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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昌平君神秘而波瀾壯闊的一生中，有一件事情與本書所敘述的歷史最有關聯，值得專門提出來加以說明。

二十二年，李信、蒙武領軍進攻楚國。昌平君在郢陳起兵反秦，迫使李信、蒙武軍撤回。在楚軍的夾擊下，李信軍大敗，部下七名都尉被殺。

秦王政九年，蠃政親政，長信侯嫪毐在咸陽發動武裝政變。秦王命令相國呂不韋、昌平君和昌文君領兵平定叛亂。當時，昌平君當為御史大夫，為平叛出力甚多。嫪毐的案件，牽涉到呂不韋。十年，呂不韋被免相，昌平君被任命為丞相。

莊襄王病逝，長子嬴政十三歲被立為秦王，委政於太后與大臣。當時，太后有三位，蠃政的養祖母華陽太后、親祖母夏太后、母親帝太后。大臣有多位，主要有相國呂不韋、昌平君和昌文君等人。

秦王大怒，親自前往頻陽陳謝，強使王翦出任大將，領軍進攻楚國，圍困郢陳，南出平輿，攻破楚國都城壽春，俘虜楚王負芻。於是楚國大將項燕擁立昌平君為楚王，撤退到淮北繼續抗秦。這一連串事件，都發生在秦王政二十三年。

昌平君平定嫪毐之亂，在秦王政九年，也就是西元前二三八年。昌平君被擁立為楚王反秦，是在秦王政二十四年，也就是西元前二二三年，其間整整隔了十五年。十五年前，他是秦國的政要，在咸陽扶持秦王嬴政親政。十五年後，他成了蠃政的敵人，在淮北被項燕擁立為楚王。這位朝秦暮楚，活躍在秦楚兩國政權中樞的昌平君，究竟是什麼人？他與秦王蠃和-圖-書政，與楚將項燕究竟有什麼關係？在他的身後，是否隱藏著秦楚兩國之間不為人知的秘密？

追查呂馬童的歷史，他是秦帝國的內史好畤縣人，本是舊秦軍郎中騎將，皇帝近衛武官團的高級將校。秦將呂馬童不但地位比楊喜高，加入劉邦軍團的時間也比楊喜早一年。後來的經歷與楊喜類似，編入灌嬰所統領的騎兵部隊，隨同韓信征戰齊國，曾經以司馬的官職出擊楚國將領龍且的軍隊，垓下之戰後奉命追擊，在烏江岸邊與楊喜等人共同斬殺項羽，受封為中水侯。以上簡歷，就是史書中所留下的有關呂馬童的全部信息。在這些殘存的信息中，找不到呂馬童與項羽直接交往的蹤跡。

熊啟和母親一道留在秦國，親近舅母華陽太后。到了秦始皇的父親子異認華陽太后為養母的時候，熊啟於是與子異也親近起來。莊襄王子異即位，熊啟以王室至親的關係出仕，受到華陽太后的寵愛和信任，受封為昌平君。

在楊喜講述的項羽之死的故事當中，戰友呂馬童最為神秘。

我由西楚霸王與秦將呂馬童的舊友關係，和-圖-書聯想到項氏一族與秦人的交情，進而往前追溯，一直到項燕擁立秦國丞相昌平君為楚王。昌平君是秦王嬴政的表叔，楚王負芻的兄長，公子扶蘇的保護人，透過他的仲介，秦公子扶蘇與楚大將項燕也就聯繫起來了。

十二年，右丞相熊啟與左丞相顛共同監造銅戈。十七年，華陽太后過世，秦王日益成長壯大，昌平君愈益感到旁落不安。這個時候，左丞相是隗狀，熊啟與他一道監造在郃陽製造的銅戈。

「二十一年」，秦王政二十一年，西元前二二六年。韓王，末代韓王韓安。秦王政十七年、秦軍攻陷了韓國首都新鄭，韓王韓安被俘虜，韓國滅亡，被俘的韓王安被遷徙到陳縣（河南淮陽）軟禁。秦王政二十一年，韓王安死在陳縣，昌平君被遷徙到這裡來，有敢死之士跟隨。語焉不詳的隻言片語，宛若歷史的汪洋大海中濺出的點滴浪花，映照出水下無垠的深沉。

繼續往前追溯，項氏家族，是楚國的名門貴族，世世代代為楚軍將領。項梁的父親、項羽的祖父項燕曾經出任楚軍大將。秦始皇統一天下，秦軍大將王翦攻破楚國首都壽春，楚王負芻被俘。項燕擁立昌平君熊啟繼承王位，在淮北繼續抗擊秦軍。

秦王嬴政的婚姻，由養祖母華陽太后主持。華陽太后是楚國人，是多年執掌秦國政權的楚系外戚集團的領軍人物，按照當時的國際婚姻慣例，她從自己的出身國楚國為自己的孫子選取了媳婦。昌平君是華陽太后信任的至親，他既是嬴政的hｅｔｕｂook•ｃｏm.cｏm表叔，又是在位的楚幽王的兄長，事情的具體運作，當由他一手操辦。迎娶的楚夫人，來自楚國王室，也是他的一位近親。

歷史很神秘，因為我們不能再回去。歷史也很無奈，因為史料太殘缺。有時候，歷史學家不得不如同偵探一樣，由少而又少的證據，透過聯想和推理，將斷裂的往事連接起來，求得一種合情合理的理解。

一九八九年，著名歷史學家田餘慶先生發表〈說張楚——關於亡秦必楚問題的探討〉一文，首次以索隱鉤沉的形式，將昌平君與項燕聯手反秦的事蹟做了歷史復原，秦國與楚國之間複雜而密切的關係，也由此透露出可以解讀的曙光。二〇一〇年，我追隨先生足跡，結合文獻和出土文物，將昌平君的一生做了完整的復原，寫成〈末代楚王史跡鉤沉——補《史記》昌平君列傳〉，終於將這位楚父秦母、連接嬴姓和熊姓兩大王族的神秘人物的真相大白於天下，秦國和楚國延續了四百餘年，整整二十一代的婚姻關係，也由此被披露出來。〈昌平君列傳〉，我用文言文寫成，下面，我將全文翻譯轉錄如下：

精彩歷史中的又一個細節，引出又一個疑問：這位呂馬童，究竟是什麼人？他為什麼會被項羽稱為舊友，他與項羽究竟有什麼故舊關係？

二十一年，秦王急欲攻滅楚國，大將王翦慎重其事，諫言不為所用，被貶斥罷將，稱病回到故鄉頻陽養老。丞相熊啟在朝廷的會議上附和王翦，另有隱情微辭，同時失去秦王的信任。就在這個時候，韓www.hetubook.com.com國故都新鄭發生叛亂，被俘後遷徙到郢陳囗山的韓王安受牽連死去。於是，秦王將昌平君罷相，遷徙到韓王安死去的地方，有敢死之士追隨他前往。

項羽自幼跟隨叔父項梁，由項梁一手撫養成人。項梁的交遊，常常就是項羽的交遊。秦帝國時期，項梁曾經到過關中，犯法入獄，被關在櫟陽縣的監獄裡。後來，項氏家族透過關係，請蘄縣的司法部長、獄掾曹咎寫信給櫟陽縣的獄掾司馬欣求情，項梁得以釋放。曹咎是蘄縣人，屬於楚人，後來從軍跟隨項梁，成為項氏楚軍的大司馬。司馬欣是櫟陽人，屬於秦人，後來策動章邯投降項羽，被封為塞王，首都就定在櫟陽。從這件事情當中，項梁、項羽和項氏家族與秦地秦人的往來，已經浮現出一些隱約的蹤跡。這些隱約蹤跡所透露出來的關係，是楚人與秦人的交情。

昌平君熊啟，是一位神秘的歷史人物，根據史書的記載，他在歷史上只有兩次光輝的亮相，一次在楚國，就是他與項燕聯手反秦，被擁立為末代楚王的事情。還有一次是在秦國，他與呂不韋一道受命領兵平定嫪毐之亂，扶持年滿二十二歲的秦王嬴政親政掌權。這兩次光輝的亮相，乍一看可謂是風馬牛不相及，矛盾重重扯不到一起。

根據專家的推測，這位楚夫人，就是秦王嬴政的王后，長公子扶蘇的母親，史書失載的始皇后。華陽太后去世以後，昌平君成了秦國政權中楚系外戚集團的頭面人物，他是楚夫人的靠山，也是楚系公子扶蘇的保護人……

故事中說，項羽在和*圖*書血戰煙塵中認出了呂馬童，高聲問道：「來人可是舊友呂馬童？」呂馬童不敢正視項羽，側身手指項羽對身邊的戰友說道：「這就是項王。」項羽又一聲高呼：「我聽說漢王懸賞千金，封邑萬戶，要我的頭。我成全你！」於是拔劍自刎。

昌平君，是楚考烈王的庶子，名字叫作熊啟。楚頃襄王二十七年，秦國與楚國和好，楚國派遣太子熊元到秦國做人質，滯留秦國十年之久，在秦國娶妻生子。熊啟出生於秦國，他的母親，應當是秦昭王的女兒。

一九七五年，考古學家在湖北省雲夢縣睡虎地發掘了多座秦國的墓葬，其中有一座編號為十一號的墓，是秦王政時代一位地方官員的墓葬，從這座墓葬中出土了大量的秦代竹簡、竹簡中有一份關於墓主生平的履歷書，用編年記事的形式寫成，被稱為《大事記》。在這份《大事記》中，昌平君的大名赫然出現：

二十四年，王翦、蒙武繼續攻擊楚國，在蘄縣大破楚軍，昌平君戰死，項燕自殺，楚國至此滅亡。

二十一年，韓王死。昌平君居處其處，有死𡆮屬。

楚頃襄王三十六年，頃襄王熊橫病重，熊元與春申君密謀，隻身從秦國逃亡，回到楚國。同年秋天，頃襄王病逝，熊元被立為楚王，這就是考烈王。

秦王政九年，長信侯嫪毐發動武裝政變，昌平君與呂不韋等一道受命領兵平定叛亂。秦王政十年，呂不韋免相，昌平君被任命為丞相，主持秦國政府的工作。在昌平君主持秦國政府工作的這一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發生，就是秦王嬴政大婚，娶了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