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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新聞媒體二十世紀最大的謬誤是，認爲列寧、史大林建立了一個最好的社會，幾乎全世界的新聞記者都這麼說，你也休怪中國的許多報紙雜誌跟著說。新聞記者不是先知先覺，他是後知後覺，有一天他知了、覺了，社會上還有千千萬萬不知不覺，誰來喚醒這些人呢，還是靠傳播媒體，靠新聞記者和_圖_書。你不能永遠欺騙所有的新聞記者，因之也就無法欺騙所有的人，解鈴還是繫鈴人，如果新聞媒體誤導了上一代人，新聞媒體也會啓迪、警告、改變下一代，這就是新聞記者的救贖。

我說新聞記者是可以欺騙的，命運「欺騙」他們，潮流「欺騙」他們，意見領袖「欺騙」他們和*圖*書，「事實」也可能欺騙他們。他們報導事實，但事實並非等於真實，「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躬下士時」，都是事實，可是都不是真實。等到「真實」變成「事實」，周公歸政，王莽篡位，新聞記者繼續報導，他們「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尋求救贖，人生和歷史就是在不斷的救贖中向和-圖-書前向上。

我到一個座談會去做聽眾，有一位主講人指責新聞媒體常有偏見或謬誤，在座發言辯解的人太客氣，太含蓄，我忍不住說了幾句話。座談由教會主辦，我說人類是犯錯的動物，用基督教的話來說，人人犯罪。媒體是長期事業，他的錯誤他自己會發現，也一定會糾正，用基督教的話來說和-圖-書，他追求救贖。

座中有人說，人永遠不能知道「真實」，意在貶低新聞工作的價值。我說我知道這句話，這話是哲學家說的。我還知道，既然無法重現「真實」，那就放棄真實，追求精采，那是文學家說的。哲學文學都了不起，但新聞工作同樣了不起，新聞記者的態度是：既然報導容易失真，那就要遵守某些https://www.hetubook.com.com規範力求接近真實，既然放棄真實才產生精采，那就要抵抗「文學效果」的誘惑，新聞工作也有他的「戒定慧」，萬丈紅塵中護持方寸。我說哲學如水，文學如酒，新聞報導介乎兩者之間，如茶，人類需要茶，一如他需要水和酒，甚至可以說，今天的人民大眾可以想像沒有哲學也沒有文學的日子，不能想像沒有新聞報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