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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當初已經這樣說定了……聽起來很瘋狂，對不對？」

「我相信您當時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啦！神父……」

「您殺過人嗎？我的意思是說，在戰爭期間……」

「您不知道，我有多嘔啊！不過，我總是告訴自己，這個國家是優質生火腿的產地，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補償所有的犧牲。而且，全國各地都種植蠶豆呢！」

「我弟弟。他在樓下的街上被殺死的，就在大門口，一九三八年五月的事。那些人要找的是我，但是他出面阻擋他們。他是個音樂家，原本在市立樂團演奏。他是首席小號。」

「不管是哪個黨派，失去至親摯愛的人多的是。」

「打從一九三六年三月六日到現在。艾斯古德耶斯街上的蝸牛餐廳啊！多麼令人懷念的美好歲月啊！」

萬利來面露微笑。

「您不需要信仰上帝就可以告解。這是您個人和良知之間的交流。這樣會有什麼好損失的？」

「我回到這座城市，並且賭上自己的性命，完全是為了我對馬汀許下的承諾。我必須找到那個律師，並且要找到伊莎貝拉小姐和她的兒子達尼，我必須保護他們。」

「神父，這個不用您說，我也知道。明天早上天一亮，和圖書我會自動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還有，我不能接受您半毛錢，您已經幫我實在夠多了……」

費爾明放下湯匙，隨即起身。神父把他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

萬利來神父住在波恩大道盡頭一棟樓房的閣樓裡，往外一看，正好就是波恩市場的屋頂。費爾明眉飛色舞地連喝了三碗湯，還有幾片硬麵包，外加好幾杯摻了水的紅酒。當神父替他送上酒水時，費爾明好奇地望著他。

「做點善事有什麼不好呢？」

費爾明聳了聳肩膀。

正要啜一口熱飲的費爾明聞言驚呆了。神父眉眼低垂。

「神父，您不吃晚餐嗎？」

「那您請問吧！」

「您是不是因為看過世間太多悲慘和貧困的人，所以您想做點善事，就算很瘋狂也無所謂？」

神父只是聳聳肩。

「等我把幾個閒置多時的銀行帳戶處理好了之後，我打算到高級西服店去添購新行頭，到時候就是一副紳士派頭啦！」

神父沉吟良久。兩人默默喝著杯裡咖啡替代品，為了取悅越來越垂頭喪氣的可憐神父，費爾明替自己倒了第二杯熱飲。

「我就知道，上帝一直都信任您的。」

「您要不要我聽您告解？」神父突然問道hｔtｐs://m•hetuboｏk•cｏm.ｃｏｍ。「這次是認真的。」

神父發出會心一笑。

費爾明難為情地頻頻搖頭。

「沒有。」費爾明答道。

「怎麼個保護法？」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我不屬於任何黨派。」費爾明說道。「而且，在我看來，國旗根本就是臭得要命的彩色抹布，我尤其受不了的是，有人居然披著國旗，嘴裡唱著國歌，另外還加上慷慨激昂的愛國演說，我聽了就想吐！我常覺得，這些人如此熱中政黨活動，簡直就跟被趕牧的羊群沒兩樣。」

「我習慣了不吃晚餐。您慢用吧！我看您八成從一九三六年以來就沒吃飽過。」

「您在這個國家一定很不快活。」

「這倒是真的。我說，費爾明，您多久沒嚐過美味的生火腿啦？」

「我們來看看雷蒙的東西適不適合您。」他邊說邊從餐桌旁起身。

「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神父。」

「我一定會守住您告解的祕密。」費爾明語氣堅定。

「別擔心，您看著好了，祂很快就會灰頭土臉地出現在庇里和-圖-書牛斯山北麓。」

「我現在沒有熱水可用。水塔要到明天早上才會補水，所以您要嘛就等，要不就洗冷水澡。」

「當然會啦！」

費爾明頻頻點頭。

「我也不知道。到時候自然會想出法子的。歡迎您提出建議。」

「上帝已經遺棄這個國家了。」神父說道。

「您會保守告解的祕密嗎？」

萬利來神父堅持要費爾明收下一雙舊皮鞋，還有一件雖然老舊但很乾淨的羊毛西裝，外加幾件換洗的內衣褲，以及原本放在一只皮箱裡的幾樣盥洗用具。房裡有個置物架上放著一把閃閃發亮的小喇叭，另外還有幾張兩名年輕人的合照，照片中的兩人笑容燦爛，看來是在恩寵區的節慶中留下的合影。仔細多看幾眼才發現，其中一人竟是萬利來神父，現在看起來比舊照裡的容貌蒼老了三十歲。

「雷蒙是……？」

萬神父注視著他，彷彿能夠看穿他言語之外的真實想法。

「您是個非常特別的人，費爾明。您介意我問個私人問題嗎？」

「但是，說不定上帝相信您啊！」

「我殺過人。」

「我看看……您站起來一下。」

「但是，您根本不認識他們呀！他們只是監獄裡一個牢友跟您聊起的陌生人……」

神父搖ｈｔtｐs://wｗｗ.ｈｅtｕｂooｋ•ｃoｍ•coｍ頭否認。

「您在逃亡吧？是不是，費爾明？」

「您可以留下來過夜，費爾明，但是明天還是另外找地方住比較好。左鄰右舍會說閒話的。我可以給您一點住宿費用，不過，您要知道，旅社都會要求身分證件，因為他們要向警方登記房客名單。」

「在下費爾明．羅梅洛．托勒斯，請多指教。」

當費爾明正在努力把自己刷洗乾淨的同時，萬神父準備了一個咖啡壺，他在裡面加了一些菊苣，另外混入幾樣看起來很詭異的不明物品。雖然無糖可加，但是那杯渾濁的液體熱騰騰的，飄出的香氣聞起來美味極了。

「我也讀過《悲慘世界》的，所以您最好別動歪腦筋。」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費爾明向萬神父娓娓道來他逃出碉堡監獄後這一年多來絕口不敢提起的往事。神父專注地聆聽他的敘述，偶爾點頭回應。最後，費爾明覺得自己已經掏空，過去幾個月來壓得他喘不過氣卻不自覺的沉重心事，總算可以放下了。萬神父從抽屜裡拿出裝了燒酒的小皮箱，他問都沒問，把剩下的酒都倒給了費爾明。

「我可不敢確定。」

「神父，您不幫我赦罪，卻給我喝白蘭地啊？」

「雷蒙的尺寸比您大兩號，不和-圖-書過，我想他有些年輕時候穿的衣服應該會很適合您。」

「您說得沒錯，這件事情，說來話長。」

神父揉了眼睛，幽幽一嘆。費爾明不禁納悶，眼前這個男人，這樣孤單度日了多久？天天只能守著不可告人的祕密，以及對亡弟的回憶。

費爾明唏哩呼嚕地大口喝湯，卡吱卡吱地嚼著硬麵包，吃喝的同時也不忘環顧飯廳的陳設。他身旁擺了一個玻璃櫃，櫃子裡陳放著一套餐盤、酒杯，還有幾具聖徒雕像，以及看起來相當摩登的全套銀製刀叉餐具。

「我無意冒犯您，神父，只是，在這方面，我是不太相信啦……」

「這不干我的事，除非您願意主動告訴我。不過，您穿著這身衣服，哪裡都去不成的。大概還沒走到萊耶塔納街前，已經先被抓進地牢裡了。警方已經抓到不少躲藏多年的逃犯。一定要提高警覺才行。」

「反正都一樣啦！再說，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寬恕或評斷任何人呀！費爾明。不過，我認為您把這些事情說出來總是好的。您現在打算怎麼辦？」

「若說我們正在享用特選咖啡豆烹調出來的哥倫比亞咖啡，其實也不為過啦！」費爾明說道。

「您喜歡喝，對不對？」

「您貴姓大名？」

神父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