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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多年，和祖國隔離，在思考中，不容易受到國人那種自傲或自卑的影響。根據我的觀察，中國人很聰明，能力也高，並有耐心，比得上世界上的任何優秀民族，慢慢的，也可說「突然的」，一個問題，深入腦中：

我生長在浙江的紹興鄉下，在杭州念完大學後不久，就去美國，因爲戰亂，在美國一呆就是二十多年，第一次回國是一九五九年，幫助清華大學在新竹復校快一年，回美後，工作和研究之餘，一直在家後面的菜園中，懷念著祖國，不但是懷念，可說是熱戀，這其間，我曾寫了二本小册：「菜園懷臺雜思」（見臺北星光出版社的「關懷與愛心」）和「菜園裏的心痕」（臺北遠景出版社）。對祖國的愛念，正如對我的母親！談到母親，她本質聰明，也很能幹，愛我更深，只是不幸，帶有傳統所「賜予」的小脚、黃牙、和封建的習俗，關於現代觀念，除了知道槍炮的厲害和破肚可治病外，知道的就不多，眞是可惜和傷心！

如果說是由於共黨的「搗蛋」，那麼以前的許多事件，例如義和團的盲目，民初時軍閥的橫行，袁世凱的霸國等等胡行胡爲的情形，又作何解釋？美國的南北戰爭，內亂不可謂不劇，但是戰後的團結和復興，使美國成爲世界最前進的國家，大致說來，中國不可能因內亂而不振。

老昏病果然可怕，而更可怕的是許多人根本不承認有病，不但不承認有病，並且不顧事實，堅持堂堂黃帝的後裔，是天之驕子，絕對不會有錯！舉個例說，在江南謀殺案中，大有國人，深信江南該死，對橫自執法在手的兇手們，認爲不但無罪，並且是遭殃的愛國者！這種不尊國際輿論和正義、不尊人權和法律的觀念，竟尙寄生於社會上！

讓我們來探討這個假定的真實性。

有的時候，一個人卽使天天看鏡子，因爲變化緩慢，不容易看出自己的病態，不過好久不見的朋友，或者外人，一看就會看出蒼白的臉色，和不正常的病態！

「中國有病」

如果說是由於中國的人口太密，那麼日本的人口密度也不小！要是說地方太大，不容易現代化，那麼美國呢？美國的地方，不是和中國一樣的大。

看來，外患、內亂、人口密度、地域大小等因素，都不是中國不振的主要原因。人們不免要重複再問，爲什麽這樣聰明、能幹、耐勞的民族，會這樣的不如人意？

上面的討論和答問，原出自假設，但經過多年的事實觀察和客觀的思考，使我傷心地承認，這已是一種信仰了。我們得趕緊從事於老昏病的醫療，在此容我慎重和誠懇的呼籲，願ｍ.heｔｕｂook•ｃｏm.cｏｍ社會上有心有力的人，出來建立幾個老昏病的研究所，對這害國害人的病症，作正面和强烈的襲擊！

如果中國的不振，是由於外患，例如鴉片戰爭，八國聯軍，兩次中日戰爭等的外來侵略，那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日本和德國，怎麼在三、四十年内，能從戰灰中重振？中國人的才智，沒有比日、德來得差，怎麽會比不上他們？

說實在的，國人中也多自覺自責之聲，三民主義中就談到社會上的劣根性，魯迅的「阿Ｑ」，柏楊的「醬缸」和「醜陋的中國人」，都深刻和沉痛的描述人性的墮落，其實用不著到書中去查考，只要翻開每天的報章，看看裏面的報導和社論，就會知道社會上充滿了人性上的病態。那種過分自私、有我無人、「別人不是人」等基本觀念所形成的習氣，例如：「少公德、少禮貌、少秩序、少邏輯、輕人權、輕法治、輕合作、重虛榮、重勢利、重私權、口是心非、媚上凌下、自大自傲、自卑自奴、欺食（或該稱盜竊）人財、害人害命……等等」，都可從事實上找出。再加「喜愛科學成果而不知科學觀念」所形成的污染、髒亂、迷信、不顧衛生、等等舉不勝舉的無知（Ignorance）。當然這一切和類似的，在世界的先進國家内，都可找到，只是我們的社會中，因年久根深，頻率之高，已到了見怪不怪的麻木地步！這種人性的疾病，在近年來的拙作中曾簡單的命名爲老昏病，「老」是指積垢的年深時久；「昏」是指頭昏得不易分辨出是非、黑白、優劣、美醜。如果說老昏病的氾濫，和中國近一、二百年來的落後和不振，沒有關係，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https://m.hetubook.com.com

以國人的才智和能幹，而國家不能如理想的振作，除了有病——一種人性墮落的疾病——恐怕不容易找到別的原因可以解釋了！

我們只好來一個假定：

當然我沒有忘了臺灣，臺灣能做到中國歷史上所絕無僅有的進步，是萬分可喜可欽佩的大事，但從客觀的立場來看，比起日本來，還差上一截，尤其是大戰結束時，日本是慘敗者，而中國是優勝者。

怎麼可能？

讓我們回憶一下歷史，當西方人初到中國的時候，看到https://m.hetubook.com.com過去中國文化的成就，佩服得五體投地。漸漸的，他們注意到近代的中國人，對自己優良的文化，多在陽奉陰違，不但沒有發揚優良的一部份，並且暴露出醜陋的一面。怪不得他們異口同聲的說中國人有如一盤散沙，是東亞病夫。這些話，即使到今天，大家仍當爲逆耳之談，不肯虛心一聽。其實仔細想來却是一針見血的眞言。很有可能，這個「病」字，正是我們要找的線索！

這是一個瞎子摸象的問題，我自明沒有比別的瞎子來得精明，只是對這個問題，能一直鍥而不捨的尋求答案，不但尊重事實，也尊重別的瞎子的意見，同時還能跳出一般瞎子的圈圈，從別的角度來探討，希望探討的結果，能比較接近眞相。現在容先大略一談摸索過程中的思路：

一思再思，唯一的線索，只有借重於一個大膽的假設：有沒有可能這個民族病了？

社會上的人性，是民族性的重要部份，而民族性的優劣和美醜，常決定一個國家的前途。老昏病的氾濫，使一個基本上聰敏、能幹、耐勞的民族，在一、二百年內不能建造一個康樂的國家！西方人稱中國爲「睡獅」，「獅」的意義，符合於我們的信仰，就是中國民族的才智耐苦，有巨大的潛力，只是這隻巨獅，實際上不是睡著，而是病住了。

「日本能，中國不能。」

要不ｈｅｔｕｂoｏｋ•ｃom.ｃｏm是我處在與祖國隔離的一個美國菜園中，要不是我擁有尊重事實的科學觀念，要不是我對祖國同母親一樣的愛戀，這個問題和下面試求解答時的思考，恐怕一生也不會在腦中出現！這一方面可以說由於我前時缺乏客觀的剖視能力和勇氣；另方面也可以說，這個問題，沒有像一般國人所認爲的那麼簡單和不關緊要。

一九五九以後的二十多年來至今，我又來臺多次，包括最近四年多的居住，使我對祖國的人性，有進一步的觀察和了解，這許久長長的時間中，我一直不斷的在思考，試求上面這個問題的解答。

這個問題，雖很簡單，但不能說不是基本，如果有人要笑它淺顯或幼稚，我願坦白的承認，它的產生，來自十多年的沉思！

「爲什麽這樣有才智的民族，在一、二百年來不能像美國和日本一樣地建立一個比較像樣的現代國家？爲什麽這多年來會這樣的落後和不振？」

在此，我得很快的加以特別强調，我們的社會，當然有許許多多優良美好、可敬可愛的一面，只是人們喜歡沉湎於自我陶醉的美夢中，使醜陋的一面——老昏病——乘機而入，罩住、摶住、壓住、病住整個的社會，使人們幾乎不能透氣。

做科學研究有經驗的人，一定會了解：能找到一個有意義的研究問題，是研究成功的一半！有意義的問題，不是憑空而降，是經過觀察、經驗、思考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