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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到週六，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他特別說明。「奧斯瓦鐸，文字的尖兵，在此為您服務，也為您代筆寫信。」

職業寫手看著我，面有疑慮，深怕答覆之後就會錯失我這個顧客。

「有個同業前幾天替他謄寫過一封信。因為他缺了幾根手指嘛……」

「這是本名嗎？」

過了幾分鐘之後，陌生訪客總算滿足了他和鸚鵡之間的交流，這才繼續往前走。上路後不過三十秒的光景，行經寵物攤位前的時候，我瞥見攤位上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老闆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急忙拿著一塊布幔遮蓋鳳頭鸚鵡的籠子，因為那隻鳥兒以非常標準的發音不斷重複著：「佛朗哥，小混蛋，扶不起的阿斗！」我非常清楚這鳥兒是從哪裡學會這句話。看來，那個陌生人起碼還有點幽默感，並且膽敢冒險挑戰禁忌，在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就跟長度未及膝的短裙一樣，少之又少。

他遞了一張名片給我，內容和宣傳海報一模一樣。

「您曾經和他交談過嗎？」

「我覺得您的名字有點耳熟……」

我掛上「休息中」的牌子，鎖上店門，準備去跟蹤人群中的陌生訪客。我知道，父親難得讓我獨守書店，又逢業績慘澹的處境，他如果回來了，發現我擅離崗hetubook.com.com位，一定會狠狠數落我一頓，然而，我這麼做自有我的理由。我寧可面對父親慍怒，也不想就這樣吞忍那個陰險怪物留下的不安，我得弄清楚他和費爾明之間究竟有何瓜葛。

職業寫手無奈地點了頭。他的目光隨著我的視線望過去，接著，眉頭一皺，一臉好奇。

我再看了看那張宣傳海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曾經風光過，大概是那時候留下的印象吧！」

「改天吧！」

「筆名！一個藝術家應該有個符合自身格調的稱號。我出生的時候被冠上的姓名是黑納羅．瑞柏優，拿這麼土氣的名字替人寫情書？誰會理我呀！您今天要我寫什麼呀？要不要來封熱情如火的情書？」

「他叫小路，就在對面，攤子在『貝多芬之家』隔壁，長得一副修道院學生的模樣。」

「哪一位同業？」我繼續追問。

我藉以藏身的寫字亭內，有個寫手探出頭來，那姿態就像個聆聽告解的神父，以殷切的眼神看著我，巴望著能為我服務。小窗口上的宣傳海報上寫著：

我遞給他幾枚硬幣作為酬謝，但他拒絕接受。

「大約從一個禮拜前開始，我看著他每天從這兒經過，然後站在珠寶店的櫥窗前，傻乎乎地盯著裡面的珠寶，彷彿櫥窗裡陳列的並不是戒指，而是『美女杜麗妲』的豐臀。」他答道。

「您追的小獵物快跑掉啦！」他提醒我。

一個賣書為業的人，實在很少有機會學習如何跟蹤可疑人物卻不露形跡的技巧。除非顧客喜歡順手牽羊，而通常被偷的書籍種類大多是書架上陳售的廉價推理故事集和小說。人確實不可貌相，不過，這種惡劣的放肆行徑，倒是可以造就一個偵探，尤其是原本就喜歡模擬辦案的人。

「都什麼時代了？現在可是摩登社會呀！」他振振有詞。「您不知道有多少已婚的男男女女到我這裡來呢……」

回頭一看，我發現陌生訪客已經上路了。我趕緊跟上去，尾隨他沿著蘭巴拉大道往前走到博格利亞市場入口處，他在這裡停下了腳步，注視著琳瑯滿目的食品攤位，以和*圖*書及進進出出的人群，或是手提著大包小包，或是兩手空空。我看他一跛一跛地走到「小木偶小館」吧檯前，很吃力但也很興奮地坐上了其中一張凳子。接下來的半個鐘頭內，這位陌生訪客試圖要享用著小老闆桓尼多送上來的一道道美食，然而，我總覺得他的健康狀況似乎不容許他大快朵頤，頂多是飽了眼福，點了這些他幾乎一口都沒嚐的小菜和佳餚，看來是藉此回味當年胃口大好的痛快|感受。無關享口福，僅為了回憶。他始終自制忌口，只能看著別人痛快淋漓大吃大喝，最後，他付了錢，繼續走到醫院街口，這裡正好是巴塞隆納絕無僅有的路段，匯合在此的有古老歐洲最大的歌劇院之一，以及北半球其中一處最貧窮、最溽濕的紅燈區。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愈加堅定地以為，在這虛渺神奇的聖誕氣氛中，沒有任何人看起來比我的調查對象更顯突兀了。他跛著腳緩緩前進，偶爾駐足在賣鳥或賣花的攤位前，然後興致勃勃地欣賞著鸚鵡和玫瑰，彷彿他從未見過這些東西似的。有時候，他走近蘭巴拉大道旁的書報攤，盯著旋轉書報架上的報紙和雜誌封面，看得興味盎然。說真的，他看起來就像從未來過這裡，舉止神態就像個初次來訪的孩子或觀光客，只是，孩子們和觀光客通常是一副天真雀躍，對自己的方位毫無頭緒，然而，咱們這位陌生訪客，就算路經伯www.hetubook.com.com利恆教堂，即使有了聖嬰肖像賜福，神色中亦不見一絲天真。

「年輕人，要不要我替您寫封情書，還是請願書、參選申請書，或是向故鄉親友報平安的家書？」

「您在觀察那個跛腳的，對不對？」他忍不住發問。

「您認識他嗎？」我隨即問道。

尾隨陌生訪客走向蘭巴拉大道途中，我漸漸悟出了跟蹤的基本常識，開始在兩人之間維持大約五十公尺的距離，盡量走在身材魁梧的路人後面，隨時保持警覺，萬一跟蹤對象突然止步，或是無預警地回頭張望時，我必須火速躲到門廊下或店家內部。抵達蘭巴拉大道時，陌生訪客過了街，踏上中央步道，然後朝著港口方向前進。大道上處處可見聖誕節的傳統裝飾，許多商家們已在櫥窗裡布置了充滿節慶氣氛的彩燈、星星和天使，舉目所及盡是一片榮景，廣播裡宣稱好日子近了，大概是真的。那幾年的聖誕節仍保有些許魔幻、神祕的氛圍。冬季的迷濛陽光，以及在陰影和沉默中悠悠度日的人們期盼的眼神，使得那些聖誕裝飾增添了一股真正的淡雅清香，至少孩子們以及所有學會遺忘的人，他們依舊相信這個節日的美好。

我把名片收好，並感謝他的協助。

後來，到了布塔費利沙街口對面的寵物攤位前，他佇立在一個鳥籠旁邊，顯然是被籠子裡那隻粉和圖書紅色的鳳頭鸚鵡所吸引，因為那隻鳥兒始終斜著眼角睨著他。陌生訪客湊近鳥籠，一如他在書店裡盯著書櫃的模樣，並開始對著鳥兒喃喃低語。那隻鸚鵡頂著大頭，雙翼伸展，大小如同一隻公雞，披著一身絕美的羽毛，全神貫注，靜靜忍受著陌生訪客酸腐的口臭，顯然是對這位訪客所說的話極感興趣。不可思議的是，鳳頭鸚鵡竟然頻頻點頭，並豎起了粉紅色的羽毛，一副非常興奮的模樣。

突然被這個小插曲分了心，我以為自己把人跟丟了，還好，才過了半晌，我又看見他佝僂的身影凝立在巴格斯珠寶店的櫥窗前。我悄悄前進到維瑞納王宮入口，此處聚集了眾多寫字亭，我隱身在其中一個攤位旁，仔細觀察他的動靜。他的目光閃亮得就像一對紅寶石，防彈玻璃內的黃金和寶石，似乎喚醒了他內心隱藏的強烈欲望，就算一群青春豔女列隊排開，恐怕也挑不起他這股欲念。

「我賴以維生的是搖筆桿子，不是耍嘴皮子。再說，咱們這一帶流言蜚語已經夠多了。將來，如果需要有人代筆謄寫的時候，您來找我，我很樂意為您服務。」

「怎麼樣？小夥子，要不要我替您寫封情書？保證能讓荳蔻年華的少女們春心蕩漾喔！今天跟您有緣，我給您特價優待。」

我向他展示手上的婚戒。職業寫手奧斯瓦鐸聳了聳肩，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