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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做什麼呢？」爸爸問。

電話裡，佐佐木和子的聲音聽來有點興奮。

「怎麼啦，行嗎？我明天給小野木先生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方便。好不好，再玩玩吧？」

「啊。」邊見略低一下頭，「叨擾了！」

見是輪香子，爸爸說：「怎麼，是你呀？」

「你的電話？」

「啊，對啦！」

說著，又把身子稍向後退下一步，做出遠遠打量的姿勢，口裡說：「長得真漂亮呀！」

爸爸說了那家飯店的電話號碼。

「上一次太好玩啦。」和子的聲音裡含著笑。

「和服太麻煩了，我不願意穿。還是西服吧。」輪香子一面說一面躲進了自己的房間。邊見博是位好青年。輪香子也並非一味地嫌惡他。他為人開朗，講求實幹；正像爸爸所稱讚的那樣，頭腦也很聰明。

走進廚房，看到外出歸來的女佣人正在對媽媽講著什麼。

端上來的菜餚和餐具都很講究。因為老板娘已經出去，所以媽媽便向女佣人問起這些菜的烹調方法，興致非常高。

「啊，您是小姐吧？」

「太晚了，沒挨罵吧？」和子問。

「算了，算了！別盡說好聽的啦！」

「那麼，就這樣決定吧！」爸爸頗為滿意地說，「輪香子，赤阪有一家叫『穀川』的飯店，以我的名義，告訴他們，過一會兒有四個人去吃飯。」

「嗯，是和子打來的。」

輪香子曾經在心裡琢磨過內中的情由。小野木的寂寞究竟來自何處呢？對他過去的經歷和現在的環境，還從來沒有問過。

剛放下電話，鈴聲緊接著又響起來了。

老板娘向媽媽道謝，感謝局長平時的多方關照。然後又看著輪香子說：「這位就是令小姐嗎？剛才在電話裡已經拜聽了聲音。」

「呀！」媽媽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中途放下了筷子。

「是呀！」

「嗯，真快活。wｗw.ｈeｔuｂｏoｋ•ｃｏｍ.ｃｏm」輪香子眼前浮現出夜總會的情景和小野木喬夫的身影。

乘汽車前去一看，這一帶差不多的飯店都建著木板圍牆。從那些掛在正門外面的招牌上，輪香子還看到了從報刊上見過的一家著名飯店的名字。

媽媽在廚房又煮上了一壺咖啡，但她看看手錶說：

爸爸苦笑著連忙指了指正對面的邊見博，衝老板娘說：

輪香子笑著說：「我馬上就給要去吃飯的那家飯店打電話。爸爸先說出來了。」

「邊見先生，您回到住處大概也很無聊吧。今天晚上您不必客氣，請慢慢用吧。」媽媽隔桌子向斜對面的邊見說。

「知道啦！謝謝！」

「哎，輪香子，過來一下！你穿什麼衣服？」

一大群女佣人也跟在老板娘後頭曲膝打躬。這些人的本意，看來並不在爸爸身上，而是不露痕跡地端詳著媽媽和輪香子。房間安排在能夠觀賞庭園的地方。室內設計精巧，煞是瀟灑。黃昏的庭院，石燈放出幽暗的光。潔白的點景石上，有人工栽種的樹叢，樹葉窸窣作響。

輪香子很喜歡全家到外面去吃飯，但和邊見博一起去，心裡卻有點顧慮。這倒不是因為討厭邊見博，而是希望只有家人團團圍坐在餐桌旁。

「有件事忘記告訴阿安啦！」媽媽瞧著輪香子，讓她打電話把那件事告訴家中的女佣人。

「那倒沒關係，可是……」輪香子終於這樣說道。她還是對和子那多少帶點強迫的語調屈服了。

邊見一點也沒有顯出難為情的樣子。

但是，在走廊拐彎的時候，那位女子潔白的面部側影映入了輪香子的眼簾，而且只是一瞬間；身影隨即消失了。

「是嗎？好，就這麼辦。聽到回話兒，我再給你打電話吧。」和子把電話掛斷了。

「穀川」飯店的四周，圍著一圈別致wwｗ•ｈｅｔubｏok.cｏｍ.ｃｏm的板障。

老板娘到大門口來迎接。她有五十歲的樣子，身體胖得滾圓。大門口是石鋪地面，早已灑過水。

輕易不和爸爸在外面吃飯的媽媽，那興頭簡直和小姑娘一樣。相反，輪香子的表情倒顯得顧慮重重了。

「西服就行啦！」

輪香子彷彿產生一種幻覺，似乎小野木正坐在那扇拉門的裡面。因此，連她本人都覺出自己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在廚房裡，要叫嗎？」輪香子說。

看來爸爸以為是媽媽來了。談話好像已經結束，邊見博正往衣袋裡裝筆記本。

「這位是常去我家的報社記者，今晚請他一塊兒來了。都親如一家人，要怕新聞記者難伺候，要好好招待！」

「什麼？」爸爸眼角露出笑容，把臉轉向邊見，問道，「你方便嗎？」

剛才那位女子離開的房間，就在走廊的橫頭。不用說，拉門是關著的。然而，在那間屋子外面，走廊上整齊地擺著一男一女的拖鞋。

媽媽來到跟前。好像剛去客廳和爸爸說過話。

人們的內心世界，好像總是在沒有人注意的情況下，由其面部側影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輪香子從火車車窗突然眺望到的小野木就正是這個樣子。從旁看去，他那略微低下的面孔，顯得孤獨而又寂寞。

凡傍晚來的客人，一般都要準備晚飯。輪香子以為媽媽這樣講正是出於這條慣例。

「不，沒問題。」和子當即說道，「他還是位新手嘛！我想不會有那種需要他耽擱到很晚的工作。他很可能要自己學習，但又不是每天晚上邀他出來，我想不要緊的。而且，如果為難的話，即使約他，他也會拒絕的……怎麼樣，小香子，我可以給小野木先生掛電請嗎？」

「好吧，你也行。今天晚上，邊見君和咱們全家一塊兒去吃飯，你去告訴媽媽一聲。」和圖書

「啊，小香子嗎？」

「怎麼，就去嗎？」

房間裡沒有電話，電話間在走廊的盡頭。飯店的一個女佣人站起來給輪香子帶路。

輪香子沒有馬上吭聲。心跳突然加快，有點透不過氣來。因為輪香子默不作聲，佐佐木和子又「喂，喂」地喊了起來。

「方才媽媽正是叫我來問這件事的。還說讓我央求爸爸。」

「噢。」媽媽沒有多問。然後就催輪香子說，「快，快點準備吧！馬上就要去啦。」

「什麼呀，究竟……？」

一看到邊見，輪香子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小野木喬夫。雖然不是有意將他倆進行比較，但小野木身上確實缺少邊見那種明朗爽快。聳起的肩頭，總像有冷風吹著一樣。即使置身於光線明亮的場所，小野木的眼神也總像盯著某個昏暗的一點。

輪香子儘管對和子的類似強加於人的做法有些討厭，但自己畢竟沒有反對，心裡覺得還是做對了。與小野木會面，終歸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於是，對這位朋友的不愉快也就隨之煙消雲散了。

「嗯。」

輪香子照爸爸講的話說了一遍。

媽媽好像想起什麼高興事似的，臉上掛著微笑，看著輪香子。

對方道過謝以後，又很謹慎地問：「對不起，您是太太嗎？」

輪香子眼前常常浮現出小野木的面部側影。那是在上諏訪車站，小野木身穿毛衣，肩挎書包，正從月臺上走過的形象。

輪香子跟在女佣人後面走在擦得很亮的走廊上。剛到走廊就發現，一個女人正走在前頭，印象裡是剛從其他房間出來的，當然只能見到她的背影。那女子身材很苗條，輪香子以為是這一帶的藝妓。因為輪香子早就聽說過，這一帶的藝妓都很漂亮。

但是，在輪香子的眼裡，邊見絕沒有超出這個限度。作為值得尊敬的朋友，那是可以永遠相處下去的。

輪香子按爸爸告和*圖*書訴的號碼掛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一說是田澤家，對方馬上讓等一下，接著傳出來一個粗嗓門的女人聲音。

輪香子腦海裡突然又重新閃現出那位在深大寺靜靜地走在小野木身邊的女性。她想，小野木的寂寥，可能就是這位女性投下的陰影。

「怎麼樣？」媽媽回過頭來衝輪香子問道。

「好。」

「只要爸爸同意，那樣也行。」輪香子表示贊成。媽媽的表情因而顯得更快活。

要說不拘小節吧，其實並不對；他頭腦很清楚，禮節周到，舉止適度。而且還彈得一手好蕭邦曲。作為新聞記者，看來也頗為能幹。不像所謂社會報導部的記者那麼粗笨，而總是彬彬有禮，灑脫幹練，不愧是政治報導部的記者。

窗子上還留著明亮的太陽光亮。

邊見滿面通紅尷尬地笑著。媽媽臉上的微笑很微妙。輪香子心裡則在嘀咕，到底還是不該叫邊見一道來！

「不……」

「是嗎？」媽媽滿面春風地離開了廚房。

「馬上就到四點了。該給邊見先生預備晚飯啦！」

「是，好的！知道啦！」老板娘雙手攥拳支在席子上，低下頭答應著。

「您好！歡迎，歡迎！」

「局長先生，您說是家庭招待宴會，這太好啦！真令人羨慕哩！」

咖啡煮開了。媽媽倒在茶碗裡，然後讓輪香子用茶盤端去。

倘若穿和服，保準要讓穿鮮豔的會客服裝。那樣一副打扮，再夾雜著邊見這樣的青年，一塊兒坐在飯店裡進餐，人們會用什麼眼光來看待呢？若被人看成是相親，那就討厭了。

爸爸不在意地盯著輪香子的臉，說：

「咱們再把小野木先生拉出來一次吧？」佐佐木和子的聲音更加起勁了。

「今晚是家庭招待宴會，所以，」爸爸笑著說，「老板娘，不要多少酒，只管上美味佳肴來！」

「趕到飯店就差不多啦！快hｔtps://ｗｗｗ.hetuｂｏoｋ•coｍ•coｍ，快點吧！」

輪香子險些「啊」地叫出聲來。這個女子的面部側影，跟那位與小野木一塊兒走在深大寺的女性十分相似。雖然是轉瞬之間留在眼裡的印象，但完全可以做出這一判斷。

「怎麼啦？」爸爸責問道。

「就是呢。」

老板娘滿面笑容地朝輪香子爸爸問候道。

可是，媽媽喜歡邊見博，爸爸也很中意。此刻要提出異議，輪香子也覺得難以開口。

老板娘又朝邊見恭恭敬敬地把頭低下，並用手捂著嘴笑了。

「我還兀自以為是令小姐的訂婚對象哩。」

輪香子正不知用什麼話來解釋，對方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又重新問道：

「啊，是這麼回事呀！豈敢，豈敢！請多多關照。」

「前些天你不是央求爸爸帶我們去什麼地方吃飯嗎？今天正是好機會，你去和爸爸說，拉上邊見先生一道去吧。」

「和服不是更好碼？咱們是去飯店，又要坐到席子上的。」

「好，就這麼辦，真是個好主意呢。」說著往客廳方向探頭看了一眼，「爸爸他們的談話還沒結束？」

輪香子敲敲客廳的門，爸爸應了一聲「請。」

「啊。」

「嗯，沒事兒！不過，也是因為有你送回來的。」

「沒有客氣。我要吃個酒足飯飽呢。」邊見很高興地應道。

輪香子一拿起聽筒，對方似乎從這聲響就知道是她了。

「挺信得過我喔！這我就放心啦，可以大聲講嗎？」

「你把它端上去看看情況吧。要是方便的話，就向爸爸央求一下。」

這位老板娘的姿勢，簡直就像在跳舞一樣。

「哎呀！」輪香子笑了。

爸爸和邊見喝了一會兒酒。邊見很起勁地吃著擺上來的菜。

「可是，」輪香子對和子的魯莽行事有點不高興。「小野木先生也很忙。一個勁兒拉他出來，不好吧。」

「哎呀呀，真對不起！平時承蒙多方關照。」那聲音愈發恭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