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慶法師
３
（是個甚麼樣的年輕人呢？）
秀衡期待會有令自己驚訝的回答，例如——我不要祝禱。
九郎向前走著，內心不斷感受到一股狼狽，慌忙瓦解尚未謀面前對自己漠然以待的秀衡想像圖。九郎本來就不可能知道秀衡的偉大，他還年輕，不具有像老人那種理解他人的能力。
但他不是奧州藤原氏，而是真正出身於京都的藤原一族，雖說是旁支，也當過民部少輔的官，不過，在藤原家族中，這是很卑微的官職。由於他家世很低，除了擔任這麼卑微的職務之外，也不可能有出頭的機會。
（我去見見他！）
重點不在於繼承權讓與的宣言，而是那份心情，一種「請霸占我秀衡的心」的愛之表現。
「陪我走到毛越寺。」秀衡說著就走出帳幕。
秀衡有嫡子泰衡和庶子國衡等好幾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可是，這個義朝之子的成長過程，卻比他任何一個兒子都悲慘。
「真是傷腦筋！」秀衡的密使說：「乾脆你也一起去吧！」
「我父義朝應該是去地獄吧！武家的人應該自豪於身在地獄。」
（這位老人真傷腦筋！）
基成最後認為，與其在京都貧窮度日，還不如把女兒賣去奧州，一輩子過富裕生活。
他用略帶蝦夷腔的口音小聲對九郎說。這句話使九郎更加感受到他的善意，終於忍不住讓眼淚濕潤了下睫毛。
可是，馬商送了無以數計的黃金，他無法冷淡答覆，於是便考慮了幾天。這段期間，來了很多奧州藤原家的使者和穿著打扮都很氣派的武士，送了他更多黃金。
可是，卻有個人衝過了秀衡面前的行列。
秀衡注視著年輕人，覺得他真適合這個字的語感。其實，年輕人也是用相同印象和_圖_書來看待秀衡，不過這位奧州武門之王沒有發現。
「是啊！」
他重新向兒子以及全族宣告，並對九郎說：
（這種感覺是甚麼呢？）
他探詢九郎的意思。
（乾脆……）
好像有甚麼在互相呼應，快速的將兩人連結在一起。
可是，他可以感受到別人的善意。這一點，年輕人是比老年人優秀吧？
秀衡馬上下定決心。
秀衡因此這麼囑咐吉次。
「我們現在到主佛前為您的亡父祝禱吧！」
基成終於下定了決心，可是，離開京都畢竟是一種冒險，因為朝廷臣子按規定不可以離開京畿。
秀衡平靜地接受基成的建議。
秀衡充滿興趣的步下牛車，掀開帳幕一看，草地上鋪著兩張毛皮。
後來，他一直留在平泉，他女兒生了嫡子泰衡，基成的地位也越來越穩固，現在他的身分是主人秀衡的岳父，嫡子泰衡的外祖父，受到無人可比的尊崇。
——我要把奧州讓給九郎殿下，我的後代都要當他的臣子。
可是，身邊一個叫基成的老人阻止了他。
沿途的行人看到秀衡一行都跪地叩首，騎馬奔馳的人也都下馬伏在草中。
密使要他一起去，就表示要買下他們父女。使者拚命說服他，說平泉是個不比京都差的都市，還提出許多條件，例如，可以過著比天子奢侈的生活，居住的房子比京都關白殿下的還要宏偉壯觀……。
基成也姓藤原。
「我想立刻見他。」
「不過，你氣勢真強。」秀衡微笑點頭。
然而，他心裏這麼想。
他說出這麼可怕的宣言。後來，秀衡臨死時還表示：
「不用太迷戀衰退的源氏庶子。」基成對秀衡這麼說。
「沒甚麼！」
藤原m.hetubook.com.com秀衡已經超過六十歲了。
（這可怎麼辦？）
（真是多愁善感的年輕人。）
「你怎麼了？」秀衡很驚訝的看著他。
秀衡這麼想著，打心底同情九郎。
「這就是所謂的武家吧！」
「您覺得怎樣呢？不如乾脆把小姐嫁給奧州的秀衡殿下吧？」
他的理由是長大成人後要報父仇，自然會殺生無數，一定會下地獄。
「看看機會吧！我現在不能見他。」
豹皮是上座，熊皮是下座。有個看似九郎的年輕人已經先到了，而且還坐在豹皮上。
（可是，那就不能住在京都了。）
秀衡立刻命令隨從，在金雞山山麓的松林裏，圍起紅白兩色的帳幕。
他覺得年輕人如此自然的舉動，正是貴族的行徑。
過了一年，夏天到了。
四十年前，有個馬商會對基成這麼說：
更為難的是藤原家的傭人們，他們擔心害怕，但卻好像無法斥責年輕人。
秀衡當然也對源氏的九男有著好奇心。當吉次帶著九郎進入平泉後，他馬上對吉次說：
當初他曾暗暗的期待著，現在這種期待只是一場夢。
秀衡薑是老的辣，他不露聲色，故意不坐下，假裝被周圍的風景所吸引。
秀衡本來想這麼問，後來還是覺得不該太深入年輕人的內心。
他有很深的挫敗感，卻沒有不快的感覺，年輕人自重的態度，令人覺得很爽快。
年輕人只講了一點點，可是不管是哪個部份，都使秀衡充滿了心酸的悽涼。
（他大概從來沒有接受過他人的愛。）
九郎邊走邊想。
（奧州藤原氏會不會成為我舉兵時的助力呢？）
藤原基成聽到這個建議十分驚訝，不，一開始他非常憤怒。
「請你一輩子在奧州和-圖-書終老吧！」秀衡真心地說。
走在前面的人喊著追上去，可是不久就笑著回來了。
秀衡帶著九郎進入本堂，走進黑暗的正殿，向一丈六尺高的本尊藥師如來跪拜。九郎沒有敬佛之心，他學秀衡點燈、退後、跪拜，但並不看燦然金身的藥師如來，只是注視著秀衡。
「是誰？」
為了要逃出去，他以生病為由，向朝廷表示要去有馬療養，然後帶著家人連夜逃出京都。
「源九郎是我們第一等的客人，大家要好好敬愛他。」
（光是這一點，這年輕人就很難得。）
除了走，沒有其他方式可以解決上座下座的問題。
（正是個好機會。）
「你喜歡佛嗎？」
每當從京都來了一些血緣有點淵源之人時，基成就產生嫉妬心，時常用語難聽的斥罵著：「他一定是假貨！」「他雖然自稱是藤原氏，可是一定是旁支的旁支，已經是地下人了。」……對基成這個因販賣血統而獲得目前地位的人來講，出現了比自己血統還高貴的人，是很難過的吧！
秀衡以為年輕人的眼淚，是因為對佛的隨喜。可是九郎說自己討厭佛。這句話對當時的人而言，是句太過勇敢的話。這又使秀衡感到驚訝，真是後生可畏啊！
「這次吉次把源家的孩子從京都帶來這裏，因此，有女兒的人就把他當女婿，沒有孩子的人就把他當孩子吧！」
「不可以斥喝他，他是源氏公子。」
「怎麼可以把小姐嫁給夷狄？」他說。
在野外相見的話，就不需要顧慮繁瑣的分際禮儀，其實，他雖然身為鎮守府將軍，可是也搞不清楚身為「東夷」的自己，跟雖然沒有官位卻是源家後代的九郎，到底誰應該坐在上位。他對這問題感到很困擾，在野外就無所和*圖*書謂了吧？
他的祖父清衡、父親基衡都是豪爽人物，足以擔當奧羽王者的身分。而第三代秀衡的才幹更是超越他們。創業的清衡像塗了毒的利刃一般，是個令人不敢輕忽大意的人物，而到了第二代的基衡，則增加了如山岳般的偉大風貌。第三代秀衡繼承了前兩代的英氣，又加入更多寬宏大量，具有滿潮般的包容力。
秀衡對源氏之子當然有興趣，不是對他本人，而是對他的血統，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期望。所以，他才會在全族聚會的席上說：
（怎麼辦？）
武士們說著，似乎對九郎頗有好感。在牛車中，秀衡忍住心中的驚訝。這一年他放著九郎不管，也不讓他來謁見，可是，家臣們似乎很自然的開始敬愛這位年輕人。
「我已有下地獄的心理準備了。」年輕人說。
九郎的存在就僅止於此。
對寺院佛門不太表示關心，是源氏代代的家風。跟喜好佛道的平家比起來，簡直就是不同的人種。
「對方雖然只是源家的一個小孩，也不能太大意。」基成說。
秀衡這麼想。
他像頒發獎品般毫不在乎地向大家推薦。
秀衡這麼認為。有一天，秀衡離開了他居住的迦羅御所，率領著隨從，坐上有京都風味的牛車，要去平泉郊外的毛越寺參拜。
（渺茫……）
他們一起向前走著，讓九郎感受到善意的，不是秀衡講的話或舉動，而是秀衡的咳嗽、呼吸、還有緩慢的步伐。這一切包圍著九郎，九郎甚麼都沒說，便能夠感受到秀衡這個老人的善意。這份善意，該用甚麼來表示才好呢？
（他似乎真的想要討伐清盛入道。）
他想著。
（這孩子也是這樣嗎？）
「喔，他拒絕陪宿了嗎？」
這是個難題。朝廷hetubook.com.com之人不可以跟夷狄通婚。
（我輸了！）
（這冠者好像在想甚麼……）
秀衡知道這不尋常的情況後，感到很驚訝。
秀衡站著對年輕人微笑，年輕人也毫不膽怯的回看秀衡。
（可是，這怎麼說呢？）
（似乎連傭人們也很喜歡他。）
第二天，秀衡首次請九郎來到伽羅御所中，聽他述說成長及逃離鞍馬後的事情。
以他這纖纖小手，是無法討伐清盛的。這麼脆弱的年輕人，怎麼會想做如此危險的事情？秀衡無端的關心起這個年輕人了，令人在意的渺茫，糾纏著這個年輕人。
（那你為甚麼哭呢？）
「走路吧！」
「請把平泉當作自己的家，同時，也請將奧羽山河當成你的吧！」
年輕人慌忙搖頭，表情略帶憤怒般拔著虎杖的葉子。
（渺茫……）
九郎整個人為之大變。他聽了唐綾的忠告，完全不近女色，專心練馬術。
（這位就是秀衡嗎？）
九郎有這種感覺。他直視著前方的遠山，終於含淚盈眶。為甚麼呢？他也不知道。老人的善意，與有一天肉體可能會消失的脆弱連接在一起嗎？或者跟秀衡與善意完全搭不上關係的雄偉體格有關？從他武人般的風姿中，飄散出一股飄渺的善意，這是九郎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感受到的人格，使他受到很大的衝擊。
毛越寺十分壯麗，一進二層的南大門牌樓，林間散佈著四十多座堂塔，五百多棟禪房，寺中森林裏，人工的大水池碧波盪漾，飄盪著用黃金與朱漆點綴而成的小船。
歸途，秀衡不坐牛車，再度說：
「你是源九郎嗎？」秀衡微笑著出聲詢問。他報上姓名後馬上又說：「先別忙著寒暄，我們邊走邊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