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星
夕里子抱起綾子。
「我們國家主張國內沒有街童，為了隱藏國家的陰暗面，做出『一切都發展順利』的樣子給人家看。為了吸引外國企業進入，得到援助，所以街童是障礙。」
「我們會召開記者招待會。」生野說，「當事人還未從今天的事件所造成的衝擊中恢復過來，目前不能置評。」
「沒問題。她自己是絕對不做的。」夕里子保證，「有賣飲品的地方嗎？」
「姊姊差點兒死掉哦。」
珠美也沒自信一個人能離開這個「國家」。
「不可能……被殺了？」
「不過，不想再做第二次了吧？」夕里子問——
「我希望世人知道我們的存在。」阿翔說，「即使突然把這裏的事暴露出去，而傳媒只是半帶趣味性地報導一下，不會認真處理。」
幸子鞠了個大躬，走了出去。
「謝謝。」出到外面時，珠美嘆息，「已經沒問題了。那麼，明天見。」
「可是人數不算少哦。」
「傻瓜。」角雄一郎笑了。
「你從小就很容易上當。」
綾子咚地倒在榻榻米上。
「貧窮也有一部分人可以生活得很奢侈的。在城市的地下道生活的就是街童——不過，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她靈巧地穿過記者的包圍圈。
「你做得很好。」
「水是乾淨的，放心吧。」
「總之，等我到明天——明天我會再來的。」
「小雄也相當有型哦。」
「明白。」夕里子說，「但有條件。」
「暫時總有辦法應付的。」
「那種事算得了什麼！舞台演員都是這樣的，一年到頭有人生病或受傷而找人代演。像姊姊的角色，又沒有台詞，代演者要多少有多少。」
「世界上，挨餓的孩子多得很。」阿翔說。
照代拍肩膀。
「從現在起是最寒冷的時期。」阿翔說，「尤其是年末年初那一星期，全部大廈停止暖氣供應。大家不得不冷得打寒顫。」
夕里子臉都白了。綾子以剛才那個姿態上鏡？
「嗯……好喝。」
「發掘這位新人的，乃是澤木浩市本人！」他的手搭在和*圖*書綾子肩上，「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女孩有素質！」
「那我待會兒去拿過來。」
「啊，這是……」
「小雄，有錢買嗎？」
「沒關係，交給你們。」夕里子說。
「要拍照？」
「有一點——」
「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永遠不再出現。」
這時，照代回來，因為要叫人幫綾子脫戲服，所以生野被趕出後台。
「怎麼回事？」珠美被可怕的預感抓住，有一瞬的顫慄。
「嘖，每次都是那小子受歡迎。」
從那個高度糾纏著跌下去，這算是幸運吧。
「小雄。你要和我商量什麼？」
「這種東西現在哪兒也不缺，這是個可以把漂亮的茶杯丟去垃圾場的時代。」阿翔說，「啊，放心喝吧。洗乾淨了的。」
她靠著牆壁坐在那裏，否則會栽下去。
「姊姊怎麼樣？」
「等等，角雄一郎——這是一有差錯就有危險的工作啊。」阿翔說。
「謝謝。」
她十四歲，終於開始生理週期。大概營養失調的關係。
「哦——那麼，以前沒有過？」
「角雄一郎是雙親都死了，這裏的孩子有些是母親和別的男人私奔，把視為障礙的孩子在途中丟在車站月台，或是被親生父母虐待用煙頭燙在身上，因不幸遭遇而逃出來的孩子等等……各種各樣的情況都有。」
夕里子走出後台時，照代來了。
「口渴了。」
捆住身體的繩子一條一條被解開，衣裳一件一件被脫下來時，綾子漸漸回復生氣。
如此一來，綾子幹勁十足。
「不過，她不是沒有任何傷勢嗎？結果才重要。」生野咧嘴一笑，「沒有任何演技，卻能引起轟動的話題，這樣的新人史無前例。」
「等等。」
「我要時刻跟在你身邊，每天接送。」
珠美瞪大了眼。
她喝了照代遞過來的烏龍茶後，這才復活似的嘆一口氣。
——哎喲。
照代把手上的紙杯高高舉起。
「謝謝。」夕里子欲行又止，「那名被壓在下面的演員怎樣了？」
「這裏的孩子都是同樣的命hetubook.com.com運。」阿翔盤腿而坐，「他們並沒有做錯事。有些被父母遺棄，有些碩果僅存……如果生長在普通家庭的話，他們也會正常生活。」
「怎麼可能沒事？」
「我能做些什麼？」珠美問。
「姊姊！再忍耐一會。」
地下道的蓋子好重，珠美一個人的力氣抬不起來。
「我忘記了一切……」
總之，大家再度按起快門，終於全體從後台撤退。
「那種事——」
用毛毯隔開的地方，擺著沙發，被喚作「會客室」。
「轉向這邊！」
「還有，她們說衛生用品幾乎用完了。」
「胡說。不是偷的。」角雄一郎說，「除了你的漢堡包以外。」
「角雄一郎，好好送行。」阿翔說。
「你沒事吧？」夕里子說。
「不必出場了。不過，必須由專人去做，萬一繩子糾結一團就麻煩了。」
「我從家裏帶來好了。」珠美說，「我們家有三個女生，買了好多。」
實在不方便給人看的姿態。
「什麼條件？」
夕里子在自動售賣機那裏買了冰凍的烏龍茶，放在紙杯裏，回到後台。
「好過分的事情。」
綾子沒有馬上回答。不祥的預感。
「姊姊是外行，她不準備當職業演員。從明天起她不來了，請物色替代的人選吧。」
珠美覺得阿翔很冷靜地看事情，大表欽佩。
「對。誰也不知道首演會發生什麼，這種首演是第一次。」生野心情大好，「明天的娛樂新聞一定全盤報導這宗事件。這是最棒的宣傳。」
「呃……」她忸忸怩怩地。
幸子紅著臉點點頭。
「也不是的……既然簽了約——哎，必須遵守承諾的，是不？」
「嗯。」珠美點點頭，「聽說貧窮的國家有好多——」
「交給你辦。」阿翔點點頭。
「夕里子！我不行了！」
角雄一郎咧嘴一笑。
「有沒有辦法削減其他開支？」
「你很漂亮哦。」
「好可怕！我是這種臉孔的嗎？」
「還好——已經可以脫下戲服了吧？」
「他們願意來，總不能不讓他來。」角
www.hetubook.com.com雄一郎點點頭。雖然自己死了母親，卻有慈父和溫柔的姊姊……
曾經聽過的聲音。
萬一姊姊認真地提出「我要當演員」的話，那該怎麼辦？
「什麼事？我們正在跟客人談話。」阿翔說。
夕里子已經知道答案。
夕里子用冷毛巾替姊姊擦臉。
「那位翔君好有型啊。」珠美說。
「是嗎？」
她是上松幸子。
可是——幾分鐘之間，後台的情形變了樣子。
「我是她妹妹夕里子。你是生野先生吧。」
照代按摩綾子的肩膀。
「這裏是已停止建設的大樓地庫。」角雄一郎說。
「那個傷腦筋。我有你姊姊簽了名的合同書。」
綾子已經是快要窒息的樣子。
「那個紙杯交給我。」
「警察和車隊也會做那種事。」角雄一郎說。
說的也是。每次流汗就把妝卸掉可麻煩了。
「像角雄一郎的孩子多不多？」
「所以找你商量的。」角雄一郎說。
「明白了——我有兩個比一般人獨特十倍的姊姊。我可以把這裏的事坦白地告訴她們嗎？」
「你有聽說『街童』吧。」
「活過來了！」
「或許吧……」綾子含糊地說。
「然後——」阿翔言歸正傳，「有街童存在的事，乃是國家政治不穩定的證據，所以不想讓外國人瞧見。」
「笑一個！」
擠了一群人，拼命喊著別推我別推我的，實在不可能拿著紙杯飲料走進去。
為何這個人只說方便自己的話？夕里子皺起眉頭。
正在談話時，珠美察覺那塊隔著這個「會客室」的毛毯悄悄掀開一條縫，露出女孩子的臉。
公演還有幾天？
「也是。」
——綾子照照鏡子。
角雄一郎發著牢騷，卻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幸子戰戰兢兢地走進來。
「也是。」
「為什麼會消失？」珠美問。
茶杯很漂亮。
「糟糕。」阿翔著急，「男人不行啊，時常忘記那種事。」
「好極了。」珠美說，「小雄，幸子長大了，變成了女人。」
「有什麼事？說說看。」
珠美說不出話來。
還有比這更叫人擔心的事。
「抱歉——明天賣掉可以再循環的垃圾，應該有錢進來了。」
阿翔的說法乾脆利落，令人覺得溫馨。
「從哪兒偷來的？」
角雄一郎率先走在地下道前面。
有個禿頭的中年男人站在綾子身邊，專門回答問題的樣子。
聽見上述聲音，從裏面發出刺眼的閃光。
「在偶然機會下發現的。」阿翔點點頭，「眼前蓋了高樓大廈，這裏不會再蓋什麼，而上面是停車場——水電是從高樓內白白得來的。由於租戶太多，即使水電費不太對勁也不會被發現。」
「發生剛才的騷動，攝影記者們蜂擁而至，說要拍綾子的照片和做訪問。」
珠美看著角雄一郎，說：
「姊姊，你想演下去？」
「喂喂。你在生什麼氣？對你姊姊來說，這是機會啊！」
「每天在走鋼索。」阿翔說，「因為人數越來越多。起初頂多二三十人而已。」
「是他。」
「化妝也要好好卸下才行。」照代說，「你去叫師傅來。」
「那又怎樣？賠你錢好了！」
「消失了的孩子會怎樣？」
「好極。」夕里子暫時安下心來，「但我不放心，還是進去——」
「假如我突然不演的話，澤木先生會為難的。」
臨走前，珠美說：
「待會兒會幫你卸妝卸得很乾淨的。水是擦不掉的嘛。」照代說。
綾子好像被澤木浩市吸引住了——如果每天持續下去，對澤木來說，他要「吃掉」這種情竇初開的少女，可說易如反掌。
綾子依然是花魁的裝扮，疲倦地坐在榻榻米上，兩腳伸出來。
「怎麼了？」
「這樣足夠了。當作是好經驗就好了。」
夕里子早已苦不堪言……
「你是那個打電話來的女孩吧。」生野說。
「出到外面，你能回家嗎？」
夕里子嘆息。
「我們有在店裏做過水喉工程的孩子。」角雄一郎指著四處都有的水管，「冷水熱水都是免費拉來的。也有淋浴室和廁所，還是水洗的呢。」
「現在嘛和-圖-書……但總不能等下去的。」
那種惴惴不安的態度消失了，令人感覺到某種「找到自己」的喜悅。
「在說什麼？！你不認識現在的我，才會說那種話。」珠美反脣相譏。
「嗯。不好意思。麻煩。」
「當然，我已經中三了。」
「當然啦。如果沒有你的話，我會每天睡懶覺起不來。」
「前面有自動售賣機。」
夕里子的氣焰使生野有點招架不住。
據說是綾子和他簽了約法三章的戲劇監制生野。
「啊？」角雄一郎大吃一驚，「是嗎？明白了。」
「我馬上叫戲服組的人過來。」
「下次再從那裏跌下來的話，也許折斷脖子。她永不再上舞台的了。」夕里子說。
珠美愕然——應該負責保護公民的警察，竟然會殺孩子們？
「沒關係。我讓她坐在矮椅子上了。」
「可是，幾百人那麼多……怎樣生活？」
照代跑了出去。
「各種原因——聯合國、UNESCO、紅十字會之類的組織會來調查，到時，城市裏的街童就會突然消失掉。」
「對不起……」
幸子欲言又止地，突然跑向珠美，湊近她耳邊，悄悄地咬耳朵。
平時吝嗇成性的珠美，絕不免費替人做事，然而想到如此龐大數目的小孩子，以及好像很信賴她的上松幸子的事時，實在無法拒絕。
「嗯……這個『國家』已到了。孩子能做的事太有限，可是離開這裏的話，他們沒有地方可去。」
「問題是食物。」阿翔說，「我們盯上了便利店和快餐店的過期食品，可是有許多大人流浪漢，我們搶不過他們。」
「對不起——開水來了——借過一下！」
「姊姊……」
阿翔為珠美端上紅茶。
「因此，有必要做點安排，布置一下。」角雄一郎說，「可以幫助我們嗎？」
「町田三奈子？她沒事。她暈倒了，肋骨折斷一根吧。用救護車運走了。」
她向洞穴中的角雄一郎揮揮手。
「話雖如此……」
「五百人之眾……怎麼辦？」
「嗯……」角雄一郎沉思。
夕里子大表欽佩。
「是。」戲服組的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