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輯
一件旗袍
「凍結？我要是凍結一天不燒飯，看咱們的日子能過不能？怎麼我就應當常常東賒西欠的，沒讓你餓過一頓，我求你點事，就這麼難！」我氣得要哭了。
「旗袍是一定要做的，你看錢……」
他說完自顧去上班，留下這句噎人的話給我生氣。
我怎能忍受這樣的頂衝？正在這時小美追過來了，看見我身上穿了花衣，便拉住不放，我便在盛怒之下打了小美一頓屁股……
「其實在臺灣大家穿衣服都馬馬虎虎的了，我常有應酬，還不就是身上這件香港衫。」
「誰叫你去偷的？人家丈夫給太太做衣服，難道都是偷來的嗎？」我也光火了。
從孫府上出來，我有點麻木，走近家門，才清醒過來，加緊了腳步。推開屋門，靜悄悄無聲也無光，把電燈捻亮，才看見祖華抱著通紅小臉的小美坐在床沿，我跑過去趕快抱起一天不見的小美。祖華和藹地問我：「吃過飯了嗎？我把飯菜都燉在煤油爐上，大概不至於涼。」
「好hｅｔuｂｏｏｋ•cｏm.ｃom，我想想辦法兒吧！」這是他對我冷淡的答覆。
「妳不是要做旗袍……」
「我還不知道太晚了，不過會計上這些日子凍結款子，同人都不許借支，我還是跟老孫私下通融的。」
聚餐日的早晨，我無精打采的翻箱倒櫃，拿出那幾件嫁時裳來挑選，質料也許不錯，樣式真嘔死人，天可憐見，穿起來竟是逛逛盪盪的，也可見這幾年我瘦了多少！我正對鏡傷懷，祖華進來了，他忽然和顏悅色地對我說：
幾個同學到了孫蕊的府上便被按在牌桌上了，看樣子她們是常常有此一聚的，我雖極力推說不擅於此道，可是同學們怎麼信，而且三缺一的場合，是不容逃避的。我也豁出去了，要玩就玩個痛快，何必牽腸掛肚老惦記那勞什子的家，我實在太苦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知道自己所表示的是什麼，只覺得一陣酸楚沖上鼻尖，轉過身去，把臉貼在小美滾燙的額角上，我哭了！
和圖書我這時雖然有點後悔打了小美，但既成事實了只好狠心不想了。聚餐後，帶著孩子的母親們都忙著回家，我雖然仍不放心扔在家裏的小美，但是既而一想，臨出門曾起誓說過不回家的話。那麼，我就不能這麼早回去，等於打自己的嘴巴。
臨來時，小美哭著要追我，拉住我的衣襟不放鬆，我怒氣未消，使勁推開她，罵她：「不用追我，我今天就不回來個給你們瞧瞧！」我說完用力把門一摔，小美和她爸爸便都被我一股怒火關在屋裏了。我雖走遠，還可以聽見小美砰砰打門的哭鬧聲，還可以看見他抱起小美從玻璃窗向外追望著我，小美的一張淚臉，他的尷尬的面孔，這時都湧上腦際。我忽然想，小美早上起來確是有點發燒的樣子，這時不知怎麼樣了？管她去呢！反正祖華在家，可是，我實在不該拿小美出氣，小屁股被我那狠狠的幾下打腫了吧？
正好做了貴夫人的孫蕊邀我到她家去玩玩，我想不到和圖書她倒沒有看不起一身寒酸的我，——其實今天聚餐會上並沒有人注意到我的穿著，那麼為了做旗袍嘔這麼大氣，實在犯不上，早知如此……唉！
對於一件新旗袍的熱望降到冰點，對祖華的態度也反感日深，我們自這天以後，一直都不講話了。
聚餐會席上，大家都問我為什麼不帶小美來，我嘴裏儘管若無其事的說：「小美有點發燒，跟她爸爸在家裏玩呢！」實在心裏卻正在擔心。
「一百五十塊錢，我給你放在手提包裏了。」
其實小羅的現狀也還算不錯，數一數，在我們之中，恐怕祇有我的生活是最狼狽的一個吧？聚餐，我連一件像樣的旗袍都沒有哪！更不要說手提包，高跟鞋了，一個女人出去應酬，這三樣穿著總不能太寒酸了吧？手提包還可以勉強用，高跟鞋也可以跟隔壁的劉太太借穿一下，旗袍卻實在該做一件了，以後同學們的聚會是少不了的，總應當有兩件衣服替換穿，可是，做新衣服，錢呢？
坐下去https://www.hetubook.com.com才知道，這不是三五塊錢輸贏的兒戲，輸贏之大使我吃驚，我對於花樣既不熟練，心裏又處處不安，八圈牌下來，我乖乖把手提包裏的一百五十塊掏出來，她們也很自然地把錢接過去，就好像這只不過是十五塊錢一樣，她們又那裏會知道這一百五十塊錢的來源和一齣小小的家庭悲劇呢！
「我倒不需要這種體面呢！」
「嗯。這時候給我拿錢來做什麼？」我沒好氣。
我被不安的情緒困擾，竟不能和老同學暢談暢飲了，看幾位老同學對她們子女那份愛護的樣子，我覺得今早對小美的態度實在有些失當，可是，我並不是一直這樣的呀！這祇能怪他，怪他為了一件旗袍，給我這樣的難堪！
「笑話！正午十二點聚餐，現在十一點半了，你叫我現在買料子做旗袍？我就是上委託商行買現成的也來不及了呀！簡直是拿人開心嘛！」
四十二年八月新生報「自由婦女」
heｔｕbｏok.ｃｏm•cｏｍ一天天的過去，離聚餐會還有一個星期了，他的辦法還沒有拿來，我偶然問問，他竟綳著臉說：「我總不能偷人家的去！」提起錢，是最煩人的一件事，人人都說今年布便宜了，可是我何曾有過買便宜布的錢來著？箱子裏有幾件舊旗袍，雖然還不至到「捉襟見肘」的地步，但是那短及膝的古老樣式穿出去，也真怪那個的，最後我不得不向祖華說：
「何苦說得那麼遠？難道沒有你還吃不成飯！」
「女人不能跟男人比，再說，我穿的像樣，也是你男人的體面。」
聚餐會是兩星期前就規定好了的，我為這難得的聚會是多麼興奮！聽說孫蕊和祁素珍也準備參加，這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如今孫蕊和祁素珍都是貴夫人了，我們自然不能再以在學校時那種輕視她們功課不好的態度來衡量人家了。在我們這一群老同學中，現在誰又比得了她們倆呢？不怪小羅感慨地說：「人的際遇真是難測，想不到我們班上兩個最糟糕的學生，今天竟是最出色的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