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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柏利昂2

作者:丹.西蒙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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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1

第二部

21

馬汀.賽倫諾斯一整個下午都在寫他的史詩,一直到天光暗了才讓他暫停下來。
詩人停了下來,筆停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幾乎看不見紙張,他在半黑之中寫了好久,現在黑暗整個籠罩下來。
塵土和瓦礫蓋滿了鋪著瓷磚的地板,沙漠藤蔓的猩紅色完全遮沒了上方破碎的玻璃窗,可是餐倫諾斯沒有理會這些不相干的事,用心寫他的《詩篇》。
詩人嘆了口氣。他的背包裡沒有手電筒。他什麼也沒帶,只有水和他的《詩篇》。他感到肚子餓了,該死的布瑯.拉蜜亞到哪裡去了?可是他才一想到這點,就發現自己其實很慶幸那個女人沒回來找他。他需要獨處來完成那首詩作……以目前的速度,大概不用一天的時間,也許這個晚上就夠了。再過幾個鐘頭,他就能完成他畢生之作,可以休息一下,享受享受日常生活的小事,幾十年來的生活瑣事現在看來只是對他未能完成工作的一段打擾。
道首詩的主題是在敘述泰坦神族遭到他們後代的希臘神祇逼迫帶來死亡和退位。談到泰坦神族拒絕退讓之後,那些奧林帕斯大神隨之而來的爭鬥——海洋之神和涅普頓的爭鬥使海水為之沸騰,海柏利昂與阿波羅爭奪對光的控制權而使很多太陽因而消滅,還有沙騰和朱彼得爭奪眾神之王的寶座而使得整個宇宙為之撼動。重點不只是一組神被另一組神取代的過程,而是一個黃金時代的結束,而隨之而來的黑暗時代給所有凡人帶來厄運。
『這是必要的,』賽倫諾斯的和_圖_書手在荊魔神冰涼的胸前寫道。血滴在水銀和沙上。
但那並不是布瑯.拉蜜亞。賽倫諾斯注意到那失真的形象,上面的身軀龐大,下面的兩腿太長,星光映照在甲殼和刺上,手臂下還有手臂的影子,尤其在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卻如地獄之火點燃的水晶,發著紅寶石般的光亮。
有什麼和他一起站在大廳的黑暗中。
《海柏利昂詩篇》毫不掩飾用那些神祇來影射的是什麼:泰坦神族很容易就知道是人類在銀河系短促歷史中的英雄,奧林帕斯來的對手就是智核的AI,而他們的戰場延伸到萬星網中多為世界熟悉的大陸、海洋和天空,在所有這些之中,可怕的怪物冥王地司,也是沙騰的兒子,卻急於與朱彼得一起繼承整個王國,悄悄逼近獵物,將神和凡人一併收納。
賽倫諾斯在讓世界再度衝回的同時清醒過來,就像高潮過後恢復神智一般。只不過這位作家回到世界上來要痛苦得多,榮戈的雲端迅速地分解成世俗的瑣事。
風大了起來,使鬆脫的塑膠玻璃和磚瓦為之抖動,把枯葉掃過乾涸的噴水池,在圓頂破裂的玻璃縫隙找到入口,在一陣輕柔的旋風中捲起了那些手稿。只有幾頁逃過,沒有被吹送過寂靜的庭院和空曠的走道以及坍塌的溝渠。
『你準備好要和你的贊助人互換位置了,』他的手在桌面上寫道。
過了一陣之後,風停了,然後詩人之城裡再沒有動靜。
他發現他以前的工作室已被掠奪一空,那張古董書桌不見了。哀王比利的皇宮遭到時間的最大羞辱,所有的窗子都打破了,小小的沙丘被風吹過以前價值連城、現在卻褪了色的地毯,老鼠和小岩鱔住在亂石堆中。寢宮的塔樓現在成了鴿子和又成為野鳥的獵鷹住處。最後這位詩人回到有巨大穹頂的共同堂,到那裡的那間餐廳裡,坐在一張矮桌前寫作。
抵抗什麼呢?
在那座死城裡,尖叫聲又迴盪了一分鐘,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遠。然後是一片死寂,只有回巢的鴿子,飛進破碎的圓頂和塔樓時輕微的振翅聲打破寂靜。
「現在不行,」詩人高聲叫喊:和*圖*書「比利已經死了!讓我先寫完,求求你!」在他漫長的一生中,馬汀.賽倫諾斯從來沒有求過什麼。他現在在哀求了,「求求你,啊,求求你,求你讓我把詩寫完。」
那棵樹比山谷還大,比朝聖者越過的所有山巔還高;上面的枝椏似乎伸入了太空。那是一棵鋼和鉻的樹,枝椏全是刺和針,成千上萬的人類在那些刺上掙扎扭動。在瀕臨死亡的天空散發的紅光之中,賽倫諾斯強忍痛苦,集中精神,發現他認得那些是什麼。那些是身軀,不是靈魂或其他抽象的東西,而他們顯然正承受著痛苦生活中的劇痛。
馬汀.賽倫諾斯的《詩篇》已經寫了標準時間兩個多世紀了。他最精緻的作品都是在這些環境中完成的——毀棄的城市,背後有沙漠的風聲,一如希臘悲劇中的合唱隊陰沉的吟唱,還有荊魔神突然現身的威脅無時不在。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賽倫諾斯決定離開,拋棄了他的繆思,讓他的筆沉默。現在重新開始寫作,走上那條他很確定的路,那種完美的回路只有靈感充沛的作者才會經歷過,馬汀.賽倫諾斯覺得自己重新活了起來……血脈暢通,肺活量大增,在不知不覺之間嚐到豐富的光和純淨的空氣,享受著古董筆在羊皮紙上的每一筆一畫,大堆先前完成的紙頁疊在那圓形矮桌的周圍,一塊塊破碎的磚瓦用來當鎮紙,故事情節自然流暢,每一節每一行都是不朽之作。
馬汀.賽倫諾斯又嘆了口氣,開始把手稿收進背包。他會在什麼地方找到光亮……就算要用哀王比利的古老掛氈當引火的東西,也要生個火。必要的話,他甚至可以到外面去就著太空戰爭的光來寫作。
荊魔神走得更近了些。賽倫諾斯的手痙攣著,再度提起筆來,在最後一頁下面空著的地方寫道:『時間到了,馬汀。』
現在他狂熱地寫著,幾乎因他想完成長久以來認為不可能完成的作品的那種渴望而瘋狂。字句由他那支古董筆流到也是古董的羊皮紙上:一節又一節毫不費力地躍現,篇章找到它們的聲音,不須修改地自己完成,也無須停下和*圖*書來等靈感,這首長詩以令人震驚的速度展開,在文字與意象上令人驚異地呈現出使人心跳為之停止的美。
馬汀.賽倫諾斯尖叫著給拉出了餐廳的穹頂之外。他尖叫著,看到沙丘在他腳下,聽到在他自己的尖叫聲下有沙子滑動的聲音,看到由山谷裡伸出的樹。
「不要!」馬汀.賽倫諾斯叫道:「我拒絕,別來找我。」
《詩篇》寫的也是創造物和造物者之間的關係,父母與子女,藝術家和他們的藝術,創作者和他們的作品之間的愛,這首詩頌讚愛與忠誠,但因為經常提到對權力的渴求,人類的野心,及知識的傲慢而搖擺於虛無主義的邊緣。
賽倫諾斯四下環顧,巨大的餐廳相當黑暗,只有些許星光和遠處爆炸的光透過頭上的玻璃和常春藤之間映照下來。他四周的桌子都只是一些黑影,四面都在三十公尺以外的牆壁則是更黑的影子,前面交織著黑如靜脈瘤的沙漠藤蔓。在大餐廳外面,夜風吹颳起來,聲音越來越響,頭頂上彎曲的椽和縫隙發出吱軋的聲音,有如女低音和女高音的獨唱。
「不要!」馬汀.賽倫諾斯尖叫道,更加狂亂地掙扎著,最後噴灑的鮮血和尖聲的咒罵充滿了空中。荊魔神帶著他走向那棵等待著的大樹。
賽倫諾斯發出一聲呻|吟,再次坐了下來。「不要現在來!」他叫道:「滾開,你那對該死的眼睛!」
賽倫諾斯把最後那幾頁和他的筆拿在手裡,轉身去找出口。
荊魔神再向前一步。天空中閃動著無聲的爆炸,黃色和紅色在荊魔神如水銀的胸前與兩臂流下,就像潑灑的顏料。馬汀.賽倫諾斯的手痙攣,在先前那行字上寫道:『現在時間到了,馬汀。』
是拉蜜亞,他想道,失望和寬慰兩種感覺在心中交戰。
賽倫諾斯不知道這首詩的結果如何。他現在活著只為了說完這個故事……已經做了幾十年了。當初讓自己學習寫作追求名利的年輕夢想早已過去——他的確得到過難以度量的名聲和財富,但那只要了他的命,真的殺死了他的藝術——儘管他知道《詩篇》是他那個年代最好的文學作品,他只想把它www•hetubook•com•com寫完,讓自己知道結果,把每一節、每一行、每一個字都盡可能以最精緻、最清楚也最美的形式寫出來。
賽倫諾斯把他的手移抱向胸前,把最後一頁由桌上拿下來,讓他不能再在上面寫字,他齜牙咧嘴地向那個妖怪嘶叫。
「不要!」詩人尖叫道,他揮拳擊向刀刃和剃刀鋼絲。他拉扯,掙扎,扭動,而那個怪物將他抱得更近,將他拉向那些鋒刃,就好像他是一隻要做成標本的蝴蝶,一個要釘上的標本。讓馬汀.賽倫諾斯瘋狂的不是那難以想像的痛苦,而是那種無可挽回的損失,他幾乎把那詩寫完了。他只差一點就寫完了!
他瞠著他所寫的字,忍住一陣瘋狂的竊笑。就他所知,荊魔神從來沒說過話……從來不和任何人……溝通。只經由那成對的媒介:痛苦與死亡。「不要!」他又尖叫道:「我還有工作要做,去找別人吧,你他媽的!」
『不許寫,』馬汀.賽倫諾斯的手,然後是他的筆,落了下來。荊魔神伸出無比延長的手臂,和無比尖利的手指,刺進詩人的兩臂,深及骨髓。
在他們休戰的旗幟下,沙騰和他的對手朱彼得面對面地坐在一方切割齊整的大理石做成的談判桌兩邊,他們的對話既是敘事詩體,又很簡單,他們為身分爭執,他們為戰爭辯論,創造出自杜塞狄迪斯的《米洛斯島的對話》之後,最精彩的辯論。突然之間,有些全新的東西,有些馬汀.賽倫諾斯在他所有未遭繆思眷顧靈感的苦思時間中未曾想到的東西,進入到詩裡,諸神的眾王都表示害怕會有第三個對手,怕有可怕的外來勢力威脅到他們各自統治的穩定。賽倫諾斯極其驚異地看著他花了幾千個小時所創造出來的人物,不顧他的意願,在m.hetubook.com.com大理石的談判桌上握手言和,共同抵抗……
那高大的陰影移近來,在冰冷的磚地上腳步悄無聲息。天空中洶湧著血紅的能量,現在詩人能看到尖刺和鋒刃,以及層層纏繞的剃刀鋼絲。
賽倫諾斯寫到了這首詩中最困難也最令人興奮的部分,在那些場景中,衝突綿延在上千個地方,整個文明都荒廢了,泰坦神族的代表們叫了暫停,和奧林帕斯那些毫無幽默感的英雄們見面談判。在他想像的寬廣地域上,大步走來的是沙騰,海柏利昂,科托斯,伊亞匹特士,大洋氏,布里阿柔斯,恩克拉多斯,米謬士,波菲利昂,盧依塔斯和其他的人——跟他們同樣是巨人的姐妹蒂賽絲,佛碧,忒伊亞和克里夢妮——對方則是容貌陰沉的朱彼得,阿波羅和他們那一群。
荊魔神向前跨了一步,近得那畸形的上半身擋住了星光,使那個詩人陷身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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