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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只要去跟我父親說，聖誕馬槽確實是個好主意，別再潑他冷水，這樣就行啦！」

他一手揪著腹部，彷彿五臟六腑打結了一樣，接著，另一隻手比劃個沒停，彷彿要把說不出口的字字句句緊緊抓住似的。

費爾明頷首同意。

「您……您怎麼會知道蘿西朵啊？」費爾明滿臉驚訝地囁嚅著。

「你們不來幫我一把嗎？這些東西重死啦！」

費爾明眉頭深鎖。我把陌生人幾個鐘頭前買下的書交給他。費爾明收下之後，困惑不解地反覆查看封面。

「那叫做相撲選手！」我在一旁提示他。

「我對銀行可是避之唯恐不及啊！就像費爾明常說的，搶人的都是銀行。其實，我去了一趟聖露西亞市集。」

「這是什麼玩意兒？」我問他。

父親見了我們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隨即端出和藹可親的笑容，並朝著我們眨了眼。

「可是，費爾明……」

「這是邪惡的骯髒錢啊！達尼。快把這筆錢捐給慈善機構的修女們，或是隨便送給街上可憐的窮人也可以。更好的做法是：把它燒掉！」

「我想跟您提一下……今天發生了一件事。」

「您一定要幫我這個忙，看在我們交情的份上……」

「他有沒有留下姓名？」費爾明問道。

「什麼？」

「這是個黏土做成的驢子，聖誕馬槽的小模型。」父親在一旁說明。

「需要我幫忙嗎？」

「您請說呀！」

接著，我們三人合力架起了馬槽，然後將模型放了上去。費爾明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眉頭深鎖，動不動就要找藉口表達自己對馬槽的反對立場。

父親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創新，就等死。」父親喜不自勝地說道。

「我這老骨頭的確是快生鏽了，不過，和*圖*書我的聽力還好得很哩！我的耳朵和腦袋還是很靈光的。所以呢，我決定做點小改變，好讓我們的生意有點進展。」他說。「紅磨坊的事，還是過一陣子再說吧！」

「費爾明，或許您該把事情跟我說清楚，我可以幫您……」

「當然！不過……」

費爾明立刻翻了個白眼。就在他正打算開口時，我趕緊制止了他，並將他從女顧客身邊拉走。

「達尼，我現在沒有辦法向您多做解釋。」

「他離開書店之後，我馬上去跟蹤他。」我說。「他投宿在一家非常簡陋的鐘點計費小旅社裡，已經一個禮拜了，小旅社在醫院街上，歐洲客棧對面，我想盡辦法打探他的身分，最後發現他用的是您的名字，費爾明。我從維瑞納王宮的其中一位職業寫手那兒得知，他曾經替這位陌生人謄寫過一封信，信裡好像提到了一筆鉅款。您對這樣一個人有印象嗎？」

「還有，您看看他那雙眼睛！好一副驕傲自負的模樣。」

「一定是等死啦！」費爾明喃喃低語。

「沒關係啦！尺寸比較小的剛好賣完了嘛！」

「您翻開第一頁看看。」

「現在開燈！」父親鄭重宣布，並且興致勃勃地注視著「森貝雷父子書店」全新閃亮的聖誕馬槽。

「不勞您費心，您去忙自己的事吧！」

「達尼，您千萬別再跟蹤這個人，也不要和他交談，絕對馬虎不得。您什麼事都別管。務必離他遠遠的。這號人物非常危險。」

「費爾明！」我開口叫他。

我把費爾明推進書店後面的工作間，接著，我仔細確認門簾已經拉好，這麼一來，父親就能安心地應付生意了。

「這簡直就是屈服於民粹式的天主教義，默默藉由展示小模型和食用hｔtｐs://www•hｅtubｏok•cｏm•cｏm杏仁糖的傳統來教化大眾，在我看來，這根本就不是辦法。」費爾明自有一番見解。

「您該不是去搶了街角的銀行吧？」我忍不住探問。

「好，達尼，我會照您的吩咐去做的。現在，我得去做點正經事了，雷氏寡婦的那一堆箱子已經積了一個禮拜的灰塵，得去拆開來看看才行。」

費爾明闔上書本，隨即將它藏在置物架上那幾個箱子後面。他查看了書店內的情形，確定我父親仍在招呼那位女士，根本聽不到我們的談話，他這才以極低的音量開口回應我。

馬槽正式點燈後不到一分鐘，有個母親牽著三個孩子駐足書店櫥窗前，她在外頭觀賞了馬槽之後，遲疑了半晌，終於踏進了書店。

費爾明幽幽一嘆，並羞愧地點頭應允。

「說真的，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是這樣的……今天有人到書店來找您了。」

「這樣不夠的。我待會兒就去向森貝雷先生道歉，請他原諒我的失言和失態，為了表示我的心意，我願意提供一個別出心裁的小模型，那是大賣場買不到的。我有個身分隱密的朋友，曾經以佛朗哥夫人的長相做了幾個拉屎公仔，簡直是幾可亂真啊！」

我點了點頭。

我們趕緊把袋子裡的東西擺放在櫃檯上，在此同時，父親則忙著拆箱。袋子裡裝滿了裹著一層又一層包裝紙的小東西。費爾明拆裝了其中一個，然後百www.hetubook.com.com思不解地望著眼前的東西。

「費爾明，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然後掏出陌生人支付的百元大鈔給他看。無須解釋，他一看就知道這筆錢是怎麼來的。

「好啦！您不說話沒人會當您是啞巴的，快去把馬槽的插頭插上吧！」父親這樣吩咐他，同時遞上電線插頭。

「您要下班啦？」

我們這才發現，父親提了兩大袋東西，另外還有一只以紙張包裹並以粗繩綑綁的箱子。

費爾明與我面面相覷。

接著，他不再多說，逕自脫掉工作服，並穿上他那件破舊的風衣，那顆小小的頭顱，宛如達利畫風描繪的燉飯平底鍋，這時候已戴上了貝雷帽。

費爾明的身子逐漸蜷縮，這段敘述的一字一句，彷彿都成了落在他身上的鞭打毒刑。

費爾明乘機展現了他的軟骨功特技，輕易就鑽入櫃檯桌子下面，並且將插頭插|進了底部的插座裡。

費爾明立刻照辦。一看了書頁上的獻辭，他那張臉霎時轉為慘白，並且頻頻嚥著口水。雙眼緊閉片刻之後，他默默盯著我看。我覺得他似乎在五秒鐘之內老了五歲。

費爾明躊躇了一會兒，但隨後還是默默搖頭拒絕，接著往前廳走去。我送他到大門口，然後看著他頂著綿綿細雨離去，這個身形瘦小的男子，彷如雙肩扛了全世界的沉重，此時，異常漆黑的夜晚，逐漸籠罩著巴塞隆納。

「費爾明，我不知道您究竟是哪根筋不對勁，我當然明白，您對聖誕馬槽這種東西一向沒有好感，我也尊重您的看法，但是，縱使聖嬰尺寸跟挖土機一樣大，雖然只是幾個黏土捏成的牲畜模型，卻能讓我父親高興，而且也能替我們書店招攬一些客人，所以，不許您再擺出一副哲學講和圖書師的態勢，換一張親切的笑臉，至少上班期間務必做到。」

「可是我就覺得，把他放在聖母旁邊，看起來就像那些身材胖得不像話，頭髮抹了髮蠟，而且還穿了緊身內褲的日本武士。」

「我真的沒有惡意啊！達尼老弟。」他說。「真對不起！為了讓您父親幸福，為了拯救書店的命運，就算要我穿著鬥牛裝徒步走完朝聖之路也行。」

「拜託！這件事情，千萬別告訴您那位父親大人，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沒有。不過，他留了這樣東西給您。」

「別胡說八道啦！費爾明，這是個很重要的傳統，大家都喜歡在聖誕節期間看看馬槽的。」父親駁斥他。「我們書店就是少了點聖誕節的歡樂氣氛。您去看看附近的商家就知道了，跟人家比起來，我們就好像在辦喪禮一樣。好啦！您快來幫個忙，我們一起把這些東西擺進櫥窗裡。還有，快把桌上那幾本談論蒙地薩拔政經改革的書拿走，這種書，就算是學富五車的人也會退避三舍。」

父親沒搭腔，逕自打開了紙箱，然後取出一座巨大的馬槽，顯然是他剛剛才買的，而且，我猜想，他八成是打算把馬槽擺放在書店櫥窗裡，藉此增添聖誕氣氛。費爾明也沒閒著，這時候已經又拆裝了好些模型，公牛、駱駝、豬、鴨、東方三王、好幾棵棕櫚樹，還有聖約瑟，以及聖母瑪麗亞。

「我認為……這是一頭百分之一比例的老驢子。」費爾明發表他的看法。

「當然有啊！」父親熱心回應。「容我向您介紹這一套《我生和_圖_書命中的耶穌》，我相信您的孩子一定會喜歡的。書裡頭有大量插畫，還有名作家裴曼寫的序，精采極了！」

「咦？這不是我們存放在玻璃櫥櫃裡那本昂貴的大仲馬著作嗎？」

「費爾明……」

「沒錯！」費爾明隨即附和。

「森貝雷先生，不是我愛說，這個聖嬰比他那個所謂的父親還要大上三倍，搖籃幾乎裝不下呀！」

我搖頭否認。

「那是一位先生。看起來很衰老了，老實說，很古怪的一個人。」

「您好！」她先開了口。「您這裡有沒有關於聖徒生平的故事書？」

「送他一個小羔羊或伯沙撒國王，他一定會很開心。」

「驢子啊！黔驢技窮的驢，騎驢找馬的驢，咱們西班牙鄉野景色中最常見的奇蹄類四足動物，只不過這是迷你版的，就像玩具店裡賣的玩具火車一樣。」費爾明做了解釋。

「我們沒救了。」費爾明低聲應道。

我看著他走向工作間盡頭的小儲藏室，然後套上藍色的工作服。

「拜託，達尼，此地不宜多談。您相信我就是了。」

「什麼聖誕馬槽？」

「唉呀！太好了！說真的，這年頭要找一本傳達正面訊息的書還真難，書本就是要讓人家讀起來很愉快，不要老是打打殺殺的血腥內容，唉！這些事情誰會懂呢？……您說是不是啊？」

「跟您父親說一聲，說我臨時有事出去一趟。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父親在一旁附和，同時以眼角餘光睨著我，臉上的表情則暗示我好好管住費爾明的嘴巴，別讓他輕舉妄動，因為這筆生意說什麼也要成交才行。

他隨即轉過頭來，熱切地望著我。我遲疑了半晌。

「她長得漂不漂亮啊？」費爾明試圖以玩笑口吻掩飾緊張情緒，眼裡的不安卻怎麼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