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井邊的聲音
井邊的聲音
出於本能，甚至帶點負氣，母親回應了一句。說完之後，很自然抬起頭，想看看到底是誰跟她講話。沒想到一個人影都沒有。四下靜寂無聲，月亮尚且清清亮亮掛在天空，全村的人沉睡在夢中。
當時我們住在台北縣土城鄉一個小眷村，眷村很迷你，總共三十戶。地點太偏僻，連自來水都沒有。軍方挖鑿幾口水井，方才解決飲水問題。
「你把書包放下，趕快去給我問清楚，是誰來傳講耶穌、什麼時間？」
母親從小學到中學，念的都是教會學校，每天有早晚課、讀經禱告，師生一律參加。外婆一向不信鬼神，尤其討厭三姑六婆上門，連帶影響母親排斥一切宗教，不論菩薩、天主，她一概嗤之以鼻，敬而遠之。
https://www.hetubook.com.com耶穌過去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生來是瞎眼的。門徒問耶穌說，拉比，這人生來是瞎眼的，是誰犯了罪，是這人呢？是他父母呢？
他們先在學校受洗，我因癱瘓在床，不能動彈，道老牧師親自到家中為我施洗。道老牧師身材高大，一頭蒼蒼白髮，襯著紅潤的臉頰，威儀中帶著慈祥。可惜他的河南國語，我似懂非懂，反正他問什麼，我都答「是」、「願意」。接著，他把聖水灑在我頭上，按手禱告，我正式歸入上帝的門下。
母親越想越心煩，越想越難過。突然，有個聲音清清楚楚對她說：「你為什麼不去找主耶穌呢和_圖_書？」
第二天傍晚，她在廚房忙著做晚餐，念小學三年級的侃弟放學回來，興沖沖對她說：「媽，我們學校有人要來傳講耶穌耶！」
初初開始，母親一點也不明白找耶穌有什麼好處，是能醫好女兒的病，還是對家庭經濟有幫助？她只是走投無路，被那個神祕的聲音吸引，姑且去聽聽。
父母的觀念，做人只要正直善良，不損人利己，不做傷風敗俗的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已足夠，有沒有信仰都一樣。即使我重病在身，也從未想到求神拜佛庇祐我，直到那個清晨……
就在那次聚會裡，道老牧師講到〈約翰福音〉第九章第一節到第三節。
「怎麼找？我到哪裡找主耶穌啊。」
那天清晨，她一路提著www.hetubook.com.com水桶，心事重重。女兒的病總不見好轉，做父母的心餘力絀，身心交迫，整個家庭似乎臨到絕境，再也無路可走。誰能救她的女兒呢？
母親愕然，不像是有人尋她開心，那麼是她的幻覺嗎？可是說話的聲音又是那樣清楚明白，到底是誰呢？
交通十分不便，眷村自成一個封閉的社區。眷村的媽媽們等先生上班、孩子上學後，就聚在井邊打水聊天。那幾口井，是村子裡的消息傳播站。母親的個性多少有些孤傲，加以每天有忙不完的家事實在沒時間也沒心情和人家道長論短。她總是天不亮，趕快打夠一天需用的水，再去忙其他。
《聖經》上說，人的盡頭，神的起頭。
原來，是中國長老會借用清水國小禮堂，每個和*圖*書星期天開荒佈道，有一位美國籍的道雅伯老牧師講道。道老牧師當時高齡八十有二，他在中國大陸傳了五十餘年福音，講一口河南土腔。
生病之前，家裡沒有宗教信仰，不祭祀、不拜拜，過年時連祖宗牌位也沒有。父親倒是很早就接觸基督教，他的舅父是聖公會的牧師，每逢寒暑假，小小年紀的他，常跟著舅父趕廟會，舅父對眾人講道，他忙著一旁散單張，是舅父的得力小助手。不過成年後，就再也未進過教堂。
這一天，一九五七年十月六日，我生命中極關鍵的一日。
耶穌說，也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上帝的作為來。
母親大為驚訝。猶太人和中國
www.hetubook.com.com人都有類似的傳統觀念，身體的障礙往往以為是做了什麼虧心、見不得人的事，或是祖上缺德，老天報應。儘管父母自認家世清白，也不信這一套，但外人的議論，多少造成心理上的困擾和壓力。
道老牧師的講道，打動母親的心，豁然領悟，莫非上帝也要在她這個重病的女兒身上，彰顯什麼作為嗎？如果真有上帝，何不把女兒交託給祂？那一瞬間，她明白救恩的道理，放下心中的千鈞重擔。此後每個星期天，母親都帶著弟弟妹妹一起去聚會，並且把福音帶回家裡。半年後，母親、我和三個弟妹決志信主，接受洗禮。
母親嚇了一跳，幾乎驚叫出聲。昨天不是才有「人」叫她去找主耶穌，怎麼今天就有「結果」？她立刻打發侃弟再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