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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說呢？費爾明……」

「這個嘛！如果是我剛才看見的烤布丁，那是當然要嚐嚐囉！如果能在布丁上面擺上一顆野櫻桃，那就更好了。」費爾明回應。

安教授在燈光下仔細打量著面前的甜點，腦子裡斟酌著剛才那番話，陶醉得頻頻點頭。我們讓這位大學問家細細品嚐他那滋味甜美的劇場女伶，於是，兩人找了一張食堂最角落的餐桌，才一會兒工夫，豐盛佳餚已經上桌，費爾明隨即狼吞虎嚥了起來。

我記得清清楚楚。內戰期間，法西斯黨羽欽點傅梅洛警官執行屠殺任務，於是，他受雇於共產黨，不擇手段追獵目標，我的好友被關進監牢，幾乎失去了意識和生命。後來，他得以逃脫牢獄，並奇蹟似地倖存，當時，他決定改名換姓，完全抹卻過往。奄奄一息之際，他借用了偶然瞥見的鬥牛場舊海報上的名字。費爾明．羅梅洛．托勒斯於焉誕生，這個重獲新生的男人，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創造他自己的生命故事。

「我現在必須跟您說實話，而且是真心話，您現在的樣子跟幸福絲毫沾不上邊。是不是籌備婚禮出了狀況？您是不是擔心過不了教會那一關呢？」

「那麼……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我知道這個人。他叫做安瑞滌，是個畫家。」

我解開了兩三顆襯衫鈕釦，讓他看了傷疤，多年前在「霧中天使」廢墟裡，傅梅洛警官在我胸口留下了這個印記。

「不是這樣的，達尼。其實，我很嚮往結婚，就算神父從中作梗也不會影響我的意願。我隨時都和-圖-書可以和貝娜妲舉行婚禮的。」

這時候，其中一位跑堂送來飯後甜點，微微顫動的圓形布丁上，綴著珠淚般的焦糖，一股細緻的香草氣味撲鼻而來。

「不知道啊！」我沒說實話。「您擔心的就是這個？」

費爾明緩緩點頭附和。直到那一刻，我才猛然想起這件事。霎時，我明白了好友面對的兩難抉擇。

「啊！安教授，想見您一面，還真是不容易呢！」錯身而過時，我這樣對他說道。「您有空也來我們書店關照一下吧！老是看《前鋒報》的新聞標題，那可不成。」

咱們費爾明先生妙語如珠打了圓場之後，我們倆隨即漫步前往好友最鍾愛的巴塞隆納餐館之一。路易斯餐館位於蠟燭街四十九號，就在街巷逼窄的瑞瓦區入口。餐館外觀樸實不起眼，內部有種浮誇雜亂的氛圍，充滿巴塞隆納舊城常見的神祕色彩。路易斯餐館的菜色精緻美味，服務品質無可挑剔，合理可親的價格連費爾明和我都能負擔得起。平日晚間經常可見座上三教九流，包括劇場界藝文人士、作家，以及各種階層的老百姓。

好友僅以聳肩回應。過了半晌，兩客布丁送上桌了，上面各有一顆晶亮的野櫻桃晃動著。

「那是胡立安．卡拉斯小說開頭的句子。」我應道。

「您知道……一個人打算要結婚的時候，教會首先要求的資料是什麼？」

「我可要和-圖-書提醒您啊！再過幾個禮拜，您就要結婚了，從此以後就不會有瑪格麗妲酥胸啦！」我故意開他玩笑。

「來份甜點，替今天的晚餐做個收場，怎麼樣啊，大哥？」

我想起了陌生人送給費爾明的《基度山恩仇記》上那段題詞。

「我只要來份濃縮咖啡就行了。」我說。

「對呀！咱們的老朋友卡拉斯會在哪裡呢？您沒想過這個問題嗎？」

「您知道貝娜妲現在滿心期待的是什麼嗎？」他開口問道。

「所以……您已經有了費爾明．羅梅洛．托勒斯這個名字的身分證了。」

費爾明眼神落寞，情緒更顯低落。

「您要不要告訴我，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

「這奇蹟般的珍饈美饌啊！只要吃上幾口，也能像您一樣優雅睿智呢！」費爾明說道。「還有，加了那輕輕顫動的焦糖，看起來像極了瑪格麗妲．席爾谷的酥胸啊！」

費爾明皺著眉頭吞了幾口布丁。

「真相，達尼……我阻擋的是真相。」

「我還以為您沒什麼胃口哩！」我被他的吃相嚇呆了。

「都是善良的好人哪！」費爾明喃喃低語。「人常常忘了，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卑劣的。」

我突然驚覺他的語氣中夾雜著淡漠和酸楚。

負責招呼我們的是跑堂貝雷，他走近餐桌查看用餐狀況，一見到費爾明早已清光了盤中所有食物，他立刻遞上甜點菜單。

「死了？在哪裡？怎麼死的？」

「我可以閉上眼睛賭上性命完全信任您！不是因為這樣的。我只跟您說了其中一段，用意www.hetubook.com.com是為了保護您。」

費爾明飄忽不定的眼神，這下總算停駐在我的雙眸。

「我也很想去書店走走啊！一堆論文把我壓得快喘不過氣來了。成天讀的都是現在的小鬼們寫的蠢話連篇，我覺得自己很快就會有閱讀障礙了。」

「好啦！再怎麼說，也不需要急著做決定嘛！」費爾明妥協了。「山珍美味就像花樣年華的女孩兒，不懂得乘機品嚐的話，那就是笨蛋了。」

才剛踏入餐館，我們就碰見端坐在吧檯享用晚餐、同時翻閱報紙的安柏格爾克教授，他是我們書店的常客，本地鄰里間出了名的睿智學者，除了在大學教授文學之外，也是出色的評論家暨專欄作家，而這個餐館，如同他的第二個家。

「因此，您不願填寫教區中心要求的資料……」我說道。「因為您不能使用費爾明．羅梅洛．托勒斯這個名字。」

「偶爾還會。」

「那一夜，我跟您說的只是故事的其中一小段而已，達尼。」

「保護我？您要阻擋的是什麼？」

「傷疤是永遠無法磨滅的，對吧？」

費爾明面帶微笑遙想著我們當年的歷險記。接著，他的指尖指著我的胸口，臉上換了個探詢的表情。

費爾明點頭承認。

「有句話，我現在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讀過的，在我們的內心深處，始終不曾變回以前的自己，我們只是回憶著從未發生過的事而已……」費爾明說道。

「沒有人會跟以前的自己一樣的。」

「姓名啊！」我隨口應道。

「安瑞滌一九三九年替我弄了身分證件，我一直使用到和*圖*書內戰結束時。當時，假證件比較容易得手，難民四處流竄，為了逃亡保命，他們甚至可以為了幾十塊錢而賤賣自己的身分證。」

「嗯！我相信我們一定有辦法幫您弄到新的證件。您還記得已經離開警界的白萊修中尉吧？他目前是波納諾瓦一所中學的物理老師，有一次正好路過書店，於是就進來聊了好一陣子，那天，他跟我提到，許多流亡海外的人，戰後歸鄉，需要新的身分證件，因而炒熱了偽造證件的黑市行情，他說他就認識一個專做假證件的人，工作室設在雅達拉薩納斯附近，並和警方往來密切，只要幾張大鈔，就能擁有一張內政部審查核准的全新身分證。」

「我還以為您很信任我呢！」

「達尼，您還記得我多年前跟您提過的往事吧？」

費爾明遲疑半晌。

費爾明頻頻搖頭，隨即用湯匙挖了第二個布丁往嘴裡塞，並把盤子上的焦糖舔得一乾二淨。

「她在我面前始終不願多說什麼，唉！可憐的丫頭，她不說是因為她憂心。但是，她很快會讓我成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您認識他嗎？」

「我們曾經有過交易。」

「既然這樣，您為什麼不能使用這個名字呢？」

我定定注視著他。

「因為費爾明．羅梅洛．托勒斯一九四〇年就去世了。那是個艱困的年代啊！達尼，比現在的時局悽慘多了。那個可憐的傢伙，只活了不到一年。」

「您跟他連絡過啦？」

「我倒覺得，傷疤來來去去。費爾明，請您看著我的眼睛。」

「我真是可悲啊！」費爾明接腔。「其實我https://www.hetubook.com.com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還會痛嗎？」

「在蒙居克碉堡的監獄裡，第十三號牢房。」

「幾個月前，他被人發現陳屍港口。據說，他當時散步到防波堤，然後從汽艇落水身亡。死者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標準的法西斯式幽默。」

「還不是因為我發達的肌肉嘛！需要很多卡路里的。」費爾明邊說邊拿起籃子裡最後一塊麵包把盤底抹得光亮，只是，我總覺得他純粹是因為焦慮而狂吃。

我們連忙舉起酒杯朝著老闆致意，此刻，他正站在吧檯前和安教授閒聊。

「每天都在想啊！」

「說真的，我根本就不餓呢！」他一見我便如是說。

「那就太可惜啦！我本來是打算去路易斯餐館打打牙祭的。」我停頓片刻。「今天晚上的菜單有燉雞豆、豬頭豬腳大雜燴……」

當時，費爾明仍住在華金柯斯塔街上的老舊旅舍裡，據我所知，其他房客早已和蘿西朵以及她那群姊妹淘積極密謀，打算替他籌辦一場告別單身的狂歡活動。九點剛過，我到旅舍接人，費爾明已經在門口等著。

「老闆說，兩位的飯後甜點和咖啡都算小店請客。」貝雷繼續說道。

貝雷點頭稱是，接著，他告訴我們，餐館老闆聽了費爾明對布丁所做的絕妙譬喻之後，決定將它命名為「瑪格麗妲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