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幽冥之卷
五
王買與鍾偃策馬穿過南門，只見梓潼關內街道縱橫複雜，街道兩側均是糧倉，大者三五層，小者二三層，層層疊起，令人眼花繚亂。鐘偃下馬走進一間糧倉，從高木架上取下一只麻袋，取小刀將袋口割開，裡頭晶瑩剔透的白米，在陰影下閃閃發光。
王買見著軍令，暗想：「你們鍾家早是家財萬貫，還來搞這等把戲……也罷，終是該有我的一份。」隨即回身下令道：「三四兩隊且慢盤查，來將這關門打開，快。」
王買結結巴巴地道：「這是說我……」
鍾偃雙手負在身後，向座騎走去，邊道：「我等為武將，帶兵作戰倒是其次，最要緊的便是選對的路，若是誤入歧途，那即便是有一身本事，也無用武之地……你瞧師纂、牽弘等，哪個不是武勇之將？但他們跟錯了人，所以現下只能被軟禁在曹苑中，生死未卜。」
鍾偃道：「都督既然授你點糧重任，王將軍當知恩圖報，我想這點……王將軍也當明白。」
王買道：「這麼多糧草，一時三刻恐不易點清啊！」
鍾偃緩緩踱出糧倉，道：「確實如此，關中淮南一帶三年一飢，五年一荒，蜀中憑一州之地，竟能存這麼多糧食，可真夠富庶了。」
王買探問道：「不知是何事？」
王買跟在鍾偃身旁，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試探地問道：「鍾將軍，您說您奉都督命出城辦事，不知所辦何事？」
「嘿，這便是我來的目的，」鍾偃說著將那枚赤色軍令，交到王買手中，道hetubook.com.com：「都督的意思是，點糧之事，越快越好，派淮南大隊人馬來，固然是人多好辦事，但不免雜亂，若在大軍抵達有人可以將這些糧理過，那點糧的工作就順當多了。」
鍾偃側目看著王買，緩緩地點了點頭。
王買道：「這倒是，我與師纂等人有數面之緣，聽說鄧艾善於練兵，不論是什麼老弱，只要到他麾下均會成為一等一的精兵，這次鄧艾帶五千人直搗蜀中，勢如破竹，那更一定是萬中選一的精銳了。」
將軍王買乘馬持槍，在門前往來巡視，不時吆喝道：「他媽的前面幾隊動作快些，叫你等盤查，查到現在連人數都沒點出來，是幹什麼吃的！他媽的……那個蠻子在幹什麼，媽的，就是你，還敢蠢動……再動就把你腦袋砍了餵豬！」王買身材矮胖，說話急促，每一句話的尾音均略為上揚，那是淮南口音。
王買稍稍鬆了口氣，策馬上前，行禮問道：「鍾將軍，您不是在成都負責守衛？怎會來了梓潼？難不成都督不放心這兒變亂，派您來援我？」
王買忙道：「不不不，在下豈敢，只是關心罷了。」
鍾偃站起身，道：「這還只是梓潼其中一倉而已，王將軍可知梓潼究竟藏有多少米糧？」
鍾偃笑道：「倒犯不著談生死，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王買道：「這……敢問鍾將軍，點糧之人，已決定否？」
鍾偃道：「都督一向豁達大度，求賢若渴，為結交豪傑，一擲千金也在所不m.hetubook.com.com惜，我等隨都督久矣，對都督均是心悅誠服，都督有何吩咐，我等均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王買驚嘆道：「巴蜀之地，果然是天府之國！」
「一千又三十七人。」王買隨便扯了個數字。
鍾偃又瞪了王買一眼，策馬來到南門之前，道：「王將軍，這糧倉你可進去看過了？」
王買頷首道：「嗯，這五千人，殺也不是，放也不是，放在城外也算是……呃，眼不見為淨。」
鍾偃頷首道：「正是，鄧艾圖謀不軌，已伏法被擒，但他手下那些兵將卻頗難處置，都督於是命我將該等五千人暫置於成都城東的曹苑，供給飲食，以安定其心，待朝廷命令下來後再為處分。」
梓潼位在成都東面三十里，乃是巴西要塞，諸葛亮時於此地築倉國糧，以供成都之需，並於成都與梓潼間築七丈馳道，以木牛流馬運糧，不出一時便可到成都。
鍾偃點了點頭，一揚馬鞭，向關外馳去，留下王買一人，比手畫腳，要軍士前去搬糧。
鍾會點頭道：「王將軍確實善用兵，不費半日便勦平的變亂，看我來這邊，是多此一舉了。」
梓潼南門前，千餘名板循蠻族人雙手抱頭，蹲坐於地，魏軍軍士和甲持劍，逐一加以查點，偶遇不如意，便將那板循蠻族人拳打腳踢一番。
王買搖了搖頭。鍾偃道：「在下自蜀宮中找到的簿冊，上載梓潼內共有大倉五十一，小倉九十二，大倉藏米，小倉藏粟，另有甜薯、花生和圖書、山藥等雜糧倉共三十餘座，貯糧三百一十二萬石，足供蜀中三年之用。」
王買拱手道：「都督如此器重我等淮南軍將，我等自將盡力，以不負都督厚望。」
王買笑道：「勞鍾將軍費心。不過是些蠻子趁著時局未定，想劫梓潼糧倉搶些米糧，龐將軍今天一早得到消息，立刻派我領軍趕來；我先遣兩隊騎兵來回衝殺幾趟，這些蠻子馬上就亂不成陣，然後步兵合圍，將幾個蠻酋砍殺，其餘的就只能棄械投降了。我軍除了幾名弟兄受些輕傷外，還沒見傷亡。」王買一面說一面手腳比劃，對這場勝仗顯得十分得意。
王買跟在鍾偃身後，直嘆道：「好米、好米……大米在中原本是少見，這米又如此漂亮，若在洛陽，我看……」他抬起頭環顧著倉內幾千袋的白米，彷彿見著滿倉的黃金珠寶一般。
王買一怔，猶疑道：「這……不知妥不妥……」
鍾偃斜眼瞪了王買一眼，王買只覺得背脊一寒，整個人縮了回去，卻聽鍾偃緩道：「我奉命將鄧艾一眾餘軍，押往成都城東的曹苑，鄧艾雖然被擒了，他手下的那些人，也是輕忽不得。」
王買一愣，站在原地不知所以然。
鍾偃從懷中掏出一只赤色的軍令，道：「這是都督的命令。」
「對，都督知道王將軍在淮南時，也多處理糧務，因此打算讓王將軍擔當此一重任，從現在算王將軍還有整整一天的時間。」
王買道：「想不到我王買無德無智，竟蒙都督如此重用，委我以重任，真不知要何htｔｐs://m.hｅtuｂooｋ.coｍ•cｏｍ年何月，才能報得都督大恩。」
鍾偃雙手交叉胸前，道：「都督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蜀宮裡這些簿冊均已老舊，不知裡頭所載是否可靠，都督打算將梓潼糧倉的糧重新點一次，報上朝廷，再由朝中處置。」
便在此時，一隊人馬自西側的丘陵緩緩行來，當先一面大旗，上頭繡著一個「鍾」字，王買心中打了個突，心想鍾會竟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動亂，大老遠跑來梓潼，待那隊人馬又走近些，王買這才看清，領隊將領身材高瘦，全身戎甲，乃是鍾會族弟鍾偃。
「這樣便好。」鍾偃說了四個字便不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繞著俘兵逛。
王買道：「在下明白。」
王買難掩興奮，急問道：「那……是誰？」
鍾偃隨意回了個禮，面無表情地道：「在下奉都督之命，出成都辦些事，順道過來看看情況。」他也不勒馬，一面說話，一面向梓潼關門行來。
鍾偃冷然道：「嘿，王將軍，我剛剛說過，這點糧之事非一人可行，你若以為你可以獨占此一肥缺，那顯然是你誤會了。」
鍾偃將王買扶起，道：「王將軍快請起，這跪是要跪都督，我可擔當不起。」
鍾偃道：「這個當然，要點清這些糧，自然得加派人手，且得由適任之人主持才行。」
王買見鍾偃這般無禮，不禁心中有氣，但顧及他是鍾會之人，只得堆起笑容，與鍾偃並肩而行，鍾偃看著蹲在門前的板循蠻人，道：「幹得不錯啊，有多少人？」
鍾偃走至其座騎旁，翻
hetubook.com.com身上馬，道：「此事尚未定案，待定案之後自會使將軍知曉，屆時還盼將軍念著今日之事，多多相助了。」王買微微頷首，沉默片刻，道：「鍾將軍，這些糧……都督的意思是……？」
鍾偃轉過身來拍拍王買的肩，皮笑肉不笑地道：「但王將軍，你這個誤會倒也沒去多遠……我方入蜀的三軍中，西涼軍已給胡淵帶去守漢中，河洛軍又得負責成都守衛之事，所以……」王買聽到此，臉上又露出喜色，「……所以這點糧的工作，都督是打算交給淮南諸軍處理，中午我離開成都時，軍令已下，要龐會、田章、夏侯咸諸將，明日午時過後即率軍東來梓潼，一方面負責點糧，另一方面加強守備，以免又有劫糧倉之事發生。」
鍾偃道：「王將軍，你沒完全聽懂我的話，淮南軍大隊人馬明日午時過後才會開拔來梓潼，那之前呢？」
王買躬身道：「在下自當竭力效忠都督。」
王買躬身道：「這個當然，都督對我有知遇之恩，在下自當盡力回報，萬死不辭。」
王買趕了上來，慌忙道：「在下豈敢，龐將軍給的命令只是勦平蠻亂，可沒要我進去糧倉，將軍看這門關得多緊，我軍可沒人膽敢踏進半步。」
王買拱手嘆道：「善養士者，氣度恢宏，天下歸心，我聽鍾將軍這般講，亦是心嚮往之。」
王買大喜，雙膝一跪，拱手道：「謝都督授我重任，末將必全力以赴，不負所託。」
鍾偃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那將軍何妨將門給打開，咱們一起進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