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幽默不是萬能藥
在即將沉沒的輪船上，
仰光某戲院常有不少女觀眾戴著帽子看戲。坐在後面的人極為反對，請經理通告禁止。經理說：「禁止欠妥，只有提倡戴帽才行。」提意見的人聽了感到很失望。
啊，全智全能的幽默！
通告一出，戲院裡竟沒有一位女客戴帽看戲。
啊，幽默！成功的捷徑，勝利的法門！
糟糕！這個問題一提出，便有可能使我們走向在本書中一直避免的那種教科書式的論述語調和抽象的哲學概括！我們知道呆板、機械的口氣不適合於來談論生動活潑的幽默，我們知道讀者諸君早已厭煩了抽象、枯澀、玄奧的歸納和概括，因此在即要和各位説聲「再見」的時候，我們寧可以具體的形象比喻那些使幽默得以生效的主觀和客觀的條件：
所謂「問罪」，自然不是受一下愚弄，受一下侮辱，付出一些精神上和心理上的代價，而是挨打、受刑、飽受皮肉之苦、喪失人身自由。那麼，焦德何至於被抓去問罪呢？這與焦德的主觀態度並無關係，而完全是由其諷刺的對象——奸相蔡京所造成。換句話説，從發生過程上來看，焦德的幽默並沒有漏洞和毛病，並沒有像抗議蓄髮禁令的美國士兵、調戲良家婦女的過路客人、侮辱平民百姓的奧古斯都大帝那樣，因自己的幽默不夠嚴謹而授人以柄，給對方提供反擊的機會，使自己處於難堪的情境。焦德所以被抓去問罪，原因並不在自己，而在於昏暴的蔡京，在於位居太師公相的蔡京聽出了焦德的詆毀之意，並為一個優人敢於當面冒犯自己而惱羞成怒。
……
在為公安人員跟蹤追擊的緊張心情下，
幽默固然重要，能夠有效地反抗禁忌和有效地參與禁忌，但幽默畢竟是個輔助性的手段，是使態度、立場、方針、政策得到更好實現的一種手段。世間許多問題的根本解決，在更為慣常的情況下，所依賴的並不是手段，甚至不是主觀的意願，而是客觀的現實
和_圖_書。
從蒙昧禁忌下的狂歡精神到理性禁忌下的嘲弄意識，從反抗道德禁忌的性幽默到反抗強權專制的政治幽默。其間雜以埋葬狂歡、穀物玩偶、酒神慶典、猥褻笑話、淫穢機智、性|愛幽默，以及嘲笑法官、警察、教師、醫生、父母等權威人物的各種笑話，和智者、諫者、嘲者、諷者、避諱者的各種幽默。上下幾千年、縱橫東西方的所有這些因禁忌而產生的幽默，我們便如此浮光掠影、走馬觀花地介紹過去了。
這種由於非幽默者主觀的原因而使幽默者罹難的情況，在針對強權專制的政治幽默中，尤其在中國封建社會那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裡，非常普遍，有時甚至會使幽默者流血犧牲，付出生命的代價！
武大郎難以幽默，他太愚鈍；
賈桂難以幽默，他太拘謹；
啊，攻無不克的幽默！
唐僧難以幽默，他太板正；
對一個因踩了西瓜皮而摔倒在地的老人要戒用幽默，那樣太冷酷無情；
可見幽默不是萬能藥，也就是說，並不是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對任何一個對象都能夠都可以進行幽默，進行嘲弄。不然的話，便會如上面的這些例子所示，輕者受捉弄受羞辱，重者受處罰受刑罰，甚至犧牲自己寶貴的生命。
大概不會幽默，不會有幽默產生的氛圍和土壤。
（全書完）
北宋的奸相蔡京罷官之後，皇上賜蔡府鄰地以為西園，毀民屋數百間。有一天，蔡京在園中對優人焦德說：「西園與東園景致如何？」焦德回答說：「太師公相您的東園嘉木繁蔭，望之如雲；西園人民被迫離鄉，淚下如雨。可謂東園如雲，西園如雨了！」一語說過，蔡京惱羞成怒，便立即將焦德捕去問罪了。
後來，唐德宗雖然也深有悔意，卻無法挽回這悲慘的結局！《舊唐書．李實傳》中所錄的這個因幽默而棒殺優伶的故事，在漫長而hｅｔubｏｏk.com•ｃｏm專制的中國封建社會中並不是個別的罕見現象。自從齊魯夾谷之會上孔子淫刑優施以來，到袁世凱砍優人王鐘聲腦袋為止，不知有多少幽默者，因諷因諫因譏因嘲，而死於專制者的刀下！
一天，古羅馬的奧古斯都大帝在城外打獵，驀然他發現田間有一個小伙子，容貌和自己長得非常相像。於是，他策馬來到這個小伙子的跟前，問道：「小伙子，二十年前，你母親是否在我家工作過？」這個年輕人回答說：「沒有，陛下，不過我父親曾在您府上工作過。」
那麼，究竟在什麼情況下，在什麼條件下，幽默才能隨心所欲、得心應手、有效地發揮它不可替代的偉大作用呢？
我們下面根據其苦其害的程度，由輕而重，一級一級地來看一些可憐的例證。
對道學家、神學家要巧用幽默，他們不苟言笑；
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
聰明反被聰明誤！
朋友，往昔的幽默大師千千萬萬。我衷心地祝福你能成為第一千零一個、第一萬零一個幽默大師，能夠用幽默反抗禁忌的樊籬，給瀟灑人生增添些色彩，增添些活力，增添些溫情和情趣。不過，當你幽默的時候，可一定要選擇好自己的對象，要調整好自己的心境喲，否則的話，不合時宜地四處幽默，到頭來，夢一場，只怕是：
……
加拿大卡爾加里市一家公共圖書館為了敦促「健忘的」讀者儘快還書，宣布「特赦」所有的債戶（即長期不還書而受到罰款處分的讀者），給歸還借閱時間最久一書的讀者頒發獎品。結果在很短的時間裡，讀者就向圖書館歸還了近五千册圖書。在這當中，有一本書是一位讀者在一九二七年借的。管理處向他發了獎品。
這還是精神的侮辱，更有因幽默而遭到處罰刑罰者如下：
對秦始皇、希特勒要慎用幽默，他們殘暴專橫；
所有這些發生於我們身邊的笑話和故事，以其不可辯駁的力量使我們不得不和_圖_書放下情感偏見，不得不承認：幽默不僅可以反抗禁忌，幽默也可以參與禁忌，可以通過自己而改變禁忌那呆板、機械、僵硬的面孔，使禁忌更風趣，更巧妙，更有效，更有人情味，更能夠為人們所接受。
一位婦女抱著兒子在門前閑坐，有個過路人開玩笑地說：「可見父子骨肉是一脈相承的，只看看你這兒子的面貌便與我一般無二。」婦女笑著答道：「那當然了。你與我兒子是一母所生的兄弟，面貌怎會不是一樣呢？」
……
有一則笑話說，前任美國國務卿黑格將軍，曾任過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最高司令。美國軍方有規定，軍人一律不得蓄長髮，而黑格在擔任總司令時卻蓄著長長的頭髮。於是，有一名被禁止蓄髮的美國兵，便把畫報上的黑格將軍像撕了下來，貼在不許士兵蓄髮的連長辦公室門上，還畫了一個箭頭，指著總司令的長髮，寫了一行字：「請看他的頭髮！」連長見了這份「抗議書」，便將那箭頭延長，指著總司令的領章，也寫了一行字：「請看他的官階！」
看過了前幾章中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笑話，經過了這一番妙趣橫生的巡禮，你大概相信了我們的結論，你或許理解了我們的思路，你可能已經被我們説服被我們打動。但是你卻沒有想到，在用了如此眾多的事例好不容易才將我們的結論闡述清楚之後，我們還要告訴你：幽默也可來禁忌！
讀者朋友，且別忙馳騁想像，放開詩情，如此謳歌，如此讚美，如此崇拜！謹防走向極端，走向片面，走向膚淺的狂熱！否則，國與國之間發生了領土爭端，同事與同事之間發生了意見糾紛，某個地區出現了自然災害，某個城市出現了物價浮動，張三為工資少長一級而抱病在家，李四為住房少分一間而找碴鬧，所有這些大小問題，便派幽默大師們去解決好了，不必再設什麼外交官、監察員、調解員和辦事員了。顯然，這很荒唐！和_圖_書
唐德宗貞元二十年，關中大旱。京兆尹李實為政猛暴，專幹些搜刮民財以獲恩寵的事情，百姓所訴，全不理會。每逢德宗問及，也奏曰：「今年雖旱，谷田甚好。」所以租稅始終未減。人民窮苦無奈，只好賣房賣屋賣麥田，以供賦斂。這時有個名叫成輔端的優人，作戲語說：「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賤田園！一傾麥苗五碩米，三間堂屋二千錢。」像這樣的戲語，有數十篇。李實聽了極為惱怒，說成輔端誹謗國政，德宗便下令處決。
林黛玉難以幽默，她太傷感；
所以說，幽默不是萬能的，不是萬能藥。有時候，它的侷限性還會使幽默者反受其苦，反受其害。
過了幾天，在戲院門口出現了一則通告：「本院為了照顧衰老高齡的女客，允許她們照常戴帽看戲，不必摘下。」
另有一則笑話講道：
顯然，這是個淫穢玩笑。與此相類似的是一個外國笑語，它們就彷彿如出一轍：
對那些丟了官丟了女朋友的傢伙們要少用幽默，否則會招來怒罵；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這兩個笑話中幽默者反受幽默之害的程度，就比那個美國士兵嚴重一些。他們在這裡，不僅僅是受到捉弄和愚弄的問題，而且受到被侮辱者的侮辱。過路人見人家懷中的兒子與自己容貌相似，奧古斯都大帝見田間中的年輕人與自己十分相像，便都想討人家的便宜，便都幽默了起來，一個暗示自己和眼前的這位婦女曾有性關係，一個暗示小伙子的母親與自己的父親曾有性關係。但結果卻適得其反，想作人家的情夫卻成了人家的兒子，想侮辱人家母親的卻侮辱了自己的母親。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辱！
我們只能這樣粗略，我們只能這樣大概，只能任資料機械的堆積而不顧它們之間的邏輯關係，甚至來不及清理那些囉嗦重複和遺漏的痕跡。因為我們開宗明義已經說過，擺在讀者面前的，是一部介紹禁忌、忌諱和幽默笑話的通俗讀物，而不是幽和圖書默發展史和幽默理論史那樣的學術專著。藉助於這樣一個小小的讀物，一本薄薄的册子，我們不敢奢望對幽默和禁忌作全盤的完整描述，而只是想指出一個顯而易見卻又鮮為人知的事實：不論是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不論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歷史上的一切禁忌都會使被禁忌者的個人覺得壓抑和拘束，因此，為了擺脫或反抗這種禁忌，人們便創造了幽默。在玩笑形式的保護和庇護下，既表達了否則難以表達的慾望和意願，又反抗了否則不便反抗的禁忌，也使禁忌者無可奈何，發作不得。
啊，幽默！人類的希望，世界的未來！
啊，神通廣大的幽默！
幽默不是萬能藥！
在悲痛欲絕的喪葬場合中，
是的，幽默不僅可以有效地反抗禁忌，而且還可以有效地參與禁忌。由於我們現在的思路仍舊停留在前面的巡禮中，還來不及換一個角度看幽默，所以我們在情感上並不喜歡這一新的發現，並不想承認這一點。然而，我們卻無法迴避下面的事實：
其實，像這般用幽默來參與禁忌的事例，並不是個別的罕見現象，它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存在得極為普遍。例如，美國曾有一位砲兵軍官對一位不遵守軍紀的砲兵說：「艾克，你待在我們這兒太屈就了，你還是買門大砲自己單幹吧！」例如音樂家杜邦有一次去參加音樂會的時候，他旁邊的一位女士突然叫喊著説：「啊！先生，您說還有什麼東西比音樂更美妙的嗎？」杜邦便回答說：「有的，就是安靜！」再比如，一女生正在給男朋友寫信，另一男生在旁邊偷看。她便在信上寫道：「親愛的朋友，因為有個男生在這裡偷看我的信，我只好就此擱筆了！」
……
啊，英明偉大的幽默！
這個美國士兵沒有去找連長質問說：「黑格將軍能蓄長髮，為什麼我就不能？」而是將黑格的畫像撕下來貼在連長的辦公室外，請他看看黑格的長髮。這種抗議態度不可謂不幽默，但卻反受其害，自食其果，因為自己的幽默而受到對方幽默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