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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真好，像是乘船出海，如同老納曼以及和他一起出海的人一樣，遇到暴風就任其漂游。天空裸裎，沒有雲的遮蔽，無邊無際。大地消失了，或幾乎消失了，勉強透過飛沙走石所警見的大地，看來是那麼的零零落落，彷彿已經化成海上點點的礁石。

搞不好也是由於黃蜂的緣故。西堤村裡竟有這麼多的黃蜂，比這裡的男人、女人還多很多。從黎明到黃昏，牠們嗡嗡作響，尋找食物，在一道道的光束中飛舞。

拉拉不懂自己怎麼會在這樣的日子待在外頭，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在阿瑪家待不住，甚至連只在西堤村路上走走都沒辦法。如火焚燒的風吹得她的嘴唇和鼻子乾澀不已，她覺得有一把火竄進了身體。也許那火是從天而降的陽光，也許是來自東方的火，被風吹進了她體內。烈日並非只會烤曬，還能解放。拉拉覺得自己和圖書的身體變得更輕盈、敏捷。她兩手緊抓著沙丘的沙，下巴抵住膝蓋，她在抗拒。她只一點一點地吸氣，幾乎是停止了呼吸，免得讓身體變得太輕。

這時，拉拉感到恐懼了。她想阻止這目光，用身體擋住它，阻止它走向地平線的另一端，阻止它的復仇、它的怒火、它的兇暴。她不懂為何這個來自沙漠的人要用暴風雨去摧殘那些城市。她閉起眼睛，不去看身邊扭動捲曲的蛇紋，不去看危險的煙霧。她耳裡傳出沙漠戰士的聲音，那被她稱為艾司哲——秘密的人。她從未如此清晰地聽過他的聲音，即使之前在白色的岩石台地，他一身藍衣，臉蒙藍布在她眼前現身時，也沒這麼清楚。她腦海中響起古怪的說話聲，混雜了風吹和沙石磨蹭的聲響，那遙遠的聲音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一再重複同樣的字，同樣的話。

和*圖*書不由自主地，她還是問了：

那聲音持續呢喃著，在拉拉身體裡震動著。但那不過是風的聲音、海的聲音、沙的聲音，以及烈日令人目眩神迷、心神意亂的聲音而已。那聲音隨那怪異的目光一同到來，摧折並拔除大地一切反抗的東西，然後行向更遠，行向地平線，迷走在海上洶湧的巨浪之中，把雲和沙帶到海水對面的岩岸，帶向寬敞的河口，而在那裡，炙熱的是煉油廠冒火的煙囪。

突然之間，她感到藍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這目光，與那在沙漠邊界、岩石台地的日光一模一樣。這是個虛空而急切的目光，夾著大風與強光的力量，重重壓住拉拉的肩膀，這目光乾澀得令人難熱，堅硬得如飛沙走石，迎面打向她的臉、她的衣服。她不明白他想要什麼、要求什麼。或許他並不對她要求什麼，只是路過海邊，路過河流和圖書，路過西堤村，他正要去更遠的地方，去輕吻那些大城裡的白洋房、花園、噴泉、林蔭大道，去親吻那些在海水對岸的國家。

日復一日，西堤村的日子一成不變。這裡的人，有時候甚至不確定已經過到了哪一天。這裡的時光未老先衰，彷彿沒什麼好注定的，也沒什麼好確定的。沒有人真正問過自己是誰，沒有人真的想過這一點。但拉拉卻經常想著這些問題，尤其是去到藍人——艾司哲——所在的岩石台地時。

然而，就某種意義而言，卻從未有一刻是完全相同的。例如阿瑪說過的話，例如少女們聚在泉水周圍的面孔。有一種灼熱難熱的時刻，那是當烈日穿透衣服烤曬皮膚，當烈日刺入眼裡並使嘴唇龜裂出血的時刻。這種時刻，拉拉便會用藍布從頭到腳，後腦勺綁了大手巾，往前蓋到眼睛上緣，再用另一條垂到胸前的藍布蒙住臉www.hetubook.com.com。燠熱的風來自沙漠，吹動了堅硬的石礫。屋外，西堤村的巷弄之間沒半個人影，連狗都把身體靠著空汽油罐，躲在屋腳的土洞裡。

這樣的日子，或許就是因為屋外沒人的緣故，拉拉反而喜歡待在外頭，好像土地上什麼都沒了，不再有屬於人類的東西。她因此感到離自己很遙遠，彷彿她曾做過的事都不再重要，彷彿沒有了記憶。

「叫風不要再吹了！」拉拉高聲大喊，沒睜開眼睛。「不要毀掉那些城市，叫風別再吹了，叫太陽別再燒了，讓一切歸於平靜吧！」

頓時，她浮想翩翩，思緒像是被風拔起、吹走，一路沿著沙丘溜掉了。

她走向海邊，那裡是沙丘的起點。她坐在沙上，全身裹著藍布，望著飄向空中的塵沙。大地上方的天空有著濃厚的藍，近乎是夜藍色，而當她望向地平線時，沙丘上方的天色已經是霞紅一片，混著https://www.hetubook.com.com鉛灰色，猶如晨曦。這樣的日子，人們也擺脫了蒼蠅和黃蜂的滋擾，因為風把牠們趕進岩石之間的低地，趕回牠們乾燥的窩，或是趕到屋裡陰涼的角落。到處看不到男人、婦女，也見不到小孩，更沒有狗、沒有鳥，只有風吹過灌木的枝葉、仙人掌以及野生的無花果樹，只有千千萬萬顆迎面打向拉拉的細沙，在她腳邊打轉、落下、成形，形狀猶如長縱帶，或是蛇，或是一縷輕煙。還有風聲，濤聲，沙石與沙石磨蹭的細瑣聲。拉拉的身體前傾，用力吸氣，藍布貼住了她的鼻和嘴。

她試著去想她喜歡的人，因為這樣就能阻擋風把她帶走。她想到阿瑪，想到哈耳塔尼，尤其想到了納曼。只是，日子過成這樣，其實也無所謂了，她認識的人裡頭，沒有非要掛念不可的。

「你究竟要什麼？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我什麼都不是，你何必對我說話，為何只對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