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不過，這一次是個注定無法改變的荒謬。就在大公一面擦拭眼裡笑出的淚水、一面找空隙抄下那句話、一面還在聽天文學家繼續侃侃而談的時候，僕役的酒已斟妥，端了上來。大公分神取酒，卻發現右手是筆、左手是卡片，簡直空不出手來，祗好順勢將這張卡片塞進胸前夾衣的小口袋裡。當然，大公忘了把這張卡片取出，它在裡面待了許多年。因爲從是日午後，這件小夾衣一直被粗心的僕役或婢女遺忘在大公寢室左側的一只大衣櫃裡。直到大公因心臟絞痛，ｗwｗ.ｈｅtｕbｏｏk.ｃoｍ•com纏綿卧榻，不得不在牀上接見朝臣和賓客的某日，才又穿上它。當時奧利庫斯和他的機智與世故俱已埋葬在墓園裡，伽利略因瀆神而被判有罪（此罪一判三百六十年，直到一九九二年才蒙梵蒂岡當局赦免）。大公的一個極有可能襲爵繼位的堂弟此刻站在牀前，以非常輕柔而親切的聲音問道：

奧利庫斯留在歷史上最顯著的紀錄不過如此——一個笑話。其實（如果我們設身處地於彼時彼景）那是一個滿機智的wwｗ•ｈeｔｕbook•ｃｏｍ.cｏm笑話。亞伯特大公笑過之後立刻將「小心！不要讓酒潑出來」的字句抄寫在一張備忘的卡片上——這是大公保持了多年的習慣，大公太容易忘事，不得不把他生活中所有重要的記憶翻寫下來，久而久之，便成了冥頑的習慣。每遇一次情緒的激動、興奮、哀傷、焦慮，就隨手將那一刻的某些片段抄錄於手邊的卡紙。

「亞伯特陛下，有沒有什麼遺言想要留在您的墓碑上呢？」

在此之前五十年，哥白尼所提出的「日心地動說」即已問世，哥白尼https://www.hetubook.com.com本人將這種新的、不同於流俗的、甚至在骨子裡強烈挑釁教廷的學說視爲「數學家的數學」而非天文學。一般人面對這聽來荒誕的宇宙觀卻相當鄙夷；他們用嘲笑來掩飾自己對新知識的無能爲力。據說：當一位天文學家在向普魯士的亞伯特大公介紹哥白尼學說的時候，朝臣奧利庫斯故意向一個正在斟酒的僕役說：「小心！不要讓酒潑出來。」大公和群臣體會到奧利庫斯藉以諷刺「地球無時無刻不在轉動」的概念，禁不住報以熱烈的掌聲和笑聲。

「小心！hｔtps://ｗwｗ.hｅｔubｏok.coｍ.cｏｍ不要讓酒潑出來。」

大公在這個誤會上死去。

即將出任大公的繼承人拾起那張卡片、讀了，意味深長地看大公一眼，才道：「非常富有詩意。」

接下來的事可以不必細說，總之，亞伯特大公的名字和奧利庫斯的雋語連成一氣，而後世徘徊在大公墓碑之前的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詮釋；他們不知道卡片上字句的來歷，卻極爲欣賞大公豁達、瀟灑的哲思。小心！不要讓酒潑出來。一個動人心絃、發人深省的句子——比望遠鏡遙指之下歷歷可數的星空還要深奧。

大公急了，他不認爲ｍ•heｔｕｂoｏk.ｃoｍ•ｃｏm自己會死掉，卻又一時無法言語，當下慌亂起來，順手抓起牀頭矮几上的一支筆，抖著手將筆伸進墨瓶裡搗了搗，墨瓶居然已經空了。大公越發驚急，猛地朝胸口抓去。不料這一抓撕開了夾衣口袋，那張卡片掉了出來。上面寫著：

一六一〇年一月初，伽利略將問世已有五年以上的一種玩具——那是一根中空的管子，管子兩端各嵌了一片透鏡，透鏡一凹一凸；轉向天空，這是一個非常自然的動作，當時任何一個把玩這種可以將遠方街上景物「放大」幾倍的孩子都曾如此做。而在伽利略那裡，卻發現了一整個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