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單邊蘆葉
三
「我在孩提時代,因為沒飯吃,受過老闆娘的幫助。」
掌櫃鄭重其事地向美津介紹,阿園和彥次是昔日受過大老闆恩惠,特地來上香。
彥次耳裡響起了往昔那甜美的聲音:你隨時都可以來,我家多的是飯。
她疏得整整齊齊的髮髻,絲毫沒有一根髮絲散落;散發素雅光澤的合身衣服,雪白布襪。修長的雙手、脖子及豐|滿的臉頰,比布襪更白,近乎透明。
彥次和阿園面面相覷。
當他知道隔壁木屐鋪的訪客是那個近江屋藤兵衛時,肚子裡的一把無名火頓時湧了上來。近江屋藤兵衛不就是那個俗不可耐的傢伙嗎?而且,隔壁傳來什麼借錢還錢的談話。難道壽司鋪賺的還不夠多,他又在暗地裡放高利貸?那骯髒傢伙竟能活得那麼舒服……。
然而https://www.hetubook.com.com阿園並沒有如願。美津的丈夫,為了安頓因藤兵衛過世而陷入一片混亂的眾多分店,在外面四處奔波,而美津也不知上哪兒去了,並不在家。接待他們的是在近江屋做了四十年、資格最老的掌櫃。
正當他們要離開近江屋時,美津回來了。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可是,老闆娘無法理解。如果她能理解,今天也不會和大老闆對立得這麼厲害了。」
彥次驚訝得幾乎要停止呼吸。
「源助受藤兵衛之托,一直隱瞞這事,後來發生了那件事,他看你耿耿於懷,於是來找我,跟我打聽內情。事情就是這樣。」
「以我的立場,我明白阿園姑娘的意思,也就是大老闆生前所說的,『施捨』與『救助』的不同。因為我們都有類似的經驗。可是,要讓老闆娘理解www.hetubook.com.com這個道理恐怕很難,她每次跟大老闆吵架都是為了這個。往後,她若因為生意而嘗到苦頭,從而逐漸理解這個道理的話,那就好了。」
元六手頭困窘。他一方面懊悔自己因一時過錯而失去一切,另一方面又憤世嫉俗。
數日之後,茂七陪彥次和阿園前往近江屋。他們是去給藤兵衛上香,並向現在是近江屋真正主人的美津夫婦致謝。後者是阿園特別要求的。
「彥次啊,我告訴你一件好事。」茂七笑道。「源助對這回的事那麼清楚,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原來是這樣……這事,我以前做過很多。請你不用介意。」
只長在一側的葉子,宛如意味著兩人之間的回憶只留在一方的心裡……。
掌櫃輪流望著彥次和阿園,婉轉地繼續說:
「是吧?因為啊,你能到源助鋪子當學徒,正m.hetubook.com•com是近江屋藤兵衛從中說情的。」
茂七向兩人揮了揮手,說句「下回見」,便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
彥次內心怦然一跳。
「老闆娘從來就不是在那種艱難的生意環境下長大的。而且,從小就有個遭世人批評為是鐵石心腸、守財奴、愛排場的父親,總之,是個受人矚目的父親。老闆娘有老闆娘的立場,大概從小受盡屈辱,直到長大成人了都還怨恨父親。因此,老闆娘養成一種習慣,不論是誰她都『施捨』,以彌補父親的作為。」
那個單邊蘆葉,到底有著什麼意義?難道小姐也忘了?
「單邊蘆葉。」阿園突然喃喃自語。「真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彥次和阿園站在駒止橋上目送茂七離去。冒出嫩芽的蘆葦隨風搖曳。
「原來她已忘了我……」
「美津小姐……不,老闆娘聽到這事,和*圖*書肯定會不高興,反而會更氣大老闆,說他對年幼的小孩也這樣斤斤計較,竟將借款記在帳簿上,還要對方還錢。」
男人名叫元六。被捕後不久,便招認打死藤兵衛並拿走他懷裡的錢。
元六憑著自以為是的解釋及莫名其妙的怒火,跟蹤踏上回程的藤兵衛,來到駒止橋時,自背後用石頭毆打藤兵衛,殺死他再拿走錢包。元六將用來行兇的石頭丟進單邊渠便逃回家,過著每天更無法沒酒的日子……據說元六如此招供。
彥次邊說邊隨手喀吧折斷一片蘆葦葉。
彥次忍不住如此說道,她只是溫文地一笑。
的確很怪。彥次疑惑地點頭。
「喂,彥次,你送阿園姑娘回家時,順便訂做一雙新木屐如何?」
回到駒止橋附近,彥次才如此說道。阿園默不作聲。
「正因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才好吧。」
元六正如阿園所說的,是個瓦匠。原和_圖_書本還認真幹活,卻因生性嗜酒,做出盜用工頭公款的壞事,因而丟了信用與工作。
「這事……我想,這事最好就一直藏在阿園姑娘的心裡吧。」
聽到彥次的名字,美津那雙修得勻稱的眉毛,依舊文風不動。
那是小孩子的約定……彥次暗忖。會忘掉也是人之常情。重要的是,那約定一道支撐自己走了過來。彥次強忍著落寞,如此說服自己。
美津說畢,再次彬彬有禮、表面上的一番寒暄後,接著沙沙地擺動下襬,消失在裡房。
掌櫃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阿園說將繼續慢慢償還藤兵衛的借款,他慢條斯理地說:
「可是,那是我們同意的。」阿園堅持說道。「藤兵衛阿……不,藤兵衛老闆不是因為同情而施捨我們。他那樣做,是為了將我們教育成懂得做生意、懂得買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