聽他的事愈多,對他愈反感。
「我奇怪人為什麼不會滿足,只要生活過得去,為何不去好好享受生活?」
「你父親……」
我向德林提出這件事,他急切地安慰我說:「妳沒問題,」他說:「我們會給妳找一匹合適的馬。當然,我會給妳找一匹像魏克斐先生那麼彬彬有禮的紳士馬,然後……」
「我相信妳會找到很多事做。」愛蕾對我說。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我問她,到那裡後我要做什麼,愛蕾說我可以幫忙她整理家務,而且有很多活動,絕不會使我感到無聊。
「傑密,你可以相信我,我會為你想辦法的。」
「太殘忍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呀!」
我看得出他的健康情形很壞,因為他又猛烈的咳嗽起來。
「妳當然應該幫他忙,這是妳答應過的呀!」
突然我們聽到一陣打噴嚏聲,嚇了我們一跳,因為甲板上並沒有其它人。
在海上待得愈久,愈使我體會出一趟旅行對我實在有很大的助益。這使我完全遠離了那一段焦心等待父親的消息,後來又遭遇喪父之痛的黯淡的日子。
他搖www.hetubook.com.com搖頭。
「這怎能說是鼓勵他呢?」我抗議道:「只不過讓他睡在床上恢復健康。墨先生想要怎樣?把他趕下海去,或給他加上腳鐐手銬,這是什麼時代了?」
「我們會盡力讓妳感到是住在家裡一樣。啊!車子就在這裡,我叫約翰來拎行李。」
天氣漸漸暖和了,我喜歡熱帶的黃昏。吃過七點那一餐後,我們便坐在甲板上聊天。這是一天中我最喜歡的時刻,我們或在甲板上漫步,或靠在船舷邊,他會指著一條突然躍出海面的海豚或飛魚叫我看。
「把所有的行李拿進來,」愛蕾說:「這是珞萊小姐,以後要跟我們住一起的。」
「傑密可以幫忙,」德林說:「讓他做點事,他可以跟約翰去扛行李。」
於是我坐在德林和愛蕾中間,我的新哥哥和姐姐中,便駛入了墨爾本城。進城時已是萬家燈火了,街燈都有長長的火炬,他們一面坐車一面哼著我熟悉的老歌,我感到自己彷彿是從千里之外旅行回來,正離家不遠似的。
「那不是很可愛的生活嗎?」
「從倫敦開始。」
「她是我母親的堂妹,是個孤兒,很早便跟家母住一起,她們情同姐妹,家母死時,她變得精神恍惚,我還得安慰她,這反使我自己很快便恢復過來,她很難對付,個性有點怪,因為她始終不能正視家母去世的這個事實,她對人喜怒無常。」
「如果你肯替他出船票,收留他做你的傭人,帶他跟我們一起走,我相信你那有權有勢的父親一定可以安插他一個位置,當然這全要仰仗你的幫助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搭驛車,車裡可以坐九個人,由四匹馬拉著,馬車堅固輕巧,頂上罩著厚實的帆布,用來遮風避雨的,這是有名的柯布斯驛車公司的驛車,這些車子慣於走崎嶇的路。
「妳答應得太草率了,而妳根本做不到。」
「我沒有家。」
我感到被傷害到,氣得不知如何來為父親辯護。我對德林把這麼好的一天給糟蹋了感到很生氣。不過他就是這種人,他絕不會講話客氣點,他想什麼便說什麼,從不會掩飾或說謊,我知道他沒說錯,但我不能容忍別人批評我父親。
我這樣說當然是很過份,但他曾那麼不客氣地批評我父親,我當然要伺機報復,誰知他並不生氣,反而笑了。
「這還不都是你給我的印象嗎?」
「他都要兼顧到,不過他最重視的還是金礦。」
「自從我父親死後,奇怪的事我碰多了。」
「別忘了,他那時是個犯人,而不是今天這麼偉大的山貓。」我提醒他道。
「是的,小姐。」
我一直惦記著他,擔心他的下場。
我們沿著甲板找,結果在一艘救生艇旁又聽到咳嗽聲。
「荒誕不經,把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來當真。」
「大家都以為妳要去接我。」
我這一番搶白,使得她啞口無言,德林說的不錯,我的嘴跟刀子一樣利。我可以用它做為一種防禦武器,說不定正好用來對付山貓,想到這裡,我不禁暗中竊喜。
「你太鐵石心腸。」
「我希望妳不會覺得我們住得太偏僻,妳一向住大城嗎?」
「我真希望這趟旅行永遠沒有終點。」我說。
「我要救他,他還年輕,他只不過是偷渡而已,他一定是受不了原先的環境才會出此下策的,我要幫他忙。」
「法律又沒有規定監護人的年齡,反正法律也管不了人家說閒話,就隨他們說吧!閒話只能止於智者。」
德林很注意我,他似乎希望我會有什麼驚惶失措的表情,但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坐在顛簸的馬車上跟坐在坎特伯里到倫敦的一流的火車上是一樣的。
「他一向是個自視甚高的人,我外祖父很清楚這一點。」
「那是什麼時候?」
「不管怎麼說,可憐的小傑密,他今晚是最快樂的人了。」
她告訴我頭等艙船票要五十磅,這使我私心竊喜,至少我的監護人很看重我。
「我父親不喜歡懶散的人。」德林說。
一個船員正好到甲板來,他一看到我們便走過來,我們向他說明發生的事,把傑密交給他,傑密臨去時還依依地看著我。
「就像我父親那樣,你認為他太孩子氣?」
「你外祖父?」
「但我一直把他想成神。」
六點鐘我們在餐廳吃晚飯,我坐在愛蕾和德林之間,德林指著那些人跟我說,那個是發了財的,那個正想發財。
「反正都是一樣。」德林說。
男孩可憐兮兮地挨近我,我決心盡力保護他。「他生病了。」我說。
德林笑道:「我看妳對他已有成見了,這是很不智的,他也是人呀!而且是非常有人情味的人。」
「可是那個可憐的孩子又病又餓。」
「這許多年都沒有太太?我看他該娶個妻子。」
「德林!你竟然真的去做了。」我叫道。
「人並不是愛錢,」我插嘴道:「而是愛它能買到的東西。」
「他可真聰明。」我諷刺道。
「我記得他,」他說:「他常愛說些不可能實現的事,說得活靈活現,彷彿真會發生似的。」
我們經常笑成一團,也常起爭執,因為我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不同。德林也常和別人發生爭執,他是從不讓步的,因此他在那些裝模作樣的紳士中人緣很差,但有不少女士對他很友善。
「我父親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
「當然,我只是自己先有心理準備,如果妳父親不喜歡我的話。」
雖然我常為他這種過於坦率的態度,而惹得不高興,但當他表示關心我時,我會打心裡升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我感到不快,我認為他是指桑罵槐,事實上,他指責的是我父親。
「妳可真會安排嘛!」
愛蕾似乎有點驚訝,不過我裝作若和*圖*書無其事的樣子。
「我只希望做個實際的人。」
「半神半人。」我嘲笑道,報復德林批評我父親。我知道在德林的心目中,沒有人可以和他父親爭輝。
「有時我想我還不如待在德恩沃斯。」
「即使妳明知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也許我不該去。」
「妳認為她會不喜歡我?」
「再找一個有英雄氣概的馬,」我接道:「一個像賀德林這樣的黑馬。」
「一定有不少故事可說的。」
「也許他們找到金子了。」
他皺皺眉沒作聲,我相信他父母之間的故事一定很曲折離奇,他只是不願講而已,為什麼?那些事一定有損山貓偉大的形象。
「我們當然有很多要談的,他是要帶我去我的新家呀!」
「只要她打定主意,她一定會的。」德林說:「她是個很有決心的人。」
那些礦工的小孩喜歡跟在驛車後面跑,我看他們衣衫襤褸,髒兮兮地落在車後,內心不禁感到很難過。
德林動作矯捷地爬上救生艇。
「當然不回去。」
「你也沒好好吃過東西,只是偶爾溜出來偷點是嗎?」
當他們消失在視野後,我才有心情去欣賞那些壯觀的樹,注意那些睡眼惺忪的浣熊啃食著樹葉。
「你給爸寫信提過他沒有?」
吃飯時我總是和德林坐,最初大家以為我們是兄妹,等他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免覺得好奇,不過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不要回英國。」
「真對不起,我知道你有個姐姐,她本來要來接我,你還有其它兄弟妹妹嗎?」
「但也是大家所愛的,」德林糾正她說:「有誰不愛錢?」
「這話有斟酌的必要,他只是自視甚高而已,他喜歡指揮別人,沒有人像他那樣,我可以修正一下,妳對他的描述並不完全正確。」
「妳用不著把我想得那麼好,否則妳會失望的。」
他的話惹怒了我,他當然是在指桑罵槐,我堅定的說:「我不要那個男孩受罪,他們會怎樣處置他?」
對那些急於想到目的地的旅客而言,海上的生活枯燥異常,對我則不然。我對一切事情都有興趣,其中德林最吸引我,他無疑地對這種單調的日子深感不耐,巴不得及早到家。我們早上九點吃早飯,十二點吃午飯。在早飯到中飯這段時間,我們會在甲板散步,其它人則寫家信,好在下一個港口投郵。不過我沒人可寫,除了給可憐的瑪莉一個短簡外,我常想起和她住的那個陰暗的小閣樓的情形,她要把一生都耗在德恩沃斯,我為她感到難過。
「這是個繁忙的城市,」愛蕾說:「最近幾年因為黃金的關係,擴展得很快。」
「妳不要這樣說,妳才來,讓時間證明一切好嗎?」
她坐在搖椅上,我坐在床上。
「他也像神。」
「假裝我們誤了上船,」我說:「或是我們自己造條船,到那些引人入勝的地方。」
當我們坐在甲板上時,我對德林說:「我要幫這個男孩忙。」
「他似乎很難討好。」
「換言之他是高攀了?」
「但這都是假的,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
「談談你母親好嗎?她也是被流放到澳洲的嗎?」
「你認為我太孩子氣。」
德林促狹地笑了。「人們當然會去討好他。」他說。
他又點點頭。
「只有我們姐弟兩人,她比我大八歲。」
「我母親在生我時就去世了。」他的神色為之一暗。
我們愈來愈接近山貓的領地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當地人所稱的帳幕城。對我而言,這多少有點怕人,因為那些美麗的樹被砍下來,人們在樹樁上支起帳篷,到處炊煙裊裊,人們在火上燒著大水壺,他們都是一些衣衫襤褸的男女,皮膚因風吹日曬而成古銅色,那些女人,頭髮糾纏在一起,拿著篩子淘金,在路旁有些簡陋的木屋,出售麵粉、肉和工具,供應這些來淘金的人。
柳樹開滿了花,細長的柳條隨風搖曳,柳絮漫天飛舞著,在高大的尤加利樹下,羊齒植物顯得更矮小了,陽光穿過樹枝,在交錯的枝椏間織成一片金色迷濛的網。鳥兒在土丘上棲息,當驛車接近時,它們一飛衝天,彷彿是一片鑲著粉紅邊的灰雲。這美麗的景色深深打動我的心,我只感到莫名的興奮,對於未來反倒不憂不懼了,我只顧欣賞眼前美麗的清晨。
「很多人都怕他。」
德林做了一個鬼臉。
我跟在愛蕾和德林身後,傑密隨著我們。四周是一片嘈雜忙亂,來來往往的馬車,滿載著羊毛和肉。
「傑密。」他說。
於是德林送我回到艙房,跟我道過晚安便走了。當我送到房間時,我的同房已經睡下了,她說我可是找到一個不錯的伴侶。
「真的?」我叫道。
「我能說什麼呢?我又不記得她。」
男孩求助地看著我。
「就像我們才上岸幾小時,妳就要建一條船去環遊世界,船上沒有領航員,沒有船長,沒有航海儀器,不知道要泊在那個港口。珞萊,妳得長大成熟,尤其是在澳洲那種地方。」
「妳在說什麼?」他故作不解道,然後才慢條斯理說:「他在三等艙,也許差了一點,不過那也是他該受的。船費只有十七基尼,因為他最初睡的是救生艇,而且沒吃船上的伙食。」
「他沒告訴過我,反正他自己知道是什麼時候。」
我們又談到金子,她是個敏感的人,立刻發覺這個題目不妥當,因此她說:「妳累了,早點歇著。我走了,明天一大早還要趕車。」
「很多墨爾本的市民會同意妳的說法,」德林承認道:「因為人們都放棄他們的工作到這裡來淘金。但不久他們都會醒悟,他們夢想掘到成塊的金子,結果找到的只不過是有點金屑的泥沙。」
「傑密,」我安慰他說:「你不用坦和圖書心,我來想辦法。」
倒是這個城市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白天看起來要令人愉快得多。我喜歡那些筆直的街道,還有馬拉的小礦車,我也看到一個綠意盎然的公園。我們沿著雅拉雅拉河走了很久,不久便出城了。路很崎嶇,但風景絕佳,兩邊是高聳入雲的尤加利樹。德林滔滔不絕地談著這個國家,看得出來他很愛這塊地方,他指給我看那些盤根錯節的金雞納樹、白楊和山毛櫸,還有樹幹灰色高大的橡膠樹。德林說橡膠樹是召鬼的,有很多人相信,在那些橡膠樹上棲息著一些男女的幽靈,有些土著在天黑以後不肯經過墳墓或召鬼的橡膠樹,他們認為會被鬼抓去。我被這些樹給迷住了,它們一定有上百年的樹齡了,也許在班克爵士發現植物灣(雪梨附近)之前就在這裡了,說不定比第一艦隊的佛蘭德和抵達澳洲的庫克船長還要早。
我看到那個男孩的頭,一頭髒兮兮的亂髮,一對滿佈驚懼之色的眼睛,在他蒼白驚慌的臉上顯得更大。
「他找到金子?」
旅館裡擠滿了來墨爾本做羊毛生意的人,他們大聲的談論著價格和市場行情,但我對另一種人更感興趣,他們的臉曬成古銅色,手上結滿老繭,那是一些找到一點金子的礦工,是來狂歡的。
德林笑了,他喜歡聽我這麼說。
沒有人回答,但是又傳來一陣咳嗽聲,毫無疑問是發自救生艇中的。
德林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我接道:「你得承認你幹的事,我會為你求情,你現在得先吃點熱東西和躺下來,從你離開倫敦後就沒睡過床對不對?」
「總算到家了。」德林說。
「妳實在很慷慨,」德林說:「連偷渡也視為正當的了,這無異是獎勵偷渡。」
「妳很聰明,但別人未必有妳這樣的看法。」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他說,我的心更難過了。我不正跟他一樣嗎?沒有父母,沒有家,在德恩沃斯那段淒慘的日子,陰暗的小閣樓,更甚的是心中充滿一種被遺棄、不被需要的孤獨感。
「金錢是萬惡之源。」愛蕾說。
「我分身乏術,只好叫德林去了。妳不要以為我們沒傭人,傭人很多,但一個也不能幹。有些是土著,他們不住在屋裡,我們無法靠他們,他們是天生的流浪漢,一溜煙便跑了,妳在我們家絕不會寂寞,因為我們家僱傭的人太多了。賈雅各布是管理我們產業的,戈威廉是負責全礦的,貝傑克是管旅館的,我們走前妳也許會碰見他,他們常來看家父,還有許多員工。」
他沒說錯,我下定決心要助這個可憐的小傢伙一臂之力,船上的人都在談著這件偷渡的事。這個男孩因為在救生艇上待太久,睡不好,吃不好,挨餓受凍,已經病得奄奄一息了,因此他也無力去想等在他面前的是什麼懲罰。
船上的生活一成不變,中午十二點吃中飯,晚飯是下午四點左右,屆時旅客都換上整齊的服裝來吃飯,樂隊演奏輕音樂,吃完,大家都到甲板上漫步,到了七點左右還有茶點。
他這才放心了。
「去見令尊?」
「沒有。」
「好了,我不談他了,隨妳去怎麼想好了。」
「哦!德林,真是太棒了,你心腸太好了,我真高興。」
「你告訴我多一點他的事吧!」
一個女人走向我們,我立刻就猜到她是愛蕾,穿著樸素,頭上戴著一頂帽子,我有點失望,因為她長相普通,一點也不像是山貓的女兒。不過她的態度很親切。
「令尊管理所有的人。」
「你會給他找工作?」
旅途後半段都是風平浪靜的。總計花了四十五天才到達墨爾本。
「別怕,」我說:「不會有事的。」
「當然是叫他在船上工作,當我們到澳洲時,他會受到處分,送回英國再接受法律制裁。」
「我們先住山貓旅館,」她說:「趕明天早晨的驛車。」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但我絕不喜歡當一個溫馴的小奴隸。」
「他似乎像羅馬的神,人們要不斷地取悅他。」
愛蕾問了我不少有關英國的事,我告訴她我在德恩沃斯的情形,還有我做實習老師的經過。
我不作聲,他急促道:「說呀!說實話呀!」
「但有些人發財了呀!」德林說。
「他們要怎麼對付偷渡的人?」
不知道愛蕾是個怎樣的人,我問了他不少有關愛蕾的事,但愛蕾給人的形象始終是模糊不清的,只有在我們談到山貓時,德林臉上才現出飛揚的神采。我想到我那個拋夫棄子的母親,不知道山貓所娶的太太是個怎樣的女人。
「我有車子,」她說:「把這些行李統統裝上去旅館。」她轉向我說:「我們住在墨爾本四十哩之外,不過有柯布斯公司的驛車,因此我們經常來此,男人騎馬,我喜歡坐驛車,我希望妳很快能適應這裡。」
「失去父親實在是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因為我在八歲時喪母,雖然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仍忘不掉那種感覺。」
我不禁感到一陣顫慄,因為我想到父親,不知他是否來過這裡,像這些人一樣的在高談闊論。
德林把他從救生艇中拉出來,我們三個人站在甲板上。
她拿起我的手,親了一下說:「歡迎妳到墨爾本來,希望旅途愉快。」
「但這並不表示我應該加入妳的瘋狂計劃。」
「這也需要有人幫助,」我說:「如果我有能力,我要幫助那個男孩。」
「德林說,令堂是在生他時去世的。」
起風的時候,德林和我坐在甲板上,他告訴我澳洲的現況。他的話題總離不開山貓,這使我急於想看山貓的心情遠勝過要看那個新國家。我跟德林愈來愈熟了,我也比較瞭解他,他的態度https://m.hetubook.com.com或許有些粗魯,但這並不表示他不高興或漠不關心,他以自己的爽朗為榮,如果他對我的態度很直率,那表示他不希望我小家子氣。他討厭矯揉做作。我可以從他對待其它的旅客看出來。我常想起在白蕾地碰見的那些人,他跟魏克斐是截然不同的人,正如我和明苔是明顯的對比,那些人我只不過是偶然相遇,卻在我的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使我常拿他們來與我碰見的每個人相比。
「請不要跟他們說。」男孩哀求道。
「你跟我說了很多有關你父親的事,那麼在你母親的眼中,他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如果他們找到,我們一定會得到消息。他們會回來求家父收容他們,不過他一定不要他們,當初他們走時,他很生氣。這也是當初我為何不能去英國接妳的原因。」
德林點點頭。山貓也許很有權勢,但他並不是經常很仁慈的。
「他一定是。」德林說。
「妳的念頭真是荒唐。」他嘲笑道。
我絕不讓他命令我,雖然他是我父親指定的監護人,但我絕不受任何人擺佈。
每走十哩便換馬匹,因此車行甚速。不過路面實在很崎嶇,車行之處,灰塵蔽天。如有任何意外,大家也都視為當然。車子走過山丘,涉過小溪,溪水在車輪邊激濺著,也穿過岩石和沙土,經常碰見深坑,幾乎使車子翻覆。一路上,車伕跟馬匹談話,他似乎很鍾愛它們,用最富感情的聲調跟它們說話,他是個開朗而勇敢的人,開懷地笑著,他能在車子陷進洞裡時及時拉住它,馬不停蹄的繼續前行。
「你在船上待了多久?」
「哦!沒那麼嚴重,只是精神有點失常。她有時一直都很安靜,她幫忙家務,而且擅長烹飪,只要她心情好,她是一流的廚子。我們還有個很好的廚子,她丈夫是個打雜的人叫藍姆斯,他們有一幢小屋,不過也染上尋金熱,他們常出去尋金,誰知道他們現在在哪?也許他們在席天幕地,飽受顛沛流離之苦時,會懷念他們那幢小屋的舒適的床。」
她搖搖頭,認為我不可理喻。
她本想過來親我,但又改變主意,我想他們這一家人並不習慣很親密的表示,但我喜歡她,我相信在我將來面對新生活時,她會是我最大的安慰。
我們一面聊一面吃,吃完後我便回房休息,當我回房不多久,愛蕾便破門進來,她看來很急躁,我立刻問她是否有事。
「你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可是……」
「我喜歡幻想一些奇妙的事。」
我不允許任何人批評我父親,因此我抗議道:「有想像力才能使得生活多彩多姿。」
兩個傭人走出來,他們早已等候多時了,其中一個皮膚是黑的,另一個名字叫吉米。
「我不相信你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我父親的旅館在柯林斯街,」愛蕾說明道:「我希望妳能住得慣,這是所有的行李?」她的眼光停留在傑密身上。
「金子!」我不屑道,她一定也察覺我的不快,她似乎很有同情心。
「很無趣?」
「我不知道,不過他們一定會給予他嚴厲的懲罰。」
我高興得要命,立刻衝到德林的房間去,他一個人在房間,我忘情地摟著他的頸子親他,他卻把我的手拿開,我因太興奮而沒感到不好意思。
「妳現在看到的是典型的帳篷城,」德林說:「這附近小店的貨物都是由家父供應,這是他的生意之一。」
「他們是惺惺相惜,雖然兩人個性大異其趣。妳父親構想,而我父親去實現。因此他們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妳父親是以極大的熱誠來開採金礦。因此我父親常說:『譚湯姆如果在這裡。我們一定會發大財,因為他有執著的信念,而且努力去實現。』在他死時,確實找到金子了。」
「他答應照顧妳,他一定會做到,妳父親堅持要他照顧妳。」
「他也跟常人一樣的和你聊天嗎?」
「他可以當我的傭人,等到澳洲我再給他安排工作。」
「當然可以,妳該把你心裡想的話說出來。」
「有時住城裡,有時住鄉下。」
「墨太太說一個年輕女孩有這麼一個年輕的監護人真是奇怪。」
偶爾馬匹把車子帶到樹叢時,全體旅客下車,大家合力將車子推回路上,大家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
「但這跟我有關,我是你妹妹……你父親是我的監護人,我們有這麼多層關係。」
「不!」他害怕的叫道,慌亂地看著四周,我怕他會跳下海去,這使我更加同情他。
「我知道你是個實際的人,那就是我為什麼要你幫助這個孩子的原因了。」
當我們到家時已是黃昏時分。
「他活該。」
「是個男孩。」他說。
「人想過好生活,當然要動腦筋。」
「如果妳想討好山貓,那就是實話實說。」
「是誰?」德林看看四周說。
他笑得前俯後仰說不出話來,我有點不安,這個人有時是很剛愎自用的,我想這一定是得自他父親的遺傳,我實在很擔心那個小孩,看來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同情他。
「三十五年前,他被流放到澳洲,」德林說:「這對他是很大的刺|激,他總有一天要衣錦榮歸……等時機成熟時。」
「你因沒錢而偷渡是嗎?」
「誰在裡面?」德林問道。
「告訴我多一點有關你母親的事。」
「他會讓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他難道沒跟你說,我聽說賀先生替他付了船費,這一來,那個小地痞可是翻身了。」
「別開玩笑,你得幫我忙。」
「是的,」他接道:「我父親是人,他是一個真正的大丈夫,但比常人要偉大。」
「如果妳那麼愛幻想而不切實際的話,就像……」
由於這個意外,馬車行程慢了,晚上我們在一個很簡陋的旅館住宿,愛蕾和我及https://m.hetubook.com.com其它的女客共睡一個房間,一夕無話。到了早上,由於馬車裝卸有點困難,因此出發較遲,但一上路,我們的精神就來了,我注視著車外漫天飛舞的垂柳,還有成群羽毛亮麗奪目的小鳥。
「妳在那兒一定很不愉快。」她說,面現愉快之色。我很快意會到,她認為我過去既然過得不愉快,那麼目前的新生活一定會使我滿意。
「這很公平,他是自作自受。」
德林叫道:「你這個無賴,你想幹什麼?」
「哦,沒有,我只是想和妳先談談,好使妳有心理準備。」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狂熱的追尋黃金?」
「他沒有再婚?」我打破沙鍋問到底。
離開開普敦三天後,我們發現了傑密。那天我們照往常一樣吃過晚飯後到甲板上聊天,德林繼續談著澳洲。我開始有了一個清晰的印象,其實德林並不是個很會形容的人,他的談話經常是支離被碎的,但從他的描述中,我還是能想像得出那些盛開的當地人稱為「袋鼠爪」的紅色和黃色的花,還有滿山遍野的雛菊,和各色各樣的蘭花,更有許多的珍禽異獸。
德林和愛蕾都知道我指的是我父親。愛蕾很快地轉變話題,她告訴我他們家在墨爾本以北四十哩之外,是山貓在十年前建的,全部是他自己設計的,是一幢非常好的房子。當然不是那種英國式的,因為在這種地方不適合建純粹英國式的房子。
「好吧!我認為你父親是個誇大的狂人。」
她談了很多有關這個國家的事。德林打斷她說:「還是讓她自己去體會吧!」
「怎麼幫。」他問。
「他還年輕,不懂運用手段,像有些人,本來是該做傭人的,卻娶了主人的女兒來提高自己的身份。」
她說幸而我們住頭等艙,因為其它兩艙的旅客得自己去拿飯,大家共享杯子。她未婚夫堅持讓她坐頭等艙,對一個女孩來說,獨自一個人到那麼遠的地方實在是冒險,不過她姑媽把她送上船,她未婚夫會在墨爾本等她,她要我知道她是很重視她那一箱箱的衣服和上好的亞麻布。
「不,我父親當年為了她而替我外祖父工作,沒想到,我父親也有為別人工作的一天吧!」
「你是逃家出走的?」我說。
「妳還不認得他,怎可給他定型。」
當我和德林在甲板上活動時,大多數人躲在艙房中,因為他們受不了惡劣的天氣。德林很欽佩我精神奕奕,他對於膽小的人一向看不順眼,我在想到了澳洲後,要怎樣做才不辜負他的期望。我想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當我們住鄉下時,父親曾教過我騎馬,不過在英國鄉下騎馬和在澳洲的叢林中奔馳是絕不相同的。
「還沒有大量發現,距離成功還很遠,要僱用很多人,投下很大的財力物力。奇怪的是我父親做什麼生意都很發達,當年他從我母親那兒接管的財產已經擴展了十倍,這旅館當年不過是個小客棧,現在卻生意興隆,隨著墨爾本的成長而興盛。但他在採礦方面卻賠錢,但他不肯放棄,他跟今晚那些在樓下高談闊論的人一樣全神貫注在找黃金上。」
「誰知道,不管她對妳如何,妳不要在意,當她是個怪人好了。」
「我認為妳父親是個聰明人,德林談到他時,彷彿他是蘇格拉底、柏拉圖、赫奎斯和凱撒的混合體。」
「這是很自然的事。」他很快地說。
她點點頭。「妳到家後不要怕我父親。」她說。
「珞萊,妳這張嘴夠利的了。」
「愛蕾,這是珞萊。」德林說。
「我知道,」我回答道:「你是鐵石心腸的人,不會幫助任何人的,只因為這個男孩對你有用,是不是?」
「德林言過其實,父親只是跟別人不太一樣而已,他是個獨裁者,那只因為他是我們這個王國的中心,但這只是個很小的王國,在他面前不卑躬屈膝,他自然會看重妳。我瞭解妳,因為你很像妳父親,妳自尊心很高,絕不肯向任何人低頭,我相信妳是有備而來的,不過我希望妳能跟潔茜合得來。」
「如何幫?建一條船,讓他當船長?」
「當然,但你老是挑人家的毛病。」
我們望著海水,德林談著我未來的新家,最後我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房間去了。」
「看來又是一個愛作夢的人。」
她聳聳肩說:「正如我們今晚所說的,金子能使人致富。」
我很快發現在卡倫星號上的生活頗有規律,雖然是住頭等艙,似乎也不能太隨便。我跟一個牧師的女兒住同一間艙房,她要到墨爾本去結婚,她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她的未婚夫兩年前離開英國到澳洲打天下,現在在那裡掙出一點產業,因此接她過去。她老是擔心她那些衣服和亞麻布。「這些都非帶不可。」她告訴我。所幸她喜歡談自己的事,因此她很少問我問題,這正中我意。
我同房的女孩說:「墨先生說,這一來,無異是鼓勵大家偷渡。」
「我們認為他有點不實際。他的死不正說明了這一點,如果他把東西交出來,不就能保住一條命嗎?一個人難道要賠上自己的性命後才發現自己是錯的嗎?」
「他怎會想到那麼多,他只認為這艘大船是他脫離惡劣環境的救星,他一定夢想遠走高飛,開始一個新的生活。」
「誰說不可能?」
一天晚上,當我們坐在甲板上,看著黑黝黝的海水時,我對德林說:「如果山貓不喜歡我怎麼辦?」
「他以為偷渡會有什麼好下場?順理成章的變成船上的旅客?當他打算偷渡時,他就應該想到後果的。」
「我父親曾為他工作過,不久就和他的女兒,也就是我母親結婚了。」
「他們說賀先生救了他,」她很不自然地說:「因此這個男孩成了他的傭人。」
「他……他不是很有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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