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８
「中尾，你一直都在考慮這種事啊？」
「你怎麼有空來呀？來視察嗎？」拓朗問平介。
「哼，別老是這麼說嘛！煩死了，真是的。」可能是最近常被同事嘲弄，拓朗皺著眉頭發起牢騷。
「可是每天都這麼晚，實在太奇怪了吧！那到底是甚麼社團啊？」
目前的工作，不同以往只要遵照指示執行就好，現在必須掌控幾個班的進度，如何使這幾班運作得更有效率，就是平介的工作。如果發生任何問題，他不需要馬上解決，只要詳細瞭解問題的內容，再評估是否有復原的可能性，然後調整日期，向上呈報就可以了。
他們買了販賣機的咖啡，便坐在休息室裏。窗外的天色昏暗，現在算是加班，平介已經打了卡。
他換上Ｔ恤和毛衣，打開電視收看職棒轉播，今天是巨人隊對養樂多隊，一開始養樂多隊就擊出一支全壘打。平介敲敲桌緣。
「社團裏的男生比較多吧，其實妳是想接近他們吧？」
平介翻開身旁的報紙，地價持續上漲的大標題映入眼簾，不過他並沒有認真在看。
「聽妳這麼說，好像是為了考試才加入網球社的。」
「甚麼怎麼樣？」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會想到那裏！」直子搖搖頭，猛然抓起一把柴魚，狠狠地丟進滾燙的熱鍋裏。從她的動作看來，她真的生氣了。
直子很少提及網球社的事。社團裏有哪種社員，平常都做哪種練習，平介一無所知。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社員人數不少。有一次，直子說要用文書處理機整理社員名單，就把寫有幾十個名字的報表帶回來。這時候平介才發現，社團裏的成員半數以上都是男性。
接受下屬的報告，再往上呈報；與其他部門進行協調溝通，再把商議結果告知相關部門。每和_圖_書天有許多資料文件經過他，這與以往在生產線處理輸送帶上的產品完全不同；資料也就是情報；情報本身是無形的。這比處理商品或零件困難多了，也比較不容易獲得成就感。
「咦？係長，有甚麼事嗎？」
「至少可以證明，社團活動根本不會影響考試啊！」直子又轉身開始調理砧板上的食物。
「像妳現在這樣，怎麼考得上醫學系？」平介吐出了這句話。
「是這樣嗎？」
工作內容也經過大幅度調整，小阪課長目前為止的工作，現在都成了平介的職務。小阪就躍升為管理幾個係的主管了。
或許是我嫉妒吧！平介心想。他嫉妒重享青春的直子。他嫉妒這樣的直子與無憂無慮的年輕男孩。同時，他也憎恨自己無法對她產生愛情與肉|欲。
「可是社團今天要練習啊！而且一年級還得留下來收拾器材，後來我又去超市買東西，所以才會弄到這麼晚嘛！」
「真的這麼順利嗎？」
「才沒有咧！」平介喝了一口咖啡。廠裏的即溶咖啡還是一樣難喝，不過他很喜歡趁休息時和同事們在這裏喝咖啡的感覺。
「咦？以前不都九點才吃晚飯嗎？因為你每次回到家都很晚了呀！」
但是社團的練習，使得她每天回到家都很晚，有時候還超過八點。事實上，平介今天會在下班以後去廠裏晃一晃，也是因為他不想太早回去，坐在家裏焦急地等門。
回到家已經晚上七點了，家裏卻一片漆黑。平介皺著眉，打開了大門。屋內充滿了一股濕冷的空氣。他一進屋就立刻打開和室的空調。
「年輕男人看到女人，滿腦子想的只有這件事。妳知道嗎？」
四月分和*圖*書公司內部有人事異動，一個課分成好幾係，然後再進行編制。平介就在那時候升遷，很突然的變動。
「沒有啊！只是普通的社團。」直子站起來，提起塑膠袋走進廚房。她先把手洗乾淨，然後就在鍋裏盛水，放在瓦斯爐上煮。
一種自我厭惡的感覺在心中蔓延開來。平介雖然語氣不好，但不是真的生直子的氣。不，應該說他一點生氣的感覺都沒有。因為他自己知道，直子說的才是事實。
「係長的工作怎麼樣？習慣了嗎？」
這次直子並沒有答腔。她的背影表明了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直子一邊揮著菜刀一邊說道：「因為注意力的差異。沒加入社團的人雖然很早就開始準備，但是他們會以為時間還很充裕，很容易鬆懈。而加入社團的人，時時刻刻覺得自己會跟不上進度，所以直到考試當天都不敢掉以輕心，從起點衝到終點。這些人必須具備足夠的體力。總之，參加社團的人唸書比較有效率。」
她之所以會這麼晚回家，主要原因並不是社團活動，而是後來去超市購物。而且他也知道，直子必須具有堅強的意志，才能維持現狀。她無法像一般高中生，回到家就直接倒在床上睡覺，也沒有人替她做飯。就算累得精疲力竭，她還是無法躲過那堆家事。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不願意退出社團，這表示這是她現在必須做的事。因為她有一股強烈的信念吧！
「不管是體育系還是甚麼社團，男孩子不會對女孩子有所企圖，我才不信呢！要是一有機會，他們一定不會放過！」
「也不是完全為了考試，不過的確有考慮到這一點啦！」
他再度看看時鐘，七點五十五分。他開始坐立不安了。
「誰都想像個小孩子般，偶爾做https://m.hetubook.com.com做傻事，旁人卻不會如此認同你。像是有人會說，你已經快當爸爸了，要好好振作喔！或是你已經做爺爺了，應該要穩重一點。要是你對他們說，不，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他們絕不會認同你。有了孩子，你就是父親；有了孫子，你就是爺爺了。所以囉，這時候你只能思考，該扮演哪種父親、爺爺。」說這種話似乎有點狂妄！中尾又補了這句話。
平介明明都知道，卻還是責備了她。這是為甚麼？
平介並不知道，所以沒有答腔。
「是啊！領班就是長男；係長是父親；課長就是祖父。再來是甚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佛祖吧！」中尾說著，便把空紙杯丟進垃圾桶。
平介笑道：「也算吧！我來看看新郎倌最近有沒有蹺班啊！」
「長男？」
中尾達夫走了過來，他看到平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咦，會嗎？」直子把背包和球拍放在走廊，提著塑膠袋走進和室。她坐在榻榻米上，伸直了雙腿，開始搓揉大腿和小腿肚。「啊，累死了！今天練太久了。對不起，你一定等很久了，我現在就去煮飯。」
「我不是指吃晚飯，我是說一個高中生這麼晚才回家，不會很奇怪嗎？」
「這也沒辦法啊！」中尾望著手中的紙杯說道：「工作就像是一場人生遊戲。在公司出人頭地，代表著年齡也累積到某種程度。不想出人頭地，其實就是不希望年華老去。」
「就算往上爬，也不過升個小領班而已。而升上領班，加班費取消了，工作型態也變了，好像沒有半點好處喔！」
「你說的沒錯！」平介老實地說道。
這時候，他開始心不在焉，不時抬起頭望著牆上的時鐘，已經七點半了，直子還沒回來。她到底在幹甚麼？
「受不和-圖-書了！你剛才就在想這件事嗎？真像個笨蛋。」
「告訴你，準備考試不只需要智力，體力也很重要喔！像我必須與男孩子競爭，更應該如此。而且啊，學校裏參加社團的人比沒參加的人更容易考上大學。你知道為甚麼嗎？」
這天晚上的菜式，是結婚以來最糟糕的一次。兩人都不發一語，默默地動著筷子。這一次的爭吵與從前的夫妻吵嘴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這些不愉快的感覺不是憤怒而是悲哀。平介並沒有生氣，他與直子之間已經產生了一條永難填平的鴻溝，平介驚覺到這一點，感到無比的悲傷。現在的直子與平介都有相同的感覺，從她的肢體語言就可以看出來。諷刺的是，只有這時候，夫妻特有的心電感應才會產生。
拓朗看到了平介，但是無法停下手邊的工作，只好向他打了聲招呼。拓朗一如往常地斜戴著工作帽，臉上架著一副自己買的時髦眼鏡。
「平介，你是不是想回廠啊？」中尾問道。他以前戴著紅色帽緣的帽子，現在改戴深藍色的。這種顏色的帽子，平介以前也戴過，這是領班的標誌。
那雙被曬紅的雙腿，令平介不敢直視。他眨著眼睛，在直子身邊坐下。
她如願地考上了理想的高中，從春天起就展開了她的高中生活。不過，有一件事是平介始料未及的，那就是她加入了網球社。平介以為若要報考醫學系，根本不會有空參加社團活動。
「要考啊！當然啦！」直子開始在砧板上處理魚肉。
「沒有，沒事。最近很少來，只是順道過來看看。」
背著大背包、抱著球拍的直子，從玄關走進來。另一隻手還提著超市的塑膠袋。
直子停下手邊的工作。轉身，背對著流理台，手裏還握著菜刀。
「在廠裏做久了，有時候會變得不想往上爬https://m.hetubook.com.com。」中尾說道。
她的背影和直子年輕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她用菜刀時，會微弓著背，稍稍抬起右肩。
「甚麼笨蛋！妳和男孩子一起打球總是事實吧！」
「也好。」
平介的腦海裏，浮現直子身穿網球裝、揮舞球拍的模樣。只要想到她那雙修長的腿，一定吸引住很多男孩子的目光，心裏就不是滋味。她的身體，也就是藻奈|美的身體，最近發育得很快，突然變得很有女人味。
「妳不打算考嗎？當初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唸這所高中嗎？」
「醫學系現在怎麼樣了？」平介望著她的背影問道。
「甚麼目的？」
「哪有！我只是突然想到，這是身為長男的感想。」
剛好八點整，玄關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我回來了！是直子。
「咦？爸，你在這裏做甚麼？」
「這樣啊……那，要不要喝咖啡？」中尾做了一個拿紙杯的動作。
「啊，其實也沒甚麼特別。」
「已經八點了，妳到底在幹嘛？」
平介起身，走到門口等她。
平介好久沒去製造廠了。廠內的空調開得這麼強，並不是因為作業員，而是為了那些精密儀器。
「其實妳另有目的吧！」
「告訴你，社團裏的學長非常嚴格，他們不會因為妳是女孩子就特別寬容。當然，也有人是因為你剛說的那種原因才加入的，不過她們都覺得練習太辛苦，很早就退社了。別把我們想成聯誼社，我們可是一個正正經經的社團。」
若要成立一條新生產線，必須與現場技術員進行各種協商，這也是平介的工作之一。接連好幾天，他的辦公桌上總是放滿了會議紀錄，有時候他也會親自記錄會議內容。
她再度停下手邊的工作，將瓦斯轉小，轉身面對平介。
「妳今天回來得很晚啊！」平介說道。也無法掩飾內心的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