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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世界末日吧？」

「請原諒，這我辦不到，」帥克回答說，「可是我也想請大人們破個謎：有一座三層樓房，每層樓上有八個窗口，房頂上有兩面天窗和兩個烟筒，每層樓上有兩位房客。諸位請你們告訴我，這所房子的看門人的奶奶是哪一年死掉的？」

當然了，作為這場談話的結果，法醫們還是鑒定帥克為白痴，為精神愚鈍者。但究竟誰是白痴誰受到了愚弄，我們都一目了然，都知道恰恰是那些自作聰明，貌似威嚴的法醫老爺們，正如帥克回到獄中對獄友們所說的那樣：「他們丟開斐迪南（奧匈帝國的繼承人，一九一四年在薩拉熱窩被暗殺，帥克正是因此而荒唐地被捕的）不管，同我扯起更大的蠢事來。扯到後來我們互相都説足夠了，這才分手。」

「本月四日，張宗昌被刺而死。我們聞耗之下，十分惋惜，因為在現代中國主我們福禍吉凶的武人，又弱一個了……大抵我們所見，説起張宗昌死了，大家總是淡然微笑，從此便可證明，世人對他，感情都是友愛的，回憶都是稱心的。提起狗肉將軍之名來，總沒人恨他，也沒人能恨他。……他是一位好漢，一位老實人，這便是他與現代其他武人不同之點。雖然他也許通電做得沒有他們漂亮，但是他和-圖-書的行徑也不差他們多少，而豪傑之氣有以過之。他凡事剛勇，總是憑良心之驅使，直爽做法，……如果他要你的老婆，他便誠實告訴你：他要你的老婆。而且他一生不肯辜負人家。他要了你的老婆，便把你升為公安局長。而且他尊重女性自由，男女平等，姬妾有私，也不追究。這一點已經難能可貴了。凡有姬妾的學者、部長、和尚、神父都不能望其項背。……他很關心文化及他人的道德，如禁止女子逛公園便是一例……他雖然反對國民黨，卻也反對共產黨。而且他何以坐這反革命之名，他自己莫名其妙，猶如夏斗寅何以成為革命名將，自己也莫名其妙，他說他不能反對三民主義，因為他不能反對他所不懂的東西……。」

「七百二十九。」帥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回答說。

……

夏完淳一聽，立刻聲色俱厲地指著洪承疇駁斥道：「胡說！洪老先生早已為國捐軀，天下誰人不知。你這賊子、叛徒竟然來冒充洪先生。像你們這些朝廷的叛徒，民族的敗類，人人得誅之！你們竟敢來敗壞洪大人的聲名，洪先生在天之靈也會寒心的！」

「你能算出地球的直徑嗎？」

明明是大家欣喜狗肉將軍死掉，卻説成是對他很「友愛」；明明和*圖*書揭發他厚顏無恥，卻說他「凡事剛勇」、「直爽做法」；明明譴責他荒淫昏亂，卻偏說他「尊重女性自由，男女平等」；明明在抨擊他昏聵糊塗，卻又給他一副悠然超脫和聰明的神態！其結果不言自明，明明是篇筆伐的檄文，卻恰恰寫成充滿了「惋惜」情調的「悼文」！作者對張宗昌這個反動軍閥以及軍閥政治的挖苦、嘲弄、揶揄之意，便在如此眾多的反語中自然揭露了出來。

一貫以「幽默大師」自況的林語堂，他從前寫的一些嬉笑怒罵的小品文章，大概最能説明現代中國的情況了。例如在《悼張宗昌》這篇通體幽默的文章中，林語堂寫道：

聽了這幾句言是若非的反話，洪承疇呆若木鷄，面紅耳赤，不知所措。旁邊的隨從忙替他解圍說：「你不要胡言亂語，堂上坐的就是洪大人！」

同諷刺一樣，嘲笑者的幽默也是專制制度下的產物，而且是更重要的更主要的產物，因為與諷刺相比，嘲笑的玩笑性更強，幽默性更突出，它批評的目的卻更隱蔽了。

審訊時，夏完淳已料定此人就是洪承疇，於是聽了洪承疇的一番假惺惺的勸降之言後，他便決定嘲弄一下這個叛徒。「人各有志，我雖年輕，卻有自己的志向。我一向很仰慕本朝的洪承疇先生www.hetubook.com.com，決心做一個他那樣的英雄，焉能投降你們這些滿清的爪牙！」

「對不起，我沒有秤過。」帥克笑眯眯回答。

一件對一件，對到終了，卻是天靈蓋對敲棒！挖苦、嘲笑、揶揄、捉弄之情溢於言表，它彷彿是一團隱形之火，灼人炙人卻令人無可奈何。像這般既不同於巧妙勸諫，又不同於含蓄諷刺的「笑裡藏刀」或綿裡藏針之法，用來抨擊強權專制特別奏效，所以便在中國古代封建社會中尤其普遍。

冷嘲的一半是諷刺，冷嘲的另一半是嘲弄、嘲笑，是揶揄。

哪裡有強權，哪裡有專制，哪裡不許人民公開和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批評和意見，哪裡就會有嘲弄者的幽默。這一點，不僅在封建專制的古代中國，就是在二十世紀的現代中國和現代西方社會，也有生動的體現。

其實，優孟和敬新磨在向君王進行勸諫的時候，就用過嘲笑與嘲弄的手段。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說穿了，就是嘲弄，只不過他們的心志屬於那種嚴肅認真的勸諫，而不是玩笑、捉弄式的挖苦，所以其中的玩笑意味和幽默色彩便不如為嘲者的幽默更為鮮明和突出罷了。

「一萬二千八百九七乘以一萬三千八百六十三等於多少？」

洪承疇不知是計，心中高興，又故意問道：「噢？你hetubook.com.com仰慕洪承疇？」

「我得先看到這個末日再説，」帥克漫不經心地回答說：「反正明天還不會到世界末日。」

一般來說，當著本人的面斥責人，是令人難以接受的，更何況，夏完淳所面對的是一個官居要位的叛徒，而自己又是個階下囚。顯然，如果沒有反話正説的嘲弄手法的幫助，他是不便將這個無恥的叛徒痛斥怒罵一頓的，是不會使其發窘、難堪、無所適從而又無可奈何的。夏完淳這裡的當人罵人的嘲弄之言，也是一團火，一團灼人的隱形之火！

夏完淳是明末清初著名的少年英雄，洪承疇是叛明降清作了大官的叛徒。有一次在抗清武裝鬥爭中夏完淳不幸被捕，洪承疇出面來審訊。

法醫們面面相觑，只好問道：「鐳比鉛重嗎？」

只見帥克剛走進這所空氣緊張的房間，就對著奧地利元首的畫像大喊：「諸位大人！弗蘭西斯．約瑟夫一世皇上萬歲！」

如果說諷刺的根本是刺，那麼嘲笑的根本就是灼、就是炙、就是燒。諷刺像馬蜂一樣，能夠刺得人螫得人疼痛難忍，嘲笑者則是常常將一團火抛出，然後站在一旁，冷眼看被嘲笑者現出原形，出盡洋相。

夏完淳見這隻老狐狸已經上鈎，便裝出無限感慨的樣子說：「是啊！洪老先生是本朝的一位人傑，先生在關外和https://www.hetubook.com.com清兵血戰，最後彈盡糧絕，不肯投降，英勇就義了！當他陣亡的噩耗傳來時，全朝為之震動，先帝也曾為之垂涕。這樣的忠臣難道不值得仰慕嗎？」

上面是對事的嘲弄，我們再來看一下對人的嘲弄。

還是在南宋。我們已經知道，南宋是個極其窩囊和極其屈辱的朝代，徽、欽二帝被金兵擄走不説，大片的國土還淪喪於金兵的鐵蹄之下。但正是因為窩囊和屈辱，所以偏安江南的南宋統治者，就更不願意人們議論朝政、觸及這個瘡疤，就更忌諱人們揭這個短處和疼處。但在宋高宗紹興年間，卻偏偏有優伶演雜戲時說：「若要戰勝金人，必須是我一件件與人相抵方才可以。比如金國有粘罕元帥，我國有韓少保將軍；金國有柳葉槍，我國有鳳凰弓；金國有鑿子箭，我國有鎌子甲；金國有敲棒，我國有天靈蓋！」

與林語堂的這種幽默文章相映成趣的，是捷克著名作家哈謝克的小說《好兵帥克》。帥克是個普通士兵，他貌似愚鈍、憨厚，實則機智聰明，往往能在傻里傻氣的言語之中，大智若愚地將殘暴專橫的奧匈帝國及其統治者置於尷尬、難堪的窘境之中。例如，帥克被抓進警察局之後，他那呆頭呆腦的樣子弄得諸位老爺們哭笑不得，於是他們組織了一個威嚴的法醫委員會來對帥克進行智力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