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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城03:夜鶯的嘆息

作者:賽門.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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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半死不活

第七章 半死不活

「喔,只要有顧客上門,席維雅都會知道。」葛雷說。「此刻她剛好搞定上一名客戶,您可以直接上樓去找她。當然,我們要先談好價錢。如果在完美的世界裡,我們根本不必講這些市儈的言語,只可惜呀——」
「她只是一個我要調查的對象。」我說。「你知道她的下落嗎?」
席維雅驚聲尖叫,劇烈抖動,全身的皮膚沸騰冒泡,直到一個固定的形體浮上檯面之後,整個幻化的過程才在瞬間劃下句點。席維雅全身蜷成一團,躺在床上大聲喘氣。如今的她恢復成一個正常的女人,擁有正常的膚色以及正常的美麗容顏。我也在大聲喘氣,因為我終於從鬼門關裡爬回人間。剛才那股強大的性|愛壓力已自房內消逝,只剩下一點點殘存的氣息在空氣中飄浮。席維雅緩緩坐起,全身依然一|絲|不|掛,用屬於人類的雙眼朝我望來。
「我們是原始之神。在她回歸之前,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好好玩玩,該陪你玩玩了。」
「你們怕她。」我有點驚訝地說。你們也怕我。我心想。
「她究竟是什麼人?她的身份到底是什麼?」
葛雷聳肩:「不管你想跟她幹嘛,收費都是一樣。當然,我們只收現金。」
「這就得要問你了。我要找一個之前在卡文迪旭夫婦手下工作,名叫席維雅.辛恩的過氣歌手。朱利安.阿德文特認為你知道她目前的下落。」
她笑了,笑聲中少了點幽默與人性。她的肌膚鼓動,形體萬千,變換著各種不同的姿勢。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目光完全無法從她身上移開,下體興奮勃起到疼痛的地步。我靠著意志力苦苦支撐,盡力讓自己待在原地。我絕不能再靠近她一步,我不敢這麼做。我想要佔有她。我要她佔有我。
「搞定了。」我說。「卡文迪旭夫婦在她身上動過手腳,把她變成一頭怪物,或許他們也對洛欣格爾做過類似的事。我必須再去找她。」
「我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飲料。」死亡男孩淡淡地說道。「我沒有飢渴的感覺,甚至不會有任何酒醉的感覺。我吃東西、喝飲料都只是為了要感受到一絲絲的快|感。由於我的感覺很不敏銳,所以只有最刺|激的東西才能觸動我的神經。」他從外套中拿出一個銀色的藥瓶,自其中倒出五、六顆復合膠囊,然後混著威士忌一口吞下。「很爽的東西,這可是我找來精通奧比巫術的女人精心調配的。能夠影響死人身體的藥物真的很不好找。請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約翰,你這個人就是太容易感情用事了。你到這麼無趣的地方來幹嘛?」
「我是死亡男孩。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好了。快上去,約翰。我不想在這裡耗上一整晚。」
「我很累。」他突然道。「我隨時都感覺很累,我實在不想繼續累下去了。一切都需要耗費精力,不管是對抗遠古的神祇還是平淡地虛度一天。你絕對無法想像死亡是什麼景象,好多東西我都已經感覺不到了,比如說微風、花香,甚至是冷熱這類溫度變化。我沒有胃口,沒有需求,完全不會想要睡覺。我甚至無法想起辛苦奔波一天之後,舒舒服服地墜入夢鄉是什麼感覺。就連情緒對我來說都只剩下一點點殘缺的回憶,當最糟糕的狀況已經發生過了之後,你實在很難強迫自己再去在乎任何事。我只能繼續走下去,只因為沒得選擇而不斷地行善,一再將自己送入險境,只為了能夠找回一點點的快|感——你確定還想要我幫忙嗎,約翰?」
「席維雅剛好搞定上一名客戶。」葛雷之前是這麼說的。
我搭了朱利安.阿德文特的銀色勞斯萊斯離開夜城時報,因為他要確保我安全到達目的地,不要死在夜城時報或是他本人的附近。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把洛欣格爾圖爾帕留下的昂貴爛攤子留給他們自己收拾。我的轎車司機是個全身穿著白色皮衣的金髮女子。她跟我問了目的地,然後就拒絕再說任何一個字。如果不是我天生具有讓女人不願意理會的特質,那就是朱利安警告過她不要跟我說話。我愉快地從車內的小吧檯裡倒了一杯上好的白蘭地,然後懶洋洋地躺在紅皮沙發上。偶爾享受一下頭等艙的豪華旅程,無論對身體或是心理都有極大的幫助。車子安安靜靜地在繁忙的夜城街道上穿梭。儘管夜城裡唯一的交通規則就是適者生存,不過大部分的車輛都知道要離勞斯萊斯遠一點,因為如此昂貴的交通工具一定配有業界頂尖的防禦及武器系統。
既然出狀況的是屍體冷藏區,那就表示事情棘手了。人必須先成為屍體才能進入屍體冷藏區冷藏,也就是說冷藏的時候靈魂已經離體。然而,由於有些人害怕自己死後會下地獄,所以他們就把屍體冷藏技術當作最後的希望。他們會先找來死靈法師將靈魂跟屍體束縛在一起,然後進行冷凍程序,以確保一切都能安然無恙,直到審判日到來為止。基本上屍體冷藏區有各式各樣的防護措施,只可惜——一旦遇到停電,防護措施就會通通失效。屍體將會解凍,束縛靈魂的法術也會失靈,最後成為一群沒有宿主的軀殼,隨時可能被外來的力量附身。
她像隻狂野的大貓對我撲來,雙手瞄準我的眼睛,利牙咬上我的喉嚨。我向旁一讓,輕易躲開攻擊。如今這個正常的軀體受限良多,她根本不知該如何駕馭。她一頭撞進門旁的牆上,然後就再也爬不出來,因為她的皮膚已經與牆壁融為一體。因為牆壁不願意放她離開。我終於明白屋內的光線從何而來,也終於瞭解為什麼空氣中還會有殘存的性|愛魔力揮之不去。當你在一個房間之中用魔法做了太多瘋狂的行為之後,那房間遲早會變成一間瘋狂的魔法屋。我帶回了席維雅.辛恩,卻沒有將房間一併恢復原狀。她大聲呼喊,對著牆壁捶出一拳,拳頭當場也卡進牆內,接著迅速地陷入牆中,有如沉入佈滿玫瑰花瓣的池塘裡一樣。她吞噬了無數男女,如今自己也面對了同樣的命運。一切在她有機會發出最後慘叫之前就已經結束了。而在她身體消失的那一瞬間,房中的性|愛氣息瘋狂大增,彷彿某個飢渴的獵食者突然將矛頭指向了我一樣。
「在這個爛到谷底的世界裡,她是一切的最初,也將會再度成為最初。她將會回歸。沒錯,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重新降臨大地。」
「約翰.泰勒。」床上的女人開口道。她的聲音十分輕柔,有如一群合音天使的歌聲。「卡文迪旭夫婦說過你可能會來。我已經期待與你見面很久了。我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卡文迪旭夫婦造成的,只不過這個結果跟他們當初期望的有點落差。當時我只是一個歌手,一個很棒的歌手,但是光那樣對卡文迪旭夫婦來說並不夠。他們想要打造的是一個所有人都會愛上的超級巨星,只可惜花了大錢卻得到這種結果:一個形體不定的女人;一個象徵性|愛的怪物;一個夢寐以求的慾望;一個永不止歇的快|感。」
在這個房間裡,在這紅色的房間裡,在這充滿玫瑰花瓣色彩的光線以及閃耀不定的陰影的房間裡,我感覺像是走入了女人的體內,溫暖、潮濕,空氣m.hetubook.com.com中瀰漫著汗水、麝香以及香水的味道。燈光黯淡,到處都是陰影,似乎其中所提供的娛樂根本見不得光。我感受到誘惑,感受到慾望,感受到一種永遠都不想離開的衝動。
「你們聊的話題非常有趣。」死亡男孩說。「但是廢話已經說得夠多了。掩護我,約翰。我有個計劃。」
「我們認識你,小王子。」唱詩班的低語聲說道。「約翰.泰勒。沒錯。我們也認識你母親。」
女司機在離大殯儀館很遠的一段距離之外放我下車,基本上已經遠到我只能看出大殯儀館輪廓的地步。我才剛關上車門,車子就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回轉,然後往上城區揚長而去。這樣也好,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給多少小費,我對於什麼樣的服務值多少小費始終沒有概念。我向前走去,街道上十分安靜,散發出一種遭人遺棄的感覺。兩旁建築中的門窗緊閉,沒有透露出任何燈光。這種情況使我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大聲,似乎在向所有附近的居民宣告我的到來。
我低頭看了看,發現眼前的地上有一道白色線條清楚地標示出大殯儀館外面的魔法屏障。這面屏障是數百年前的人以鹽巴、純銀還有精|液劃下的魔法線條所形成的結界,不但能夠防止外力入侵大殯儀館,同時也能防止殯儀館內部的東西踏入外界。好消息是此刻屏障還在作用,表示設下這道魔法屏障的死靈法師的確有兩下子。我蹲下來以手指輕觸地上的線條,立刻就感到一道能量牆的存在,有如永無止盡的雷電撼動著面前的空氣。同時我還能感應到一股強大的壓力自對面不斷襲來,表示其中有東西非常渴望離開。它憤怒地撞擊著困住自己的這道屏障,而撞擊的力道還在持續增強當中。我收回手掌,站起身來。
他聳肩:「有何不可,反正到時候看看你見到她時的表情應該也很有趣。」
「喔,沒錯。」死亡男孩說著喝光酒瓶中的威士忌,順手把瓶子丟到一旁。「很噁心的感覺,是不是?」酒瓶在地上粉碎,但是發出的聲響卻沒有想像中大。死亡男孩以一種不太肯定的目光打量著大殯儀館的門口。「只要力道夠大、撞得夠久,再強力的魔法屏障都會有潰散的一刻。時間不多了,如今只能靠你我二人進去消滅來自異界的壞蛋。啊,我呀,我就是喜歡挑戰!不要這樣看我,待會一定會很有趣的!跟緊我,約翰。大殯儀館的經理給的護身符能夠讓我們穿越屏障,但是如果跟我走散了,你就出不來囉。」
他的確復仇了,但是合約上並沒有提到復仇之後就可以安息之類的字眼——他當初真的應該把小字印刷的部分看得更仔細一點才對——他束手無策,只能繼續遊走夜城,成為受困於屍體的靈魂。久而久之,他自然而然就附身到自己的屍體上。他四處行善,因為他必須行善。只有透過不斷的行善,他才有可能完成當初訂下的契約條件。當他站在你這一邊的時候,絕對是個非常有用的夥伴,因為他不會感覺到疼痛,可以承受極大程度的損傷,並且全然不畏懼任何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我們需要信息。」我小聲道。「跟他們談談。」
「肯定是,不然人們怎麼會就算死了也要到此一遊。」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跟死亡男孩終於洗去了一身臭氣,穿上洗得乾乾淨淨的衣服。既然危機已經過去,大殯儀館的員工也就陸陸續續回來。在狂歎好幾口大氣之後,所有員工很不情願地展開善後作業。這可是件漫長惱人的大工程,除了需要很多屍袋、強健的胃、用處不大的水桶跟拖把之外,還需要很大一桶消毒水。大殯儀館的經理簡短地跟我們見了個面,握了握手,向死亡男孩保證支票已經寄出,然後就離開了。跟死亡男孩確認付款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由於死亡男孩習慣直接到別人家裡面對面解決事情,所以沒人願意惹火他。當我跟死亡男孩離開大殯儀館的時候,正好看到兩個年輕人抬了一個標明「空氣濾淨器」的箱子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
「我幫你找回自我。」我說。「你自由了。永遠恢復正常了。」
我們順利走到門口,沒有遇到任何形式的攻擊。接著死亡男孩伸手抓起門把,從他的表情看來,這扇門顯然不應該上鎖。他用力推了一堆,沒能把門推開,於是放手向後退出兩步,好整以暇地觀察此門。我張開手掌放上堅固的鋼門之上,卻發現觸手處軟綿綿的,似乎門上某種維持固體本質的現實正被緩緩抽離開來。與門的接觸讓我全身皮膚狂起一陣雞皮疙瘩,於是我趕緊抽回手掌,在夾克上用力擦拭。死亡男孩大腳一抬,對準大門狠狠踢下,當場將這扇鋼鑄的大門好像紙糊的一樣踢飛開來。大門落在門後的地板上,發出一陣細微的悶響。死亡男孩跨過地上的大門,走進門後的大廳,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兩手往屁股上一放,對著眼前的黑暗就喊了起來。
至少地板上很乾淨。死亡男孩大步前進,全然無視牆上的慘狀,我則緊緊跟在他身後。這種情況下如果沒有像他如此鎮定的人走在旁邊,只怕任何人都會被逼瘋。我們的腳步聲十分沉悶,四周圍繞的陰影深邃異常,感覺像是走在一條狹窄的通道上,遠離正常的世界,通往一個——總之不是正常世界的地方。
「不。」我滿臉冒汗地強迫自己說道。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為了生存而學會自我約束,再說,我老早就習慣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使盡全力才能留在原地。「我需要——找你談談,席維雅。關於卡文迪旭夫婦的事。」
「你們知道些什麼?」我感到一陣口乾舌燥,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他下車跟我打了個招呼,然後神情陰晴不定地倚著車子而立。他的個子很高,身形很瘦,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長外套、一條皮褲以及一雙亮面牛皮靴。外套的一邊領子上別了一朵黑玫瑰,胸前的扣子沒扣,露出佈滿傷疤的胸口。身為一名死而復生的亡者,他的身體不會腐爛,不過傷口也不會癒合。由於死亡男孩沒有什麼保護軀體的觀念,所以在受傷的時候就會用針線、釘書針或是強力膠來修補自己蒼白的皮膚,甚至有的時候還用膠帶草草捆綁;總之,他的身體只能用慘不忍睹形容就是了。我發現他的長外套上有幾個最近留下的彈孔,不過既然他不提,我也就沒問了。
死亡男孩無奈地笑道:「你還搞不清楚狀況,約翰。這裡的供電已然恢復,但是傷害卻已經造成了。附身的怪物早就適應了週遭環境,並且將它們的影響力擴及整棟建築物。大殯儀館的馴屍師嘗試過各種常用的手段,但是都沒辦法趕走這些來自異界的訪客,當然,他們都是躲在很遠的地方施法,不過以他們的能力絕對足以應付普通的惡魔。我認為裡面那些是來自上層異界的生物,遠古時代的神祇,隸屬外黑暗界的多角巨神,而一般驅魔儀式對這種東西是沒有用的。m.hetubook.com.com不,這些難纏的怪物已經掌控大局,在現實世界中打開了一扇穿越時空的傳送門。如果我們不盡快想辦法關閉那道門的話,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怪物入侵夜城。我們有機會可以親自面對這些傢伙,這不是很幸運嗎?」
勞斯萊斯向前疾駛,其他車輛繼續狂奔,一切都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而我則再斟了一杯白蘭地。
他向前跨上一步,葛雷立刻向後退出一步,因為後退是正常人面對死亡男孩時的正常反應。葛雷退完之後,很快又恢復正常,舉起手來正對死亡男孩推去。接著他們兩人中間突然爆出一陣魔法閃光,不過閃了幾下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葛雷嚇了一跳,退到牆邊,兩隻眼睛張得老大。
「你——你是什麼東西?」
「他怎麼了?」我問。
「真的最受歡迎嗎?」
我又再向前踏出一步。她的身體彷彿以一種跟世界一樣古老的聲音呼喚著我。儘管心知一旦過去就必須付出性命跟靈魂,但是除了內心深處的一小點自我還在無聲吶喊之外,我根本就不在乎。在此生死關頭,我只能使出最後絕招,開啟了強大的天賦,以最透徹的心眼審視席維雅.辛恩的內心,找出她被卡文迪旭夫婦改變之前的最初自我,然後將她帶回這個世界。
死亡男孩臉上浮現一個奇特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對那種女人會有興趣,約翰。這跟我想像中你的品味不太一樣。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什麼資格評斷你——」
「上去吧,約翰。」死亡男孩說。「我來跟葛雷聊聊。」
他向前一衝,對準最近的怪物撲上。
大約在走到大廳中央的時候,我們終於隱約看見了對方的形體。藉著磷光迷霧的照明,我們看見大廳另一邊的陰影深處裡站了五條巨大的身影。他們是從難以想像的低溫中解凍的屍體,死而復生之後又被來自異世界的非人靈體附身,此刻已經失去了原有的人類形體。附身在這些屍體上的靈體太強大、太猛烈、太不自然,根本不是人類的軀體可以塞得下的。於是屍體被拉長、被放大,被體內強大的壓力擠成一種不自然的形狀,變成十分噁心恐怖的怪物,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他們的表皮不斷蠕動,似乎體內的內容物已經超越了三度空間所能容納的極限。人類的軀體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早就被扯成碎片才對,但是這五具屍體卻在附身靈體的強大意志力之下頑強地湊在一起。他們需要這些屍體,唯有靠著這些空洞的宿主他們才能存在於物質界中。我很想偏過頭去不看他們,因為這些屍體們的形狀實在太過複雜,正常人類的心智根本無法承受這種景象。
我看著遠古之神,發現它們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反而不太理會死亡男孩。我之前就覺得他們對我懷有恐懼,但是為什麼呢?我有什麼讓他們害怕的地方?我懂的攻擊法術比死亡男孩少多了。或許它們怕的是我找東西的天賦,但是天賦要如何才能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呢?我努力地看著五具被遠古之神附身的噁心屍體。它們的確很恐怖,但同時也很——緊繃,很不穩定;人類的軀體根本無法容納遠古之神,或許只要稍加刺|激就可以讓它們自行漲爆——
我拔腿就跑,直奔下樓。
「去問那些喚醒她的人。去問那些請她回歸的人。她將重臨大地,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
「你看,」我說。「這就是沒人願意跟你合作的原因。」
接著我看見她懶洋洋地舉起手來放到嘴邊,手指上沾了些黏黏紅紅的東西。她將紅紅的東西放入嘴中慢慢咀嚼,滿足地享受著箇中滋味。這時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房中的光線,也終於發現屋內還有另外一個人躺在床邊的地板上。那男人隱藏在陰影之下,全身僵直,顯然已經死去。在他腦袋的側面有一個大洞,此刻席維雅就在我的注視之下將手指伸入洞中,沿著腦緣攪拌,然後挖出更多腦漿來。
「他想知道死亡是什麼感覺。」死亡男孩道。「於是我跟他說了。」
他想了一想,吃了另一塊巧克力餅乾,然後順手把碎屑擦在衣領上。「或許。要看你的事情危不危險、暴不暴力、有沒有邪惡勢力可供剷除?」
「人家都說我太過衝動、不易相處呢。你對它們做了什麼?」
他笑了笑,然後拿起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大口酒。死亡男孩今年十七歲。自從三十年前被人謀殺的那天開始,他就一直是十七歲,再也沒有改變過。我聽過這個故事,所有人都聽過。當年路上的幾個小混混為了搶劫他的信用卡以及口袋裡的幾毛錢而將他亂棒打死,他躺在人行道上流血致死,沒有任何路人願意停下腳步出手救援。本來故事應該到此結束了,不過沒多久他卻帶著無比的憤怒與超自然的力量死而復生,發誓要向殺害自己的小混混們報仇。兇手們一個接著一個死於非命,而且沒有任何人跟他一樣為了復仇而回來人間。相傳這是因為死亡男孩的手段太過凶殘,所以死在他手上的小混混寧願待在地獄裡也不敢回來報仇。不過儘管仇已經報了很多年了,死亡男孩依然受制於復活的合約條款而必須繼續行走於夜城之中。
我在前門旁邊看見死亡男孩的愛車,慢慢往那邊晃了過去。眾所皆知,死亡男孩非常愛惜這輛來自未來的閃亮銀色跑車。此車造型典雅,流線非凡,襯托出無比的生命氣息,而且沒有任何輪胎,它以液態星光作為動力,靜靜地飄在距離地面數英呎的半空之中。傳說它配備了曲速引擎以及變流護盾,並且在必要的時候能夠變身成為一具機器人。車窗都經過磁性處理,無法由外部看入車內,不過此刻車子的右前門並沒有關上,一條人腿露在外面。那條腿沒有因為我的接近而移動,於是我彎下腰向車內看去,只見死亡男孩坐在駕駛座上開心地對著我微笑。
突然之間,我們同時感到一陣非常強大的心靈能量襲體而來,登時全身發抖,幾乎站立不住。在大殯儀館厚重的牆壁之後,此刻正有某種怪物在監視著我們。那是一種飄浮在空氣之中的模糊存在,有如某種觸摸得到的濃密煙霧一般,非常黑暗、非常可怕、非常超乎人類的想像。它給人一種想哭、噁心的感覺,有血腥的氣息,帶著仇恨的脈動。迎向大殯儀館對我來說,有如穿越一道大便堆積而成的海洋外加心愛的人拿刀迎面戳來的感覺一樣。不過死亡男孩卻只是挺了挺胸膛,就邁開大步往大門走去。看來在已死之人的眼裡任何造成恐懼的力量都不算什麼。我咬了咬牙,繃緊全身的肌肉,跟在死亡男孩身後向前迎去。
「這就是你所謂的計劃?」我大叫,除了跟在他身後衝去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希望自己有帶槍,真正的大槍,可以裝填核子子彈的超級大槍。
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再度笑出聲來。「一個女孩總是需要生活呀。像我這種狀況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幸運的是,代價不需要我親自來付,是他們自己找上門來,和_圖_書不論是男是女,他們都受不了內心深處的慾望驅使,主動跑來找我。我用身體滿足他們的需求,不過也同時讓他們付出代價。我吸取他們的慾望、熱情、信仰以及自我,接著再取走他們的性命。然而到了那個地步的時候,他們通常也不在乎了。最後,我吃掉他們的屍體,他們的活力延續著我的生命,他們的血肉維持著我的形體。穩定與混亂之間總是需要一個平衡,要是我無法取得我的需求,你就不會喜歡我的外表。喔,不要這麼驚訝,約翰!卡文迪旭夫婦的法術將我打造成你心目中最渴望的女神。我很喜歡自己這個樣子。來找我的人心裡都明白這種風險,他們也很喜歡這種感覺。這才是性|愛的原貌,不受種種道德與良知的束縛,完完全全的縱慾無度。」她看了看地上的屍體。「不必為他哀悼。他已經耗盡一切,對任何人,甚至他自己都沒有任何用處了。除了我以外。再說,他可是含笑而死的,看到沒?」
「才一年?我覺得好像已經一世紀了。不過,在天堂跟地獄裡,時間本來就過得比較緩慢。」
雖然明知對身體有害,但我就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她。
「知道。我還知道她現在在幹的勾當。你在浪費時間,約翰,現在的席維雅.辛恩只在乎工作,對其他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漠不關心。」
「啊,好吧。」死亡男孩道。「我喜歡有趣的事。要往哪去?」
我覺得我們靠得太近了,於是抓住死亡男孩的手臂讓他停步。他對我瞪來。
「你去跟他們談。如果找到什麼弱點再跟我說。」
我點點頭,看向寂靜無聲的大殯儀館。「這裡出了什麼事?」
死亡男孩的未來之車在夜城的街道上呼嘯而過,沒有任何車輛膽敢接近,多半是害怕相位雷射或光子魚雷之類的未來武器。我聽不見絲毫引擎發出的聲音,也感不到任何疾駛中的震動。我們移動的速度比街上所有車輛都快,但是我卻一點車子在加速的感覺都沒有。沒多久我們就離開主要大街,轉入住宅區的小巷子裡,最後在一棟跟兩旁建築沒什麼兩樣的房子前停下。夜城也有偏僻的地區,而這裡顯然是偏僻地區中最偏僻的地方。
我看了看葛雷,輕輕打了個冷顫。他雙眼張得老大,但卻一點神采也沒有。
其中一隻怪物向前靠來。它足足有兩個人高,寬度也差不了多少,蒼白流汁的皮膚緊繃到了極限。它挺起修長的脖子向我們湊來,眼中不斷流出血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發出陣陣白霧跟滋滋聲響。不少骨頭刺穿了它臉上的皮膚,形成許多不規則的尖角。當它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就像是口出淫言穢語的唱詩班小孩一樣。
「我們是原始之神,是純粹概念上的生命,是天地初開時代的產物,是在光榮的理想被所謂的規則限制矮化之前就行走於大地之上的高級靈體。為了保護你們這些脆弱無能的低等生命,我們被逐出物質界。自從時間開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存在。我們在物質界的邊緣等待、觀察,不斷尋找重臨大地的方法,只為了向所有膽敢逾越自我身份的低等生物展現我們的輕蔑與仇恨。我們是原始之神,是我們先進入物質界的,我們將會待在這裡,直到所有膽敢思考的東西通通被埋入土裡為止。」
終於來到大殯儀館前面的時候,我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一個極限,隨時準備迎接任何意料之外的狀況。大殯儀館是用磚塊跟石頭堆積而成的巨大建築,四面都沒有窗戶,屋頂向兩旁傾斜。許多年來,沿著這棟主要大樓的周圍陸續又興建了好幾間附屬的建築,綿延了很大一片區域,而且每棟建築的風格都不一樣。整間大殯儀館散發出一種幽暗、陰沉、鬱悶的氣息,四面八方只有一個通往內部的入口。巨大的前門本身是以堅硬的鋼鐵所鑄,外層覆以純銀,其上又畫滿了各式符咒以及屬於死亡世界的語言,只要看上一眼就會令人為這裡的清潔工感到悲哀。屋頂上有兩根煙囪,連接到後方的火葬場,不過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沒有任何黑煙自它們之中冒出。聽說大殯儀館後方還有一座巨大的墳場,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因為我不想。我從不參加任何葬禮,葬禮太令人沮喪了。即使當年我父親死去的時候,我也只參加了告別式,沒有出現在葬禮現場。我太瞭解痛苦與失去摯愛的滋味,入土為安這種虛幻的安慰對我而言並不代表任何意義,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我看過太多死亡,實在無法常常承受這種生離死別的場合而已。
我從口袋中抓出一大把鹽巴,在自己跟死亡男孩周圍灑了一整圈,然後叫他乖乖待在鹽圈裡面。雖然傳說他的肉體可以承受一切打擊,但是面對數千具屍體凝聚而成的胃酸狂潮,天知道他會不會就這麼被消化掉。屍海在鹽圈外稍微停了一下,接著向上拱起,跨越鹽圈繼續撲向我們。我靜下心來觀察四周,死亡男孩則是毫不畏懼地對準最近的屍塊就是一陣拳打腳踢。他嘴裡也沒閒著,一直誦念著各式各樣的咒語,從精靈語到古埃及語,什麼法術都用上了,但是卻沒有什麼明顯的效果。這片屍海是由遠古之神控制,而它們的力量自天地初開就已經存在,就連死亡男孩也不曾接觸過如此古老的怪物。
但是世界上總是有不識相的傢伙,不是嗎?我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心中回憶著上一次跟死亡男孩打交道的情形。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跟在我們車旁行駛,而且一眼就看得出那不是真正的車。我坐直了身子,集中注意觀察著那台車。車子外觀上的細節通通不對,就連四個車輪都沒有真的轉動。我看了看自己車上的女司機,發現她雙眼直視前方,顯然一點也不擔心。我又看回旁邊的黑車,這時看出所有車門都是畫在車殼上的線條,絲毫沒有一點深度。透過駕駛座旁邊的窗戶,我看到那台車上的駕駛完全沒有動作,肯定只是一具放在那裡做樣子的屍體。
「我不是來買|春的。」我說。「我只要跟她談談。」
我們的車速很快,不過對方一點也不比我們慢。這時它已經靠得十分接近,面對我的這一側車身開始出現一條裂縫,並且慢慢地越裂越大。接著裂縫有如一張大嘴般地張開,露出其內一排血紅色的恐怖纖毛飢餓地四下揮舞。這些纖毛上突然長出銳利的尖刺,對準勞斯萊斯的窗戶甩來,不過怎麼也打不爛車上的防彈玻璃。我退到另一邊的窗戶旁邊,女司機也在此時打開了儀表板上的武器控制台。
我站在一扇門之前,一扇恐怖至極的門,門後面隱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站在門口,呼吸凝重,也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期待。不用別人說我就知道這是席維雅的房門,因為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就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一樣。我伸出一指輕輕在房門上推了一下,房門立刻向內滑開,似乎在歡迎我的到來。在聞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之後,我邁步走入房中。
「喔,我很久沒有想起他們了。我不在乎外面的世界所發生的事。在這裡,我擁有自己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很完美。我m.hetubook.com.com從來不離開這裡。這裡,我擁有無限的喜悅。你是來告訴我夜城裡所發生的事嗎?罪惡是否依然充斥其中?多久了,我來這裡究竟多久了?」
空氣中瀰漫著混合了鮮血、腐肉以及內臟的種種臭氣,形成一股噁心至極的臭味。大廳中唯一的光源來自飄浮在空中散發出銀藍色磷光的一團形體不定的霧氣。我的雙眼沒過多久就適應了黯淡的光線,不過在看清楚四周牆上的景象之後,我真希望自己不要適應。周圍的牆上掛滿了一層一層的人體殘骸,屍體被拉長壓扁黏在牆上,從地板到天花板一共用人皮、內臟及骸骨疊了好幾層人肉屏障。而參雜在這些人肉屏障中的是數千張扭曲的人臉,多半是從後面的墳場裡挖出來的。這些人體殘骸被施加了某種形式的生命,它們感應到我們的到來,在牆上不安地蠕動,所有臉上的眼珠都隨著我倆的身形而轉。我們就這麼在千百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穿越大廳。一路上有許多條手臂朝我們伸來,也不知道是想要抓住我們,還是在向我們求救。我看到心肺等內臟好似嘲笑生命一般地在牆上抖動,心中不斷慶幸自己沒能認出任何一張牆上的臉孔。
「我才不要恢復正常!我喜歡那個樣子!我喜歡那種感覺!那種歡愉、那種渴望、那種吸食他人精力與肉體的快|感——我是女神,你這渾蛋!還給我!把它還給我!」
「不知道。他們提供的數據很少。大概兩個小時前,所有員工都從大殯儀館裡尖叫著逃了出來。不要說沒人敢回去了,連願意待在這附近的都幾乎沒有——考慮到他們每天面對的工作內容,能把這群人嚇成這樣的東西絕對非常恐怖。根據大殯儀館經理的說法,裡面一共有五具解凍的屍體需要處理,而這些屍體都已經遭到外來力量的附身。這樣講對於辨識對方身份並沒有多大幫助,對不對?唯一的好消息是大殯儀館外圍的魔法屏障依然有效,所以我們可以肯定對方都還沒有離開這裡。」
遠古之神想要附上我的身體,但是卻沒辦法將我的靈魂趕出體外。它體內實在塞滿了太多東西,總得有一樣必須被擠出去,結果最先受不了的就是它所附身的屍體。屍體爆炸了,血肉模糊,屍塊飛濺,強力的撞擊引起連鎖反應,當場把其他四個遠古之神一併炸掉。一切很快就結束了。我跟死亡男孩站在停止蠕動的屍海之中,看著滿地迅速腐爛的內臟與屍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死亡男孩往我看來。
「那麼,」我盡量以平靜的語氣說道。「知道是什麼上了屍體的身嗎?」
他蒼白的臉頰透露出一種因為縱慾過度而產生類似前拉斐爾派畫風的疲憊神情,眼中散發過於熱情的神采,嘴唇微微噘起,但不帶有任何血色。他頭上戴了一頂黑色軟帽,帽子下面是一頭長長的鬈髮。手中拿著威士忌酒瓶,嘴裡塞滿了巧克力餅乾,他把餅乾跟酒瓶都推到我面前,不過我十分堅定地拒絕了。
「別擔心。」我說。「我會好好躲在你身後的。」
「你能不能稍微理性一點?」我話才說完,就看到對面那顆腦袋突然對我轉來。
「我們不能再把電接回去就好了嗎?」我滿懷希望地說。
在樓梯底下,我停下腳步,大口喘了幾口氣。我的心臟跳得非常劇烈,簡直跟用鐵錘敲打胸口沒什麼兩樣。夜城中到處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誘惑,人們都知道只要自一項誘惑中逃出生天,就千萬不要再回頭去招惹。席維雅.辛恩已經死了,而那個房間應該用不了多久也會餓死,只要沒有人蠢到再去餵它——我轉頭找尋葛雷,發現他正縮在牆角發抖痛哭,而死亡男孩則一派輕鬆地倚門而立。
「我們要見席維雅。」死亡男孩說。「至少,約翰要見她。」
接著假車突然之間狂抖一下,車頂讓兩隻從天而降的利爪緊緊扣住,鮮血自爪痕中狂灑而出。假車不斷轉換車道,試圖甩開頂上的雙爪,但是辦不到。它發出一陣恐懼的尖叫聲,整台車子離地而起。我聽到頭上傳來激烈的翅膀拍擊聲響,緊接著偽裝成車子的怪物被抓入夜空,從此消失不見。它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過份專注在獵物上而忘記了夜城裡的首要規則:不管你自認是多厲害的獵食者,世界上始終存在著體型更巨大、更強壯而且更飢餓的怪物。只要一不小心,這些怪物隨時可能將你生吞活剝。
「一年多一點。」我說著向前跨出一步。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自然也無法回答。
大殯儀館的管理階層宣稱他們可以提供所有類型的服務、儀式以及埋葬方式,包括某些不能宣之於口的東西。他們的座右銘:「你的葬禮由自己決定。」在夜城,除非舉行了某些恰當的儀式,不然沒有人可以肯定死去的人會安安穩穩地待在地底下。這也就是為什麼人們必須付錢給專家來處理這種問題。他們所費不貲,但是物超所值,有時候即使無法提供死者的屍體,他們一樣可以把事情搞定。
「不用預約嗎?」我說著瞪了死亡男孩一眼。他應該事先告訴我的。
她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性感動作緩緩地伸展肢體。「你不想要我嗎,約翰?我可以變成任何你想要的人,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你不敢對那些人做的事。我為性|愛而活,我的肉體能夠配合滿足所有需求。」
「好問題。似乎是因為大殯儀館停電了,於是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通通出爐。很多年前我就已經警告過他們應該弄一台自己的發電機,但他們總是不願意自行吸收成本——不管那麼多了,總之屍體冷藏區嚴重受損。我之前也警告過他們不要搞這種玩意,但是,喔,不行,他們一定要跟上時代的潮流,要滿足客戶的需求。」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我還真的親自嘗試過一次屍體冷藏術,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持續冬眠直到有人找出解決我的問題的方法。可惜一點用都沒有。我甚至連一絲寒氣都沒感覺到,只是靜靜地躺在裡面,無聊到爆——而且後來還花了好多工夫才把頭髮上凝結的水柱通通拔掉。」
「絕對可以滿足你的需求。」
這個想法才剛在腦中成形,我就已經開始動作,踏著滿地的屍體向前衝去。我毫不猶豫地奔向講話的那隻遠古之神,嘴裡叫道:「你以為自己很強嗎?有種附到我身上看看呀,你這渾蛋!」心裡卻想著「要是猜錯就完蛋啦!」遠古之神被我的氣勢所懾而微微向後退縮,不過我已經撲到它身上,撞入它的胸口。對方的身體有如泥漿一般地將我整個人吸了進去,我則趕緊伸手搗住口鼻,以免腐爛的血肉滲入體內。一股寒氣襲體而來,冷到超乎我的想像,簡直可以跟虛無太空中的黑暗低溫相比,更糟糕的是,在這股黑暗跟寒冷的虛空之中有一個實實在在的靈體從四面八方對我直逼而來。便在此時,四下爆出一陣淒厲的慘叫。在這充滿背叛與憤怒的慘叫聲中,怪物所附身的屍體終於撐爆,化作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散。
我們來到死亡男孩的未來之車旁邊,也沒聽他下什麼指令,車門就自動打開。死亡男孩跳上駕駛座,我則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旁邊的座位上,接著車門hetubook.com•com就自動關閉。我稍微看了一下,發現車上的儀表板看起來比宇宙飛船還要複雜。死亡男孩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根超大巧克力棒,當場狼吞虎嚥了起來。吃完之後,他把身上的碎屑全部拍到腳邊,我這才發現地板上堆滿了垃圾。接著他若有所思地瞪著擋風玻璃,似乎想要張口大叫,但卻又沒有足夠的體力這麼做。
「我不會用幸運來形容這個狀況。」我說。不過他毫不擔心地笑了笑。
開門的人臉上彷彿掛了個「我是皮條客」的霓虹招牌一樣,無論長相、站姿、笑容全都散發出一種淫|賤卻又親切的感覺。他身穿一件黑色的絲質外套,其上繡了一條栩栩如生的中國巨龍。身材又矮又瘦,可說是雌雄難辨。十根手指頭上全部戴滿銀戒指,鼻孔上還穿了一隻鼻環。他有一頭漆黑的頭髮,不過五官之中卻透露著一股說不出來的不自然感。那感覺十分詭異,似乎跟他的表情有點關係。他臉上一直帶著微笑,但是那股笑意卻始終沒有進入那透徹的眼神之中。
死亡男孩吸了口氣。「老天,我身上好臭,你也一樣。希望這裡有浴室和洗衣機。」
我順手帶上房門,越過死亡男孩跟葛雷,踏上狹窄的樓梯。席維雅就在二樓,我可以感覺得到。這棟房子散發出一種寒冷、陰森的感覺,到處都有黑暗深邃的陰影。樓梯是木製的,上面沒鋪地毯,不過我上樓的時候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彷彿就像是走在惡夢中的鬼屋裡一樣,有點熟悉卻又異常陌生,每道門每扇窗似乎都隱藏了可怕的威脅,每一眼看出去都讓人感到莫名的恐懼。距離似乎無限地向上延展,我走了好久才終於到達二樓。
「那麼,」死亡男孩道。「搞定席維雅了,是吧?」
由於他花了很多時間研究自己這種特殊狀況,一般相信,他比夜城裡任何人都還要瞭解所有關於死亡的事情。
半小時後,我們來到死亡男孩當前所在位置,夜城大殯儀館。大殯儀館是處理所有夜城喪禮事宜的地方,位於夜城邊境地區。一來是因為沒有人想要接近這個地方,二來是因為即使是夜城這種地方依然有些人們不願提起的禁忌——不過最大的原因是在於一旦大殯儀館出了什麼事的話,通常都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大事。
「標準的爛惡魔。」死亡男孩道。「活了幾千年了,唯一會做的事就是抱怨歷史不公。不必廢話,直接開打吧。來呀,讓我看看你們有多厲害!」
「哈囉!我是死亡男孩!趕快把屁股露出來給我踢吧!出來呀!盡全力攻擊我呀!我才不怕你們呢!」
我跟死亡男孩下車之後,車子就自行落鎖。天上飄起了毛毛雨,讓我不由自主地縮在外套底下。夜色越來越陰暗,烏雲遮蔽了滿天星斗跟巨大的月亮。在昏暗的淡黃街燈照耀之下,我們週遭似乎處於一種變態低俗的氣氛之中。街上沒有半個人影,兩旁的房子中也幾乎沒有透出半點燈光。死亡男孩領著我穿越雜草叢生的花園,來到那棟房子的前門,接著往旁邊一站,示意要我敲門。再一次,他臉上浮現令我看不透的奇特表情。我沒看到門鈴,於是直接敲門。門立刻打開,似乎對方早就在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我還是得找她談談。」我道。「你可以帶我去嗎?」
「約翰.泰勒,非常高興再次見到你。歡迎來到全夜城最受歡迎的景點。」
他常被人問「你到底是跟誰簽的復活合約」,而他總是回答說「你認為是誰」。
「都是一群懦夫。」他冷冷地說。
「每次看到新面孔總是令人心情愉快。」他語氣輕快地說。「我們歡迎任何人大駕光臨,尤其是像兩位這麼有名的人物。傳奇人物死亡男孩以及重出江湖的約翰.泰勒。認識兩位是我的榮幸,先生。我名叫葛雷,很高興為你們服務。」
房內有一張超級大床,床上躺了一名體態慵懶的裸體女子。她絲毫不感到羞恥地對我微笑,渾身上下綻放出無比致命的吸引力,有如初嘗腐肉的快|感,好比俄羅斯輪盤的刺|激。她緩緩地在深紅色的床單上蠕動身軀,就像是在血池中鑽動的蛆蟲一般。她的五官在臉上四處遊走,不斷地改變,不停地幻化,就連身高及體重似乎都沒有定數。她可以是一個女人,也可以是一百個女人,或者說是一個具有一百張不同面孔的女人。她動作徐緩,極盡慵懶之能事,皮膚白皙得有如眼球中的眼白。即使當她的五官搭配成難以入目醜陋面孔之時,在他人眼中依然美不可言。她的骨架有如潮浪般起伏不定,嘴唇的色彩變幻無方,深邃的雙眼承諾著令任何男人都會噁心嘔吐同時又感動落淚的性|愛歡愉。我從來沒有如此想要一個女人。她是性感的實體,是女性的極致,光是她的存在就讓整個房間蓬蓽生輝。
「朱利安.阿德文特說你在這裡處理一個案子。如果我幫你的話,你願不願意也幫我解決一點事情?」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說。「需要你那種透徹的洞察力,其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還算是個有趣的案子。」
死亡男孩笑了笑,接著我們一起穿越了魔法屏障。
然而不管多專業的組織總是會有出錯的時候,而每當事情出了差錯,大殯儀館的管理階層就會放下一切身段,打電話請夜城裡最精通死亡的專家,惡名昭彰的死亡男孩出馬。
死亡男孩出手抓向之前說話的那隻怪物的頭,怪物向前一傾,有如琥珀包圍昆蟲一般將死亡男孩擁入體內。怪物打算附到他的身上,不過死亡男孩的身體已經被他自己的靈魂給附了,沒有任何其他力量能夠擠得進去。怪物抖動幾下,無法承受死亡男孩詭異的身體,終於將他吐出體外。死亡男孩在地上重重一摔,立刻翻身站起,東張西望地尋找下一個目標。五隻怪物突然同時張口誦念出一連串比人類言語更高深的語言,藉以控制黏在牆上的千百具屍體殘骸。殘骸在咒語的驅動下紛紛自牆上滑落,彷彿一片屍海一般自四面八方沿著地板往我跟死亡男孩湧來。尖銳的斷骨不斷自屍海中噴出,地板也因為過多的胃酸而冒出白煙。眼球自血水中浮現,指甲從斷指中冒出,到處都有比手術刀還要銳利的物體瞄準著我們。
「當然好。」我說。「不過下次由我跟人家交談,好嗎?」
我假裝有在聽他說話,但其實內心已在無聲地大罵。搞了半天又是因為我炸了普羅米修斯電力公司而捅的簍子,好心沒好報——
「介意我同行嗎?」死亡男孩說。「跟你在一起,死亡都會變成有趣的事。」
那感覺就像是走進了地獄的接待大廳。我好愛那種感覺。
「那是當然囉。」葛雷說。「從來沒有人是來這裡找我的。」他轉頭對我笑道:「您有什麼癖好嗎,先生?不管您想玩什麼、想跟誰玩,我保證這裡都可以滿足您的慾望。我們對玩法全不設限,鼓勵大家嘗試新鮮的東西。而親愛的席維雅更是非常願意配合。」
死亡男孩微笑。「那我們就是夥伴了。當然,先決條件是我們必須在我的案子中存活下來才行。」
「我讓它們消化不良,或許我畢竟不是普通人吧。」
「你做了什麼?你對我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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