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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劫

作者:臥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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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銅管密令

第二十二章 銅管密令

誰都想知道,任無心之心裡,究竟是何打算?但瞧了任無心悲痛之神色,一時間誰也不敢問出口來。又走了一陣,趕車的妙空。卻終於不得不問了,道:「不知如何走法?但請相公吩咐。」
店伙道:「這就是了,此事與這南宮世家有關係——你老可知道。南宮世家雖然只有幾個寡婦,但全都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人人都有一身的武藝,那位老太太,聽說更是神仙般的人物,揚手一道劍光,就能宰人腦袋。」
百維緩緩接道:「自我等參預此役之後,更是正消魔長,雙方勢力,相差也更是懸殊,再經陰山後、回聲谷兩次慘敗,我方實已一蹶不振。」他語聲雖仍壓得極低,但神情卻越來越見激動,接著說道:「以我方目前之情況,無論如何,也難勝過南宮世家。而我方無論多麼謹慎小心。最多也只能保持現狀,但保持現狀,我方便休想取勝。我方若想取勝,便定要出奇制勝,我方若想出奇制勝,便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而我等若是太過謹慎小心,便勢必要有許多機會自眼前錯過。」
任無心苦笑道:「那三家老幼,一共也不過只有七人,而這七人——這七人——」他似是不願說出這七人之事,長嘆一聲,又自停口。
百維暗中大喜,但面上仍不露神色,轉向妙空,道:「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他在此之前,做夢也未想到世上還會有人指示南宮世家之機宜。而以此刻。南宮世家對此事處理之機密與慎重看來,不但此人極為神秘,他所敘之機密,必定更是重要無比。
百維察言觀色,便已知道這又是下等市井小人要賞銀的老花樣了。當下摸出錠散碎銀子,塞在店伙手裡,笑道:「說吧!」
密令上之字跡寫到這裡。竟突然改為硃砂所寫,顯見內容更是機密重要,是以要接令之人,特別留意。上面寫的是:
妙雨默然垂首,再不說話。
妙法等人黯然垂頭。做聲不得。百維亦自皺眉長嘆道:「這究竟是何原因?唉!當真奇怪的很。貧僧亦是不解——」
那店伙連忙應了,連忙轉身。但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道:「前院的幾位大爺,也是要趕到傳聲驛去,不想傳聲驛,這麼個小地方,如今也變的熱鬧了。」
一時之間,室中又是一片寂然,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的興致。過了半晌,任無心似是向妙法低語了幾句,妙法突然長身而起,走到百維面前,磕下頭去。

百維脫口道:「什麼怪事?」
妙法訥訥道:「這個——」目光一轉,向妙空瞧了過去。

黃臉大漢展顏一笑道:「那也說不定,此番由四方趕來的豪傑,人才想必不少。」微一沉吟,又道:「前院的那幾位朋友,不知是何角色?咱們不妨先在暗中瞧瞧去。」說話之間,三人便已相繼走了出去。
百維不動聲色,微微笑道:「南宮世家鼎鼎大名,江湖中人誰人不知,那個不曉?」
這時他掌上已滿蓄真力,掌心熾熱如焚,那玄真面上若有施用易容術必需之石蠟等物,立時便將在他掌下溶化。但見他手掌在玄真面上移動半晌,面上漸漸泛起驚詫之色,而這玄真的面目之上,卻仍無絲毫改變。百維也不禁瞧得滿心驚詫。
百維思前想後,只覺這猜測必定與當時情況吻合,只因除此之外,這銅爐便萬無其他可能自神龕間飛落空地中央。但火起前在這廟宇中搏鬥之人究竟是誰?百維卻再也猜不出。他垂首沉吟半晌,又自拾起那段焦木,低伏著身子。在四面瓦礫堆中撥動。
任無心嘆息一聲,接口道:「想那南宮世家,既在傳聲驛有非常之舉,必定已在傳聲驛一地中,廣為佈置,你我貿然前去,豈非自入虎口?何況,我等縱然去了,也不過只能瞧瞧他們在表面所做的文章而已,又怎能窺得其中隱秘?」
只聽任無心嘆道:「我這點穴手法,並未截斷被點人經脈血液之運行,而是別走蹊徑,令其人生機暫時處於休息狀況之中,是以非但於人體毫無所傷,而且被點人在此一段時期中,體能亦毫無消耗,縱然不進食物,亦無損傷,只要每日以清水餵入,令其自行吸收,便是點上三五個月。也沒關係。」
妙法等師兄弟三人與百維神情俱是緊張已極,此刻四人竟忍不住齊地脫口問道:「除非什麼?」
店伙道:「別人家的丫頭要找婆家,那自然容易得很,隨便找個趕車的、宰豬的,三五兩銀子也就能把她們賣出了,但南宮世家的丫頭要找婆家,可就不是這麼容易了。」
任無心緩緩道:「這地方在那裡,南宮世家早已知道了。」
任無心緩緩道:「這或許乃是因為南宮世家自覺已穩操勝算,絕不致有任何人再能動搖其根本地位,是以行事便毋庸再避人耳目。」
百維越想,越覺此人之來歷不可思議,恨不得此刻便是十五月圓夜,立刻便能見著這神奇詭異的人物。只可惜此時僅是十一,距離月圓夜還有整整四天,他縱然焦急,亦是無計可施。
任無心默然半晌,緩緩道:「你話雖說的不錯。但我等既已含辛茹苦,受到今日,又怎能輕舉妄動,而令前功盡棄?」
百維微微笑道:「說下去!」
店伙笑道:「正是。」
只因任無心若能盡知南宮世家之隱秘,而南宮世家對任無心所知,卻都變成虛假消息,於是明暗之局大變,優劣之勢互移,任無心知己知彼,便可籌謀大計,以期一戰而勝。
店伙道:「可不是嗎?非但這幾位寡婦厲害,就是她們手下使喚的丫頭,也全是頂兒尖兒的人物,而且一個個都生得貌美如仙。」
張目四望,但見天色已漸陰沉。四山蒼瞑,草木凋零。天地間似是只剩下這寥寥四五人。猶在與南宮世家做孤軍之奮戰。而強弱昭然,眾寡懸殊,若無奇蹟出現。勝負之數已是不問可知了。
百維沉吟道:「如此說法,雖也勉強可以解釋,但——但他突然如此做法,與其以前之做法,委實不能連貫。」
百維在暗中聽得又驚又奇,暗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南宮世家又有什麼驚人舉動不成?」一面思忖,一面移動腳步,他好奇之心既起,自己想到前面去瞧瞧究竟。
只聽任無心沉聲道:「但大師若一探玄真道長之脈息,便知不同之處何在。」
他暗道一聲僥倖,嘆息忖道:「幸好任無心自作聰明,竟不遲不早,偏偏在如此重要的關頭,點了玄真穴道——」心念一轉,又不禁苦笑暗忖道:「更幸好他用的乃是獨門點穴手法,別人竟都無法破解。否則,我那時若是解開了玄真之穴道,此刻之情況,便不知要變成如何地步了!」
他再次將此事前後仔細推敲了一遍,對此事之經過始末,已遠較方纔之想法更是周密明確,只要閉起眼睛,當時之情景,幾乎歷歷如在眼前。
妙雨早已聳然動容,此刻忍不住大聲道:「莫非這——這玄真道長竟是南宮世家門下改扮而成,前來臥底之奸細?」
任無心沉吟半晌,方自長嘆道:「除我之外,便是這秘窟裡已遭毒手之人。」
一念至此,百維忍不住仰天嘆息一聲,暗道:「這豈非天助南宮世家,天助於我?這——這豈非是天大的僥倖——那時玄真只要說出一句話來,我此刻焉有命在?」
百維早已聽得心驚膽戰,面色大變,此刻更已轉過頭去,不敢去看。他右掌不住顫抖,心頭暗暗忖道:「五夫人智者千慮,卻終必有一失,且這小小的疏忽,卻已足夠毀去她這番妙計。玄真呀玄真,無論你是誰改扮成的,無論你有多大神通。此番祇怕也難逃毒手了。」
妙雨暗嘆一聲,當先一躍而入。地道中果然一無動靜,更無埋伏,走了幾步,竟還有燈光透出。原來秘道盡頭,地室中俱嵌有銅燈。此刻油焰未燃盡,只是光焰已甚少。
任無心已入回聲谷,隨行者有武當四道人、玄真、百維,還有兩人似已負傷,確然身著平常布衣,遠遠望去,卻似乎與少林羅漢堂中那百護、百衛兩人有些相似之處,只是屬下未能確定。
且說百維藏起密令,微一遲疑,想起密令中曾令那取令之人,觀察任無心之行蹤,當下便將身穿之月白內衣。撕了一衫角,又尋了段焦木,以衫角為紙,以焦木代筆,一面思索,一面寫道:
百維倒抽了一口冷氣,暗暗嘆息一聲,方自接著瞧了下去:
妙雨不等他說出話來,接口又道:「此事關係頗大,但望任相公三思而後言。」
任無心微微一笑,緩緩道:「就在這河南省境之內。」
任無心、妙法等人自當這是本所應當之事,非但絲毫不覺意外,反覺玄真這笑聲雖瘋狂,但狂性卻似較昔日好些。是以四人心下甚是安慰。但百維這一驚,卻更是非同小可,只因這又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這玄真明明已是真的,此刻怎會也瘋狂起來?莫非他仍不願被自己知道自身真象?但事已至此,卻已萬無這必要。百維滿心驚疑,一時之間,也不知是該留在這裡,還是逃跑的好。
任無心木然立在這幾個鮮紅字跡之前。目中淚光瑩然,滿面沉痛之色。縱是世上最佳妙之丹青畫手,卻也無法描繪出他此刻之悲痛於萬一。妙法等人先前雖對他生了疑惑之心,但此刻見了他如此神情,心中又覺不忍。三人面面相望,黯然無言良久。
他想到自己那時若是真的解開了玄真之穴道,聽到玄真所要說的更是這些言語,那心頭真不知該是如何滋味。他那時三番五次,要舉起手來,只是這一掌始終未曾拍在玄真身上。又有誰知道這一落手之間,關係竟是如此巨大!
百維厲聲道:「對即是對,錯即是錯,兩位名門子弟,豈能閃爍其詞。你我若真想為武林同道做出一番事業。更不能黑白不分,兩位若覺貧僧之言錯了,也該說出口來。」言詞之間,反覆雄辯,鋒芒更是銳利,當真是咄咄逼人,令人不得不答。
任無心雙眉緊皺,沉聲道:「此事雖俗俚淺薄,但經南宮世家使出,卻必然絕非那般簡單,其中祇怕又另有深意。」

十五月圓之夜,前行百里,有一小集,名傳聲驛,三更時。你必須立於傳聲驛外一株槐樹之下。屆時將有一人,著青布衣,紅布褲,手提方形燈籠。在你前面來回走動三次,然後轉首而行。你不必招呼於他。卻必需緊隨其後,行約一二里,確實地點,需到當時方能決定,但那人若將燈籠焚燬,便是地頭已到。你便立即將那人殺死!
百維乾咳一聲,道:「沒有什麼——」
而此刻這銅爐卻原樣未動,由此可見,這銅爐火起之前,便已跌在廟中神龕前的一塊空地中央,是以直到最後屋頂塌下時。火勢方燃及此地。但那放火之人,萬萬不會在放火之前,將這銅爐放在地上,更不會自己飛下。除非火起之前,這廟宇中便有一場搏鬥。是以木桌神龕,早被撞翻,銅爐自也跌落在地。
任無心垂首道:「但南宮世家門下,卻已知道的清楚得很。」
任無心避而不答,自管接道:「這七人天性淳樸,從來不問武林間事,也不懂武功,更不知我方與南宮世家勢不兩立之事,即使有了告密之心,也不知如何告法。」
百維苦笑垂首道:「貧僧等得焦急,一時間竟忘懷了。」
百維沉吟道:「那些江湖好漢,急著趕去,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任無心緩緩頷首,道:「你終於說了實話——」
百維沉聲道:「正是,不知道兄可否啟開門戶,待貧僧進去說話。」話猶未了,門已開了。
只見任無心雙目之中,https://www•hetubook•com.com光芒閃動,竟瞬也不瞬的瞪著榻上的玄真。妙雨心頭亦自突然一動,道:「任相公莫非想出了什麼蹊蹺?」
任無心沉聲道:「不錯,南宮世家作風之突然改變,實有如將一爐燒紅之爐火,突然熄滅,而另起爐灶,再燒新炭,我算來算去。此舉於南宮世家,實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百維有心不過去,但遲疑了半晌,卻又忍不住走了過去,囁嚅道:「瞧什麼?」
百維苦笑道:「貧僧愚昧——」
要知他心裡多少還存有一線希望,只望玄真道長對他的隱秘所知不多,是以他定要聽玄真說將出來,他才肯死心逃去。任無心見他突然怔在當地,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道:「大師若是不肯——」
有的屋子裡書桌上筆墨俱在,似是有人正在寫著對聯,已寫成一幅「書到用時方恨少——」但下聯只寫了一筆,便自頓住。有的屋子裡,還擺著棋盤,一局殘棋,正成以炮攻車之勢。顯見得這變故發生之前,絲毫沒有警兆。
此事經過。與百維之猜測,委實相差無幾。百維果真是十分僥倖。他若早來一步,此刻縱未死在那南宮地煞手下,事機必已洩露。那獨臂人若是遲來一步,南宮地煞也已將那銅爐中之密令取走。百維便永遠也休想將那事關重大的密令瞧上一眼。種種因素湊巧,陰差陽錯,不但使他性命得以不死,機密得以保全。還使他在無意中,得知那許多有關勝負之隱秘。百維自是驚喜交集,暗道僥倖。
妙法默然半晌,又自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道:「其實並非如此!」
百維顫首道:「正是如此,是以貧僧方自不禁深感詫異。」
妙法道:「這——這——」面上尷尬之情,溢於言表。
百維強笑一聲,道:「沒——沒有什麼。」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話來。
只見這具骷髏雖已燒成白骨,但白骨依舊排列的整整齊齊,宛然人形。顯見此人火焚前便已身死,否則他只要尚有一絲知沉,著火時縱然不能逃走,身形也會因驚怖痛苦而扭曲。
任無心自也知道他們心中疑慮,微微一笑,道:「這地方非但也在河南境內,而且便在南宮世家之地南陽附近。」
你聽完那人所敘之事後,立時記下,必須等到五更過後,晨光微現時,又將有一人綠衣紅褲,自東方而來,手提一隻鳥籠,鳥籠中有信鴿一隻,你立時需將此人殺死,將所記之紙柬,仔細縛於那信鴿腿上,將信鴿放走。此鴿久經訓練,自會覓路而回。此事萬分重要,你切切不可有絲毫疏漏,此令!
但見竹籬房屋,一絲無損,便是室中桌椅擺設,亦是分毫未動,完全保持原來模樣。只是四下絕無人影,也聽不到人聲,死寂之中,似是蘊含著無限殺機。任無心等人魚貫而行,將每間屋舍都仔細瞧了一遍,只見有的屋子裡菜飯已擺起,卻未曾動筷。
百維心念數轉,仍是不肯死心,囁嚅著接口說道:「但此刻傳聲驛必定已是群英畢集,那小小一個傳聲驛,此刻祇怕已被擠得水洩不通,你我趕去之後,混雜在群豪之中,南宮世家也未必就能發現你我之行蹤,我等好歹也可自他們的表面文章中,多多少少琢磨出一些他們行事之真意。」
寫到這裡,已將衣角寫滿。百維仰天出了會神,似是在思索著這偽造的書柬,還有遺漏破綻之處沒有。過了半晌,只見他突然伸手入懷,將那方得自黑衣人之銅牌取出,擦了些灰土焦炭,用力在那方衣角之上按出個鈐記。然後,他便將這衣角折成一條,塞入那銅管之中,旋起了銅管,放入銅爐,又將地上的青灰,也俱都歸於銅爐裡,將銅爐反扣地上,又在銅爐上下四面,堆了些焦木瓦礫。
百維沉吟道:「不錯!」
他說的這句話,正是妙法、百維等人心中共有之疑問。就連百維,雖然也可算是南宮世家中人,卻也摸不清南宮世家為何還未向任無心下手?他們究竟在等待著什麼?與其這般等待,倒不如速戰速決,無論生死勝負,也好有個了斷。這正是任無心等人所共有之心意。
任無心道:「正是,」
百維含笑道:「我等倒不急著動身。」
任無心面上卻無半分歡喜之色,反而長長嘆息了一聲,搖頭說道:「玄真道長雖然脈理已調,但此等心火積鬱,而致瘋狂,實非隨時都可救治,唯有日日逐漸加重,除非——除非——」
語聲突頓,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驚人之事。妙法等人見他面色突然大變,亦不覺大是驚駭。

這種神情上之變化,百維那時雖不知為了什麼,但此刻已瞭然於胸。他不禁又想起,他那三個師弟,死前俱無掙扎之象,似是在倉猝之間便遭了別人毒手,連絲毫還手之機會都沒有。那時他只當玄真已瞧出百護等三人,有了不忠於南宮世家之心,是以索性殺人滅口,斬草除根。不但將他們三人殺死,甚至連頭顱都拋了出去。但此刻百維卻已知道,此事並非如此簡單,這其中竟然還隱藏著一件驚人之隱秘。
店伙道:「就為了這緣故,所以南宮世家的大夫人,就傳出消息,只要是光桿的朋友,都可以來試試,能不能被她們家的丫頭瞧上一眼,只要能被這些丫頭姑娘瞧上,非但人歸他,太夫人還跟著送過去一大筆嫁妝,你老想想,這種人財兩得的事,誰不想撿便宜,所以——」
妙空亦不禁皺眉道:「大師莫非有什麼機密之言,要對貧道兄弟說嗎?」
百維應口笑道:「早。」
百維目中光芒閃動,口中喃喃道:「我果然猜的不錯——果然猜的不錯——」
百維暗暗忖道:「想那假玄真故意將體內氣脈錯亂,你自然診斷不出。」口中卻應聲道:「此刻之玄真道長脈理又有何不同?」
妙法方自乾咳一聲,長嘆道:「他本該知道此事怪不得任相公,又何苦寫出這些字來。」
妙雨沉聲道:「虎穴之旁,豈有容他人高臥之地?弟子實是不解。」
妙雨嘆道:「掌門人既已被他們逼成瘋狂,他們要將掌門人性命奪去,自亦非難事,那時他們為何不可令人假冒掌門而來?」
百維道:「她又是如何找法?」
上天之安排,有時確實奇妙難測。就以此刻百維神情之變化說來。若換了平日,任無心縱未留心,妙雨也必將覺出他神情有異。但此刻任無心、妙雨等人全部圍在玄真身邊,竟無一人留意到百維神情之變化。這豈非上天已不再眷顧於任無心——天時、地利、人和,任無心三者不能得一。這一戰焉有勝望?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不由滿腹狐疑。師兄弟兩人,各各尋了張凳子坐下,目光凝注著百維,要聽聽他說的究竟是何機密?百維之目光,也不住在他兩人臉上轉來轉去,沉聲道:「方纔貧僧漫步院中——」
妙雨面容更是沉重,一字字道:「真的只有任相公一人嗎?」
妙法見他行止這般神秘鬼祟,竟似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要說一般,面上不禁泛起遲疑之色,但百維卻已搶先一步,關起了窗戶。

百維惶然道:「道——道兄們快快請起——這怎能怪得了玄真道長——」說話間他亦自對面跪下。雙膝方自觸地,心頭突然靈光一閃。忽然之間,百護等三人慘死的情況,又在他心頭出現——
妙法、妙空、妙雨三人似已因驚奇而窒息,良久都喘不過氣來。百維心頭,亦是又驚又喜,倒退幾步,撲地跌坐在椅上。他雖已逃脫大難,但心中驚詫之情,實比方纔為甚。

妙法接口道:「另一位想必是施翠峰施老前輩了。」
說到這裡,他語聲微頓。沉吟了半晌,方自接道:「多年以來,南宮世家之一切活動,可說完全是地下進行,從來不見天日,此番不知為了什麼,竟突然改弦易轍,變為如此大張旗鼓之做法,其原因實令人費解的很。」
任無心卻仍渾然不覺,又自呆了半晌,方自緩緩道:「前一秘窟之遭劫,雖已令人大出意外,但仔細想來,還可解釋。」
百維道:「正是如此,道兄見識果是不凡。」
店伙搖頭笑道:「可不止傳聲驛一個地方。南宮世家要嫁出的丫頭姑娘一共有十來個,就分在十來個地方選女婿,只是——」語聲微微一頓,低聲道:「聽說在傳聲驛選女婿的這位姑娘,武功最高,人也最漂亮,那雙大眼睛只要向你一瞟,嘿!準保連小命都被她勾去了,所以,這兩天要去傳聲驛的朋友。可真是不少。」
妙法黯然垂淚,俯首長嘆道:「百護等三位大師。不幸喪命,實乃我武當之罪,但望——但望大師念在——念在——」他語聲已自哽咽難語,歇了半晌,才能接著說道:「但望大師念在敝教掌門人亦是身遭不幸,莫要怪罪,弟子——弟子等實是感同身受。」
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暗暗忖道:「該死該死,我早該想起這一著的,怎地竟拖到此刻。」當下大步向妙法走去。

任無心雙眉緊皺,嘆道:「此刻之玄真道長,脈理滯塞不通,似是因久經積鬱,難以化解,而致煩悶成狂,這已與昔日那百脈紊亂之象。絕不相同,前後之間,竟會有如此巨大之變化,實令人參詳不透。」
百維卻不免吃了一驚,慌忙站起,詫然道:「道——道兄為何行此大禮?」
另一個身形頎長瘦削的漢子搖頭道:「那姓連的女子縱是天仙化人,但終究也不過是南宮世家中一個丫環而已,身份與大哥怎能相配?小弟實想不到大哥竟當真要娶她為妻。」
百維之師弟三人,是否隨行?玄真形狀看來如何?這兩點須特別注意,事後亦必須將觀察之結果寫下,密封於傳令銅管中,小心置於香爐原處,切記切記!
妙雨駭然道:「那秘窟莫非竟是在這水池之下嗎?這當真是隱秘到了極處,弟子方纔還在暗中猜測,卻也未猜到是這裡。」
百維目光閃動,沉聲道:「我等究竟要做何舉動,在目前猶不能驟下決定,必需要至那傳聲驛一探究竟之後,方能伺機而動,隨機應變,這正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店伙笑道:「這就是了,待小的去為你老準備茶水漱洗。」方待離去。
百維身子一陣顫抖,突然一步衝了過去,只等任無心這一掌落下,他便要拼盡全力,將玄真立時一掌置之於死地。只因玄真若是說出話來,他反正也活不成了,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取了玄真之性命,也許還可有一線生機。
任無心雙眉皺得更緊。緩緩道:「但南宮世家中,非但那幾位夫人,俱是見識卓絕。機智不凡之人,門下亦不乏老謀深算,饒富心機之輩,以此等人物,又怎會做出這等事倍功半,於自身毫無利益之事來?這其中豈會沒有別的原故?」
妙法道:「掌門真人醒來之後,一切行動,弟子們定當負全責照料——何況,相公若不解開他老人家之穴道,又怎知他老人家神智是否清醒?」
百維沉吟半晌,緩緩道:「不知此去傳聲驛是如何一個走法?」
黃面大漢鼻孔裡哼了一聲,揮手道:「去吧,莫再耽誤了。」
你殺了他後,便須立於燈籠餘燼之上,低聲誦念:「人間難求不死藥,神仙谷中有福星。」反覆念至第七次,便有人在暗中回應一遍,然後問你是誰,你必需回答:「不死者」三字,那人便必有機宜指示於你,你若未聽清,不妨再問,但卻萬萬不能遺漏一字,更不可存心要看此人之容貌!和_圖_書
想那南宮世家主謀之人,縱然多才多智,但究竟不能盡知屬下之事,只要他賞罰一有不公之事,別的屬下自也不免寒心。這計劃實是妙到毫巔,其中之妙處,一時間也說它不盡。
百維大奇道:「給丫頭們找婆家?」
環目大漢拊掌笑道:「大哥見解果然不差,就憑大哥這份人才武功,還怕不能獨佔鰲頭嗎?小弟們也可乘機向大哥討杯喜酒喝了。」
方自奔出山口,便已瞧見停在山谷中之車輛馬匹,俱都安然無事。百維這才鬆了口氣,接連幾個起落,掠到馬車旁,等待任無心歸來。這時他胸膛猶自不住起伏。喘息猶自甚是急劇。只因他方纔實是奔馳過急,而重傷之後,內力也顯然大不如前。待他喘息平定,任無心、妙雨等人之身影,已自山隙中出現。
妙雨亦自緊皺雙眉,詫聲道:「此話怎講,莫非知道的人,已不在人世之間?而在人世之外,有人知道此秘密?」
任無心三掌拍下,玄真道長立時長長吐了口氣,接著,咳的吐出一口濃痰。
百維前思後想,越想越是心安理得,眼瞧著任無心,暗暗忖道:「我本覺南宮世家手段太過毒辣,也有心相助於你。但如今瞧這模樣,你實是絕無勝望——唉!連蒼天俱都對你這般無情,我又怎能多事?此乃天意。你也怨不得我。」
妙法、妙空齊地一嘆,黯然垂首。
百維心念一轉,想到那南宮世家密令中要取令之人在槐樹下等待綠衣紅褲人之事,不禁頷首道:「不錯,是有株槐樹。」
妙法、妙空交換了個眼色,口中雖無言,心下之意卻更是贊同。
任無心面色更是凝重,目光凝注著百維雙目,直有半盞茶時分。百維只被他瞧得六神不安,五內忡忡,也不知該垂下頭,還是不該?只聽任無心又一字字緩緩道:「大師若未發現什麼,為何神情如此歡喜?」
百維暗中又是一驚,心念閃電般轉了幾轉,故意鬆了口氣,強笑道:「貧僧聞得玄真道兄脈理已調,想他已可逐日復元,自然代他歡喜。」
百維心頭一跳,暗驚忖道:「莫非任無心已瞧出了其中破綻?」
環目大漢笑道:「大哥莫非還有什麼別的用意不成?何妨說來聽聽。」
妙雨身子一震,亦自緩緩垂下了頭去,面上泛出悲痛愧疚之色。只因他如今方自發覺,自己竟逼著任無心說出了一件他久已埋藏心底。永遠都不願想起,更不願說出的事。只因他將任無心所敘三件事。前後連貫,方自發現一個秘密。
妙法、妙空兩人面面相覷,閉口無言。
任無心苦笑道:「大師若真的如此想,便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了。」
店伙道:「簡單的很,沿著官道走,就可瞧見傳聲驛外一棵又高又大的槐樹。那棵大槐樹,就是那傳聲驛的招牌。」
百維頓時做出滿面焦急之態,未等任無心等人來到近前。便已大呼道:「任相公——」呼聲一起,四山回應。
這番話說的聲節鏘然。擲地成聲,當真是滔滔雄辯,令人難以駁倒。妙法、妙空雖仍垂首無語,但神情間已不禁露出贊同之意。
妙法等三人亦是聽得入神,他三人滿含憂慮之面容上,這才初次露出笑容。妙雨嘆道:「不想那施翠峰施大俠易容之術,竟如此精妙,江湖中擅長易容之人,雖有不少,想必也得推施大俠為最了。」
妙雨怔了一怔,愕然道:「弟子失言了。」
妙法、妙空俱都吃了一驚,訥訥道:「莫非弟子們說錯了嗎?」
突聽妙法哽咽道:「掌門真人穴道已被制如此之久,不知於身體可有妨害?」
他沉重的長長嘆息一聲。緩緩垂下頭去。口中雖不再說話,但眼角卻仍在不住閃動,留意著妙法、妙空兩人之動靜。
這時百維卻又想到那獨臂獨足的奇異老人,又想到那老人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手法之事。那時他本猜不出這老人此舉有何用心,更想不到這老人為何定要急著解開玄真之穴道。但此刻他心頭又自雪亮。
妙雨心念一動,微微皺眉道:「莫非此事當真要怪任相公嗎?」他對任無心,自從相識以來,無論言語行動,都極是恭敬,但此刻這句話裡,卻已隱隱有了逼問之意,露出了鋒芒。
任無心搖頭嘆道:「此去傳聲驛之人縱多,但南宮世家必定早已有了安排,對每一人之行蹤來歷都不會放過,甚至會將每一個進入傳聲驛之人。都載入名簿。你我想要自南宮世家那樣的手段中混水摸魚。卻是談何容易?」
是以這三姓村中隱士。有的正待用飯,有的還在下棋,但飯菜正香,殘局未完時,這驚人的變故,便已突然發生。這時飯菜已冷,筆硯已乾,棋盤桌椅上,都已積下薄薄一層灰塵。用飯的、寫字的、下棋的人,更早已不知到那裡去了。
那時他委實說不出這變化是什麼?甚至覺得自己只是心虛情怯,是以心生暗鬼。但此刻,他心頭靈光閃動,只覺這些微變化,實是整個秘密之關鍵。他又想起,自那事發生之後未久,任無心便自點了玄真之穴道,而玄真雖然再也不能說話,但那目光神情之中,卻時時刻刻在掙扎著要開口將心裡一件秘密說出。
任無心慘然笑道:「我也不知她在那裡——但願她身子健康,安全無事。否則——否則我問心實難無愧!」
任無心緩緩道:「我那點穴手法,絕不致對人身有礙。」
這一夜,便在焦急與憂鬱中過去。第二日清晨,任無心、妙法等人,俱是雙目紅腫,容顏憔悴,顯見這一夜之中,仍是無法成眠。百維歇息之時雖然不多,但卻是精神飽滿。乘著別人臨行前之忙亂,他卻悠然踱至院中。但見陽光滿地,又是個晴朗天氣。
竟然再也不與百維答話,掉首不顧而去。百維目送他背影轉入門後,心下不覺又是氣惱,又是著急。他算定在傳聲驛與南宮世家暗通消息之人,關係必定十分重要。自己若是根本無法到傳聲驛去,又怎能探得其中之秘密。他暗中計算日子,明日夜間便是十五月圓之期。自己若不能及時趕至傳聲驛,這大好良機一去,勢將永不再來。
任無心亦自沉吟了半晌,長嘆道:「人世之間。確已無人知道了。」
過了半晌,妙法方自抬起頭來,輕笑道:「不知大師要有何舉動?」
密令下還有短短數行字跡:
過了良久,還是任無心打開這沉重之僵局。祇得尋些話說,來振起妙法等人之精神,說著說著。他不覺又說起自己與田秀鈴易容之事。他說到田秀鈴將扮做錦衣商賈的百代大師當做南宮世家門下,兩人幾乎動起手來——又說堂堂武當掌門,竟也不惜易容改扮,扮做個滿面病容的藍衫文士——說及往事,任無心懷景思人,面上雖帶著笑容,心中卻實有無窮感慨。
店伙笑道:「你老可聽說過,常言說的好,宰相家奴七品官,這武林第一家的身份,在江湖中可也跟宰相差不了好多,她們家裡的丫頭,要嫁出去,自然也得嫁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像咱們這號人物——休想沾上人家一點邊兒。」
妙法、妙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是猜不出妙雨與任無心對話間之含意。但轉瞬間,兩人心頭靈光一閃,便已瞭然,暗暗忖道:「瞧任相公之神情,聽他之言語,莫非是他令人偽冒成南宮世家門下,在那三家老幼入谷之前,將他們傷成殘廢,好教他們對那南宮世家大生怨毒之心,永遠難以忘懷。」
任無心一字字緩緩道:「這也怪不得他。我若是他,也會寫的。」
店伙乾咳一聲,道:「南宮世家那位老太太,眼見自己家裡的丫頭,一個個出落得跟水蔥兒似的,年紀又都不小了,就忽然動了慈悲之心,要給這些丫頭們找個婆家。」
任無心緩緩道:「唯其南宮世家已知此地所在,此地方自安全,只因他們必已認為這秘窟中人,都已遷去。」當下將他與田秀鈴、瞿式表等人如何定計,如何故布疑陣,如何將南宮世家前來搜尋之黨羽引開——都一一說了出來。
百維聽得暗中好笑。隨口道:「我也聽說那位老太太厲害得很。」

這推斷聽來甚是荒誕不經,其實卻是合情合理,而且萬萬不致有錯。只因那時手刃百護等三人的。便是真的玄真。他不但殺了百護等三人,也將那假的玄真殺了,而且將假玄真之屍身移去他處。於是這真玄真,便偽冒成假玄真。他如此做法,自是要百維與南宮世家仍將他當做那假冒玄真之人。再換句話說,他如此做法,只是要百維與南宮世家仍將他引為自己之同夥。
任無心慘然一笑,仰天嘆道:「可笑呀!可笑!如此淺而易見之事,我等竟直到此刻方自發現——」急行兩步,走到玄真榻前。
只聽妙雨嘆道:「南宮世家之行事,有時當真是莫名其妙。令人不解,此事明明是他派人前來臥底之大好機會,他卻白白放過了。」
但見三條大漢。各自提著行囊,步入院中。另一個環目濃眉的大漢道:「瞧大哥今日如此著急,莫非真想娶那女子為妻不成?」
但這南宮地煞怎會到了這裡,究竟是被誰殺死?百維木立當地,呆呆地出了一會神。但覺一陣寒意,自心裡升了起來,心頭當真是又驚又喜,又覺自己十分僥倖。
百維肅然道:「正是,此事實是機密已極,且聽我慢慢道來。」
任無心似是發現他目中神色有些異樣,當自問道:「大師可是發現了什麼?」
只聽任無心沉聲道:「這道理自淺顯已極,大師難道真的想不通,真的想不出嗎?」
妙法、妙空忍不住脫口問道:「只是什麼?」
緩緩俯下身子,又撥動兩下,便發覺瓦礫堆中,赫然正有一面銅牌。這銅牌雖已燒得不成模樣,但依稀仍可分辨,正是南宮世家門下七十二地煞所有之物,也和他自那枯瘦黑衣人懷中取出的同一形式。不想可知,這具人骨必然亦是南宮七十二地煞之一,他全身衣物俱都早已被烈焰焚燬,幸好還有這面銅牌上仍可分辨他的身份。
百維目光一閃道:「貧僧之言,若是對的,任相公堅決不令我等赴傳聲驛一行,便是大大錯了,這道理豈非簡單已極。」
黃面大漢道:「自然!」
那時玄真既已知道南宮世家中許多秘密,自己知道百護等三人已投效南宮世家,是以不得不將三人一一殺死!想到這裡,百維心頭已是一片雪亮,所有的疑竇。此刻都已有了解釋。想到那時南宮世家之勝負,百維自身之生死,實已懸於一線之間,百維此刻猶不禁膽戰心驚,滿頭冷汗。滾滾而下。
妙法大喜道:「多謝相公。」
妙雨垂首道:「我懂了。」
妙雨道:「這兩人是否——」
妙法道:「但——」
妙雨心念一閃,喃喃道:「入谷之前——曾受南宮世家之迫害——他三家若是普通貧民,南宮世家又怎會迫害於他?」
他以獨手來做這些事,又要隨時留意那四下動靜,自是做的十分辛苦。約摸頓飯功夫,百維方自一一料理停當,仰天吐了口長氣,喃喃道:「這些話有真有假,真真假假,隨你去猜吧。只要你瞧得到這封書信,多多少少,也要你費些心機,疑神疑鬼。猜上許久。」想到自己這半日間的收穫,百維心中得意已極,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兩人相見,彼此俱都不能相容,自然立刻便動起手來。這一戰顯然甚是激烈,以至神龕桌案俱被撞翻,銅爐也落到地上。而這南宮地煞武功雖高,卻終究不是那獨臂異人之敵手,激戰之下,終於喪命。獨臂異人既已見到這廟宇中有南宮世家屬下活動,他為了毀屍滅跡,便放起了一把大火,將這廟宇完全焚燬。
任無心微一揮手,打斷了妙雨之語聲,仰首望m.hetubook.com.com天。呆呆的出了會神,喃喃嘆道:「令人不解的,只是南宮世家為何直到此刻,還不對我下手?他等待的究竟是什麼?」
任無心道:「這其間自有道理。」
百維笑道:「似我這般年紀,怎會再有求鳳之心,只不過想去那傳聲驛瞧瞧熱鬧。」
百維亦自長嘆道:「想不到如此淺薄簡單的一件事,一與南宮世家有了關係,就會變得奇疑複雜起來。」語聲一頓,突又接道:「常言說的好,人在倒霉的時候,常會被鬼蒙了心竅,南宮世家如此倒行逆施,莫非是他們已該倒運了嗎?」
瞿式表等人所居之秘窟,昔日既是任無心與田秀鈴共同設計保全,則今日田秀鈴重回南宮世家後,那秘窟焉能不遭毒手?瞿式表等眾俠若無生望,玄真之狂疾也無法治癒,這天大的秘密,便絕不會自他口中洩露。
那店伙見他未曾發怒,這才鬆了口氣,賠笑道:「沿著南行的官道一直走,就是傳聲驛了。由這裡去,大約還有一天半的腳程,以三位爺臺的馬力,此刻動身,日落前想必定可到了。」
百維心情卻更是緊張,手足亦已冰冷,一口氣幾乎接不上來。只見任無心、妙法、妙空、妙雨,團團圍在玄真四周,神情卻不免有些緊張,生怕玄真狂性發作,難以收拾。只有百維卻知道這玄真乃是真的,再也不會裝瘋賣狂了。那知玄真目光四下一轉,突然痴痴地笑了起來。笑聲有如密珠花炮,連綿不絕。他身子也隨著笑聲,又砰的倒在地上。這種笑聲無論是誰聽到,都可判定發笑之人必是瘋狂甚重。
百維亦自長嘆道:「南宮世家行事,又何止道兄參詳不透,便是任相公,又何嘗不是——」乾咳兩聲,頓住了話頭。
妙法等三人越聽越覺茫然。過了半晌,妙雨又自問道:「不知任相公所說的那秘窟之中,究竟有些什麼人?」
妙雨微微搖了搖頭,嘆道:「這也是大師對任相公關心太過,其實——」
任無心嘆道:「昔日我曾為玄真道長仔細檢視了一遍,那時之玄真道長,百脈紊亂,脈象之奇特。實是我聽所未聽,聞所未聞,我雖竭盡心力,卻也無法診斷出他的病根何在?」
妙空沉吟道:「此事雖然冒險,但卻實是唯一之途徑,何況傳聲驛此刻已是各路英雄畢至,你我混雜其中,也未必會被別人看出身份。」
百維黯然半晌,方自緩緩嘆道:「兩位說的非但不錯,而且正確已極,只是——只是——」又自長嘆一聲,垂首住口。
妙法等三人,瞧他神色,已知他與那位田姑娘之間,必定有段辛酸的往事,三人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再問下去。這其間唯有百維知道田秀鈴在那裡,但他心中之疑團,卻也最多。他那時見到田秀鈴對任無心那般懷恨,卻又不肯殺死任無心,已是大為奇怪。此刻他雖已知道這兩人間昔日必有情意,但更弄不清田秀鈴為何又要與任無心作對。百維左思右想,還想不出這兩人的複雜關係,不覺想的呆了。
妙法道:「這也未必見得——他們生怕真的掌門人出現,自不敢派假的來。」要知他既已確定玄真乃是真的,自然就不便再以玄真道長四字相稱,而換了掌門人三字。
任無心突然振起了精神,接口道:「何況,南宮世家縱然毀去了我兩處秘窟,但還有一處,他卻萬萬毀不去的。」
任無心目光瞬也不瞬,道:「如此說來,那七人是絕無告密之可能?」
那時他與任無心自墓地歸來,回到房中,便瞧見百護等三人陳屍滿地,肢斷體殘,血肉模糊——情況之慘,當真令人不忍卒睹!在此時之前,這玄真道長確屬南宮世家派來臥底之人假冒而成的、此點百維已可確定。但在此事發生之後,百維卻再無把握。他也想起,此事發生之後,玄真與他交談之際,他便隱約覺出,那玄真無論言語、神情,都似有了些變化——
百維接口道:「所以江湖好漢們聽得這消息,就都趕到傳聲驛去了。」
妙雨道:「是!」
百維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身子一震,將桌上茶杯也撞得跌落在地。任無心回首道:「大師怎地了?」
任無心垂下眼簾,緩緩道:「這七人未入谷前。都受過南宮世家之摧殘迫害,對南宮世家怨毒之深,並不在你我之下。」
這時任無心與妙法等人早已入了村舍。
百維將頭湊了過去,語聲壓的更低,一字字緩緩道:「這一場武林間空前未有之戰,自開始便非勢均力敵,中原四君子、蜀中唐門世家,此等在武林中久著威望之人物、在此役之中,首先遭了毒手,此後任相公雖以絕世之奇才,略為挽回一些頹勢,但力難持久,其將奈何?」
店伙這才嘻嘻一笑,輕聲道:「看你老也是久走江湖的人物,不知可曾聽說過,有個武林第一世家,五代寡婦同堂?」

百維應聲道:「不錯,想那南宮世家,一向只在暗中陰結死士,或是以利害相脅,名位相動,令一些已在江湖中聲名狼藉,廣結強敵之人,不得不死心塌地,投效於他,除此之外,便是以迷魂之藥物,懾人之秘術,使人神智完全喪失,只殘存行使武功之本能,而變作他手下行屍走狗般之器械工具。」
這時任無心亦已趕來,長嘆一聲,接口道:「其實你我到這回聲谷來,南宮世家必然早已知道——唉!我等之行蹤。又有那一樣能逃得過南宮世家之耳目?」
百維察言觀色,立時追問著道:「貧僧之言,不知兩位認為可有道理?」
那時玄真自然急著將這一切秘密說出,卻不料竟被任無心點了穴道,他空有滿腹秘密,卻說不出一個字,心頭自是焦急萬分,目光神色之中,自也不禁流露出焦急之色。那時玄真既已是真的,神情言語間自然與那假玄真多少有些不同。
妙法、妙空齊地一愕,再也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妙法方自強笑道:「這自是任相公行事謹慎小心,是以不肯讓我等輕舉妄動,我兩人方纔之言,實是太大意了。」
黃面大漢目光四顧一眼,見到院中寂靜無人。冷笑著道:「我只不過是想以此作為進身之階,好與南宮世家搭上關係。」
任無心目光不瞬,一字一句地緩緩道:「玄真道長既已改扮成滿面病容之藍衫文士。為何現身時卻是這樣的打扮?莫非——莫非——」
百維心念轉動,便已將玄真積鬱成瘋之原因。瞭然於胸。心下自是大喜,暗道:「這豈非又是蒼天相助於我,這天大的秘密。任無心祇怕無法知道了。」
百維嘆道:「正是如此。你我在轉念之間。便可發覺此事於南宮世家有害無利,憑她們那麼多人才,難道還想不通這道理嗎?」
百維更是奇怪,不禁暗暗忖道:「此人是誰,所指示的又是何機密之事?」
百維腳步一頓,遲疑半晌,心念突然一轉,暗暗忖道:「我何必與那玄真去拼性命,這豈非我之天賜良機,我大可守在門外,等玄真說出我的隱秘,我再逃也不遲。他只要說出一個字,我便拔足,等任無心聽完了再來追我,卻已追不著了。」
常人心中若有事情急於傾敘,有如魚鯁在喉,不吐不快,卻偏偏被迫不能出口,那心情之焦急,已非任何詞語所能形容。而玄真此等情況,其心情之焦急,較別人又不知勝過幾倍。他眼睜睜瞧著南宮世家之奸細百維,猶自被任無心那般信任,更想到任無心之前途,一日、兩日——十數日下來。又怎能不急得發瘋?
只見妙雨仍然步步緊逼,問道:「此間之秘密,除了任相公與這些人外,真的便無人知道了嗎?」
百維奇道:「你快些說來聽聽,說的越簡單明白越好。」
這麼一來,情勢便完全反轉,南宮世家派來的奸細,只因這真的玄真便可利用那假玄真之身份,前往刺探南宮世家與百維之秘密。非但如此,這真玄真還可製造些有關任無心之假消息,前去混淆南宮世家之視聽,好教南宮世家以虛作實。舉例說來,譬如任無心即將有北京之行,但玄真上達南宮世家之密報,卻可說任無心將去南京。等到南宮世家派遣人力。前往南京,任無心在北京之任務便可達成。
這少年道人平日心氣最是沉穩。但此刻神情間卻顯得甚是激動,似是已抱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將玄真道長之穴道解開。百維方自放下的一顆心,此刻不禁又自平空吊了起來。他目光瞬也不眨的望著任無心。只望任無心再次拒絕妙法。
任無心道:「真的只是如此?」
任無心緩緩道:「令我不顧一切,與南宮世家爭戰到底的,便是這兩位老人家,助我籌集銀兩,邀集助手,使我能有力量與南宮世家爭戰的,也是這兩位老人家,當今世上縱然人人俱都相助南宮世家與我為敵,這兩位老人家,亦是萬萬不會的。」
任無心長嘆道:「也難怪大師瞧它不出,表面看來,今日之玄真道長,與昔日的毫無什麼不同之處,只是狂態稍斂而已。」
而百維此刻,將這些事綜合分析,卻已能將這隱秘分析的昭然若揭。首先,他已可斷定百護等三人身死之前,那玄真道長絕非真的,而必定乃是南宮世家之門下易容偽裝而成。換句話說,那時的玄真,與此刻之玄真實非同一人。

只見任無心已嘆息著扶起了玄真道長的身子,續緩地舉起了手掌——
黃面大漢道:「二弟,這便是你的錯了,豈不聞常言道:『學得驚人藝,售與帝王家。』南宮世家正有如今日武林中帝王一般,你我兄弟若要做一番大事,便必定要投入南宮世家,何況——」語聲微頓,冷然一笑,接口道:「南宮世家此舉,明裡是為那姓連的女子選擇夫婿,暗中必定還另有深意。說不定便是要乘此機會,招募天下英雄,選個頂尖拔萃的人物與他們共霸武林。」
百維亦不禁苦笑道:「但貧僧若不如此想法,又能有什麼別的解釋?」他心中確是百思難解。過了半晌,又接道:「是以貧僧才想暗中到那傳聲驛去,瞧瞧此事之中,到底有何玄虛?」
妙雨道:「哪三件事?」
妙法等三人不禁齊地怔了一怔,訥訥道:「弟子們更是不解了。」
直過了盞茶時分,百維身形仍然木立當場未動,整個人都似已呆住了。忽然間,對面一扇窗門啟開,妙法探首而出,雙目滿佈血絲,轉目瞧見了百維,強顏一笑道:「大師倒起得早。」
但聞任無心輕咳一聲,沉吟半晌,終於緩緩嘆道:「玄真道長神智迄未清醒,若是解開了他的穴道,唉!祇怕又自生變。」
妙雨道:「如何解釋?」
妙雨暗暗忖道:「不錯,這七人若根本不知南宮世家與我方爭鬥之事,便也不會知道告密有利可圖,便萬萬尋不出個告密的理由——」口中道:「不知那第三件事又是什麼?」

密令之上,接著寫道:
任無心沉聲道:「但那傳聲驛,你我都是萬萬去不得的。」
任無心又自一躍而入,俯身在池底一探。只見一方石塊,應手而開,露出一條秘道。秘道中黝黑無光,陰氣森森,只因這秘密在池水之下,是以寒氣自是極重。妙雨沉吟半晌,終於忍不住道:「南宮世家若在這地下設有埋伏,祇怕——」
妙空苦笑一聲,道:「弟子愚昧,怎敢對大師之言妄加置評。」
任無心似是仍無所覺,又似是根本未曾怪罪於他,只是喃喃道:「事實如此。也難怪別人對我生出懷疑之心——唉!想你我都猜不出這秘窟所在之事,怎會被南宮世家所知,這秘窟中朋友,終年同居水下,自更無法想像機密是如何洩露出去的,只因知道此和-圖-書處機密的,只有我一人!」
一念至此,百維更是心驚膽戰,忍不住偷眼瞧了過去。只見任無心手掌已觸及了那玄真之臉上。要知任無心自己也曾經易過容,是以對易容之術也略窺門徑,他雖還不能對他人施以易容,但要破去他人之易容。卻只需舉手之勞。
南宮世家雖然未必知道派至此地取閱密令之弟子已遭毒手,但必已隱約有了警覺。或是為了更求慎重安全,是以還又派了一人,來到此間。而正在此時,那獨臂異人也來到這廟宇之中,那南宮地煞還未及取閱銅爐中之密件,便被那獨臂異人發現。
任無心極目而望,但見前面遠山起伏,阡陌縱橫,天地遼闊,千里無極。但天地雖大,何處才是他們該走的方向?任無心面上不禁泛起一絲慘淡的微笑,喃喃道:「前行道路,只有一條,你我既已不能後退,只有往前走吧,反正這其間已別無選擇之餘地!」
妙法見他目光閃動,心中似在轉著什麼念頭一般,不禁脫口問道:「大師可是有什麼見教?」
店伙回身笑道:「你老還有什麼吩咐?」
妙雨微一沉吟,道:「這河南境內,乃是南宮世家之根本所在,南宮世家門下之爪牙,遍佈全境,我們到了這裡,實已如身入虎穴,任相公所說之地,既在虎穴之中,祇怕——」他雖又頓住語聲,但言下之意,自是人人俱知。南宮世家既然毀得了那兩處秘窟,為何毀不了這一處?何況這一處又是在河南境內。
妙法等三人對望一眼,齊地黯然長嘆一聲,妙空打馬,奔向前方。又走了段路途,天色已暮,眾人尋了家野店歇下。任無心突然放聲而笑,道:「各位為何如此沒精打采?」
但他方自跨出,任無心突又轉首道:「相煩大師在門口守望一下,玄真道長回醒後若是立時瘋狂起來,必定難免驚動別人,那時便請大師偏勞,將之打發回去。」
百維訥訥道:「但——但你我若不——」
任無心道:「你等可聽過,當代武林中,有兩位俠醫,一位是瞿式表——」
妙雨道:「不知這位田姑娘此刻在那裡,若能尋得著她,倒是一大臂助。」

百維傷勢似是更重,非但手臂已成殘廢,步履亦是十分艱難,其人縱已有反叛我方之心,但諒必已不足為害。
直尋了盞茶時分,百維仍是一無所獲。這時他幾乎已將每堆瓦礫都尋找了一遍,只剩下一根巨大梁柱所倒下之角落。但他絲毫未死心,用盡全力,獨手將那已燒焦的梁木抬開尺許,略為再撥開一些瓦礫。赫然發現瓦礫堆中竟有一具骷髏。
百維強笑一聲,道:「相公可曾聽到,那南宮世家不知何時心血來潮,竟弄出此等比武招親,俗之又俗的花樣來了。」
妙法喜道:「相公果然好手段!」
任無心等人雖然驚奇於玄真之不假,但終究也不過只是覺得自己判斷錯誤而已,雖然有些驚訝,但卻並無疑惑。而百維卻親眼瞧見南宮世家之密令。說這玄真乃是門下得力之弟子假冒而成。他也親眼瞧見這玄真於無人時神智就變得十分清查,而且語聲變化,調度從容——若說這玄真根本就是真的,他為何又要做出這般瘋狂之態?他即使也已投靠南宮世家,也毋庸故做瘋狂?他即使乃是受命前來刺探任無心之秘密,不做瘋狂,豈非更是方便?這其中究竟有何隱情?百維千思百慮,卻也不得其解,一時之間,呆坐在那角落之中,竟不知不覺想的呆住了。
妙法站起身子,在室中來來往往,走了兩圈,突又頓住腳步,仰天長嘆一聲,沉聲道:「以弟子之見,你我若是前去傳聲驛偵探一番,或許能探出一些真象亦未可知。」
百維看完了這封信,方自仰頭長長吐了口氣。心頭既是感嘆,又是驚喜,一時之間,當真是千思萬念,紛至沓來。他首先想到,這封密令所以能夠保存,必定是因為這銅爐在火起之前,便已跌落在地,而且爐口倒扣在地上火勢自然無法波及。但火勢那般猖獗,這銅爐若是留在桌上,加以木桌神龕,俱是易燃之物,火起後這銅爐便難保不被燒溶。
妙法冷笑道:「沒有什麼,只是連日奔波,不免有些疲累。」

百維道:「願聞其詳。」
百維不等他說完,便已急忙道:「貧僧焉有不肯之理?」轉身走出門外。
妙法苦笑一聲,道:「弟子們實不覺大師之言,有什麼謬誤之處。」
店伙笑道:「可不是嗎?她們五代寡婦,雖不能嫁人,但也不能讓這些大姑娘。大丫頭陪著她們一齊守活寡呀!」
首先,他便已斷定此刻之玄真,確是真的,是以脈理自與昔日之假玄真不同。次之,他又斷定,此刻這真玄真實已有瘋狂之症。要知玄真明知自己只要說出一句話來,整個局勢,便將立刻改觀。而自己之穴道卻偏偏被任無心點住,說不出一個字來。這時玄真心中之焦急與痛苦,又豈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妙雨輕輕喚道:「任相公——」
妙法、妙空身子一震,亦自駭然。只聽妙雨顫聲接道:「難怪他要做出那般瘋狂之態,教人不得近身,原來他竟是怕人看破——難怪他不肯說話,原來他也怕我等聽出他語聲有異——」
任無心道:「除了施大俠外,據聞那南宮世家門下,也不乏易容高手——」
寫到這裡,百維神情更是得意,他如此寫法。自是要南宮世家不再注意於他,他便可身騎牆上,左右逢源,伺機而動,擇利而投。只見他接著寫道:
但他並未曾去遠,只是守在門畔,屏息靜氣,窺望著玄真的動靜。只見任無心出手如風,在玄真丹田之中極大穴,咽喉之下天突大穴,左右肩頭肩井大穴上各各拍了一掌。這中極穴乃是三陰任脈之會,天突穴乃是陰經任脈之會。肩井大穴乃是手足少陽陽經之會,正是玄真身上十二經常脈與奇經八脈相通之關鍵,端的非同小可。
店夥計身子一震,迴轉身子,滿面強笑,訥訥道:「大——大爺還有何吩咐?」
任無心肅然道:「我意已決!大師三思之後,想必也會認為我說的不錯——」
店伙上上下下瞧了他兩眼,笑道:「你老可是也想去碰碰運氣嗎?那可好極了,只是——聽說她們這次選女婿,條件苛刻得很,雖然不拘身份年紀,但必須文武雙全,而且,還必需在江湖中有些名氣,否則,祇怕連那位連姑娘的面都見不到。」
任無心雙眉緊皺,搖了搖頭,道:「這——」
他實在捉摸不透任無心言語間有何用意。是以唯有隨意應答,不敢多說出一個字來。
任無心仰首望天,喃喃道:「除非瞿式表等一代俠醫,俱都安全無恙,集數人之力,為玄真道長盡心診治,他復元才可能有望。」他用了「除非」兩字,顯見是口中說得雖好,其實心裡對瞿式表等人之安全,亦無絲毫把握。這言下之意,別人怎會聽不出來。
妙法沉聲嘆道:「任相公驟下如此命令,確是有欠考慮。」
百維語聲微頓,將妙法、妙空面上神情,仔細瞧了兩眼,目中不禁露出欣喜之色,沉聲接口道:「南宮世家此番將行事之方針,突然做了個變動,正無異給了我方一個機會,我等若不知乘此機會,有所舉動,卻將這大好良機,白白錯過——唉,良機一失,永不再來,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任無心冷冷接口道:「這兩人乃是傳我武功,授我智慧之恩師。」
一念至此,三人俱都不禁垂下了頭。只因他們三人,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對任無心也起了懷疑之念,只是不忍仔細去想,更不敢說出。這時任無心早已走了下去。
妙法神情卻更是憂慮,垂首道:「弟子久聞得這兩位俠醫醫術濟世,學兼文武,但——但以他兩位之武功,祇怕還是無法擋得南宮世家魔掌之一擊,他兩位若是也——也遭了——」
任無心苦笑一聲,接口道:「他要加害於我,還會等到此時嗎?」
任無心縮回手掌,仰面長嘆一聲,面上神情,亦不知是驚是喜。呆了半晌,方自緩緩道:「不錯,這玄真道長乃是真的。」
妙雨忍不住道:「南宮世家既能將那段隱秘之地都尋出,怎會不知此地之隱秘?」
任無心道:「——不錯,人世之外,死谷之中,還有兩人知道這秘密。」
但見任無心把了玄真的脈息,又翻起玄真眼皮,檢視了半晌,抬起頭來,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口中喃喃說道:「怪事——怪事——」
妙雨沉聲道:「不錯,實是令人不解。」言詞間更是咄咄逼人。
任無心長長嘆息一聲,道:「南宮世家之行事,雖然每多出人意料之外者,但算來算去。實以此事之出人意外為最。」
任無心抬起頭來,目光深深凝注著他,一字字道:「你懂了嗎?」
妙法黯然道:「但——但無論如何,弟子們實已不忍再瞧掌門人如此不生不死,難言難動般模樣,不知——不知相公能否將我掌門真人之穴道解開,也好讓弟子們稍盡心意。」
百維絲毫不肯放鬆,緊緊逼問著道:「兩位是否覺得若是承認貧僧之言有理,便無異是任相公錯了。是以不敢說話?」
百維駭然轉身,這才發現任無心已不知在何時到他身後。那店伙見到任無心神情似乎有異,悄然轉身一溜煙的走了。
百維暗暗皺眉,忖道:「這些人去的如此匆忙,莫非都是趕去招親的嗎?南宮世家既有如此基業。怎地還弄出如此幼稚的花樣?」
百維聽得暗暗歡喜,只道任無心既如此說法,定是不會解開玄真穴道。那知任無心語聲微頓。長嘆一聲,竟又接道:「但道兄們既是執意要解開玄真道長之穴道,以盡弟子之心意,在下亦不能如此不通人情。只是他穴道被解後,道兄不免要多多偏勞了。」
百維道:「這件事莫非與南宮世家門下的丫頭有關不成?」
妙雨立刻加速身形,飛奔而下。直待妙雨掠至百維身前,滿山回音呼喚「任無心——」之聲,猶自未絕。
任無心緩緩道:「有三件事可保證這七人萬萬不會投靠於南宮世家。」
只因他深知那五夫人田秀鈴不但已重回南宮世家,而且正是今日之南宮世家中掌握大權,主謀定計之人。
妙法雙眉緊皺,沉吟半晌,長嘆道:「但其中究竟有何陰謀?有何詭計?弟子卻參詳不透。」
百維在柱後聽得心念不禁一動,暗暗忖道:「傳聲驛——這豈非便是南宮世家密令中指派接令人趕去之地?這武林人物如此匆忙的要趕去那裡,卻又為的是什麼?」
忽然間,只見西廂闖出三個疾服勁裝,腰佩利刃之黑衣大漢。三人俱是行動矯健,但神情卻又都顯得十分匆忙。百維此時自不願與武林人物朝相,身子一閃,躲在廊柱之後。但見其中一條面色淡黃,兩條長眉斜飛入鬢,雙目灼灼有光之黑衣大漢,還未走下廊階,便已放聲大呼道:「店家,快快備馬!」
這句話聽入百維耳裡,當真有如晴天霹靂,旱地焦雷一般,震得他心頭一驚,面容失色,幾乎自椅上一跤跌落在地。
任無心長嘆一聲,道:「大師可曾瞧出,今日之玄真道長,與那時的玄真道長有何不同嗎?」
任無心木立當地,雙目已有淚痕。妙法等人心頭也不覺一片黯然。過了半晌,任無心方自長長嘆息一聲,走入後院,妙法等相隨而去。只見那小小的院落中,山石亭閣,居然頗具規模。任無心走到池塘邊,池中綠水盈盈。他雙眉皺得更緊,俯下身子,伸手在池右小石上扳了幾扳,池水突然緩緩向外流出。
轉目望去,突見任無心等人身影已又自那竹籬茅舍間走出。百維心頭一凜,窺得任無心等人身形轉入一道竹籬之後和_圖_書。立刻伏下身子,自原路奔回,一路上又自擔心,不知谷外車馬,有無變故。
妙法沉吟半晌,嘆道:「話也不錯。」
說到這裡,微一揮手,妙空、妙雨等亦自相繼跪下,慘然頓首。
那店伙賠笑道:「前面院子裡,有幾位爺臺要急著趕路,小店人手不夠。是以慢了些——小人這就去為大爺準備。」他見到這大漢面色不對,話未說完,便已轉身想溜了。
那知黃臉大漢卻厲叱道:「回來!」
妙空當門而立,含笑道:「大師請進。」
這真玄真在剎那之間,竟將假玄真與百護等四人一齊殺死,而且不令對方有絲毫還手之機,這顯見絕非獨力所能完成之事。他暗中必定還有個幫手在相助於他。這幫手不問可知,必定就是那行蹤詭異。來去飄忽的獨臂老人。唯有這老人方自身具那般驚人之武功。在一剎那間,便將百護等人一齊殺死。也唯有這老人,才能想得出那般神奇周密之計劃。但他見到自己之計劃竟在任無心一指點穴之下完全毀去,心頭之急怒自然不問可知。但他必定有著什麼原因,暫時不能與任無心相見,是以無法親自解開玄真之穴道。
百維暗中一驚,脫口道:「為什麼?」要知他一心想到傳聲驛去,不但是要瞧瞧此事之究竟,也是想在那槐樹之下,等著那身穿紅衣綠褲之人,去發掘一個更大的隱秘。是以他此刻聽到任無心竟不願去傳聲驛,而且似是甚為堅持。暗中自然不免吃驚。只因任無心若是不去,他自也去不成了。
百維早已算定妙法、妙空俱是年青熱血,對此事必然會有如此之判斷,他兩人此刻之答覆,實已早在百維意料之中。只見他突然啪的一拍桌子,仰天長嘆道:「可惜——可惜!」
百維本已待轉身入房,聽得此事竟然又與南宮世家有關,雙眉微皺,又自縮進了身子,屏息靜氣,留意傾聽。只聽那黃臉大漢陰惻惻冷笑一聲,道:「我豈是看中她的美貌,要娶她為妻。」
他面上泛起一絲得意之笑意。微一尋思,接著又寫道:
低下頭去,做出檢視之態,口中強笑道:「貧僧委實瞧不出有何不同之處?」
百維心中亦在喃喃道:「真的——這玄真怎會是真的?他明明未曾瘋狂——他明明乃是南宮世家派來臥底之奸細,但——但此刻又怎會變成真的?」這問題在百維腦中,翻來復去,千纏百繞,卻再也難以解釋。
妙法想了想,緩緩道:「這祇怕是天奪其魄——也是掌門人福緣深厚——」突然想起掌門人既已瘋狂,還有什麼福緣深厚?不禁長嘆一聲,垂下頭去,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來。
提起了田秀鈴,任無心也不覺被勾起了滿腔心事,垂下頭去,黯然無語。
妙法、妙空兩人,不約而同,輕輕咳嗽起來。
百維冷笑道:「兩位心中有話,為何不敢說出口來?卻不知怕的是什麼?」
妙法卻已忍不住問道:「任相公,這是怎地?莫非——莫非這玄真道長竟非他人偽冒而成的?」
任無心一笑接口道:「你毋庸為他兩人擔心,我早已說過那地方距離虎穴甚近,卻是穩如泰山。」
是以真玄真殺了假玄真後,為了要避百維之耳目,自不肯立時洩露自己之身份,而繼續裝瘋做傻。好令百維不致疑心。他只要百維一走,這玄真便必定要將一切秘密全盤向任無心說出。那時不但百維行藏盡洩,生死難保,南宮世家之隱秘,此後也必將盡為任無心所知。說不定任無心便可乘此機會,扳回頹勢。
心念數轉,不禁又忖道:「這玄真行藏既被窺破,任無心等人必定要向他逼問有關南宮世家之隱秘,他若受刑不過,將我的行藏也洩露出來,那卻又當怎生是好?」
字跡本已甚潦草,寫到最後幾字,更是零亂扭曲。幾乎無法辨認。顯見這字跡乃是一人臨死前所寫,寥寥幾個字裡,卻蘊含了死者對任無心無限的怨毒、詛咒和仇恨。
妙法等三人俱是垂頭喪氣,連連嘆息。妙法甚至已在悄然落淚。但百維面上雖也作出沉痛之色,心中卻是歡喜若狂!只因他方纔心頭靈機一動。竟突然想通了這真玄真怎會瘋狂的原因。
妙法垂首道:「事已至此,弟子們也已不敢自欺欺人。此時此地,莽莽江湖之中,實已無我等存身之地,亦再無能相助我等之人,既已如此——依弟子之見,倒不如索性直闖南宮世家,與那南宮夫人一戰,縱然戰死,也落得江湖留名,何況——何況我等之死,說不定還能喚起一些江湖同道之雄心,否則——否則若是這樣下去——」說到這裡,他喉頭已有些哽咽,長嘆一聲,再也說不下去。妙空、妙雨兩人雖未說話,但瞧那神情,正是與妙法同一心意。
百維目光一轉,瞧見這室中只有妙法、妙空兩人,妙雨並不在此,暗中不覺又放了些心,忖道:「此人不在,我這計劃行來,想必更可事半功倍,」
念頭轉動間,反手掩起了房門,沉聲道:「但請道兄關起窗子。」
妙雨呆了一呆,轉目望去,只見兩位師兄,也正在瞧著他。三人目光中,俱已有了驚疑之色。三人心中,俱在不約而同,暗暗忖道:「想那南宮世家若要將任相公置之死地,實已不知有過多少機會,而南宮世家每一次都將這機會空空放過,任相公既是南宮世家最大之仇敵,南宮世家卻竟然未曾傷害於他,這是為了什麼?這是為了什麼?」
口中雖說不解,但心頭突然又有靈光一閃,目中立刻流露出狂喜之色,暗中喃喃自語:「上天助我!這豈非上天助我!」
妙雨頓足道:「大師怎地——怎地如此大意,如此豈非洩露了任相公行藏?」
妙雨卻絲毫也不肯放鬆,目光凝注任無心,沉聲道:「這七人又如何?」
百維暗嘆道:「那時他將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之手法傳授於我時。我還道這老人必定是信任於我,否則又怎會將此等武功奧秘相傳——唉!實想不到這老人思慮竟如此周密,居心竟如此險惡,竟是要用我自己之手,揭破我自己之秘密,我縱然學會了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之手法,但秘密一洩,我必將喪生,這武功奧秘。也必將隨我同歸地下。」
除此之外,他還可利用這身份。挑撥離間,削弱南宮世家之實力。再舉例說來、譬如某甲到南宮世家極是忠心,而某乙卻已開始背叛於南宮世家。玄真上達南宮世家之密報,便可將某甲說成叛徒,而將某乙說成忠心不二。
黃面大漢沉聲道:「我且問你,有個傳聲驛,你可知在那裡?」
妙法等三人聽得目瞪口呆,又驚又佩,直待任無心說出,三人方自長長呼出一口氣來。妙法動容道:「想那位田姑娘,端的是女中人傑,弟子們只恨不能一瞻其人之風采。」
任無心又自默然半晌,一字字緩緩道:「這七人未入谷前,都已成了殘廢,平日走動,已極是困難,更萬萬無法爬出谷去。」
店伙眼珠子一轉,笑道:「小的雖也聽得一些動靜,但——但客人們的私事,小的若是多口亂說,祇怕掌櫃的要——」
妙法、妙空亦自垂首無語,但眉峰已緊緊皺起,顯見正在苦思。
百維心念一動,忽又喚道:「店伙慢走,我還有句話要問問你。」
店伙匆匆忙忙由外院趕來,躬著身道:「三位爺臺這就要走了嗎?」
他似也覺出自己逼問太緊,面上不禁露出歉然之色,但為了今後唯一生存之機,卻又不得不問。
妙雨苦笑道:「但——」
只聽前院之中,馬嘶聲聲。一片喧嚷,其中還雜有店家的送客聲。接著便是一陣馬蹄奔騰,顯見這些人去的俱都十分匆忙。

任無心回過頭,雙眉已是緊皺一起,沉聲道:「大師不妨進來瞧瞧。」
忽見一個店伙迎面走來,賠笑道:「爺臺可是也要動身嗎?」要知百維此刻已換過一身俗家裝束,頭戴巾帽,是以店伙也以爺臺相稱。
當下將自己在院中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出來。妙法、妙空俱不禁為之聳然變色。過了半晌。妙法方自沉吟道:「南宮世家如此大變方針,其中祇怕又另有詭計。」
妙雨長嘆道:「但他們卻不知為什麼,竟將這機會放過,豈非令人難解?」
他們實未想到忠誠慈厚之任無心,也會使出這般冷酷無情之手段來。但兩人轉念一想,又不禁暗嘆忖道:「古往今來,成大功立大業之人,又有那一個不是只求達成目的,不擇手段?何況任相公雖令這些人身子傷殘,卻仍保他們衣食之無慮,用心之仁慈,實已較一些梟雄人物,還勝多倍。」一念至此,又自釋然。
百維又不禁大是奇怪。那五夫人要查百護等三人去向,自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她卻為何要注意玄真之形狀,卻令百維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那玄真之形狀,還會有什麼變化不成?難道她對這假冒的玄真,也起了懷疑之心?
玄真似已被任無心點住穴道。但又似故作如此,自始至終,潛伏在車廂中不出。任無心神情忽而是精神抖擻,忽而是無精打采,也令人捉摸不透。唯有那些武當少年道人,一個個俱是精神飽滿,活力充沛。看來最是扎手。
忽然身後有一人冷冷接口道:「這場熱鬧,你我還是不瞧的好。」
妙雨長嘆一聲,再無言語,心中卻暗暗忖道:「此時池中仍有積水,顯見那南宮世家得手之後,又將秘道完全復原——」轉念又忖道:「瞧那村舍中。一無動靜,而南宮世家又走得如此從容不迫,莫非他們來此動手,完全未遇著抵抗不成?」轉念之間。池水已完全流出。
任無心長嘆道:「只因那秘窟之分子,良莠不齊,其中本有許多小人,那時雖然歸順於我,但見大勢已去,便難免不生異心,而這裡——」他轉目四望,黯然接口道:「在這裡的,卻俱是高風亮節之士,萬萬不致變節投靠南宮世家,更何況這秘窟位於水底,縱然有人起了異心,也無法瞞過別人與南宮世家暗通消息,南宮世家如何尋著此處,實是令人不解。」
瘦削大漢微一皺眉,道:「想我兄弟三人,在家中何等逍遙自在,不知大哥又何苦定要與南宮世家搭上關係,豈非自尋煩惱。」
任無心仰天長嘆道:「我翻來復去,再三思索。除我之外。實再無別人能將此地之機密洩露,我——我委實自己都已不能信任自己,又怎能怪得了別人來懷疑我——」說到後來。語聲已悲嘶。正是英雄末路,途窮日暮,令人見之鼻酸。
眾人雖然俱是心事沉重、但道路無論多麼艱難,也是必定要走的。於是車馬出谷,又復前行。這時人人心頭。又都有了一點疑問,如此走法,究竟要走到那裡去?走到那一日為止?
那黃臉大漢厲聲道:「早就令你上鞍備馬,怎地此刻還未備齊?」
百維黯然長嘆,垂首道:「只是任相公卻萬萬不肯答應。」
黯淡的燈光下,只見地室中桌椅陳設,亦是絲毫未動,瞧不見血跡,也瞧不見屍身,更沒有絲毫搏鬥的痕跡。唯有迎面的石壁上,竟以鮮血寫著:「任無心,你好對不起人!」
百維皺眉道:「丫頭們找婆家,又怎會驚動這些江湖好漢?」
只聽任無心嘆息著喃喃道:「天下事出人意外者為何如此之多——想不到玄真竟是真的——他竟是已真的瘋狂不治——」
妙雨目光炯炯,道:「居於上面茅舍中那三家老幼,自也知道此間隱秘,那老幼數十人中,難道就無人洩露機密嗎?」
妙法等三人精神也不覺為之一振,齊地脫口道:「在那裡?」
百維冷笑道:「謹慎小心——哼!哼!局勢已然如此,你我還有什麼可謹慎小心的。南宮世家若是有心要取我等性命,你我還能活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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