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淀殿母子
二
「看來秀吉不長命了。」
「真是大逆不道！」
家康心想。此時此刻，他已經無法理解秀吉的脾性了。家康生來如小地主般質樸無華，為了好好經營新納入的領地關東，他已經把首府遷到名叫江戶的地方。然而，江戶城的城郭建造得極為簡樸，城牆不用石砌，而是以開掘護城河時挖上來的泥土造了土壘。就連城樓大門都是用太田道灌時代遺留下來的那座茅頂建築，城樓內的地板也很不講究，只用了船艙板代替。自己節儉到如此地步，卻為了建造秀吉那座可有可無、做為別邸的城池，不得不耗費大筆錢財。
我去的那天夜裏，也將請妳陪我同寢。務必請等我為盼。
「因為有了這孩子，天下黯然無光了。」
秀吉那笑得合不攏嘴的臉龐湊近嬰兒的鼻尖，說道：
關於這些好運的來源，秀吉大概是這麼想的。秀吉對這位糟糠之妻的深切敬愛，遠遠超越了同時代人的水準。即使與寧寧之間不再行房，這種態度也未有改變。如此看來，與其說是單純的愛情，不如說是秀吉對寧寧這個人有種信仰。他心裏一直暗想：「得待寧寧好點兒。」他肯定覺得對寧寧好，老天爺會降寵給他；怠慢了寧寧，老天爺就會疏遠他。
之所以必須述及情|色不潔之事，乃因為秀吉和淀殿同床共衾一事，實在非同小可。它將逐漸改變之後豐臣關白政權的性質。
「就是這個！」
秀吉考慮從自己擁有的物品中，選一樣最最貴重的贈給這個新生兒。
「你是拾來的，拾來的，可不是我的兒子啊！」
這或許和他樂觀而堅定的性格有關吧。秀吉愛好的都是那種體態豐|滿、結實健康同時又嬌嫩欲滴如出水芙蓉的女子，正室北政所寧寧就是典型。這麼個貪色的男人，卻自始至終愛著寧寧，想必是寧寧的外貌正吻合秀吉的愛好吧。不，與其說吻合他的愛好，不如說是契合他心靈深處的自我信仰更恰當。
秀吉在信中如此稱秀賴，接著寫道：
「讓秀次當關白，對秀賴的前途不利啊！」
拾兒已長到三歲。
「寧寧是我的福神！」
他說著說著，中途難過得說不下去了，終於眼眶裏噙滿淚水，最後竟當著眾人失聲痛哭起來。滿座的諸侯無不低頭屏息，沒人抬頭看他，想來他們心中定是百感交集。他們自然也想到秀吉死後豐臣家的前途問題，但更重要的當然是——在秀吉死後必然會發生的政局變動中如何自保。
「好像瘦了一點喔！」
然而，得到淀殿之後，秀吉有了這樣一種切身的感受：https://m.hetubook.com.com
「上次小田原戰役時也曾帶她隨軍，結果如願以償打了大勝仗。她是戰陣的福星，這回也準備把她帶去。」
這些言行早已超乎常軌了。
「這準是寧寧帶來的！」
說幾句題外話。之後不久，發生了一樁類似的事件。秀吉過世的慶長三年（一五九八），他住在大坂城裏，由於年老體衰，每天只是時起時臥地養病。
「就是因為這一點，關白殿下（秀次）才被殺害的啊！」
此一消息連同他小便失禁之事，很快就在朝中傳開。在伏見城下有府邸的大名也聽說了，家康自不例外。
這是秀吉對自己的信仰。事實上，他步步高升的前半生始終鴻運當頭，在信長影響下成長的秀吉，雖說並非信長那種直截了當的無神論者，但也只是把神佛當做人們生活中的裝飾品而已。一如信長，他信仰的是自己。其中他更相信的是自己天生的好運氣。
秀吉心想。淀殿身為女性的這部位，讓秀吉大受感動。
秀吉說道。既然拾兒是我豐臣秀吉的嫡子，儘管只是個出生不久的嬰兒，還是必須擁有一座天下第一等的城池，以對各方諸侯保持尊嚴和威武之姿。
信裏有這麼一段話：
不過，這恐怕是冤屈了三成。
「唉，又要勞民傷財啦！」
「太閤殿下腹部有恙。」
當秀吉的計劃付諸實行時，德川家康悄悄對側近家臣這麼說。此時，秀吉早已通過奉行向各地諸侯發表公告，說是他將把大坂城讓給阿拾公子，另造一座伏見城做為自己的居所。關於營造伏見城一事，他命令家康和以大坂為基點的東日本諸侯協助。
「若以春秋之筆言，可以說秀賴雖然只有六歲，卻已是這暴虐政治的當事人了。」
這個時期，整個日本國中一半的武士到國外打仗去了。他們在朝鮮各地與大明帝國的援軍交鋒，為了維持原來佔有的地盤，正進行一場又一場的苦戰。在日本國內，各地大名為了調集征朝戰爭所需的軍費而橫徵暴斂，苦了老百姓。由於米價飛漲，京都、大坂地方的居民陷入苦難。然而秀吉關心的唯秀賴而已。
「大坂城是送給阿拾公子的一件玩具。」
秀吉的正室北政所也相信這種說法，世人也都這麼看。特別是那些因為秀次事件而受害最深、與秀次關係密切的大名如細川忠興等人更是相信此說。差點被當做秀次同謀遭到處置的忠興，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曾死命地活動游說。此時產生對石田三成的仇恨——實際上是對秀吉及其政權的仇恨，使忠
hｔｔps://ｗｗw•hｅtｕｂｏｏｋ•cｏｍ•ｃom興在秀吉死後投向家康這一邊。「中納言殿下」
儘管這是在妻妾面前為自己作的辯解，但秀吉恐怕本就認為淀殿是祥瑞之人。
小田原之戰時，秀吉差人給身在大坂的寧寧送去一封信，信中表示想把淀殿叫到營中。他的目的是想取得正室夫人諒解。
六月十六日真夏祭是個黃道吉日。慶長三年（一五九八）的這一天，臥病在床的秀吉為了接見登大坂城覲謁的各方諸侯，在侍醫的扶持下從病榻起身，坐到大廳的上位，並讓特意從京都叫來的六歲秀賴坐在自己身邊。為了討吉利，秀吉照例托著只裝有點心的盤子，一邊把點心分發給諸侯一邊說道：
那天夜裏，秀吉讓淀殿睡在他身邊，撫摸著她的身體說道。鶴松在世時，秀吉曾從軍旅之中給這個自己一手扶養的戀人捎去一封信：
「剛從娘胎鑽出來的嬰孩，要一座城池幹甚麼呀？」
秀吉就是把淀殿當做福神。
但是，秀賴每天過的也無非是普通孩童的生活而已，在大群侍女的簇擁下和她們一起玩耍取樂，每天把整座府邸攪得沒個安靜去處。他個頭比一般孩子高大。
瞭解秀吉壯年時期為人的耆老異口同聲地議論道。壯年時的秀吉，儘管經年累月馳騁沙場，卻從來不會師出無名地將自己人逼入死地，也不隨隨便便殺害敵人，總是千方百計要敵方投降，只要來歸，就恰如其分地賞以封地，授以官職，給足對方面子。秀吉的這種不殺主義與其說是策略，不如說是出自他的性格。但正是這種政策，在平定亂世方面發揮了很大的威力，有不少敵軍毫無顧忌地投奔秀吉。秀吉此種性格，在阿拾出生後顯然變了。他竟命人把養子秀次及其家族的頭顱，猶如鐮刀割草般不分青紅皂白地割下，和從前的秀吉判若兩人。
即便按南蠻僧侶的說法，大坂城也算得上是君士坦丁堡以東的最大城堡了。把如此名城拱手送給一個嬰兒做為玩具，然後不顧民力凋敝，自己又在伏見建造新城。這不能不使家康覺得秀吉怕是發瘋了。
秀吉是個相信命運的人。但與此同時，他又是個富於理性且精於計算的人。他既是命運的信徒，卻又不相信命運，對事情的成敗得失總要做徹底的計算。而在算計之後，臨到最後關頭又會相信自己的運氣。
此時秀賴不在老父身邊，而是在京城那座富麗堂皇的聚樂第裏。秀賴剛到六歲，儘管還只是個幼童，卻由於老父的希望和奏請，已位居權中納言。六歲就當權中納言，這在宮廷史上恐怕也是前所未有的例子吧。
當時的學者藤原惺窩就私下議論過。他拒絕與秀吉及其羽翼之下的那幫大名來往，即便請他，他也不去。順帶一提，有一次惺窩與一位在朝鮮戰爭中被俘、如今住在伏見城下的朝鮮學者筆談時，甚至這樣說：「當今，天下人雖緘默不語，卻無不暗暗詛咒這豐臣政權。若明軍和貴國大軍在博多灣登陸，所到之處又能實施寬容政策，則吾國人民將樂意迎接貴軍，各地大名也會反戈一擊，那麼從南往北，直至奧州白河關，貴軍將如入無人之境，頃刻之間，平定全國。」儘管這種說法帶有喜歡大明王朝的惺窩式誇張，卻也顯示這位研究政治的學者察覺豐臣政權已違背時勢，失去執政能力。這個政權的政策日益偏差，目的僅為了保住它年幼的繼承人及其生母淀殿的利益，政治上的弊病全由此而來。據惺窩看來，加重這種政治偏頗並將之付諸實行的，正是秀吉的親信石田三成等近江系文官集團。他們對秀吉的獻策，歸根結柢全為了「秀賴殿下」。舉個例子，為秀賴的前途著想，他們已經變換或正要改變一部份大名的封地，這種做法，給各地的諸侯帶來不安。
也許他曾在秀吉面前說過這樣的話。然而早在此前，秀吉本身不僅早有領悟，更已日夜盤算對策了。一旦明白自己衰老不堪而秀賴尚年幼無知，對這個生來情深意厚、如今卻因理智崩解心神耗弱的人而言，只有一種選擇：殺死秀次，剷除禍根。
從前他曾崇拜寧寧，自從得到淀殿以後，她給他帶來了比以往更大的幸運。
此時的秀吉已天下在握，這樣一位權勢炙手的人物，至今仍對地位低下時的結髮妻子如此體貼，除了愛情之外，恐怕也是由於對寧寧本人抱有一種不為旁人所知的信仰吧。
家康簡直覺得秀吉開始有點不正常了。秀吉恐怕確實瘋了。家康聽聞秀吉曾對親信說：
「我這麼大年紀了，倒又……」
唯獨秀吉對此毫無察覺。
「也得給拾兒送樣禮物啊！」
自己最喜歡的是寧寧，其次才是淀殿，他用這ｈｔｔps://ｗｗw.heｔｕbooｋ•com•cｏm些娓娓動聽的言詞展現他對寧寧難以言明的關切。也許對只把淀殿叫到遠征軍帳之事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吧，為了撫慰寧寧的心情，秀吉這封信接著寫道：
當年八月十八日，秀吉死了。
如果讓惺窩直言肺腑，他甚至可能會說：
秀吉肯定如此相信。自從得到寧寧，他便開始走運，而且是一路亨通，有段時期，好運簡直像流星趕月似地追著秀吉。如果是膽小怕事的人，面對這麼多好運恐怕會無端害怕起來。
家康暗暗尋思，他大概因之而感到前途有望。同一消息，豐臣政權裏近江系的官吏和幕僚則與家康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對石田三成和長束正家來說，沒有比這更教人感到前途黯淡的了。他們是豐臣政權的執政官，也是秀吉的秘書官，不僅如此，他們還處在這樣的地位：將來當淀殿和秀賴繼承天下時，有望擔任輔佐他們的大臣。秀吉一旦死了，這個由秀吉親信組成的權力集團將不得不退出朝政。屆時關白秀次及其側近——如木村常陸介等人——想必將取代他們而掌握權柄。
淀殿產後虛弱的身體已恢復元氣，從這一點看，她也是十分強壯健康。
他立即差人把淀殿送回京畿。文祿二年八月三日，淀殿在大坂城生下秀賴。秀吉從肥前的大本營慌忙趕回，他哪還顧得上討伐朝鮮之事呢！
「真是多此一舉！」
「因為得到了妳，豐臣家也要變個樣了！」
「把那座城給拾兒吧。我自己再在別處造一座。」
受命協助的諸侯私下議論道。順帶一提，東日本的諸侯沒有派兵外征，受命派兵攻打朝鮮的是西日本的諸侯。就秀吉來說，大概是為了讓東西日本的諸侯公平支出，才命令東日本的諸侯承擔建造伏見城的工程吧。眾諸侯知道民力已經疲憊，頗感困擾。
「真教人難以置信啊！」
「唉，真教人傷心啊。我原本想，至少得活到秀賴十五歲，像今天這樣一次次帶著他拜見各位大名，要能那樣該多好啊，可我的命數眼看就要完了。天意難違啊。」
二十日前後定去妳處，為的是抱抱公子（鶴松）。
他在信中對秀賴說，她們膽敢惹公子生氣，真是豈有此理。為此，該用繩子把這四個侍女捆在一起，為父趕到京城之前，先把她們綁翻在地，待我去了之後，再幫公子一個個揍死她們。務請殿下息怒。
後來出兵朝鮮時，秀吉把淀殿帶到肥前名護屋。這一次，他向北政所及其他側室解釋說：
事實上，淀殿為他帶來巨大的驚喜：在肥前名護屋城她再次懷孕了。秀和-圖-書吉欣喜若狂。
這次也一樣，早在來到淀城之前，他就接二連三發出類似書信，以激起淀殿對自己的強烈情思，讓淀殿覺得秀吉彷彿一直在她閨房裏。這次相會，雖是久別重逢，但因為覺得他早已到來，所以沒有必要再羞答答了，她一任秀吉擺佈，供他癡戲。
家康想道。連他都相信，關白秀次事件是由石田三成等近江派首領的陰謀和讒言造成的。
那就是大坂城。
我已年老力衰，年內將去夫人處探望，暢談別後情景，也想看一下大政所（母親）和少爺（鶴松）。
照惺窩的說法，淀殿的出現以及因為嫡子誕生而為豐臣家帶來的變化，給此一政權和普天下人帶來了災禍。
秀吉來到淀城，看望阿拾（秀賴幼名）。
「就是因為它！」
「我是個幸運的人。」
「這女人也是個福神啊！」
秀吉扯著侍醫曲直瀨道三的手，激動地搖個不停。做了父親的秀吉此時已五十六歲。
這一年是文祿四年（一五九五），該年七月十五日，早先被定為豐臣家正式繼承人的關白秀次，由於出乎意料地遭懷疑妄圖謀反，奉命切腹。他的妻妾子女被拖到京都鴨川的河灘上，一個個被劊子手活活戳死，親眼目睹或耳聞這場屠殺的天下百姓無不大驚失色。
我欲召淀來軍帳中，望夫人通知她做好動身的準備。淀是我僅次於夫人的意中人也。
從這時起，秀吉的肉體也日漸衰老。秀次事件發生前不久，當年四月十五日夜裏，秀吉小便失禁，濕了整床被褥，而且是醒來後才發現自己精力已經衰竭到這般田地，不由得萬分震驚。此後秀吉的皮膚變得又枯又黑，而且氣虛力衰，食慾不振，常常腹瀉。
秀吉用露骨的尾張土話喃喃喊著那濕濡的部位。
「真是揮霍無度啊！」
據說，拾來的孩子能夠無病無災成長，即便是親生子，也要採用這樣的形式，先扔掉再叫人揀回來。授命擔任揀孩子任務的是秀吉的旗本松浦讚岐守重政。他曾護送淀殿從名護屋回到京畿。
雖說是幼童，對人可也有個好惡，這是理所當然。有四個侍女他不喜歡：小吉、小龜、小安、小石，秀賴總愛對她們發脾氣，她們也對秀賴的胡攪蠻纏傷透腦筋。這件事傳到身在大坂的秀吉耳裏，儘管秀賴還看不懂，秀吉卻立即提筆給他寫了一封信。
最後雖然沒殺了四人，卻都逐出府邸。對秀賴的乳母右京大夫也做出嚴厲警告，秀吉差人送去一信提醒她：「若有人敢違背中納言殿下意願，可將她們揍個半死不活，以後她們就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