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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鄧艾取了成都，姜維道上聞知，大驚失色，急令劍閣大軍南撤赴援，鍾會遂趁勢大破劍閣一線，兵分多路，南下追擊蜀軍。姜維大軍行至郪縣時，劉禪降書已到，姜維等人只得就地向魏軍投降，鍾會遂進駐涪城，接收了十萬蜀軍。鍾會將降軍分成十一部，多賜牛酒以穩定軍心，同時嚴禁魏軍擾民，有取分毫者，斬無赦；而此一太守官邸內的盛宴，則是專為姜維所設。

鍾會道：「我知姜伯約乃天下一等人士，便是昔日諸葛公休、夏侯太初亦無出君之右，上座方不辱君，且莫客氣。」

鍾會聞言，突然醒悟，佯笑道：「我卻真糊塗，喝酒是為了開心，誰管他浮沉，姜將軍，我再自罰一杯……」

數十名樂師舞|女步入廳內，開始表演，演的卻是西涼的「夢西曲」。

待酒過三巡，眾人皆有幾分醉意，鍾會瞇著一雙鳳眼斜倚在几上，道：「伯約，今蜀漢已滅……你看今後天下……天下誰主浮沉？」

姜維站在太守官邸前，看著成堆的旗幟，不禁心如刀割。那些旗幟上濺滿了蜀軍的鮮血，血猶未乾，斑斑可見，那曾是他們所誓死守護的一切，而今，卻是如此不堪。

姜維見鍾會如此殷勤，心中大有不尋常之感，舉杯飲盡後，又斟滿一杯酒，向鍾會道：「我今降都督，怎可讓htｔps://m•hetubｏｏk.cｏｍ.ｃom都督敬酒？在下失禮，自罰一杯。」說罷又將酒一口飲盡。

姜維道：「三十有五載有矣！」

大廳滿室馨香，魏國武將皆著輕裝，端坐兩旁，每人面前牛酒豐盛，但均未動著。大廳殿上鍾會錦袍鶴氅，氣度庸容，只聽他朗聲道：「姜伯約，你倒遲了。」

胡烈生性嚴謹，不喜飲酒，見眾人俱歡，也不願壞了興頭，喝過幾杯後，遂戴上皮帽，悄悄退出帳去。

姜維瞥了鍾會一眼，只見其仍笑吟吟地飲酒，對胡烈之言似不介意，心下暗道：「好個將帥一家，都督扮白臉，護軍扮黑臉，殺我氣勢來了！」當下一清喉嚨，朗聲道：「鄧艾好行險兵，其勝者均為僥倖，不過賭徒之流，姜某縱然不肖，也不至於向一賭徒伏首，胡將軍以為如何？」

胡烈道：「姜將軍逕說鄧征西偷渡陰平乃僥倖，卻不知鄧艾素能籌畫，或許他早勘過陰平形勢，謀定而進軍，則將軍又有何好說？」

姜維拱手道：「敗軍之將，又怎能坐都督之旁，但求一末位便已足矣！」

姜維聽這恭維之言，半假還真，卻也不禁笑道：「我亦久聞都督大名，知都督家學淵源，書法一門擅勝天下，更執河洛清談之牛耳，黃老刑名之學無一不精，乃當今士大夫之表率，實和圖書是文武雙全，出將入相，令在下好生欽佩。說實在話，今我國陛下詔令姜某向都督投降，在下方才是心悅誠服之降，若是鄧艾之流，姜維必與其一決死戰，誓死不降！」

姜維仰天大笑道：「若鄧艾事先勘過陰平形勢，斷不會堅持往陰平行軍；在下雖不才，但尚稱謹慎，豈會巡守劍閣而漏陰平？在下早先已派士兵一千人於景谷設防，不巧逢許儀攻小劍山，其勢兇猛，方才將那一千人調往小劍山赴援，待許儀敗退後，又回防景谷，其間不過十天……而鄧艾便是在這十天偷渡陰平，只要晚個一天，其早已葬身荒山之下，屍骨無存，而鄧艾猶不自知，這豈非僥倖？若要說我敗給鄧艾，非智力不及，實是天命也！」

鍾會似是看破此點，探問道：「伯約兄離鄉幾年了？」

鍾會道：「可有意回鄉看看？」

姜維正色道：「胡將軍之言差矣，為將者領兵作戰，其所掌握者，小則將士性命，大則社稷安危，豈能輕易犯險？縱使將者不懼敗死，又怎能枉顧下屬性命？凡人皆為父精母血，數十年而養成，死當死得其所，統帥為逞一己之快而將士兵置於險地，絕非兵法所容；是以為將者，必慎其兵，進退有本，攻守有序，先求全旅，方才求勝，否則縱使僥倖致勝，也不能稱高明。和*圖*書鄧艾率軍偷渡陰平，險極險矣，稍一差池便將全軍皆沒，此非兵法之正道，姜某絕不齒降之！」

姜維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紅，淚水順著粗糙的面龐滑下，他抱拳向上一拱，悲愴道：「蜀中全軍均在我的手中，此時來見都督，尚嫌早了。」

涪城坐落於涪水之濱，北有涪水關，乃川東軍事重鎮。昔日劉璋在此設宴迎劉備，邀其入蜀以防張魯，豈知引狼入室，劉備反而興兵逐走劉璋，西川遂因此易主。

鍾會道：「伯約兄何須如此客氣？在下自幼便聞將軍事蹟，心下甚為仰慕，以為自我國司馬宣公之後，天下人物便以君為首，今能同桌共飲，實不甚喜之。」

姜維道：「只怕滄海桑田，人事已非……再說，我在蜀三十餘載，已為蜀人，視蜀地為我故鄉，不做他想。」

鍾會聞言大悅，笑道：「伯約之言不虛，確是我知己也！來……再敬一杯！」

姜維雖亦有些醉意，但意識尚清，聽鍾會之問，心中一凜，答道：「天下三分，已去其一，魏代天下已是遲早之事，司馬公又掌魏之大權，誰主浮沉，不必說，亦不應說。」

鍾會起身，微笑道：「伯約兄何必如此傷感，閣下既已赴宴，心頭不快，不妨且放一旁，請上坐與在下開懷對飲，請！」

姜維見鍾會其意至誠，當下行禮謝道：「m.hetubook.com.com謝都督賜座。」便在上座坐下。

鍾會待姜維坐定，當下鼓掌道：「奏樂！今之饗宴，不為慶功，但為伯約接風，諸位可痛飲作樂，無須拘束！」廳內諸將齊聲應和。

鍾會溫言道：「今魏蜀既已成一家，我等即無須再分彼此……來，我敬將軍一杯。」

「姜伯約，你倒來遲了。」

夏侯太初者，夏侯玄也，乃夏侯尚之子，夏侯淵從孫，風格高朗，弘辯博暢，官至太常，為當代名士；鍾會年少時曾欲與夏侯玄交往，但遭玄拒絕；之後中書令李豐欲除司馬師，以夏侯玄代之，司馬師遂夷李豐、夏侯玄三族。諸葛公休者，諸葛誕也，漢司隸校尉諸葛豐之後，諸葛亮從弟，與夏侯玄齊名；諸葛誕曾助司馬師平毌丘儉，官至魏征東大將軍、司空，鎮守淮南，甚得人心，之後興兵謀反，為司馬昭討平，夷其三族。

他大嘆口氣，望官邸大廳走去。

此曲乃是將士西征，婦女思君之歌。姜維本是魏人，二十餘歲降蜀之後，所聽者皆西川曲調，今日再聞舊日故鄉樂曲，不禁百感交集。

胡烈冷笑一聲，道：「將者所重乃勝敗，而非逞嘴皮之快，姜將軍稱鄧征西為賭徒之流，而閣下又敗於其手，豈不較賭徒更等而下之？」

鍾會一笑，又再拍了拍手，樂師演奏之曲忽轉成「百花迎春調」，樂音高亮，hｔｔｐs://m.ｈeｔuｂｏｏk•ｃｏｍ.ｃom節奏輕快，舞伎隨音樂翩翩起舞，一時之間，大廳內滿是歡愉氣氛。魏將久經爭戰，再見此等歡慶之場景，均是大為享受，一時之間喧鬧聲此起彼落，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姜維正要舉杯，卻聽到座下有人朗聲道：「聽姜大將軍之言，似是對鄧征西頗為不屑，但今鄧艾偷渡陰平、兵勝綿竹、智取成都，姜將軍進不能敗敵，退不能護主，卻在此大發蔑視之言，不啻是三歲小兒譏笑巨人不能扛山，不免令人齒冷了。」眾人皆視發言之人，乃是護軍胡烈；胡烈雖遵鍾會軍令善待投降蜀軍，但一見姜維，思及自己五千玄馬營的弟兄盡喪於此人手中，仍是氣憤難忍，不禁對姜維反唇相譏。

事易時移，榮枯互見。數十名魏兵正在涪城城牆上往來走動，將原本懸掛的「漢」字軍旗換成「魏」字軍旗，被換下的漢旗凌亂地堆在城牆邊，待盡數拆卸後，便會一把火燒盡。

胡烈正待要說，鍾會舉手阻止道：「胡將軍，今日設宴是為開心，這些軍爭已都過去，逝者已矣，你也就不必太計較，伯約兄今後與我等均一殿之臣，我等當攜手合作，為我大魏共創天下方是……來來來，大家喝酒。」這話表面是對「賭徒之辯」而發，實際上是勸胡烈勿再計較玄馬營之仇，胡烈自是明白其中含意，只得行禮稱是，退回座中與眾人一塊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