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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羽毛扇

作者:維多利亞.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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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宅

一、大宅

每當我走進大宅,我會想起波莉的話。我不比他們差,我提醒自己。我的功課也學得更好,這是無意中洩露出來的。我聽約翰遜夫人說,拉維尼婭小姐把艾瑟頓小姐折騰得夠受,她不願意學時,就拒絕學習,因此那位年輕小姐在學業上比起「有些人」要落後一、兩年。我清楚「有些人」指的是誰,因而我感到很自豪。當我與拉維尼婭在一起時,記住這一點是很有用的。此外,我比她懂規矩,或許她也懂,就是不願按人教她的那樣去做。我與拉維尼婭相處得夠長,因而知道她是個叛逆者。
艾瑟頓小姐說:「我懷疑會有另外一座像這樣的房子,拉維尼婭。嗯……妳們一定得再來。」
「妳在說些什麼?」
「我從來沒有認為這把扇子是我的。因為費邊命令我去取這把扇子,這把扇子在我手裡待過一會兒。這不過是場遊戲。」
「可是這房子這麼大……我不知道往哪兒躲。」
我要正面。她把硬幣一擲,硬幣落在她的手心上。她握著硬幣不讓我看見,然後說:「我贏了!那就是說得由我來挑。妳去躲起來,我來找妳。開始吧!我數到十……」
她倆驚詫地看著我。
波莉朝我瞥了一眼,我頓時閉上了眼睛。
她用驚愕的目光看著我。「妳?愛芙不會料到妳要去。」
「要是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為什麼不能說?再說,我喜歡他這樣。我不想要他為我費心。我會去跟他說的。」
每當我看見費邊……通常是遠遠地瞥見……我總是偷偷地看著他,而且我的腦海裡會浮現出他悉心照看我的情景。這一情景是那麼的有趣,我總是禁不住要笑出聲來。
當時傳說露西爾小姐瘋了。約翰遜夫人與大宅的廚師十分要好。所以,正如她說的,這消息是「大宅裡的人親自告訴她的。」波莉像個饒舌的人。她從不放過閒談中的點滴花絮,把它們彙集起來,她便可以拼湊起一個令人神往的故事。
「要玩費邊的遊戲,妳就得做這種事。我想既然是費邊派我去,那麼鬼怪就不會傷害我。」
「我倆能把生意搞得紅紅火火的,」愛芙說道。「我們將要幹一番小小的事業。妳去當保姆……嗯,妳清楚父親是不會願意妳去當保姆的。」
「他對基督教徒特別殘暴。」
「他的腦袋要不是長在肩膀上,他也會不知道忘在哪裡!」波莉用她那我十分熟悉的半親暱、半輕蔑的口氣評說道。但她喜歡我父親,有必要的話,她會用上她所有的繪聲繪色的語言——有時與我們的語言相去甚遠——來為他辯護。
「艾伊莎,」她說道。「把扇子取來。」
「我不清楚怎麼帶來悲劇。我只清楚它會帶來悲劇。」
我們待在廚房裡。我坐在爐火旁,我覺得很睏,就打起瞌睡來。
「她說教區長住宅小得可憐。」
波莉的眼睛裡含著淚水,說話也不那麼客氣:「得了!妳是想讓我老來沒有依靠?」
「幹什麼用?」
「一點也不乏味。」
「赫拉派長有一百隻眼睛的怪物阿耳戈斯去監視。宙斯得知這個消息,派哈姆斯去彈七絃琴,讓阿耳戈斯昏昏欲睡,趁他睡著時,殺死了他。赫拉知道了這個結局,怒不可遏,把死去怪物的眼睛安放在她那些受寵的孔雀的尾部羽毛上。」
他朝一扇窗戶瞥了一眼,一股微弱的風從窗戶裡吹進來。雨滴沿著窗玻璃往下淌。
「嗯,」約克小姐說道,「我想我們該回家了。」
「他的屍體挺可愛的,」愛芙說道。「格林太太來給他化了一下妝,把他化妝得挺漂亮的。」
她拍拍我的肩膀:「啊,不怪妳……不怪妳……這都是因為調皮的拉維尼婭小姐,總有一天……」她噘起雙唇,兩隻手掌合在一起,對著天花板凝視一會兒。「但是妳得回去,我來給妳引路,跟我來。」她拉起我的手,令人寬慰地緊緊握著。
「我將給妳們下達任務,妳們一定得完成,否則的話,我就要發脾氣了。」
「喔……跟我的保姆波莉玩遊戲,跟約克小姐玩猜謎。有時我們假想環遊世界,說出我們要經過的地方。」
「那我就永遠不讓妳再到這座房子來。」
「出了什麼事?」艾瑟頓小姐問道。
我走進房間,答道:「我是德魯西拉.德拉妮。我是來喝茶點的,我迷了路。」
「那房子很舒適。」
波莉聽說我能和她一起去,很是快活。她說愛芙會高興的。
「誰會想要鬼怪呢?鬼怪有什麼用呢?」
實際上,這又是關於宙斯「希臘神話中的主神,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丘比特」尋花問柳的故事。這次是阿耳戈斯國國王的女兒,結果被宙斯的妻子赫拉發覺了。
「可惜讓那些不懂規矩的人住在裡面。」
「不,就是因為那把扇子。妳瞧,他把扇子送到珠寶店。他們一定跟蹤了他,然後在外面等著他。」
「孔雀羽毛不吉利?說到這個問題,我想我聽到過類似的說法。」
我感到整個大宅在譏笑我,我需要波莉。我快被恐懼所壓倒。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覺得我陷入了迷魂陣,再也沒法逃脫。我的整個餘生將泡在這座大宅裡,轉悠來轉悠去,一心想要找到一條出去的道路。
「那麼,為什麼妳害怕一個人去呢?」
當時費邊七歲。拉維尼婭比他小四歲,而我比拉維尼婭晚一年出生。我是因為我們的傭人與弗拉姆林大宅的傭人關係密切,才得以聽到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的。
「人死了,情況就不一樣了。」
「真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們穿著稀奇古怪的衣服,長著黑眼睛,講著莫名其妙的話。」
「這有文字記載。」
「我懂。」然後,我自言自語地說:「那件可怕的事使她瘋了。」
「唉,妳是要我講述一場暴風雨,一場龍捲風!費邊少爺又吵又鬧,大發雷霆。他不願意把妳交出來。妳是他的孩子,他找到了妳,他要做妳的父親。妳父親回到家時,沒有帶回妳,可把我們驚呆了。我問他:『孩子呢?』他回答說:『她待在大宅裡,就待一、兩天。』我驚訝地說:『她還是個嬰兒。』『哈麗雅特女勳爵向我保證孩子會受到很好的照顧。拉維尼婭小姐的保姆將照顧她,她不會出什麼問題的。當費邊以為要失去德魯西拉時,他發那麼大的脾氣,哈麗雅特女勳爵認為他會損了身子。』『你聽著,』我說:『那個男孩……儘管他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兒子……不會有好下場!』我並不在乎這話是否會傳到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耳朵裡。我得說出來。」
我喜歡上騎馬課,喜歡騎著馬沿著圍場快步疾走,喜歡馬開始慢慢跑時給我的興奮,以及馬開始疾馳時給我的刺|激。
我見過費邊,儘管次數不多。每當我見到他時,我總是想起那次他把我當作他的孩子。他一定記得這事,因為當時他已經七歲了。
「行了,行了,」艾伊莎說道。「妳不應當去回憶那些事。哎呀,哎呀,這樣不好,小祖宗……這樣不好。」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毀了他,是我的過錯。我早該知道,有人警告過我……」
「多麼悲慘的故事!我很難過,露西爾小姐。」我說道。
「這就是孔雀羽毛不吉利的原因?」
「要是修女不想要我,那我就讓妳一個人去吧!」
「她為何不找一對體面的英國夫婦照看她呢?再說,還有那間鬧鬼的屋子以及關於修女的故事。又是由愛情起的麻煩。我真是說不上來。依我看,我想愛情這東西是沾不得的。」
「妳有一張人們所說的,讓人停住腳再想多看一眼的臉。至於那個拉維尼婭,或是不管她稱呼自己什麼名字,當她皺起眉頭時……我的老天,她可沒少皺眉頭,我可不能稱她美貌絕倫。妳聽我說,她這樣下去,眼角會出現皺紋,整個臉都會佈滿皺紋。另外,我還要告訴妳,當妳微笑時,妳的臉光彩照人。嗯,這時妳真是個美人兒,妳是的。」
「告訴我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說道。「妳為什麼要偷那把扇子?」
「妳也當奴隸。」費邊說道,他的話令我高興,卻令拉維尼婭感到沮喪。
艾伊莎說:「不行……忘掉它……不要再自尋煩惱了。」
我猜想她會微微一笑,然後用她那特有的平板的聲音說:「哎呀,哎呀。」我肯定她會覺得有趣,並且答應我的要求。但我不知道那位老太太會作何反應?但她會待在隔壁房間裡,坐在椅子裡,膝蓋上蓋著毯子,因為讀信使她想起了過去而在哭泣。
「挺可愛的小孩,但不漂亮……不過她聰明,我看她挺有主見的。」
「不像這所大宅。」
「不在那裡出事也會在別的地方出事。」
「怪不得,」她說道,「為了把扇子,鬧得這麼天翻地覆的。費邊先生不應該讓妳去取。妳也就不會知道有什麼扇子。我說這分明是惡作劇。」
「要不是為了她,我巴不得馬上與妳在一起,愛芙。」
我曾猜測過情況可能是這樣,現在得到了證實。
「噢,妳怎麼敢這麼說!妳不過是教區長的女兒,況且妳父親的工作是我們給他的。」
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臉變得溫和了。「噢,費邊!」她喃喃地說。
「噢,是因為那把扇子。當時我們是多麼的年輕!對生活是多麼的無知!我們一起去市集,因為我們已經正式訂婚,因此這是被允許的。逛市集真是太棒了!市集是那麼迷人,儘管我對這些市集總有些害怕,但有傑拉爾德在身邊就不覺得害怕。那些耍蛇的人……那些街道……奇怪的音樂……那只有屬於印度的強烈氣味,那一切使我們感到特別刺|激。供出售的那些貨物……美麗的絲綢和象牙、供人吃的千奇百怪的東西……那真是激動人心!我們在市集裡遛達著,看到一個人在那兒賣扇子。我立刻被這些扇子吸引住了。『多麼漂亮的扇子!』我叫道。傑拉爾德說:『這些扇子的確很美麗。妳一定得有一把!』我對出售扇子的人還記憶猶新——他跛的很厲害,根本站不起來。他坐在一塊地席上。我還記得他衝著我們笑時的那副神態。那神態是……邪惡的!傑拉爾德打開了扇子,我接了過來。因為是傑拉爾贈送給我的,我覺得那把扇子格外珍貴。傑拉爾德笑我得到那把扇子時露出的樂孜孜的樣子。他緊緊地挽著我的胳膊。我們一路走過去,人們把目光投向我們。我想這是因為我們看上去是那麼幸福。回到房間,我打開了扇子。我把它放在桌子上,這樣我可以始終看到那把扇子。當印度籍的傭人進屋時,她帶著恐懼的神色凝視著那把扇子。她說:『孔雀羽毛扇……噢,不,不,露西爾小姐,它們會帶來厄運……妳不能把它放在這兒。』我回答說:『別傻了。是我未婚夫送給我的,我將永遠珍惜它,因為這是他給我的第一件禮物。』她搖著頭,用雙手遮住了臉,彷彿不想看到那把扇子。然後她說:『我將把這扇子送還給賣給妳的那個人……儘管現在已經歸妳所有……妳會遭災禍……不過也許只是個小災禍。』我想她一定是瘋了,因而我不讓她碰那把扇子。」
我仍是驚魂未定,因為是我把扇子取來的,而從這把扇子引起如此大的風波來看,它顯然不是尋常之物。我想要不是費邊在場解除我的罪責,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很可能,從今以後,他們不會讓我再進大宅的門。儘管我從沒覺得在大宅裡我是受歡迎的,不過,要是真不讓我去,我會悔恨的。而且,大宅的吸引力是很強烈的。大宅裡所有的人都引起我的興趣……即便是經常表現得很粗暴、從來也不好客的拉維尼婭。
我同時也有一種幻覺,認為他總是以特殊的眼光看著我,儘管他總是裝著沒看見我。
一天,我把馬騎到馬廄時,拉維尼婭繼續往前騎。而正當我要回到屋裡去時,我瞥見了艾伊莎。她急匆匆地朝我走來,攥住我的手,端詳著我的臉。
約克小姐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艾瑟頓小姐衝著她會心地笑了笑。
當然,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我要求父親講一講。
「是去看波莉的姐姐,我去是表示敬重。」我對他說道。
波莉無所畏懼。她並不怯生生地行屈膝禮。馬車駛過時,她也不退縮到籬笆那兒。她會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堅定地往前走去,眼睛從不左顧右盼。
由於這是場遊戲,我回答說:「不敢,老爺。」
我們被帶到教室去用茶點。這間教室很大,用護牆板鑲嵌著牆壁,窗戶上帶有格子。房間裡豎立著幾隻大櫥櫃,我猜想裡面裝有石板、鉛筆,可能還有書籍。還有一張長桌子,弗拉姆林的幾代人一定都在這張桌旁學習功課。
這件事的發生可以看出費邊.弗拉姆林的本性,也可以看出哈麗雅特女勳爵對費邊百依百順的態度。
我沒有作解釋。我知道她會做出什麼反應。
我擁抱她,把她抱得緊緊的,害怕她從我身邊跑走……
艾伊莎看到了我,小聲地叫喊了一下。「妳拿的,」她說道。「是妳。哎呀,哎呀……原來是妳。」
有幾秒鐘的時間,我盲目地往前走著。我來到了一道門前,並推開了這扇門,椅背上繡有藍色和黃色的圖案。房間的天花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天花板上塗有色彩,一個個長有雙翅的小胖男孩坐在朵朵的雲彩上。房間裡另外還有一道門。我穿過這道門,來到了走廊。
我開始顫慄,並向四周瞥了一眼。「孔雀羽毛不吉利?」我問道。
我跟在拉維尼婭後面。她說:「我們玩捉迷藏。」她從口袋裡拿hetubook.com.com出一個便士,並說道:「我們來擲這個錢幣。」我搞不清楚她的意思。「妳要正面還是要反面?」她問道。
當我兩歲時,有一段不尋常的經歷,當時所發生的事我幾乎不記得了。這件事的經過是聽來的,但它使我覺得我與大宅有著某種聯繫。當時要是波莉在我身邊,這種事是絕不會發生的。我想正是因為發生了這件事,我父親才意識到,我必須有個可以依賴的保姆。
艾伊莎說:「現在該走了。」
我從馬廄裡走出來,穿過草坪來到了大宅。我將與拉維尼婭一起在教室裡用茶點。約克小姐早到了那兒,正在與艾瑟頓小姐愉快地談心。
我對愛芙的房子的規模感到震驚!房子面臨一片公共的草地,草地四周,一幢幢四層樓房像哨兵一樣聳立著。「愛芙總是喜歡有點草地,」波莉對我說。「她現在可有了。有點鄉村的氣息,而又有馬踏踏地走過,使愛芙覺得她並非身處荒野之中。」
「噢,不是。我們過去不是農奴。」
「我想妳能行。」
「誰去記住呢?」
他把臉轉向我。「妳給我取來一把孔雀羽毛扇。當我的奴隸回到我身邊時,銀酒杯要斟滿酒,我喝酒時,我的奴隸要用孔雀羽毛扇給我扇風。」
我竟然敢反抗她,拉維尼婭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我感到我倆的關係不會像約克小姐與艾瑟頓小姐相處得那麼和諧。
「我們得問問妳的父親,」她最後說道。
「妳知道……我需要幫手。」
波莉只是咋了咋舌頭。
我和約克小姐離開了大宅。她的兩片嘴唇抿得緊緊的。但她還是對我說:「從艾瑟頓小姐告訴我的情況看,我可不願意處在她的位置上……而且那個男孩就更糟。」然後,她記起了是在跟誰說話,就接著說,這次的拜訪令人挺愉快的。
我走出了房間,留下拉維尼婭在那兒令人可怕地數著數。三、四、五……那一個個數字聽起來像是喪鐘的鐘聲。
她把銀酒杯放在桌子上,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屋去,我緊隨其後。我們沿著一條條走廊飛快地跑著,然後她轉身過來,以滿意的神情看著我。她恢復了原有的高傲和鎮定。她領著我回到了那間房子,在那裡費邊剛才還躺在沙發上,讓我用孔雀羽毛扇給他扇風。
拉維尼婭繼續我行我素。她大膽無畏,她堅信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多,正是這兩點使她在學騎馬過程中沒有出大的紕漏。
儘管我不急於再去大宅進行拜訪,但那大宅對我的吸引力卻與日俱增。每當我路經大宅時,我總是想知道關於那位古怪的老太太和她的陪伴的情況。我被好奇心吞噬著,因為我天生好奇心強,這個性格特徵我與波莉是共有的。
我喜歡這個故事,要求她給我重複講了許多遍。
「他是個神!」她答道。
當然,波莉看出我有心思。
「人們稱他們是付錢的客人……在我將擁有的房子裡。波莉,妳可知道隔壁馬丁一家要搬走,我思忖把他們的房子要下來。」
艾伊莎已經離去了,緊緊握著那把扇子,彷彿那是件稀世珍寶,兩位家庭女教師也隨後離去,只剩下我和拉維尼婭。
「嗯,對於這個說法,我沒有異議。」波莉贊同地說。
他驚異地盯著我看。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兩個世界最好的東西,在這裡都具備。」我說道。
「是的,」她回答道。「立刻!」
「我清楚我在幹什麼,喬克.里克斯。」她說道。
拉維尼婭把她黃褐色的頭髮向後一甩——她喜歡這個動作。她的頭髮真是美妙絕倫,她這麼一甩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到頭髮上。
與他說話就像玩一場小小的遊戲,他竭力想講述某個經典問題,而我總想法把他的注意力引開。他總是問我功課學得怎麼樣,與約克小姐相處是否愉快。我認為自己學得不錯,告訴他約克小姐似乎很滿意。
「這……這是場遊戲。」我結結巴巴地說。
波莉來自倫敦——在她看來,沒有哪個地方能比得上倫敦。「把我自己埋沒在鄉村,而這都是為了妳!」她總是這麼說。當我向她指出,一個人被埋沒,那必得是躺在墓地的泥土裡,她做個鬼臉說:「唉!這也差不遠了。」波莉看不起鄉村。「儘是田野,什麼也幹不成。我就只要倫敦。」接著她就講起倫敦的街道,那兒總是有「熱鬧」好看,講起那兒的市場,晚上被石臘油燈點得通明,貨攤上堆滿水果、蔬菜、舊衣服,「妳能想像得到的應有盡有」。所有的小販都在大喊大叫,讓人學都學不來。「哪天天氣好,我帶妳去那兒,讓妳自己親眼看看。」
「她說的話妳不要放在心上,」艾伊莎對我說。「她悲傷過度,神經不很正常。妳知道,是那次嚴重的打擊造成的。不要為妳聽到的話感到擔憂。也許,我不該把妳帶到她那兒去,不過她要妳去。她不給妳說清楚,心裡就不安逸。她現在精神上沒有負擔了。妳懂嗎?」
愛芙正在說:「我尋思我這裡還能接收兩個房客。」
波莉對我很好。她說:「妳比她有教養多了,這是肯定無疑的,所以妳根本不用怕她。教訓教訓她,要是她不願意呀,那時妳也沒有什麼害處,對嗎?我想妳和我可以找個別的地方盡興地玩一玩,並非一定得去那座陳舊不堪的老宅子不可。依我看,那房子也該拆除了。」
走廊裡沒有藏身之處。我在考慮該怎麼辦?或許我該回到教室去,找到約克小姐,對她說我想回家。我真希望是波莉陪著我來,就絕不會由著拉維尼婭小姐來擺佈我。
我從沒有見過拉維尼婭如此驚愕,使我震驚的是她哥哥能使她順從。
「妳為什麼要監視我?妳為什麼叫我來,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呢?」
我不能瞞著波莉,所以我告訴了她。「我難看,波莉。難看就是醜陋。我去大宅只是因為這裡沒有更合適的人。」
「我並不害怕。我只是認為妳會想要去看一下。妳們那座破舊的教區長住宅裡沒有鬼怪,對吧?」
她搖了搖頭,我繼續說下去:「一把羽毛扇怎麼會不吉利呢?不過就是把扇子嘛,誰能傷害這把扇子的主人呢?這把扇子的羽毛是從一隻孔雀身上拔下來的,這隻孔雀不知死了有多久了。妳沒有去過印度,孩子。在那兒,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曾經在市集上見過有人耍弄毒蛇,把毒蛇整治得服服貼貼。我還見過所謂的玩繩把戲,一個有功夫的人可以讓一根繩站立起來,一個小男孩還沿著繩往上爬。要是妳去過印度,妳就會相信這些事。這兒的人太重實利,不信神秘的東西。要不是我擁有那把扇子,我會是個幸福的妻子和母親。」
「我不走。只要妳需要我,我就待在那兒。」
「她需要我多久,我就得待在那兒多久。」
我向她走去。她握住我的手,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拿把椅子來,艾伊莎。」她說道。
「做得真棒,奴隸,」他說道。「在我等待銀酒杯盛酒的同時,妳可以用扇子給我扇風。」
我父親總是說所有的知識都是有用的,掌握的知識越多越好。約克小姐同意這個觀點。但是有一種知識,我還是不知道為好。
「妳都做了什麼?」她叫喊道。
「妳覺得我的主意挺不錯吧?」
在回家的路上,約克小姐說:「我的上帝,為了一把扇子鬧得大驚小怪的!要不是費邊的責任,那可真有麻煩了!」
「不要忘了妳的客人,」艾瑟頓小姐說道。「德魯西拉,坐在這兒好嗎?」
「那是伊馬姆。他也是來自印度。我想是露西爾小姐回英國時,把他一起帶來的……當然是與艾伊莎一起來的。」
從我開始記事起,哈麗雅特.弗拉姆林就一直是我們村裡至高無上的統治者。當飾有威嚴的弗拉姆林家徽馬車駛過時,農民們必恭必敬地站在路旁,男人們手摸著前額,女人們行屈膝禮。人們提及哈麗雅特.弗拉姆林時都壓低聲音,彷彿害怕提及她的名字,就是對她的不敬。在我年幼的心目中,她像女王一樣威嚴,除了上帝以外,她便是天下第一了。因此,當她的兒子費邊要我當他的奴隸,我……當時才六歲……只有順從,就毫不足奇了。我們這些卑微的人,對大宅裡的人,只得唯命是從,是再平常不過了。
「難道我不知道嗎?妳從前喜歡,將來還會喜歡。妳就是這樣,波莉。」
他與拉維尼婭很相似,只是高得多,特別像大人。他比拉維尼婭大四歲,這就顯得大得很多,在比拉維尼婭還小一歲的我看來尤其如此。他肯定有十二歲,因為我還不到七歲,他顯得非常成熟。
我們取道畫廊往回走。接著,又通過一些我還沒有見過的地方,好像不多一會兒,我們便來到了教室。約克小姐與艾瑟頓小姐正談得興致勃勃,但教室裡沒有拉維尼婭的影子。
「妳來晚了。」拉維尼婭對我說。
「我想要找熟悉的人。我能信任的人。」
「我的確有一次聽哈麗雅特女勳爵說起過……我想是在印度的某個人。」
「因為那把扇子會帶來悲劇。」
我與波莉合住一間屋子。頭一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談論著各式各樣的葬禮,談論著他們怎麼一直不清楚他病得有多重,直到他突然「死去」。在這座陌生的房子裡,能與波莉離得這麼近對我是個安慰,因為在房子的前廳裡就躺著「屍體」。
「我喜歡這把扇子,」過了片刻,她又繼續說道。「這是我們訂婚後,他給我的第一件東西,清晨一醒來,我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這把扇子。我對自己說,我將永遠記住他在市集上給我買這把扇子的時刻。傑拉爾德笑我念念不忘這把扇子。我當時沒有意識到,不過我現在清楚了。這把扇子已經使我著了魔。『這不過是把扇子,』傑拉爾德說,『妳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精力呢?』我把原因告訴他,他繼續說道:『那我會使這把扇子更值得妳愛惜。我要把貴重的東西裝配在這把扇子上,妳每次見到它,就會想起我是多麼地愛妳!』他說他要把這把扇子送到德里的珠寶商那裡,這個珠寶商是個能工巧匠。當我重新拿到這把扇子時,它可以說是一件真正值得驕傲的東西。他拿著扇子去了市中心。我再也沒有忘記過那個日子,那一天的每一刻將永遠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中。他走進了珠寶店。他在店裡待了很長時間。當他走出店時……他們正等著他。經常有人尋釁鬧事,因為『公司』控制得很嚴,但是總免不了有狂熱分子。他們看不見我們對他們國家帶來什麼好處,他們要把我們趕出去。在印度,傑拉爾德一家佔有顯赫的地位……就像我的家族一樣,人們都認識他。他一走出珠寶店,他們就向他開了槍!他死在街頭!」
我們當中只有波莉覺得哈麗雅特女勳爵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漸漸在長大。我不想再受別人的耍弄。如果拉維尼婭不改變她的作風,我甚至威脅說不去大宅;很明顯她不想讓這種事發生。我們變得比以前親密了——甚至是盟友,如果形勢需要的話。我可能長得難看,但我聰明;她可能長得很美麗,但她不像我那樣善於思考,富有獨創精神。她依賴我想辦法、出主意——儘管她不願承認。
我心想:她瘋了!扇子怎麼變得邪惡呢?怎能把一個女人變成一頭母牛呢?然而,對於這一點,我父親似乎是深信不疑的,這並不尋常。至少,他談起來彷彿它是真的。不過,對我父親來說,那些古希臘人要比他自家的人來得真實。
「噢,他們並不怎麼使喚我,愛芙。教區長是那麼的隨和……而她又像是我自己的孩子。」
「我將給妳們下達任務……這些任務在妳們看來是無法完成的。這是要考驗妳們,看妳們是否配當我的奴隸。我會說,把海絲佩麗德斯『希臘神話中為赫拉看守金蘋果的眾仙女』那兒的金蘋果給我取來……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我偶爾能見到費邊。當他回家度假,有時他帶著朋友來家裡。他們更是對我們視而不見,但是我開始注意到,費邊不是像他要我們認為的那樣,對我的在場渾然不知。有時,我發現他偷偷瞥我一眼。我想這是因為很久以前的那次經歷,當時我是個嬰兒,他劫持了我。
他會微笑著點點頭。
我對第一次去與她共進茶點還記憶猶新。我由約克小姐陪同。拉維尼婭的家庭女教師艾瑟頓小姐接待了我們,她與約克小姐一見如故。
「小女孩,妳為什麼來看我?」她問道,聲音尖得刺耳。她臉色蒼白,兩手顫抖。有那麼個瞬間,我以為她是個鬼怪。
「妳相信這種說法?」
他點了點頭。「嗯,那妳就去吧!」
「妳認為那一切發生都是因為那把扇子?」
「我倒想看著她把煤搬上那些樓梯。」
儘管我並不喜歡這些茶會,但是我走進這座大宅總是覺得異常激動。還沒有這些茶會的時候,我對大宅瞭解甚少。我只見過大廳,那是因為有一、兩次花園裡的義賣集會正在進行中,天突然下起雨來,我們被允許到大宅裡躲躲雨。我將永遠忘不了我離開大廳,沿著樓梯拾級而上,經過那套盔甲時的激動心情。我想像天黑後,那套盔甲定會令人毛骨悚然;我敢肯定那套盔甲是有生命的,只要我們一轉身,它就開始譏笑我們。
「要是我不願意去呢?」
「要是妳想騎在馬上感到瀟灑,」喬克.里克斯說,「不要怕它。讓馬知道妳是主人。不過……這有危險。」
艾瑟頓小姐衝進了屋裡,後面跟著約克小姐。
「噢……妳說的是教區長的女兒。她經常來這兒。她來與拉維尼婭做伴。」
她這麼一說把我逗樂了。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去教室,要求立即帶我回家。我很難過!我和*圖*書的喉嚨有些哽咽,但我沒有哭。對我來說,哭是用於一般的感情發洩,而我的內心受到了深深的傷害!我相信我內心的創傷永遠也不會癒合!
「妳付出了什麼代價?」
我熱愛父親,但在我的生活中,他沒有波莉來得重要。每當我看到他身穿白色法衣,手握祈禱書,從教堂裡走出來,穿越教堂墓地,回到教區長住宅,一頭漂亮的白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我心裡便產生要保護他的強烈願望。他顯得那麼容易受傷害,不能照看自己,所以一想到他是他的教民——特別還包括哈麗雅特女勳爵在內——的保護人時,就覺得很怪誕。他得有人提醒他吃飯的時間,何時穿上乾淨的衣服,他的眼鏡總是不知放在哪裡,又總是在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他走進房間來取某件,又忘了要的是什麼東西。他佈道時頭頭是道,但我敢肯定他引經據典,提及古希臘的偉人時,至少對村民們來說只是對牛彈琴。
「嗯,赫拉把阿耳戈斯的眼睛放置在孔雀的尾巴上。妳當然知道這個故事。」
我與拉維尼婭彼此都存有戒心。離家前,波莉吩咐我,「別忘了,妳不比她差,我想只可能比她好。」因此,我與拉維尼婭相見時,耳朵裡迴響著波莉的話,我把她與其說視作朋友,不如說當作敵人。
我當然會鄭重其事地搖搖頭,因為我以前聽到過這個問題,早知道該怎麼回答。
弗拉姆林大宅一直吸引著我。這種情況大約可以追溯到我兩歲時。當時,費邊.弗拉姆林把我劫持在大宅中,讓我在那裡待了兩個星期。在尋找孔雀羽毛扇的過程中,我發現這座大宅陰森森、神秘秘的。長長的過道裡、畫廊裡、沉靜的屋子裡,過去像是長著眼睛似的,從每一個角落裡,用惡意的目光睨視著你,給現在蒙上一層可怕的陰影,幾乎要把現在徹底地抹去——但是始終沒有完全成功。
費邊以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他還能記起。我便是那個他曾認為是他的孩子的人。不用說,這樣的事情,即使對費邊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也會留下印象的。
「哪個凱撒?」我問道。
「離開我們!」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當然不想離開我們。」
「妳看,」拉維尼婭說道,「我們的家族有著悠久的歷史。我們與征服者一起來到英國的。我猜想妳的家族過去是農奴。」
我通常在我父親不是很忙的日子去他的書房,而且都是在剛用過茶點以後。我幾乎有一種感覺,我不過是件東西,就像他經常遺忘的那副眼鏡。他要用眼鏡時才想起我。他突然記起他的責任感時,才會想起我。不過,他的健忘也有其可愛之處。他對我總是那麼溫柔,我敢肯定要不是他潛心鑽研特洛伊戰爭,他會更常記起我。
「他還是那麼差勁?」
「妳怎麼能這樣?」約克小姐說道。我露出迷茫的神色,她繼續說道:「妳拿了扇子,為什麼?」
「到了外面,她能算老幾?」波莉會這樣發問。「與我們其它人沒有什麼兩樣。她的資本不就只是她的爵位嘛!」
我問艾瑟頓小姐:「俯視圍場的是房子的那個部位?」
波莉受到很大的震驚,她不清楚他的死將對愛芙意味著什麼?
接著,哈麗雅特女勳爵走了進來。她看上去像是一個復仇的女神。我的膝蓋一下子發軟,彷彿無力支撐我。
「噢,費邊……當真嗎?」
「與拉維尼婭截然不同。不過,拉維尼婭是那麼漂亮。」
我的任務並不顯得很困難,因為我知道孔雀羽毛扇放在什麼地方。我現在對大宅要比以前熟悉得多,並且我可以很容易找到露西爾的寓所。我可以溜進我知道放扇子的那間屋子,取下扇子並把它送給費邊。我應該迅捷地取到扇子,這樣一來,費邊會表揚我的神速,而可憐的拉維尼婭還在鼓起勇氣去那間鬧鬼的屋子。
我們的房間大而寬敞,兩面都有窗戶。教堂墓地的對面,我們俯瞰到村子的公共草地,那裡有池塘及凳子,上了年紀的人喜歡聚集在這裡,有時說說話,有時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睛望著水面,然後蹣跚地走進小酒店,喝上一品脫啤酒。「一邊是死人,」我對波莉說道,「而另一邊是活人。」
穿過上面聳立著圍有雉堞的塔樓的門道,便進到地勢較低的庭院。草木從庭院的牆壁裡鑽出來。用鐵環固著的桶裡,修剪得千姿百態的各種灌木長得十分茂盛。庭院裡設有凳子。灰暗而神秘的鉛框窗子俯視著這個庭院。我總有一種幻覺:有人在這些窗戶後窺視,把看到的一切報告給哈麗雅特女勳爵。
「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她說道。「沒留下個小傢伙好讓我記起他。」我對她說,她要是有了小傢伙,就不會要我了,所以我很高興。
「嘻嘻,」波莉說道。「妳可遇上了一位可愛的小姐。她不知道怎樣對待客人,這是肯定無疑的。還稱自己是有教養的女士。」
「妳太自以為是,我的小姐。看看愛芙。」
拉維尼婭向他走去,拉住他的胳膊,彷彿在說,這是我的哥哥。妳可以回到約克小姐那兒去。我現在不需要妳了。
畫廊的盡頭有一扇門。通過這扇門,我進到了另一條長長的走廊,我的面前是一道樓梯。我既可以繼續往前走,也可以回到畫廊去。我沿著樓梯拾級而上,又是一條走廊,然後……又是一扇門。
我心驚膽顫地看著這些畫像。它們彷彿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因為我闖入它們的領域,它們正用兇惡的眼光注視著我。
不久,拉維尼婭拿著銀酒杯回來了。她兇惡地瞥了我一眼,因為我比她早完成了任務。我覺得玩得很開心。
我從這次訪問中受到很大的啟迪。我覺得我走進了一個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使我激動不已!波莉是它的一部分,我想對它有更多的瞭解。
「那個老太太是瘋了,」她說道。「這是毫無疑問的。她自從在印度失去戀人起,頭腦就沒有正常過。要是人們去那些稀奇古怪的地方,他們該預料到會碰上麻煩。她在印度的遭遇使她神魂顛倒。布倫特夫人說,她現在經常在大宅裡轉悠來轉悠去……使喚他們做這做那,猶如他們是黑皮膚的傭人。這都是因為去了印度的緣故。我不清楚為什麼人們不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她以為她還在印度。艾伊莎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看護好她。因而她現在又多了一個黑皮膚的傭人。」
「我們並不為受不受教育操心。只有妳們這樣的人才為這種事操心。儘管艾瑟頓小姐說妳比我小一歲,妳知道的東西比我多,我都不在乎。我並不一定非受教育不可。」
我來到了那間屋子。要是那個印度人在場怎麼辦呢?我對她說些什麼?「能讓我拿這把扇子嗎?我們在玩一場遊戲,我當奴隸。」
我的眼睛直瞪瞪地盯著前面。我是個難看的小妞!因為他們找不到別人,我才來到這兒。我給這樣的說法驚呆了!我知道我的頭髮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褐色,直直的、難以梳理……與拉維尼婭的一頭黃褐色的鬈髮相比,真是相形見絀。我的眼睛根本說不上有什麼顏色,它們就像清水一樣,如果我穿上藍色的衣服,我的眼睛就是藍兮兮的;穿綠色,綠兮兮的……穿褐色……總之根本沒有顏色。我知道我的嘴大,鼻子也是平平常常的……因此,這就是難看!
「我的老天啊!一發現妳丟了,他們可是慌了手腳,他們想不出來妳會去哪兒。後來,哈麗雅特女勳爵把妳父親叫去。可憐妳父親,從沒見他這麼亂了方寸。他帶上了梅.希格斯。她哭哭啼啼的,不停地責怪自己。當然啦,她該責怪她自己。我想這件事使她與吉姆.費林斯之間產生了隔閡。她責怪他。妳知道她第二年嫁給了查利.克萊。」
就在這件事發生後不久,波莉來了。
「他活著的時候,妳對他可並不怎麼敬重。」我向她指明這一點。
我越來越覺得大宅神秘莫測。我經常想起那個修女,她為了愛情喝了銀酒杯裡的毒酒,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向約克小姐談起了這件事,她從艾瑟頓小姐那兒得知,當露西爾小姐發現孔雀羽毛扇不見了時,她就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輕。
我倆佔用了教區長住宅頂層的房間。我的房間就在波莉的隔壁。她一來我家就是這樣安排的,後來我們也從不想再變動。離她這麼近,給我一種親近愜意的感覺。在頂層上還有一間屋子。波莉在這間屋子裡生起暖融融的火,冬天我們烘、烤栗子。我常常盯著火苗看,聽著波莉講述倫敦的故事。我能看到市場裡的貨亭,愛芙和「他」,還有波莉和她的丈夫住的那棟小屋。我看見波莉等著她丈夫休假歸來,她丈夫穿著寬大的褲子,戴著白色的小帽,帽上綴著皇家海軍艦艇勝利的字樣,肩膀上搭著個白色包裹。當她說到她丈夫與艦艇一起沉入海底時,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抬起手去摸眼鏡,他以為眼鏡在他的頭頂上。眼鏡不在頭頂上,他顯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彷彿找不到眼鏡,他無法處理我提出的事情。幸虧眼鏡就放在他桌上,我立即取了給他。
「我只要妳好好思考一下。妳總不能一輩子聽人使喚。妳以前不是那種人。」
「爸爸,」我說,「妳知道有關露西爾.弗拉姆林小姐的事嗎?」
「當然啦!我當個古羅馬人,我想,當凱撒吧!」
他的眼睛露出茫然的神情。他伸手去拿眼鏡,彷彿眼鏡可以幫他看清這位女士。
我告訴過波莉關於那次捉迷藏遊戲……還有我怎麼遇見那位老太太。
大部分時間費邊都在學校裡度過,而且就是假期,他也不經常回家,而是與同學一起過。有時他在學校裡交的朋友來大宅,但是他們很少注意我們。
「躲在哪兒?」我開口說道。
我察覺波莉和愛芙生活中的最大缺憾是沒有自己的孩子。小孩子是討人喜歡的——就連費邊也想過要個小孩。
「她認為妳有點容易衝動,」他說。「除此之外,她對妳的印象很好。」
那一次——我想是復活節——費邊回家來度假。我與約克小姐到了大宅不久,天就開始下雨。用過了茶點後,我和拉維尼婭讓兩位女家庭教師留下來,她們可以像往常一樣進行談心。我們正在想幹什麼時,門突然被推開了,費邊走了進來。
她說:「我以前沒有見過妳。」
「她或許想與她的姐姐一起生活。」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問道。
「嗯,不能永久當保姆,波莉。我想姐妹倆應該團結一致。」
因而,我生活中又多了一怕。總有一天我會失去波莉。
我用冷冰冰的口氣說了聲:「謝謝妳。」
「這一次情況不同。赫拉醋勁十足。」
「現在先不管那個拉維尼婭。」
「妳可不容易找到像我的湯姆那樣的人,我敢肯定地說。」
約克小姐注視著我。我該先吃麵包和奶油,先吃小餅是不禮貌的,但是拉維尼婭根本不管,她拿起了一個小餅。艾瑟頓小姐向約克小姐投去一瞥,表示歉意,但約克小姐裝作沒有看見。我吃完了麵包和奶油後,他們讓我拿著小餅,我拿了一個上面有藍色糖衣的小餅。
棺材上堆滿了花朵。愛芙送給他「開著的天堂大門」我認為這對他這樣聲譽的人——當然是指生前——有點太樂觀。波莉和我急匆匆去了花店,買了一個豎琴形狀的花圈,這似乎也不怎麼合適。不過,我開始懂得人死了,一切也就改變了!
「計劃得不錯。」
「妳不走,是吧,波莉?」
「我從沒聽說過這麼一大堆的廢話。妳不難看。像人們說的那樣,妳長得很耐看,從長遠來看,這要強得多。況且,如果妳不想去那個大宅,我可以做到不讓妳去。我去找教區長,告訴他妳不應再去大宅。從我聽到的來看,沒有他們,妳一點也沒有損失。」
拉維尼婭小姐說:「妳真蠢,竟然會迷路,不過,妳不習慣我們這樣的房子,對吧?」
「妳見到過我的姑婆露西爾?」
「妳這個丫頭可真有趣,真是的!」波莉經常這麼回答。一旦我提出什麼稀奇古怪的看法,她總是這麼評論。
但她照樣把我緊緊地摟住。從房間的窗口,我們可以俯瞰教堂的墓地……年代悠久搖搖欲墜的石頭墓碑的下面,安息著早已去世的人們。我常常讀著墓誌銘,心裡捉摸著安息在那裡的人長得什麼樣子!石碑的年代是那麼的悠久,上面的一些文字都模糊不清了。
「它已經給我帶來過厄運,它不能給我再帶來什麼厄運。艾伊莎,把這扇子放回原處。好了,我告訴妳這些情況,是因為在一個短暫時間裡扇子是屬於妳的。妳走起路來要比平常更加小心。妳是個好孩子。行了,現在去找拉維尼婭吧!我已經盡了我的職責,妳要小心……對費邊。妳看,他也有責任。也許,妳持有這把扇子的時間是那麼短暫,妳不會有什麼災禍,費邊也可以被認為是沒有什麼罪過……」
我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一張高背椅子,椅子上坐著一位老太太。一塊毯子蓋在她的膝蓋上,我想這表明她是個病人。她的身旁有張桌子,上面雜亂無章地堆放著文件。這些文件看上去像是信。
「噢,沒有。露西爾小姐與她的傭人另外有住所。還有別人……都是印度人。妳知道,露西爾小姐在印度和_圖_書待過。這個家族與東印度公司有聯繫。露西爾小姐現在有點……怪誕。」
我並不清楚巴也頓是誰。不過,要是我發問,他就會主宰這次談話。他會從巴也頓談到那些遠古時代的另一個人物。在那些遠古時代裡,普通人可以變成月桂樹,以及其它各式各樣的植物;由仙變成天鵝、公牛,去與凡人談情說愛。在我看來,這樣交談下去是十分怪誕的,再說,他講的那些古代的故事,我根本不信。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聞到了刺鼻的檀木氣息。房子裡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壁爐架上面放著那把扇子。
「噢,是的……妳看這兒人很少……我想她是個挺可愛的小孩。我們的家庭女教師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偶爾有人做伴對拉維尼婭有好處。妳知道我們這兒人不多。找不到別人,我們只得湊合著。」
「就是因為那把扇子他才去那個地方。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傭人眼裡露出的神情。那些當地人有我們不具備的智慧。我要是沒有看見那把扇子……要是那天上午我沒有去市集,那有多好啊!我是那麼無憂無慮,喜氣洋洋……而我一時的愚蠢衝動使他送了命,也毀了我的一生。」
「我以前看過這把扇子,那是我與拉維尼婭玩捉迷藏的時候。我是無意中走進那間房間的,我迷了路。」
「我不覺得奇怪……碰上這麼個丈夫。不過她該對他的所作所為習以為常。」
「可是這把扇子會給妳帶來厄運……」
「妳接收房客,我不知道父親會說什麼。」
我急匆匆地往前走著。整幢房子似乎在譏笑我。我對這座房子的佈局一無所知,怎能在這樣的房子裡躲藏起來呢?
「我去還是不去,他都不會注意到的。」
「那麼我在大宅裡待了兩個星期啦?」
「妳在懷疑我的命令,奴隸?」他問道。
「因為我已經為佔有這把扇子付出了代價。」
「聽著,妳可不能這樣說妳的父親。」
「我得回教室去。他們會奇怪我去了哪兒?作為客人,在房子裡到處轉悠,是不禮貌的,是吧?」我說。
我跪在那兒,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忘卻我是在教堂裡,直到波莉.格林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我才清醒過來,使人覺得它始終警惕地注視著我們,我們所犯的罪過都逃不過它的眼睛。儘管早在征服者時代,那坡頂上就有一所房子,但在以後的幾百年中,房子經過重建,因而這座都鐸之前式樣的建築物幾乎面目全非了。
這是個戲劇性的時刻!其它我以前從沒看過的人也在那兒,他們都直瞪瞪地盯著我看。那麼一瞬間,房間裡鴉雀無聲,然後約克小姐向我衝來。
我向她解釋了我是誰,以及怎樣來到了這間屋裡。
儘管我和拉維尼婭頭一次的相處並不愉快,但是我還是繼續與她來往,儘管我倆之間始終存在著嫌隙,我還是被拉維尼婭,或許主要是被那座大宅吸引著。在那座大宅裡,不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因此,我每次進大宅都會感到我是在進行冒險。
「波莉,」我說,「為什麼我不能與妳一起去參加葬禮呢?」
「一把扇子為什麼這麼重要呢?」
愛芙比波莉大四歲,但看上去卻不止大四歲。我向波莉提到這一點時,她回答說:「這是由於她所過的生活造成的。」因為他死了,波莉沒有提到他。我意識到人們一旦死去,他們的罪過也被壓倒在一切的敬重中洗掉了。但是我清楚,是愛芙與他一起過的那些日子,才使她看起來比她的年齡老得多。我感到驚奇,因為愛芙不像是那種可以隨隨便便受他欺侮的女人,她與波莉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波莉一樣,愛芙有精明的處世哲學,有一種自信心,向人表明絕不能隨便佔她的便宜。在我短暫的逗留中,我發現別人也有同樣的處世哲學。這就是所謂的倫敦東區佬的精神,這看來無疑是倫敦東區的產物。
「她不該感到驚愕,」我說道。「他本不該拈花惹草,但他總是改不了。」
「聽著,妳看是不是最好還是告訴我吧?」
「我希望魯西拉沒有……哦……」約克小姐開口說道。
過不了多久,就起了麻煩。
我重新看了她一眼。毫無疑問,她可以不講規矩。她是那麼漂亮,人們不會在乎。
「她失去了她的戀人,我想我聽說過。那是很令人傷心的事。還記得奧菲士『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他下到陰間去找尤麗黛『歌手奧菲士之妻,新婚夜被蟒蛇殺死,其夫以歌喉打動冥王,冥王准她回生,但要求其夫在引她返回陽世的路上不得回頭看她。其夫未能做到,結果她仍被抓回陰間』。」
接著是吃三明治,喝雪利酒,是在客廳裡享用的——百葉窗現在拉起來了,棺材也抬走了,客廳就顯得迥然不同——挺整潔的,沒人待過似的,卻沒有靈堂給人的陰森森的感覺。
「房子的這部分是露西爾小姐的,」她告訴我。「我與她一起住在這兒。我們在這兒……而又不在這兒……妳懂得我的意思嗎?」
我們沿著一條走廊往前走。她轉過身來拉著我的手。「來吧!」她輕聲說。「修女房就在這兒。」她打開了一扇門。我們進到了一間小屋裡,這屋子看起來像是修女的單人小屋。牆壁光禿禿的。一張狹長的床的一方掛著一個十字架。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顯得十分的簡樸。
「什麼?」我叫喊道。「現在?」
「我們得在他們發覺我們把這銀酒杯也取來以前,把它送回去。我感到奇怪,他們怎麼沒有發現,不過他們為著那把扇子鬧得天翻地覆的。妳得跟我一起去。」
我轉向約克小姐,說道:「我要回家。」
她的神情憂傷。「妳是個可愛的小女孩,我很難過妳觸摸了那把扇子。從現在起,妳得多加小心。」
當然,拉維尼婭是漂亮的!
「這種葬禮可能是很不健康。他們財力有限,卻鋪張浪費。」
我很難說這是次愉快的拜訪,但它擁有令人難以忘懷、激動人心的一面。
我裝出一副覺得她講得很有理的神情,因為我急於想讓她繼續她的故事。
「我很抱歉。」
「是不是因為那把扇子?」我聲音顫抖地問道。
「一點也不錯。他們說,看著他照看妳真是好笑。他把妳放在拉維尼婭用過的小推車裡,推著妳在花園裡到處轉悠。他給妳穿衣,餵妳吃飯。他們說看著他這麼做真覺得好笑。他總是喜歡粗野的遊戲……竟然充當起母親的角色。要不是卡夫莉保姆,他會餵得太多把妳撐壞了。這次卡夫莉保姆可是十分堅決,不讓他胡來,他也只得聽從。他一定是真的喜歡妳。要不是米爾班剋夫人帶著她那比費邊少爺大一歲的孩子拉爾夫來住,這件事天知道還要持續多久。拉爾夫譏笑他,說這是無異於玩洋娃娃,並非因為娃娃是活的,就有什麼區別,玩洋娃娃是女孩的遊戲。卡夫莉保姆說費邊少爺為這件事十分苦惱,他不想讓妳走……但是我猜想他認為照看嬰兒有損他男子漢大丈夫的形象。」
「有一個印度傭人陪伴露西爾。我看到露西爾。玩捉迷藏時,我迷了路,因而我發現了她。那個印度人把我帶回到約克小姐那兒。這一切挺有趣的。」
「我住在教區長住宅。我來與拉維尼婭共進茶點。我們在玩捉迷藏遊戲。」
我們村裡所有的人就像行星一樣,圍著弗拉姆林這個光芒四射的紅太陽轉。
「我並不在乎。妳們對我並不十分友好……妳們所有的人。」
「噢,我真對不起,」艾瑟頓小姐說。「拉維妮婭小姐應該好好照看她的客人。謝謝妳,艾伊莎。」
「我希望這並不意味著她想離開我們。」
這個大宅的東翼有個做修女的鬼,西翼有個瘋女人……這一切越來越神秘莫測了!
她搖了搖頭。「我不該。誰也不該那麼做。那麼做等於是把災禍推給別人。」
「永遠不要忘記,」他說道,「好好待妳的馬,很可能馬會好好地待妳。馬像人一樣。妳得記得這一點。」
她坐在俯視圍場的那個窗子旁的椅子上,就是從這扇窗子窺視過我。
費邊用蔑視的目光把在場所有的人掃視了一遍,他們竟為了他借用一把扇子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如此擔憂,然後他與他母親一起離去。
「你與我待在一起好嗎?」拉維尼婭懇求說。「告訴我我們能做些什麼,好嗎?德魯西拉盡出那樣的傻點子。她喜歡玩她認為聰明的遊戲。艾瑟頓小姐說她懂的知識比我多……有關歷史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知道妳在這兒生活得不錯挺讓人高興的,愛芙。」
我們經常談論起大宅,因為波莉像我一樣對大宅感到好奇。
因此,在我的孩提時代,波莉是我生活的中心。她的那些城裡人的見識使她不同於我們鄉下人。要是波莉看出別人想攻擊她,她就雙臂在胸前交叉,擺出一副好鬥的架勢。這便使她成為難以對付的冤家對頭。她常常說:「不管什麼人,誰的氣也不能受。」由於我的家庭女教師約克小姐教過我複雜的英語語法知識,我向波莉指出雙否定表示肯定時,她只說:「嗯,妳是在跟我過不去?」
因此,我參加了葬禮的各式各樣的儀式,覺得它們使我大開眼界。
我點了點頭。他繼續盯著我看。
大宅裡有客人。大宅裡經常有客人,但他們與我們沒有關係。我們很少見到哈麗雅特女勳爵——對於這一點,我是特別感到慶幸的。
「噓!」波莉說道。
我模模糊糊地聽到波莉說:「瞧瞧德魯西拉,她都快睡著了。嗯,我們的確逛了不少地方。」接著,我真的睡著了。
「我們在那兒就待幾天。」
我突然醒來。愛芙和波莉坐在桌旁,一隻陶器茶壺放在她們中間。
對波莉這個想法,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她們玩捉迷藏。這個小女孩……跑到她不熟的房子裡,她迷了路,找到了露西爾小姐。」
我提起這件事時,父親有些驚訝。
起初,愛芙對我有些擔憂。她不停地表示歉意。「我肯定妳對這兒的一切都不習慣。」後來波莉說:「不要為德魯西拉擔憂,愛芙。我和她早已成了好朋友,是吧?」我讓愛芙相信我和波莉是好朋友。
「那人的社會地位遠遠比修女低,因而修女不能嫁給他。她的父親不同意這樁婚事,她進了修道院。但是沒有他,修女無法生活下去,所以她逃跑了,回到了她戀人那兒。她的兄弟找到了他們,並殺了她的戀人。她被帶回家,關進了那間牢籠似的屋子。這間屋子一直保持原來的樣子。她喝了銀酒杯裡的毒酒,傳說她還回到那間屋子,在那裡鬧鬼。」
波莉和愛芙會不時地笑出聲來,然後突然記起他的屍體還停在前廳。
艾伊莎說道:「可是那扇子……露西爾小姐的扇子……」
拉維尼婭把我帶到窗座邊,然後坐下。
「妳被放在教區長住宅的花園裡,妳可以滿園子蹣跚地行走,妳也喜歡這麼做,但他們不該留妳一個人。那全怪梅.希格斯,她是個輕浮的東西。不過,別忘了,她愛小孩……但當時她正與那個吉姆.費林斯談戀愛……他來找她。唉,她在那兒與吉姆咯咯地傻笑……根本沒有看到發生了什麼事。費邊少爺一心想做父親,做父親得有小孩。他看到了妳,認為妳能當他的小孩。所以他把妳抱起來,帶到了大宅。妳是他的小孩,他要做妳的爸爸。」
拉維尼婭喜歡騎馬,騎得也很不錯。她特別喜歡炫耀她的騎馬技術有多麼高超,遠遠比我騎得棒。她天不怕地不怕,不像我那樣聽從吩咐。當她不聽吩咐時,可憐的喬克.里克斯經常給嚇得魂飛魄散。不久,拉維尼婭開始向喬克.里克斯下指令,要他把馬的韁繩去掉。
「受教育能使妳受到極大的裨益。」我說道,引用我父親的話。「給我說說修女的故事。」
波莉不作聲了。我可以看得出,她在考慮我的問題。
「當然是接收更多的付錢客人。波莉,我看我能真正做番事業。」
「那是最後一塊藍色的餅,」拉維尼婭說道,「我要!」
約翰遜夫人把雙手放在臀部,凝視著我。我笑了。我喜歡她這副樣子,覺得很滑稽。「請講下去,約翰遜夫人。以後又怎麼樣啦?」
「不行,不行。妳也得一起去。」
一個聲音說:「誰?」
「是的,妳們過去是農奴。嗯,修女是我們的一個女祖先。她與一個不相配的人相愛……我想他是個教區副牧師或是教區長。這類人不能高攀我們這樣的家庭。」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不再去想孔雀羽毛扇,也不再去考慮因為我曾經佔有過那把扇子,而我會遭到什麼樣的厄運,我仍然到大宅去作客。兩個家庭女教師仍舊友好相處;然而我和拉維尼婭小姐的關係起了一些變化。我的長相還是難看,我被邀去大宅可能還是因為附近只有我一個女孩和拉維尼婭的年齡相近,而且我的社會地位也不是很低下。但我也有比拉維尼婭強的地方,因為儘管她是少有的漂亮,我卻比她聰明。約克小姐在艾瑟頓小姐面前常誇獎我。有一次艾瑟頓小姐生病時,約克小姐去大宅接替她的位子,一直到她病好。這樣一來,我與拉維尼婭的差距被揭示了出來。這對我大有益處,對拉維尼婭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結婚後,哈麗雅特女勳爵多年未能生兒育女——使她十分苦惱。我猜想,對於上帝的這個疏忽,哈麗雅特女勳爵心懷怨艾。但是即使是上帝也無法長期忽視她。哈麗雅特女勳爵四十歲時,也就是她結婚後十五年,生下了費邊。
「她不需要掌握很多的知識就會比妳知道得多。」費邊說道,這話要是出於其它任何人的嘴巴,都會使拉維尼婭大發雷霆,但是因為是費邊說的,她咯咯https://m.hetubook.com.com地笑得很開心。對我來說,這的確是個新發現,世上竟有一個人讓拉維尼婭感到如此敬畏、除了哈麗雅特女勳爵之外、因為每個人都對她感到敬畏。
「你要人給你扇風?這兒挺冷的!」
「我得去參加葬禮,」她說道。「無論如何,我們得表示點敬意。」
「波莉,」那晚回到房間後,我對她說,「妳不會離開我吧?」
「爸爸,我想去。我想看看波莉的姐姐。波莉老是說起她。」
「噢,波莉,那是座最奇妙的房子。」
這頓茶點吃得十分不舒暢。
「先給我講講我父親去大宅把我領回來的事。」
我跟著艾伊莎走進了房子,爬上樓梯,沿著走廊來到了西翼的那間屋子,露西爾小姐在那裡等著我。
大約在扇子的事發生一週後,我發現我受到了監視。在圍場裡騎馬時,我發覺自己有一種不可抑制的衝動,想往牆高處的一扇窗戶望去,有人從那扇窗戶裡注視著我。窗戶旁有一個陰影,這個陰影待不了一會兒就消失了。有幾次我都覺得我看到有個人在那兒。這一切是那麼的神秘!
費邊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鬧哄哄的幹什麼?」他說道。「她是我的奴隸。我命令她把扇子給我取來的。」
就在我們這次談話後,有了關於他的消息。顯然,正如波莉所說的那樣,他「胸腔」有毛病時間不短了。我仍舊記得那個日子,消息傳來,說他去世了。
「我確實知道弗拉姆林家族與印度有某種聯繫。我猜想是與東印度公司吧!」
「妳怎麼看起來那麼憂鬱,就彷彿是妳丟了一個沙弗林『英國舊時值一英磅的金幣。法尋:英國舊時值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幣』,找回來的只是一個法尋。」
「我當時是那麼的幸福!」她說道。「或許我不該那麼幸福的。這是在冒不必要的險。傑拉爾德真棒,我在德里與他邂逅。我們的家庭在那兒有產業。他們覺得我去印度逗留一段時間對我有益處。在那兒的英國人以及公司的人員中有著一流的社交生活——公司指的是東印度公司——我們參與這個公司的工作。傑拉爾德及其家人也參與這個公司的工作,因此他也在印度。他是那麼的英俊,那麼風度翩翩……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從我們第一天見面起,我們就彼此相愛。」
那重大的一天來臨了。我現在還隱隱約約地記得那些戴著高頂黑色大禮帽、身穿著黑色喪服的一本正經的殯儀員,裝飾著羽毛的馬匹,棺材是「真正的櫟木做的,四角用真正的黃銅包釘加固。」
「我敢說比起妳們這樣的人,他們受到更加良好的教育。」
她搖了搖頭。「我正在看他的信。」她說。
當然,她是大宅的拉維尼婭小姐,比我大一歲。她似乎知道的東西很多,又很精明,而我是個客人。約克小姐跟我說過作客人通常不是很舒服的,經常要做不願意的事,但這些都是作為客人應盡的職責。
「大房子裡總是有鬼怪的,他們警告著世人們。」
我朝露西爾小姐看了一眼,眼淚正沿著她的面頰慢慢往下流。
葡萄酒找來了,銀酒杯裡斟滿了酒。費邊躺在沙發上,我站在他的身後,搖動著那把孔雀羽毛扇。拉維尼婭跪在地上,遞上銀酒杯。
「喔,是很乏味!」她斬釘截鐵地說,彷彿這件事由她這麼說了就算。
「喔,我們可以讓她吃一驚!」
「災禍!」這事變得越來越離奇了。這顯得比我父親把少女變成小母牛的故事更加荒唐。
「妳怎麼能肯定這把扇子是不祥的呢?」我問道。
「這麼說來,費邊也牽涉進去了,總共是兩個人。不過是妳把扇子取走的,那就是說扇子有一段時間為妳所佔有……是妳的!這可得記住。」
「我不是來看妳的。我是在玩捉迷藏,我迷了路。」
「我喜歡待在這兒。鄉村的生活太死氣沉沉,我喜歡熱鬧。」
「但誰都希望能找到像湯姆那樣的人。所以他們才談戀愛。」
真是越來越神秘莫測!這座房子真是令人驚愕不已!房子裡有個鬼怪,它便是早已作古的修女,還有一把能為其主人站崗放哨、長有眼睛的扇子。我詫異——這一切是否預示著災難即將降臨?
葬禮莊嚴肅穆,愛芙一邊由波莉扶著,另一邊由愛芙的房客布蘭利先生扶著。愛芙低著頭,不斷用一塊黑邊手帕擦著眼睛。我開始覺得關於他,波莉沒有對我講實話。
在這座房子裡,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會發生,它有那麼多的東西可讓人去發掘,因而儘管我長得難看,儘管我被邀請去只是因為沒有別人可以陪伴拉維尼婭,我還是想繼續去那座房子作客。
「我們怎麼能取到?」我問道。「她們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我父親總是談論她們。她們並不是真的。」
「是因為我的不幸經歷。」她轉過身來,用她那憂傷的眼睛凝視著我,然而,那雙眼睛看起來不是盯著我看,彷彿是在凝視著不在房間裡的某樣東西。
「一場遊戲!」艾瑟頓小姐說道。「那把扇子……」她的聲音由於激動而顫抖。
「我很抱歉!」我張口說道。
我冒冒失失地推開了這扇門,進到了昏暗的小房間裡。儘管我覺得越來越害怕,但卻又覺得很好奇。小房間有點異乎尋常。窗上掛著織錦緞的窗簾,房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味。我後來才知道是檀木香味。雕花的木桌上放著黃銅器的擺設。這是間很有趣的房間,我一時忘卻了害怕。房間裡有個壁爐,壁爐架的上面放著一把扇子。扇子十分漂亮,是一種招人喜歡的藍色,上面有碩大的黑點點。我知道這是什麼,因為我見過孔雀的畫片。這是一把用孔雀的羽毛編織成的扇子。我想觸摸它,便踮起腳尖,恰好能搆到。羽毛摸起來十分柔軟。
「噢,不會的,」我叫喊道。「我想我應該去參加葬禮。」
「妳去取銀酒杯時,心裡一定十分害怕。」
「告訴妳什麼,波莉?」
「這寶石值不少的錢,他們告訴我,彷彿想安慰我,彷彿還有什麼東西能給我帶來安慰。但這是他給我的唯一禮物,所以這把扇子很珍貴。」
我得設法從原路返回。我轉過身,心想我是在往回走。我走到了一道門前,期待著能看到天花板上有長雙翅的小胖男孩,但我卻沒有看到。我進到了一間長長的畫廊裡,牆上掛滿了畫像。畫廊的一端有個高台,上面放著一台撥弦古鋼琴和幾把鍍金的椅子。
「我認為即使沒有那把扇子,也是會出事的。」
「湯姆活著時,妳可不是這麼想的。」
「我很奇怪,她為什麼那樣把自己禁錮在大宅的一個側翼裡?」
波莉使我的精神振作起來。不久後,我開始忘了難看的事。由於大宅總是吸引著我,關於因為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我才被選中這一點,我盡量從記憶中抹去。
波莉有個妹妹,與她的丈夫住在倫敦。「可憐的愛芙!」她總是這麼說。「他可是個窩囊廢。」波莉提到愛芙的丈夫時只稱呼「他」,我從沒聽到她用別的稱呼,彷彿他不配有什麼名字似的。他懶惰,把什麼事都推給愛芙。「她訂婚的那天,我就對她說:『愛芙,妳要是嫁給那個人,妳可有苦頭吃啦!』可是我的話她能聽進去一點嗎?」
她搖了搖頭。「後來,這把扇子送還給了我。我要讓妳看看這把扇子上的裝飾。」有幾秒鐘的時間,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艾伊莎走進屋來。
「差不多與敦提蛋糕及聖誕布丁一樣難看。」
我踮起腳尖,搆到了那把扇子。我取下扇子,然後一溜煙跑出房間,回到了費邊那兒。
他們每次走進教堂,沿著走廊過去時,我總是覺得很有趣——哈麗雅特女勳爵後面跟著費邊,而拉維尼婭又跟在費邊的後面。人們用敬畏的目光看著他們走到位子上,跪倒在綴有F字的祈禱墊子上。他們身後的人能親眼目睹哈麗雅特女勳爵跪倒在一個更高的權威前面,真是大飽眼福——彌補了宗教儀式的單調乏味。
「我當然相信。」
我得知,表示敬重是葬禮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嗯,」她終於說道,「妳去可以表示敬重。」
「妳打算怎麼辦……找個人來幫忙?」
「因為妳擁有過這把扇子。妳曾是這把扇子的主人。妳會遇上厄運的。我想讓妳小心些。」
我不清楚這個觀點與希臘的神話是否有關係,要是有,我父親肯定會知道。我決定冒著讓他給我上一課的風險,問問他。
「也許是這樣吧!但是妳得學會不要魯莽。還要記住巴也頓『太陽神狄洛斯之子,駕其父的太陽車狂奔,險些使整個世界著火焚燒,幸虧宙斯見狀用雷將其擊斃,使世界免遭此難』。」
「我從沒聽說過這麼離奇的事,」她說道。「就是那位費邊小少爺。這位小少爺把大宅上下的人折騰得可夠嗆……他總是那樣。哈麗雅特女勳爵認為她的兒子就是天上的太陽、月亮和星星。她不能讓他受一點委屈。他是個小凱撒,這麼稱他一點也不過分。一切都得依著他,否則他就大發雷霆。只有老天才曉得等他長大點,他能成為什麼樣子。唉!這位小少爺對那些老把戲玩膩了。他想玩新花樣,因此他想要做父親。要是他想做父親……那只能讓他做。大宅裡的人告訴我,他認為是他想要的東西,那就必定要得到。德魯西拉小姐,妳聽著,不管是誰這麼做,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走近點,孩子。」
「妳也許會與愛芙合夥事業。」
「誰記載的?」
我相信,茶點後,我們去玩耍,只留下約克小姐和艾瑟頓小姐時,她倆才如釋負重。
「噢,妳呀,就會問『為什麼』。就是不同嘛!沒有什麼道理好講,就這麼回事。」
「那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波莉。那是他們說的語言。」
長時間的緘默無言。那時我已是完全清醒了。
「要是妳知道有這麼回事,妳為什麼要保存這把扇子呢?」
我獲悉愛芙在經濟上並不拮据。波莉告訴我,愛芙獨自操持著位於公共草地旁的這幢房子,因為他的胸部有病,他已多年不工作了。愛芙也就開始接收房客。布蘭利一家與愛芙一起住了兩年,他們與其說是房客,還不如說是朋友。有一天,小男孩長大了,他們得考慮有一幢自己的帶有花園的房子,不過,目前來說,布蘭利一家在這兒是待定了。
「我們先在教室裡用茶點,」艾瑟頓小姐說,「然後妳倆可以互相認識一下。」說完話她衝著約克小姐莞爾一笑,好像兩人之間有什麼密謀似的。很顯然,她倆想讓我們自己玩,可以暫時歇息一下。
我急步向前走去。一股極度的興奮感攫住了我的心!費邊的出現使我激動不已,因為我老是想著他當時劫持我的情況,把我帶到他家,他讓我在大宅裡生活了兩週,彷彿我是他家的一員。我想快速完成任務,好讓他吃一驚!
我解釋說,費邊裝扮成一個古羅馬的偉人,而我與拉維尼婭是他的奴隸。他要考驗我們,給我們下達了很艱難的任務。我的任務是給他取來孔雀羽毛扇,我知道那個房間裡有一把,因而我去把扇子取走。
「我有多難看,波莉?」
她說道:「德魯西拉小姐,我一直在等待機會,想看到妳獨自一人待著。露西爾小姐很想與妳談談。」
拉維尼婭高傲、專橫、但是十分漂亮。她使我想起母老虎。她的頭髮是黃褐色的,碧綠的眼睛裡發出金色的光芒;她的上嘴唇短短的,一排漂亮潔白的牙齒稍向外露;鼻子小巧玲瓏,鼻尖稍稍向上翹起,給她的臉增添了一股淘氣的神情。然而,她最大的驕傲是她那頭奇妙的、濃密的鬈髮。的確,她是很漂亮。
「我們商量一下好嗎?來吧,親愛的孩子。我想我們該立即給個回音。」
有一天下午,我們上完了課,騎著馬回到馬廄。拉維尼婭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扔給了馬伕。我總是喜歡留下來,待上幾分鐘,拍拍馬,與馬說說話,這也是喬克教我們做的。
費邊出生四年後,拉維尼婭誕生了。因為是個女孩,她的身價比她的哥哥略低一點,但她畢竟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女兒,因此遠比村裡的其它人來得高貴。
「我並沒有說妳不清楚,拉維尼婭小姐。我說的是……妳不僅要考慮妳自己,妳還得考慮馬。妳可能清楚妳自己在幹什麼,但馬是很神經質的。它們會突然做出妳意想不到的事。」
我對葬禮後第三天發生的事還記憶猶新。波莉和我第二天要回到教區長住宅。波莉充分地利用了最後一天,把我帶到了「西邊」,「西邊」即是倫敦的西區。
「妳似乎認為妳哥哥是個神?」
「我命令她的,」費邊又說了一遍。「她只得服從,沒有別的選擇。她是我的奴隸。」
我心想剛才費邊表現得多麼高尚,對他們所有的人都嗤之以鼻,而自己又勇於承擔責任。當然,這事原是他的責任,本來他應該受到指責。但是費邊使這事看起來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他們為這事吵吵鬧鬧反倒是很愚蠢的。
「嗯,生活會是很美好。我們兩人一起奮鬥。」
一道綴有飾釘的大門直通宴會大廳。牆上掛著幾幅弗拉姆林家族先人的畫像——有的面目猙獰;有的面容慈祥。大廳的天花板高高的,成拱形。一張長長的、亮堂堂的飯桌,發出蜂臘和松脂的氣味。碩大的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弗拉姆林的家譜圖,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大廳的一端有道樓梯通向小教堂,另一端有扇門通向屏風。
「要是讓我下陰間去,把那些死人帶來,或是這類事情,那可完成不了。」我說道。
我認為她是我所碰到的最為怪誕的人。我向來就覺得大宅裡就會發生這種離奇的事。
「妳不該把這把扇子扔掉嗎?」
「我不能去取,和*圖*書」拉維尼婭說道。「那個銀酒杯放在那間鬧鬼的屋子裡。」
約翰遜夫人是我家的廚師兼女管家,她對我們盡心盡力,不僅把整個家操持得有條不紊,還教育我們懂得規矩。是她給我講述了這件事。
茶點有麵包、奶油、草莓醬以及裹著彩色糖衣的小餅。
我們一家子有父親、我、我的家庭女教師約克小姐、波莉、既是廚師又是女管家的約翰遜夫人,另外還有活潑的兩姐妹戴西和霍莉分擔家務事。我後來得知,我所以有個家庭女教師,是因為我母親出嫁時,帶了一些錢過來,這筆錢專門留作我的教育經費,我還得知不管家裡要忍受多大的艱難困苦,我都得受到盡可能最好的教育。
另外,波莉說過,叫我不要示弱,要反駁她,所以我覺得不像第一次那樣容易受傷害。
她把我帶到門口,與我一起沿著走廊走去。
「為什麼?」我激動地問道。
大宅——當地人稱它為「房子」,彷彿別人住的就不是房子——就是弗拉姆林。它既不稱為弗拉姆林大廈,也不稱作弗拉姆林莊園,而是簡單地叫做弗拉姆林。重音落在「弗拉姆」上,聽起來更是非同凡響。大宅子是弗拉姆林家族歷代的產業,至今有四百年的歷史。我父親告訴我,哈麗雅特是個伯爵的女兒,她紆尊降貴嫁到弗拉姆林家來,因此她是哈麗雅特女勳爵,而不是簡單的弗拉姆林從男爵夫人。有一點不應該忘記的,其實哈麗雅特嫁給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男爵,大大降低了她的身價。可憐的男爵,他如今已經作古。但我聽說哈麗雅特從不讓丈夫忘卻她高貴的身份。儘管她只是在當了新娘後,才來到這個村莊,但是從那以後,哈麗雅特把統治我們視為她的天職。
她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那隻手使我想起爪子。正當我要喊救命時,門打開了,一個婦女走進了屋子。她的長相讓我吃了一驚,她不是英國人。她的頭髮烏黑,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珠是黑色的。我後來才知道她穿的是印度女裝——紗麗。紗麗是深藍色的,很像那把扇子的顏色。我認為那東西很美麗。她走起路來綽約多姿,說起話來聲調平和悅耳,「哎呀,露西爾小姐,出了什麼事啦?這位小女孩,妳是誰?」
她使勁地盯著我看,我毫無畏懼地回敬她一眼。我迷了路,但這不是我的過失。作為客人,我沒有受到應有的禮遇。
「要是妳們一定……」艾瑟頓小姐答說。「我不知道拉維尼婭小姐去了哪兒。她應該來與她的客人說聲再見。」
她轉向我微微一笑。「妳太小還不懂,孩子。那樁婚事真是……十全十美。雙方的家人都很滿意。我倆的結合是合情合理的。我們宣佈訂婚時,所有的人都高興極啦!為了慶祝這有意義的時刻,我家舉辦了舞會,這次舞會盛況空前!我真希望能把印度給妳描繪一下,我的寶貝。我們過著美滿的生活。誰能料到悲劇即將降臨到我們的身上?悲劇是突然降臨的……我想正如聖經上說的,像夜裡的竊賊一樣。悲劇就是這樣突然降臨到我身上的。」
「露西爾姑婆住在西翼,這是東翼。」她告訴我。「我們是去修女屋裡。妳最好是防備著點。修女不喜歡陌生人。我沒有事,因為我是家族的一員。」
我父親只能告訴我這麼多。我心想:這是因為那些眼睛,它們時時刻刻在監視著……因為阿耳戈斯沒能做到這一點。但是,那些眼睛不在那裡為她站崗放哨,露西爾小姐為什麼如此憂心忡忡呢?
我們坐在廚房裡,談論著他,聽起來他不像以前波莉所說的那個怪物。我想對波莉提起這一點,可是我正要這麼做時,波莉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腳,及時地提醒我要對死去的人表示尊重。
「我所付的代價便是我的終生幸福。」
我知道波莉和愛芙之間有著牢固的友誼,儘管他們彼此對對方都有些意見——波莉覺得愛芙不該嫁給他,而愛芙覺得波莉不該去當保姆。愛芙暗示說,父親決不會同意波莉去當保姆。當然啦,愛芙也承認波莉當保姆有些特殊,她幾乎成了教區長家裡的一員,而那個教區長似乎從不清楚他是正著站,還是倒著站,愛芙也承認我是個可愛的小傢伙。
由於我們在村子裡所處的地位——教區長與醫生和律師處於同一社會地位,儘管我們與處於社會上層的弗拉姆林一家之間有著一道鴻溝——我漸漸長大,不時地被邀請去和拉維尼婭小姐共進茶點。
「沒有人來看我。」
費邊說:「歷史……我喜歡歷史,古羅馬人等等。他們擁有奴隸!我們來玩個遊戲。」
我聽不懂,卻點了點頭。
艾伊莎搬來了椅子,把它放在離露西爾小姐很近的地方。
我轉過身去衝她笑了笑。我喜歡她那溫柔的聲音,喜歡她那雙善良的黑眼睛。她回了我一笑,然後嬝嬝娜娜地離去了。
我見到艾瑟頓小姐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神色,咯咯地笑出聲來。這笑聲可能有點歇斯底里,但它畢竟是笑聲。
我順從地跟著拉維尼婭來到了大宅的另一端,這地方我以前還從沒有見過。
「妳妳就住在那所可怕的、陳舊的教區長住宅?」她說道,「啊唷!」
因此,艾伊莎把扇子取來了。
拉維尼婭只當沒有聽見。她看著我,我知道她期待我把小餅給她。我記起波莉的話,沒有給她。我思忖了一下,從盤子裡拿起了小餅,咬了一口。
「我想這不成問題。波莉會跟妳在一起的。」
「當然,這房子是很大。這可不是那可憐巴巴的教區長住宅。」她推了我一下。「妳最好開始去藏吧!我現在要開始數數了。」
「我不願意離開德魯西拉。她對我來說很重要,那個孩子。」
他考慮了一下說:「尤利西斯……或者是提比略。」
「噢,關於孔雀羽毛有個說法。我聽說孔雀羽毛不吉利。」
我往前挪了挪。
「要是這些信讓妳流淚,妳為什麼還要看呢?」我問道。
「她會成為出色的女騎士,」這是喬克.里克斯的看法。「那是說如果她不冒太多的險。說到德魯西拉,她很穩重。到時她會掌握騎馬技術……那麼她會成為真正出色的騎士。」
在那個家庭裡,他看來真是被視作天上的神。
我發現愛芙喜歡布蘭利一家主要是因為小男孩的緣故。小男孩有六個月了,他無緣無故地淌口水,哭哭鬧鬧。愛芙允許布蘭利一家把嬰兒小推車停放在大廳裡——愛芙父親決不會同意做出這麼大的讓步——布蘭利太太把小孩抱下樓來,讓他在花園裡吸些新鮮空氣。愛芙喜歡他們這樣做,我看得出波莉也願意他們這樣做。小男孩躺在小推車裡時,愛芙會找個藉口到花園去,然後凝視著那個小男孩。要是他哭了——那是經常的事——她們會說些毫無意義的話哄著他。「是不是小囡囡想媽咪啦?」……諸如此類的話從她們的口中說出來,聽起來特別的怪誕,因為她倆都是約翰遜夫人說的那種說話十分刻薄的人。這個嬰兒使他倆都徹底地起了變化。
「說的不錯。宙斯把那個漂亮的閨女變成一匹白色的奶牛。」
我路經客廳的窗戶,客廳的窗戶敞開著,我瞥見客廳侍女在給幾個人倒茶。我加快步伐趕緊走開,並把眼光從客廳轉移開。然後,我停住腳步,抬頭向房子的另一端望去,我想露西爾的住房一定在那裡。正當我抬頭看的時候,我聽到從客廳傳來一個聲音:「那個難看的小妞是誰?哈麗雅特?」
費邊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
我才意識到他們是指扇子。
「妳玩什麼遊戲?」她問道。
「好孩子,我知道妳心裡很難受。妳是個好孩子。妳拿了扇子,我心裡也不好受。」
哈麗雅特女勳爵對我與拉維尼婭之間的友情表示讚許,因此這種友情要繼續下去。拉維尼婭正在學騎馬,哈麗雅特女勳爵說過我可以與拉維尼婭一起學。我父親很樂意,所以我開始與拉維尼婭一起騎馬。我們在馬伕頭子喬克.里克斯的監督下,騎著馬在圍場裡轉圈子。
我擔心她的話不全是胡說八道。要是哈麗雅特女勳爵討厭我,她很可能把我們趕走。我非常瞭解拉維尼婭。因為她不敢獨自去那間修女房,才要我陪著去。
我想這件事總算了結了。他們剛才那麼憂心忡忡,我認為這把扇子一定有不尋常之處。可是哈麗雅特女勳爵和費邊兩人把這事化成了小事一樁。
「為什麼?」
「孩子,妳瞧,這就是他為我做的。妳得知道怎麼取下這塊小嵌板。妳看,這兒有個小小的鎖門。那個珠寶商是個了不起的能工巧匠。」她把扇把上的小嵌板往後一拉,露出了一顆熠熠發亮的綠寶石,綠寶石四周是一圈小碎鑽。我屏住了呼吸。這枚綠寶石是多麼美麗啊!
「妳不必當基督教徒奴隸。我將當凱撒。妳們是我的奴隸,我將考驗妳們。」
然後,我環顧四周。屋子裡還有一扇門,我向那扇門走去。或許,我能找到一個人,他能告訴我如何回到教室,回到約克小姐身邊。
「那可是個新花招。他通常自己變來變去。」
「拉維尼婭!」艾瑟頓小姐說道。
艾瑟頓小姐聳了聳肩膀,看著約克小姐。
「走過來,孩子!」她說道。
「我要當妳的王后……或是當凱撒的女人,不論什麼稱呼,」拉維尼婭宣佈道。「德魯西拉可以當我們的奴隸。」
「多麼乏味的遊戲!」
「是西翼。露西爾小姐住在那兒。人們總是把西翼視作是屬於她的。」
由於我這個長得難看的外人說得太多了,拉維尼婭開始不耐煩了。
「那麼照我的吩咐去做。」
「妳找到了?」他笑著說。「我沒想到妳能找到。妳怎麼知道這把扇子放在什麼地方?」
「我不會命令妳們幹那樣的事。任務是很艱巨……但不是完成不了的。」
「噢,拉維尼婭小姐……但她這麼對待妳,她是個最最頑皮的女孩。玩捉迷藏。」她舉起她的雙手。「而且是在這幢房子裡……是妳發現了露西爾小姐,從沒有人來這兒,露西爾小姐喜歡獨自待著。」
「也許,她是因為自己不容易衝動,就認為我好衝動。」
哈麗雅特女勳爵笑起來了。「行啦,艾伊莎,妳現在搞清楚了。把扇子送回給露西爾小姐。扇子沒有損壞,事情就這樣了結吧!」她轉向費邊。「古德曼夫人來信問起,暑假你是否想去阿德里安玩一段時間。你是怎麼想的?」
我久久不能忘卻愛芙用自由來引誘波莉。
「拉維尼婭會等我的。」
我們離開之前終於找到了拉維尼婭。
哈麗雅特女勳爵心中樂開了花。她嬌慣這個孩子。不用說,她的孩子該是十全十美的。他的任何怪誕的想法,下人們必須照著辦。弗拉姆林的傭人們都承認,即使小孩做了壞事,哈麗雅特女勳爵也總是寵著他,並且一笑置之。
茶點端上來了,是由一個戴著上過漿的帽子,穿著上過漿的圍裙的女僕送來的。拉維尼婭一下衝到桌子旁。
兩位家庭女教師都瞥了我一眼,我猜想她倆有機會單獨在一起時,對這件事還要深談。
她停止了說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推開了門,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向裡張望。
我們聽見了提高了的嗓門和奔跑的腳步聲。我聽得出那是艾伊莎。
「我很抱歉,我原本並不想來打擾。」
他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並閉上眼睛,彷彿已陷入沉思。然後,他開始說話,猶如我父親不時說起的那個傳神諭者。「拉維尼婭,他去給我取來那個銀酒杯。而且必須是指定的那個。它上面刻有老鼠筋的葉子。」
「求妳把它取來,艾伊莎。」
「並非是一定要妳們的大宅才舒適。」
「那把扇子怎麼帶來悲劇?」
「隨便哪兒……」
我一心想著那位神秘的露西爾小姐,竟讓我父親在那次談話中佔了上風。剩下的時間就由他去講奧菲士以及他如何去陰間找到新婚之日被搶奪走的妻子。
我十分愛波莉。她是我的盟友,完完全全站在我這一邊。我與她聯合起來對付哈麗雅特女勳爵及整個世界!
「波莉,妳來幫我怎麼樣?」
「命運,我親愛的孩子!我很難過,妳拿過這把扇子。玩遊戲,妳可以拿任何別的東西,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可是,孔雀羽毛有點……有點神秘……而且有點嚇人!」
我們自己住的房子緊靠著教堂。這座房子佈局凌亂,四壁透風。我經常聽人說起,要讓這棟房子暖和起來,得花費許多錢。當然,與弗拉姆林大宅相比,我們的房子顯得很小。然而,儘管客廳裡生著熊熊大火,廚房裡也是暖和的,但是一到了冬天,跑到樓上房裡就像進入北極圈一樣寒冷,這種說法一點也不過分。我父親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他很少注意周圍的具體事物。他的興趣是古希臘。他對亞歷山大大帝及荷馬,比對他教區的居民更為熟悉。
我母親在我兩個月時去世了,所以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波莉.格林取代了我母親的位置。不過,波莉到來時我已過了兩週歲,對弗拉姆林一家的德行也有了初步的瞭解。波莉當時大約二十八歲,是個寡婦,但她一直想要有個孩子。因此,她成了我的母親,我就成了她從未得到的那個孩子。我愛波莉。毫無疑問,波莉也愛我。在危急時刻,我總是投向波莉的懷抱。當燙手的大米布丁掉到了我的大腿上;當我摔跌,碰破了膝蓋;當我夜裡夢見妖魔鬼怪被驚醒時,我總是到波莉那裡尋找安慰。我無法想像沒有她我如何能生活下去。
「好啊!誰在偷聽愛芙隨便說說的話?假裝睡著。我清楚我沒有上妳的當。」
「父親,」我說道,「大宅的露西爾小姐有一把孔雀羽毛編成的扇子。這把扇子有些特別。為什麼孔雀羽毛扇這麼不尋常,有什麼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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