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我曾經有一個時候失去了自由。這就是說，我年輕的生命，曾經像一隻被囚禁的鳥兒一樣，被投擲到一個暗黑無光的牢獄裡。這牢獄和所有的牢獄一樣：四周都是高高的磚牆，前面是出口的門，但這裡的門是失去門的原有的意義的；它有兩重，裡面一重是頑強的柵欄，粗粗的柱子，比鳥籠子的竹條還可怕得多的；外面一重，是一扇用兩三寸厚的硬杉木做成的堅實的木門，門上吝嗇地只開了一個比銀元大不了多少的孔洞。此外什麽也沒有了。而且一條鐵門子門著，一把大得叫三個小孩子都無法拿起來的大鎖，無情地禁錮了這個可怕的房間。而牢獄後邊的牆上，高高地開著一扇狹小的窗子，然而，當我被一雙可詛咒的手推進這間房裡的時候，這扇唯一的小窗子也用鐵釘給釘嚴了——因此，這牢獄就陰暗得可怕，陰森森的，陽光的蹤跡從來就不曾落到這兒來。我一個人，像一個在山坳中被遺落了的幽魂一樣，關在這個繁生著肺結核菌的地方。我一無所有，連褲帶襪帶都被解去了；身上是一件棉袍，那時還正是一個嚴寒的冬天，冰已凍結了，沒有雨，有的是稀細的雪片或大顆粒的霰子。我孤凄地，從愛情的溫熱的爐邊，被抛到這個地方來。白天，我繞著牢旁散步，像磨坊裡的牛一樣走著永遠是無盡的路；夜晚，我像一條凍僵了的百足蟲，蜷曲在一和圖書方破爛得只能夠貼住屁股的草席上……我這樣地生活下來，被剝奪了自由，被囚禁在那個地方。

但是，幻想的窗子，就是在我睡眠的時候也會打開來的——於是，在睡眠的夢裡，我竟躍出了幻想的窗子。窗外一株老桑樹上，正縛著一匹棗紅色的馬，我立刻躍身騎上，雙腿一夾，馬兒飛馳起來，在無垠的漠野裡，馬的鬣毛長纓一樣拂動，那叢尾巴，挺豎著，就如同一捆出鞘的長劍縛在一起，在大漠的風裡，颯颯響著奔馳……

這樣的日子是難於忍受的，正如一個無盡止的墨色的北極的冬夜……

那麽我將怎樣來度過這從晝到夜，從夜到晝，永遠循環而無終止的苦寂暗澀的日子呢？——你說：我將怎樣生活？

請你慢點把嘴唇歪下來訕笑我，我說的全是實實在在的話：我有那麽一扇不大不小的，我自己非常喜愛的幻想的窗子。

……

而且我還要輕聲地告訴你：這是我的私產，——請原諒我有那麽一份樸素的私有觀念，我的幻想的窗子，是不願意給人家搶奪去的。我發誓：在我的鬚髮都雪白了的時候，我還是要保有著這一扇珍貴的窗子，而且非常地愛著，不給人家搶走。

呵，這真是一扇太好了的幻想的窗啊！那是一扇用天眞和希望的斑彩的寶石做裝飾的窗子，我在陰暗的牢房裡，才能溫暖地度著悠長的冬天的日子。

而且我還要重覆地告訴你：請你原諒我有這麼一份樸素的私有觀念——這扇幻想的窗子，就是我珍貴的私產啊……

幻想的窗子輕輕掩起，又慢慢地，在一秒鐘都不到的時間裡，窗子重復啓開——

——但就在這個時候，幻想的窗子又關了，我用雙手敲打，沒用，窗子依然緊閉不動……但我絲毫沒有頹喪，沒有悲哀，靜靜地坐下，或者興奮地立起，雙手反叉在背後，大步地走起來，嘴裡吹起口哨：

於是我看到了：一輪火赤赤的太陽，從浩瀚的海的邊沿飛騰而上，旋舞著，像萬炳的火劍揮晃，莊嚴而瑰麗。一群太陽的孩子們，歡騰著朗闊的笑聲，如同海的笑聲一樣，在金色的蒼穹下流瀉激蕩。於是歌聲起了，海的浪濤上跳躍著太陽的孩子們。海的浪濤上，有拖拉機和耕耘機轟隆隆地輾過。海的浪濤起伏，波動，沖擊，自由地歡笑……我憑靠在幻想的窗子的邊沿，沉醉了，像飲了過多的醇酒……

早期新詩人戴望舒寫過一首〈我思想〉：

假如你以爲自己聰明，便這樣毫不加思索地說：「你將是咽著從眼裡流出，而重又倒流入心窩的眼淚而度著日子。」——那你就算是錯了，而且是不可饒恕地錯了。

這窗子，比早晨透明的露珠還要晶瑩，比春|水塘裡的白羽鴨更要潔淨，比翠綠的林子裡飛鳴的火紅色的鳥兒還要可愛，比那珍珠一樣的詩更美麗……我說，這幻想的窗子，是用我思想的觸手，拿著智慧的錘子開鑿起來的，它在夜裡都透明，在冬天都暖和，在炎夏都沁涼。而且它可以望向很遠，遠得失去邊際。

然而我就這樣地生活著……

幻想的窗子又輕輕掩起；隨後，又開了——

於是我看到了：一座夜的高山之巔，風雨如晦、呼嘯、咆哮、鞭撻，ｍ.heｔｕbｏｏk.ｃom•coｍ淒厲的呼吼；雷鳴、閃電，憤怒的雨和瘋狂的風……然而，從窗子望出去的遠迢迢的地方，雞啼聲四起；接著，高山之巔，一粒火種蔓燃開來，野火，火舌伸舐著夜空，一片燎亮，火光噴射，照耀、蹦躍；而那雨、風、雷電，像被馴服了的猛獸，靜憩下來……高山之巔，野火燎原……我在幻想的窗子前邊，呆怔著，繼而拍手歡呼了……

於是我看見：我的善良的妻子姍姍而來，右臂抱著自己的孩子，左手提著盛滿人類的愛情的花籃，滿臉溫柔的笑，愉快的笑，用健康而勝利的姿態，走過曲折的人生的道路，唱著愛情的歌，向我的孩子熱烈地親吻。她走著，走著，笑向我，朝向我，走近來了……我於是飛奔了過去……

在牢獄裡，我就靠著這一扇窗子生活下來。

我真想扯一下你的袖子，悄悄地告訴你：「我是有一扇幻想的窗子的。」

你也許不會十分相信我的話，我的話委實是太笨拙了的，可是我只要用這樣的一個事實作爲例子來告訴你，那你也許會覺得我的話並不十分浮誇，而是有點親切和眞實的。

你現在可不必再要求我繼續敍說下去，夠了，我也有點疲倦，而你也已經相信了我的話，而且更相信了這幻想的窗子的可愛——這窗子正如一株常綠樹，不錯，正如一株常綠樹一樣，任何炎陽或冰雪，無論在什麼威虐之下，它總是有閃光的綠色的生命的m.hetｕbｏoｋ•ｃoｍ•ｃoｍ。

隨後我滿足地，也疲憊地，在地上伸著腿睡去了。

的確，你猜想得完全錯了，非常地錯了。我在禁錮著的牢獄裡，就靠著這一扇幻想的窗子而生活下來的。

你說，這是怎樣的一扇幻想的窗子？恕我不能說得太多，假如任我描述的話，就是用一年的日子，也不會在你面前說完而能叫你滿足的……

每一個白晝，或者每一個失眠的牢獄的夜，我都寧靜地躺在破席子上，讓眼睛閉著，讓心跳躍動得很有規律，讓血液靜靜地在血管裡流，讓脈搏有節奏地彈跳。我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像一潭藍色的沒有漣漪的湖水……於是我的思想的觸手輕輕地把那扇幻想的窗子打開來。窗子開了，出現了星星、月亮、雲霞、銀河、山、河流、森林，甚至有太陽……這是一扇古怪得可愛而神秘的窗子，什麼都出現在你的眼前！

這首詩中的「思想」，就是詩人心眼所見的幻想之窗。莫洛的〈幻想的窗子〉，也以性靈幻美的玄思為主題。但是這篇散文的感染力超過前舉詩，因為〈我思想〉單純以幻想的飛躍意象做為描寫客體，而本文則以殘酷森冷的牢獄——擴大來看，也象徵著社會現實——做為〈幻想之窗〉的對照，有力地烘襯出人類心靈超越三次元空間的拘束，自由遨翔於心靈所打開的無限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