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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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看起來很溫和,自稱是領隊的五十歲女性向我們說明。她遞給我們的名片上寫著「光明之家代理理事長 今里淑子」。
「說的也是。」這時媽也擔心起來,跟新田先生持相同意見。「你確定他們離開東京了?」
「這孩子真是的,笑成那樣。」媽笑著說。「你在看誰呀?」
一吃飽,哈欠就來了。我們一直等,都等不到前川律師他們。新田先生好幾次離開座位去打電話,每次都搖著頭回來,讓人忍不住有點同情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留在東京的同事應該會接到聯絡。但他們說什麼都沒有,連通電話都沒有。」
說到這裡,不但今里女士,連在場的人看到媽,都沒有半個人表現出「咦?她不就是那個拿到五億圓的人嗎?」的態度。這是代表一個話題被人淡忘的速度之快?還是說能在這種別墅區避暑的人每個都是有錢人,所以對那種話題沒興趣呢?不管怎麼樣,他們的態度讓我們感到十分輕鬆愉快。
今里女士一直跟我們在一起,熱心地照顧我們。我覺得她人真好。後來聊起來,我才知道如果不是很喜歡照顧別人、性情又好的話,恐怕沒辦法做今里女士的工作。「光明之家」是一個純粹由個人經營的慈善機構,理事長是今里女士的先生。他們十五年前開始營運時,只是裝修了自家住宅的一部分來使用,經費絕大多數是自掏腰包。
「是嗎?」新田先生搔搔頭,像是總算稍微放下了壓在肩頭的擔子。「老實說,我對晚上開車沒什麼把握。」
「除了我之外,也有好幾個老師一起過來,我向他們說明事情的原委之後,大家都說要請幾位留在這裡等。不嫌棄的話,乾脆住下來吧。」
怎麼辦……新田先生臉上寫著這三個字,媽對他說:「今里女士說的對。我們就接受這番好意吧。雖然很打擾他們,事後再鄭重道謝就好了。要是跑來跑去和前川律師他們錯過,那就更糟了。」
「我們明天準備去健行。」今里女士說。「不過,他們進了房間也一定不肯乖乖睡覺的。」
好不容易,新田先生也露出笑容。「那麼,我去跟前川律師聯絡一下。」
新田先生一臉疲憊地垂下頭。「說的也是……真的很抱歉。」
媽溫柔地對著急的新田先生說道。
「看吧
和-圖-書
?來,請進來吧。」「真的很抱歉,是我們弄錯了。」
唯一一個看起來既不輕鬆也不愉快的,就是新田先生。他不時離席去打電話,好像覺得一切都是他的責任,就算媽安慰他也沒半點用,他臉上一直露出坐立難安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前川律師他們拿的地圖,會不會和新田先生的不一樣?可能是哪裡弄錯,我們拿到不同的地圖。然後,我們跑到這裡來,但律師他們到對的地方去了,取原木小屋這種名字的別墅和民宿那麼多。」
「別介意,這不是新田先生的錯。」媽連忙安慰他,可是已經太遲了。接下來整整一小時,新田先生一直黏在電話旁邊不肯離開。
「在陌生的地方開車走山路,又是晚上,是很危險的。你們不用客氣,今晚就在這裡住下來吧。只要打電話通知另一邊的人就沒問題了。明天天亮以後,再開車兜風過去嘛。你放心,這種事大家笑笑就過去了。」
烤肉的熱氣讓新田先生的眼鏡起霧。在這種狀態下,不管表情再怎麼憂鬱,看起來都很好笑。
「那麼,只要在這裡等,就一定可以跟他們會合的。話是這麼說,光是在這裡等也不是辦法,我們留話請別墅裡的人轉達,先去湖畔那邊找地方住吧。明天再跟管理公司聯絡,他們一定會馬上幫我們處理的。」
過了十一點,總算接到一通留在東京的同事打來的電話。電話才響第一聲,新田先生就飛也似地衝過去接:
聽到媽隔著烤肉的煙提出這個問題,今里女士搖搖頭。
我猜的沒錯,大概過了三十分鐘,所有的孩子就在大人的掌聲中,回到了原木小屋。
我也去看了一下。別墅的起居室裡只有一具電話,旁邊貼著電話號碼一覽表,上面有管理公司以及許多的聯絡電話,像商店、急救醫院等萬一時會用到的地方。這一點,真的很有出租別墅的感覺。
「是的,我向留在事務所的同事確認過了。」
過了十點,連媽也開始露出擔心的樣子了。可是,新田先生卻對這一點大搖其頭。
「那當然,因為太興奮了嘛。」媽笑著說。
「難道是出了車禍……?」
「聽起來很有可能。」聽媽這麼說,新田先生的表情就顯得更自責了。
「你的眼鏡。」
「不不不和-圖-書,不用了!」新田先生驚慌失措地說。「這全是我的錯,如果再讓緒方太太向律師道歉,我會折壽的!」
當歌曲結束時,她們擺好姿勢,迎接更盛大的掌聲。媽和今里女士還有新田先生都在拍手,只有我整個人傻在那裡。
他也試圖聯絡其他律師的住家,以及沒有來別墅的同事們,卻沒有任何進展。因為人在東京的同事們手裡的地圖,跟新田先生的是同一張。
媽看看新田先生,又看看今里女士,眼睛一和她對上,兩人相視而笑。
「啊啊,這樣啊。」新田先生真懶,也不把眼鏡拿下來,直接就拿餐巾擦了擦。「這樣好了嗎?」
「怎麼回事呀?」
「前川律師他們好慢啊。應該已經到了才對啊。」
當然,新田先生也借了別墅裡的電話,打了好幾次到前川法律事務所去,但電話都打不通。
這時合唱團正好要開始表演,媽一邊看著開始在花園派對會場中央舞台排隊的孩子們,一邊問道。
「你管我。」
「請問一下,會不會是弄錯地圖了?」我說。
「每年,大家都很期待孩子們的戲劇和合唱表演。」今里女士瞇起眼睛說,拍手拍得比別人都響亮。
我們匆忙地去找那個看門的管理員,他也已經走了。外面貼了「緊急聯絡電話」的號碼,打過去是語音,說:「今天營業時間已經結束」。
「沒有人接,他們應該已經出發往這邊來了。」
那個女生大概小五或小六吧?我想。看起來就像糖果做的。她叫什麼名字呢?
「由於法律上很多的規定,我們這裡不能收養完全無依無靠的孤兒,學齡前孩童也不行,因為這種情況的孩子,都被必須納入國家和地方自治體的管理。我們這裡收的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或是有什麼緣故無法跟雙親任一方共同生活的孩子,總而言之,就是有近親的孩子。我們算是在這些近親的委託下,收留他們一段固定的時間。因此我們有收費。」
「這樣嗎?那就這麼說定囉。」今里女士站起來。「二樓後面還有一間空房,請緒方太太用那個房間。新田先生,你就和我們的老師睡同一間房,可以嗎?」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呢?要現在過去嗎?」
「連他們都嚇了一跳,反而問我不是嗎?那該怎麼辦?」
「是的
和圖書,大約三十分鐘前到的。他們那邊也很緊張,因為找不到我們。」
花園派對是上諏訪湖濱村所有別墅共同舉辦的,採會費制。我們在入口付了錢,心情愉快地找了張沒人坐的桌子坐下來。
我也完全贊成媽的意見。再說,我真的餓壞了。
「那麼,律師他們已經平安抵達了?」
原來是妖精啊。我看懂了,她們是來施魔法的。
向今里女士解釋之後,她很高興地說:「還好還好,幸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今里女士溫柔地對吞吞吐吐的新田先生說:「那就不必硬要在今晚趕過去吧?」
今里女士的圓臉龐對惶恐的新田先生露出笑容。「這裡還有空房間,而且你們一定也餓了吧。就算要找其他的地方住,在這裡也一樣可以找啊。所以你們先用餐,休息一會兒如何?不必那麼急。」
「是不是右邊扮妖精的女生?」今里女士眼睛真尖。「那是理惠,是我們女生裡最漂亮的哦。」
這時,我總算明白剛才看到的那些布和蝴蝶打扮是做什麼用的了。他們的合唱是組曲,全都是用迪士尼電影的主題曲或插曲編成的。在歌曲和歌曲之間,還安插了一些像音樂劇的舞蹈。那些衣服就是為了跳舞準備的。
他那副過度慌張、惶恐至極的樣子,讓我和媽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看著打電話的新田先生,邊上樓邊想,搞不好前川律師是對下屬非常嚴格的人……
「不要急,前川律師他們的確已經出發往這裡來了,不是嗎?」
「就是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今晚留下來。」媽也笑著說。「別這麼沮喪了。多虧這樣,我們才能認識今里女士和光明之家的學生,反而玩得更開心呢。對不對,雅男?」
我和媽一起過來時,新田先生已經講完電話了,正抱著頭。
唱完七首歌的組曲之後,又回到了〈向星星許願〉。隊伍兩端各走出一個穿著蝴蝶裝、背上裝了翅膀的女孩,她們一邊揮著前端貼了金銀色星星的棒子,踩著舞步,在前面的餐桌之間走動。
「喂?啊啊,佐藤小姐?律師有聯絡了嗎?」因為他說了這句話,我才知道是他同事打來的。
「是啊,大家都很平安……」新田先生自己一個人垂頭喪氣的。
新田先生還是一樣坐立難安,一個人焦慮不已。他看了看手錶。
www.hetubook.com.com「那也沒辦法。反正只要在這裡等,就會遇到前川律師他們。你還是坐下來看表演吧。」媽輕聲說。
「你是說?」
「我們知道地點了,所以……」
「那就交給你了。不過,你千萬別太介意。」
「好像是負責行政的同事,在影印管理公司給的介紹手冊時弄錯了。前川律師租的別墅叫做『原木屋』,地點一樣是在諏訪,不過是山的另一邊,比較靠近湖邊,從這裡過去要一個多小時。」
今里女士苦笑著說:「其實我們……經營得很辛苦。不過,因為有慈善家支持我們的宗旨,靠他們的捐款才能勉強維持,否則像這樣的夏季戶外教學,我們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那時候,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這麼說,跟伊莉莎白.桑德斯之家是一樣的囉?」
第三首〈七矮人進行曲〉(Heigh─ho)開始時,離座的新田先生回來了。「電話完全打不通。」他小聲地說,顯得很沮喪。
原來如此。難怪。
我還沒有向大家介紹這裡的客人。他們不是一般家庭,而是位於橫濱市郊外一家名叫「光明之家」的育幼院。剛才的歌聲,就是他們機構裡的十五個小孩,為了今晚的花園派對在綵排。
新田先生縮著頭:「不用了,我睡這邊的沙發就好。」
那是當然了。這時今里女士發現我們聚在一起談著什麼,也跑過來詢問:「事情弄清楚了嗎?」
「咦?」
媽突然問我,害我嚇了一跳,不過我也贊同媽的說法,所以點了點頭。
「別客氣了。」今里女士笑著爬上樓梯。
在一個年輕女老師的手勢之下,孩子們行了一個禮,又響起一片掌聲。然後,伴奏的音樂開始了,是〈向星星許願〉(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這麼說,真的是我弄錯了嗎?咦?是那樣嗎?『原木屋』?是叫原木屋嗎?可是,地圖不是佐藤小姐你給的嗎?咦?你向我道歉也沒有用啊。嗯……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可是,當我們到原木小屋和*圖*書請他們轉達留言時,他們卻說:「不用客氣,你們不如就在這裡等吧?花園派對已經開始了,吃飯時間也到了。」
「可是,光靠那些錢能夠過得這麼優渥嗎?」
所謂的為時已晚,大概就是這樣吧。等我們跟先到原木小屋的客人講了半天,自己也絞盡腦汁重新研究地圖,得到「會不會是管理別墅的公司重複訂屋了」的結論時,那家管理公司的營業時間已經過了。只能怪我們到得太晚,這下沒轍了。
我看呆了,因為右邊那個扮妖精的女生實在太可愛了。如果不是媽戳了我幾下,我還不知道自己用手撐著下巴,一臉陶醉的樣子。我不由得臉紅起來。
「我們每年都會來這裡一次,舉辦為期三天的戶外教學。每年都固定租用原木小屋,今年已經是第四年了,所以我想幾位的情況應該是管理公司不小心弄錯了。」
開什麼玩笑。不過……如果是跟理惠的話,倒是可以玩一下。
「會不會打枕頭仗呢?雅男,你要不要也參加?」
我突然想到,我從來沒看過他沒戴眼鏡的樣子。他跟一天到晚擦眼鏡的島崎完全不同,他的近視一定是深得不得了,看他的眼鏡就知道,那麼厚。這樣的人把眼鏡拿下來,有的看起來會變得很寒酸。他可能是因為不喜歡這樣,才不讓別人看到他沒戴眼鏡的樣子吧。
「這樣要是真的遇到緊急狀況,他們要怎麼處理啊?」媽難以置信地說。
我去叫媽。媽還坐在餐桌旁喝著葡萄酒,仰望夜空,和旁邊的別墅住戶聊天,一派悠哉的模樣。
「那麼,他們應該會來才對啊……」
那時候,我的肚子正好咕咕叫了起來,今里女士拍了一下手。
新田先生話說的很急,在對話往來之間,他的表情也愈來愈沮喪。
「是啊,應該是這樣。他們不可能會到其他地方去的,因為大家手上的地圖都一樣。」
「這實在太……」
「起霧了哦。」我提醒他。
孩子們在舞台上排好隊,散佈於會場中餐桌邊的人們便一齊響起掌聲。那些孩子的年紀幾乎都比我小。
合唱結束之後,孩子們也到餐桌坐好。他們好像已經吃過飯了,有人發蛋糕和果汁給他們。這時我才注意到時間已經九點多,低年級的小朋友早就該上床了。
媽挺身而出。「我也一起去,得跟前川律師打聲招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