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晚漫步
一
「還不到十點呢。再去個什麼地方吧?」
「太添麻煩了吧?」輪香子的這句話,不是直接朝向小野木,而是在詢問身旁的佐佐木和子。
身穿鮮紅制服的侍者跑過來,殷勤地把車門打開。放眼望去,停車場裡停著一排排高級轎車。
輪香子慢步走在人群裡。
走著走著,和子就與輪香子的肩靠到了一處。
「夜總會?」輪香子驚異地看著佐佐木和子的眼睛。
「哦。您看像什麼?」小野木臉上含著微微的笑容。
電話好像已經接通了。輪香子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注視著佐佐木和子的嘴角。眼前的行人絡繹不絕。透過行人的縫隙,不時可以看到佐佐木和子的側臉,正笑容滿面地俯在聽筒上。輪香子明白了,小野木還沒有離開工作單位。
「不!」小野木接過去說,「我一下班就消閒了。難得受到您二位的邀請。」
穿過十字路口,到人行道上一放慢腳步,佐佐木和子便說:「我去打電話。趁他還沒離去的時候,把他留住。」
「不合適吧。收費一定很高。」輪香子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點按捺不住的興奮。
「哎呀,我以為您一直在聽著呢!想請您帶我們到夜總會去。我們還從來沒有去過。」。
佐佐木和子看看時間,動員輪香子說:
「這不成問題,是吧,小野木先生?」
「小野木先生?」輪香子有點吃驚。
輪香子推開椅子站起身來。小野木喬夫高大的身軀與和子並排站在一起,面帶柔和的微笑,鞠了個躬。
佐佐木和子家是東京中央區日本橋的綢緞莊,在那個行業裡算是個老鋪子了。根據近來商法的規定,在各大百貨商店專門闢出來的名牌貨專區也設立了分號。
輪香子和佐佐木和子聽到停止營業的鈴聲,才走出百貨商店。外面已是夕陽殘照。
小野木肯定和某個人在那家飯店吃過飯https://m.hetubook.com•com。輪香子想起了在深大寺茂密樹叢中見到的那位身材修長的婦人。
「我也一次沒有呀!」小野木淡淡地答道。
小野木也是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
「上次多謝您了!」
「你還有事嗎?」
小野木比在T飯店結婚典禮上見到的印象隨和多了,而三個人這樣聚會在一起,輪香子覺得好似當時那種場面的繼續。腦子裡甚至掠過了一種錯覺,似乎三個人是在離開T飯店的歸途,順路來到這裡的。
雖說事出意外,心裡仍不免有些激動。兩個人即將走近這張餐桌。在他們的身影推開門出現之前,甚至感到有種近似不安的興奮。輪香子垂目盯著果汁雞尾酒,等待這一不安的真正到來。
小野木掃了輪香子一眼。這帶有袒護神態的一瞥,倒激起輪香子來了一次小小的反擊。
「那麼,就定在A飯店吧?」佐佐木和子一面把杯子裡的草莓搗碎,一面瞧著輪香子。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態。
「還要去個地方?」
「我這不是很隨便地就來了嗎?」
「我以為可能是位年輕學者哩。」輪香子也同意這一觀察。在諏訪第一次見到小野木的時候,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哎呀,不成!」輪香子吃驚地阻止道。
「嗯?好嗎?」走向公用電話前,佐佐木和子在徵求輪香子的同意。其實,那語氣不是徵求,而是強迫。
「不過,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這可太榮幸啦。」小野木手裡抓著烤嫩雞的腿,口裡說,「大失所望了吧?原來是這麼個令人掃興的職業。」
對於輪香子來說,能到夜總會去看看,也並非沒有興趣。她覺得,能和小野木一起在從未見識過的多彩多姿的世界裡度過一段時間,那將是令人心醉的。而這對於彌補看完無聊電影而產生的缺陷來說和-圖-書,似乎是綽綽有餘的。但是,時間既已很晚,便不能不考慮小野木是否會感到為難。
事情來得很突然。竟會出現在這兒和小野木一道吃飯的局面,這種事她連想都沒有想過。夾雜在散步的人流裡面,輪香子產生出一種預感,似乎今後會有一線光明和一個陰影投射到自己的人生中來。
「可是,時間已經很晚了呀。」輪香子這樣說了一句。
「讓你久等啦。」耳邊聽到的是佐佐木和子的爽快聲音。
「哎!叫上『古代人』吧?」
「哪有那種地方?」
被遮去陽光的商店街已經燈光閃爍。這是一幅從黃昏向夜晚推移的、令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的圖景。
「什麼?」小野木回過頭來問。
「原先不知道小野木先生是檢察官呢。」佐佐木和子一面在盤子裡動著餐刀,一面這樣說。
「啊,這沒問題!對嗎,小野木先生?可以吧?」
「行吧。」輪香子把目光轉向小野木。
二十分鐘後,三個人乘坐的計程車便停到赤阪那家夜總會的門前了。
到底是商戶人家的姑娘。
「咱們和小野木先生一起到夜總會去瞧瞧吧?」
小野木這一剎那間的眼神,使輪香子想像到,他說不定有一家熟悉的飯店。那眸子的神態給人的感覺是,他想到了某一家飯店,但又不便講出要到那兒去。他是因為在那裡吃過飯才熟悉那家飯店的。
兩個人買東西時就商量好了:吃過飯再回去。隨著擁擠的人流穿過尾張町十字路口的時候,佐佐木和子帶著近似調皮的神情說:
「是嗎?我倒是無所謂。」
「太為難啦!」輪香子看了看朋友的臉,「他很吃驚吧?」
幕閉上了,場內亮起燈光以後,佐佐木和子說。他們坐的順序是,和子旁邊是小野木,小野木旁邊是輪香子。三人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燈亮之後才彼此看了一眼。觀眾一www.hetubook.com.com個接一個地走下階梯。
「小野木先生,麻煩您了,和我們一起去吧!」
「我在那邊兒等你吧。」輪香子說。
侍者很有禮貌地把樓門推開。這時,佐佐木和子看看輪香子,伸了一下舌頭。
她覺得時間好像加倍的長,其實還不到三分鐘。身影穿過燈光朝眼前走過來了。
「沒關係的,我也是只知道名字,有一家叫『特魯阿』俱樂部。據說在東京是第一流的。」
小野木正用匙子挖著甜瓜,無可奈何地苦笑著點了點頭。
在能夠俯視銀座馬路的大玻璃窗的一角,輪香子坐下來靜候。不一會兒,便看到下面人行道邊停下一輛計程車。正應了她的直感,佐佐木和子首先下車,站在那兒微笑地看著車裡。接著弓腰走出來的,才是早已熟悉的小野木的高大身影。
輪香子也很失望。情節一般,演技平平。一點兒也沒有飽覽了有趣電影之後的都種感慨良深的動人之處,只剩下在椅子上被困了一個半小時的枯燥和疲勞感。
「我現在坐計程車去接他吧!」佐佐木和子的聲音有些興奮,「剛才是這樣約定的。小野木先生說,他在檢察廳前面等著。來回二十分鐘就夠啦。」她看看手錶,然後瞧著輪香子說:「你不一塊去嗎?」
說著從手提包裡拿出小記事本翻了起來。看樣子她早把向小野木要來的名片上的電話號碼記下來了。
和子的知識一定是在父兄談論買賣時聽來的。
「他說來呢。」臉上露出頑皮的笑容。
「沒問題,四十分鐘足夠了!我們又不要喝酒,只是開開眼界嘛。我用車子送你回家。」佐佐木和子硬是要拉輪香子去。
小野木朝輪香子微微笑了笑,從口袋裡取出香菸,她謝絕了,佐佐木和子卻伸過紅指甲抓去了一支。
然後又轉向輪香子,翻弄著眼珠尋求共鳴,「小香子,你也有同感吧?」https://m.hetubook•com•com
「是呀,最初在深大寺見到的時候……」和子掃了輪香子一眼,好像在察看她的表情。
「不,一點也不。」佐佐木和子搖了搖頭,「他說,現在正要回去,所以去也成。」
飯店很近。這是一家以專做法國飯菜而享有盛譽的餐館,設備完善,清靜整潔。
「不,倒不是有事。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和子自作主張地說,仰起頭望著小野木高大的背影。
「哎呀,我對這方面可是一點也不在行呢。」
「是呀。」輪香子考慮一會兒,想到了一個地方,便說:「那麼,就在千匹茶店的二樓等吧!」
「小野木先生,您就帶我們去看看吧?」輪香子主動地說。
「嗯,那裡很好找呢!好,我得趕快去啦。」
「真叫人掃興呢。」
「沒關係嘛!總是兩個人多沒趣呀!他剛好是下班時間。」佐佐木和子看了看手錶。
「不。」佐佐木和子連忙加以否定,「我喜歡這個職業,我想您一定是位學者型的檢察官先生。」
佐佐木和子輕輕拍了拍輪香子的後背,就急步朝計程車停車場奔了過去。她那肩頭都是興沖沖的。
「您帶我們到哪兒去吃飯呀?」佐佐木和子問小野木。
和子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怎麼樣,有好奇心嗎?我老早就想去瞧瞧啦!不過,單有女人們是不好去的。今晚正是個好機會。就請小野木先生帶咱們去吧!」
小野木笑了。他的頭頂上,剛好懸著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熱帶植物的枝葉。
進餐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佐佐木和子邊吃水果邊對輪香子說:「就這樣回去,可有點太可惜啦。時間還早,拉上小野木先生看看電影吧?」
「嗯?」佐佐木和子向四周看了看,好像在選擇地點。然後問道:「到哪個吃茶店去等呢?」
「可是,突然邀請您,未免有點太唐突了。」
「均攤嘛!不然的話,我替你付和-圖-書也行。」
儘管佐佐木和子轉述了小野木喬夫的回話,但可以設想,小野木不會那麼輕易就答應下來。一定是她在電話裡堅持叫人家來的。
「我哪裡都行。」小野木回答得很簡單。然而,眼神卻好像凝視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佐佐木和子伸出一隻手觸著小野木的手臂,催他快步走進吃茶店。在輪香子的視野裡,兩個人的身影隨即消失在屋簷下。為什麼能那樣天真無邪地行事呢?輪香子在心裡捉摸著,不禁羨慕起佐佐木和子的自來熟性格來了。
「嗯……」輪香子的眼睛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乘計程車去小野木的工作機關,縱使是和朋友一道,這種見面的方式也不叫人喜歡。
「這事……」輪香子沒有明確表態。
「看了場沒趣味的電影,總覺得有點不甘心;我想沉浸到令人耳目一新的豪華氣氛裡,然後再回去哩!」
輪香子表情曖昧,拿不出明確意見,於是和子便笑眯咪地快步朝電話機走去,一面看記事本一面撥動了號碼盤。佐佐木和子有個習慣,什麼事只要心血來潮,馬上就輕率地去實行,輪香子則總是被拖在這位朋友的後面跟著去做。雖然和子也了解這一點,但絕不在違背對方意願的情況下一意孤行。這證明和子的判斷力很強。看來眼下的情況便是如此,她知道叫小野木出來,輪香子是不會反對的。
「對了吧?」接著小野木的話尾,佐佐木和子盯著輪香子的臉說,「掛打電話還是對了嘛!小香子還顧慮重重呢。」
「嗯。」輪香子不得已地點點頭,心裡很羨慕佐佐木和子能天衣無縫地迅速與小野木談得意氣相投。
和子得意地笑了。
輪香子心神不定地站在那裡。不一會兒工夫,佐佐木和子返回來了。
「真傻!不會只讓檢察官先生一個人付款的。」為了不使小野木聽到,和子這些話是小聲講的。
他們看的是外國影片,毫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