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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笛聲又貼著白露閃閃的草尖兒，抖抖顫顫地爬過來，草尖上的水珠紛紛落地，野苜蓿在雨中開出紫色的小花，油螞蚱從草棵裡蹦到花額奶牛耳朵上，一個黑色的鳥影映在牛眼裡，牠用力地叫了一聲。

貼也白搭，沒人要這些怪物。還不如殺了吃肉，汆丸子，剁餡子，醬、滷、紅燒。

她格格地笑起來，笑後說：你這個笨蛋！誰窮誰狗熊。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年代了？知道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別倒了架子不沾肉。聽我說！

是的，你是有點慘，看看你這身打扮。她嘲弄道，你是不是打算到飯館去舔人家的盤子底。

又來了一個人。我向同夥們報告著。聽到我的叫聲，牠們抬眼看了那姑娘一眼，一個個目光冷漠。看過，又低下頭，愁眉苦臉地吃草料。我叫著，我向同伴們解釋著，她也許是為我們來的，她也許是我們的救星。來呀，來呀，來呀，也許她能夠給我們帶來福音。眼睛有微恙的同伴斜瞥了我一眼，揮尾抽打著凶惡的虻蟲，輕叫了一聲，好像是說：你別做美夢了。

蒺藜狗子和美人魚並肩走向遠方。牛們面對著食槽中餿爛的草料，一個個搖頭晃腦，心裡充滿悲哀……

棚外吹來草甸子裡颳來的充溢著芳草氣息的風。牠焦急地走到寬敞的窗戶前，尋找廊簷下聽收音機的主人。牠看到那把折疊躺椅翻倒在地，收音機在水泥地面上摔碎了咖啡色外殼，男主人躺在二十米開外的草地上，在他的不遠處，躺著美麗的小主人，她頭上那根紅綢布條像一朵豔麗的杜鵑花。「哞——哞——」牠一聲接一聲地叫著，並用頭撞擊著插銷在外的鐵門。「哞——哞——」牠叫著，夥伴們聽著牠的叫聲，都伸腿拗脖子，力圖站起來。牠用力撞著門，新型模壓材料組裝成的牆壁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終於聽到了插銷脫落的叮咚聲。鐵門傾斜著向外張開，牠急匆匆地衝了出去，沉甸甸硬邦邦的乳|房在兩條後腿之間摩擦著，適才被同夥瓣蹄子蹬著了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牠不再跑，慢慢走，沉重的蹄子踩在吸足了水的草地上，每下都陷得很深，草地上留下一行牠花瓣般的蹄印，並立刻就有水滲滿了那些蹄印。在蟈蟈面前，牠站住了。「哞——」牠低沉親切地呼喚著，主人毫無反應。牠用嘴巴拱著他，用漂亮動人的藍眼睛看著他漂亮動人的面孔。牠聞到有一股鹹鹽的味道從他臉上發出來，便伸出紫色多刺的舌頭去舔。牠舔著他的額、腮、下巴，把他蒼白的面孔舔出桃花般的豔色來。主人平靜的呼吸直衝著牠銀灰色的鼻子，牠的眼睛慢慢潮濕起來，瞳孔閃著水晶的光芒，瞳孔裡有清晰的睫毛倒影和樹冠衝下的白楊樹。雨浥輕塵，雨後的空氣潮濕稠密和*圖*書彈性良好，尋常聽不到的縣城火車站火車鳴笛聲跨越過村莊河流，貼著地面飛到草甸子上來。笛聲低沉壓抑，顫抖不止，如緩緩爬來的黑色巨蟒，如慢慢伸展的透明觸鬚。聽著笛聲，牠縮進舌頭，唇邊掛著無色的斜涎，揚起了秀雅的頭。

列車進站後約有半小時，遠遠地看到一個姑娘橫穿過鐵路直奔牛柵而來。姑娘的步幅很大，膝關節十分靈活，走起路來富有舞蹈感。

噢，噢，沒有錢，銀行裡有錢，我姨夫是縣農業銀行副行長，我們去找他貸款，先把牛買過來，然後再想法賺錢。現在的錢路子多著呢，看你找不找。你不是說賣席困難嗎？ 我讀書的地區產棉花，每年都用大量葦席苫垛，你在這邊設點收購，我到那邊聯繫銷路，不，我先去聯繫銷路，聯繫好了你再設點收購，還要到火車站去送送禮，雇兩個車皮，鑽兩個空子，弄個萬兒八千的。

那天，你穿著一件汗漬斑駁的老土布褂子，一條藍卡其布褲子，赤腳穿著一雙破膠鞋，一根鞋帶是細麻繩，另一根鞋帶是細鐵絲。頭髮亂糟糟像一團枯草，面色灰白如一塊鹹地皮，眼晴很大但缺乏光彩似白天的月亮。我長鳴一聲招呼著你，我一見你就覺得遇到了知音。小伙子，看來你也是個落魄的動物啊。從你那寬闊的額頭和靈巧的嘴角上，看得出你十分聰穎；從你破爛的衣著看得出你混得不強；從你眼下的黑暈和眉宇問的皺紋看得出你內心痛苦睡眠不足。哞哞哞。我們是背運的倒楣鬼。你慢騰騰地對著我走過來，我從木柵欄裡伸出嘴巴，你用沾著苦辣早菸兒的手，撫摸著我的鼻梁。可憐的牛啊，看你瘦成什麼樣了啦！你拍著我的鼻子說，怪不得每頭只要七百元。怪不得。賤錢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啊。

你說得天上下小孩我也拿不出三千五百元錢。

那個男人肚子粗短，脖子後堆積著一坨子脂肪。女人的形狀像個啤酒桶，沒有脖子，腦袋壘在兩肩之間，頭上聳著彎彎曲曲的羊毛。她的兩個大奶|子可怕地耷拉著，走起路來渾身肉顫。蒺藜狗子！胖女人叫。這陌生的字眼把牠嚇了一大跳，牠驚恐不安地望著胖女人，聽著她又說：蒺藜狗子，你耳道隊塞進了牛毛了嗎？那個胖男人哼了一聲，說：美人魚，又發|情了是不？胖女人說：發|情了又怎麼樣？饞死你個騷狗子。牠忽然明白了，「蒺藜狗子」、「美人魚」，原來就是這一男一女的代號。牠鄙夷地叫了一聲。蒺藜狗子，你聽，洋牛和中國牛叫起來一樣是牛叫聲。美人魚說。廢話！不是牛叫聲還能是驢叫聲？蒺藜狗子用一根竹片抽打著牠的屁股說。噢，想跟老娘辯論？美人魚把魚眼翻了一下，說：外國人說起話來為什和圖書麼不跟我們一個聲？為什麼還要請穿高跟鞋的大嫚當翻譯？你還記得吧，上禮拜澳大利亞那個牛專家到縣裡來，坐著黑殼地鱉子車，從車裡往外鑽，就像大公雞出窩，人沒出頭先出能把人笑死。跟在他後邊那個大嫚，兩個奶頭像兩個棗餑餑一樣往前挺著，裙子薄得像蚊帳，裡邊通紅的褲衩子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洋人咕嚕咕嚕說一串，那個大嫚就用中國話翻一遍！你說，為什麼外國牛和中國牛叫一個聲、外國人和中國人說話不一個聲？說呀，不是要抬槓嗎？不是要辯論嗎？本事呢？那滿肚子尿水呢？美人魚的大難題把蒺藜狗子堵得張口結舌，只知道抓著脖子傻笑。這時，一隻喝夠了牛血的飛虻想調調口味，偷偷地落到美人魚汗津津的腮幫子上，低頭翹屁股，把針頭一樣的嘴扎進她的肉裡。美人魚掄起巴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飛虻被打成一團漿糊，腮幫子上留下五個指印。蒺藜狗子樂得像孩子一樣笑。美人魚罵道：笑你娘個蛋！當心笑出你的疝氣來！……

本來就不難嘛，蟈蟈，放膽跟我幹吧，你那個電子腦袋要是開動起來，成不了農民企業家才見鬼。

蒼蠅和牛虻成群飛舞著，瞅著空子吮我們的血。那最狡猾的是貼著地皮飛翔、鑽進我們的腿腋裡的花斑虻子，那裡是死角，只好由著牠們咬。你還在柵欄外徘徊著，牠們四個已失去對你的興趣，走回食槽前，無可奈何地吃起變質的飼料。一隻屎克螂正在倒推著一個比牠的身體還要大的糞球前進，牠推呀推呀，推得糞球滴溜溜滾。我一隻眼睛看著屎克螂推糞球，一隻眼看著你低頭垂肩來回走。在你的身後的原野上，橫貫著一道烏黑的鐵路，一輛墨綠色的列車鳴笛進了站。

你沿著柵欄徘徊著，你在沉思，打算盤。我知道對你是不敢抱什麼指望了。看你那身打扮，打死你你也掏不出七百元來買走我，更甭說掏出五個七百元把我們全買走啦。但我不死心，我們不死心，我們一齊伸出頭來，嗅著你身上散發出來的親切熟悉的氣息。

蟈蟈，你當時沒有說話。你倒退了一步，把她的手晾在那兒。你的目光冷冷的，睃著她胸前的牌牌。你對著姑娘點點頭，嘟噥了一句什麼話我沒有聽清。你扭頭就走。姑娘楞怔了一下，但馬上追上你，抓住你的肩頭，把你扳了個趔趄。站住！你少給我裝孫子！她野乎乎地說著，雙手扠著細細的腰。為什麼不理我？去年寒假我託人捎信給你讓你去玩，你竟敢不去，我怎麼得罪你啦？她說。毛豔，你沒得罪我，我混慘了，沒臉見人啦。你沮喪地說。

二十三號上午是美人魚的班，可牛場裡一上午沒見她的影子，奶牛們在柵欄尖吼叫著徘徊和_圖_書，一個個餓得眼裡冒閃電。牠不停地叫著，走著，心裡充滿仇恨。牠和她是結了深深的冤仇的。那還是牠們剛到牛場時，美人魚想擠點牛奶開開洋葷。她的動作又笨又重，恨不得把牛奶頭扯下來。牠怒不可遏，冷不防給了她一蹄子，正踢在她彈性很強的肚皮上，她叫了一聲娘，一屁股坐在牛糞裡，捂著肚子，半天沒動窩。蒺藜狗子開心地說：喝餃子湯還把你肥成這個賊樣，要是喝起牛奶來，你他媽的非爆炸了內胎不可！怎麼樣，牛蹄捲的吃頭不錯吧？美人魚嗚嗚地哭起來，哭著罵：蒺藜狗子，我操你親娘，你這個薄情寡義的東西，老娘受了傷，你不但不來救，還站在一旁幸災樂禍。蒺藜狗子走上前去扶起她來。她彎著腰追打牠，打了幾下，也就完了勁，罵了一頓拉倒。天近中午，牠們飢餓交加，便合夥扛翻了食槽，撞斷了柵欄。

「哞——」奶牛悠悠地叫一聲，和著還在甸子裡爬行的火車笛聲。笛聲使牠觳觫，笛聲使牠沉思。牠的眼前重新出現那塊古老的大陸，大陸上有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草原上綠草茵茵鮮花怒放，袋鼠懷揣嬰兒在草地上跳舞。初夏，衣衫襤褸的流浪剪毛工剪出的羊毛鋪天蓋地，猶如白色浪潮。牠依稀還記得原主人家有一棟白色的小樓，樓旁有一株高大的桉樹，一群白鸚鵡用櫻桃色的彎嘴巴把褐色多稜的桉樹種籽啄得像冰雹般散落下來……想到這裡，牠的眼前出現許多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圖像，記憶之河結了厚濁的冰，水流在冰下凝滯地蠕動著。有一個鋼鐵怪物在無邊無際的水上漂行，成群的凶惡老鼠搶食著牛糞，到處都是濁臭薰天，動盪不安。幾百頭牛擠在一起，跑肚拉稀不思飲食……印象漸漸清晰起來，從白色的麵包車裡鑽出幾個穿白衣戴白帽的人，用粗大的鐵針管子往牠們肩上注射藥水，有幾個體弱者，沒等注射完畢，就撲地而死。

但是我沒有錢。

你說得太容易了。

哞——哞——奶牛感情飽滿地叫著，藍眼睛裡噙著淚水。白楊樹下那個鳥老頭開始爬樹，他弓著身子，曲著趾爪，堅韌不拔地爬，不屈不撓地爬，爬到半截滑下來，滑下來再爬，終於爬進樹冠裡去。 牠、牠、牠、牠、牠，一行五牛，在美人魚和蒺藜狗子的打情罵俏中，被趕進了畜牧獸醫站的臨時飼養場，在這裡牠們待了三個月，受盡了人間千般苦。蒺藜狗子和美人魚足牛場飼養員，他和她輪流值班。牠從他和她的言談話語中，知道蒺藜狗子正忙著結婚，天天東跑西顛採買家具。美人魚的男人在縣城旮旯大街裡開了一家餃子鋪，生意興隆，她忙著幹第二職業。

毛豔挽著蟈蟈的胳膊，蟈蟈彆彆扭扭地跟著走，破膠鞋啃和*圖*書著毛豔的腳後跟，毛豔瞪一眼，蟈蟈嚇一跳，咧嘴笑一笑，繼續跟著走。蟈蟈的身體漸漸恢復自然，彎曲的腰伸直了，腿怒沖沖地向前邁，一步步都好像踩著紅木地板，咚咣咚咣地響。蟈蟈的走相漂亮，比得毛豔發了黃。蟈蟈走路像豹子，毛豔走路像麻雀。他們越走越遠，我聞到一股親切的草原氣息從他們走去的方向傳來，我充滿著幻想和希望，並把這希望和幻想傳達給夥伴們，牠們和著我一齊鳴叫。火車又拉笛子，笛聲一過我們繼續叫。毛豔的旅行包扔在柵欄外……

這五個瘟牛，快死了利索。

我要跟我爹商量商量。

那姑娘放下手中的旅行包，雙手把著柵欄，把腦袋從柵欄縫裡伸進來。她的頭髮長，黑，亮，不燙，不紮，飛流直下，如同瀟灑的馬尾巴。澳大利亞良種奶牛！我聽到她興奮地說。她把頭縮回去，高聲喊叫：人呢？我把頭又伸出去，不看小伙看著姑娘。她穿著一條淺藍夾白色牛仔褲，繃得圓圓的屁股上繡著一個綠色的蘋果。上身穿一件半袖白色羊毛衫，胸前別著一枚白底紅字鐵牌牌。腳上穿一雙網球鞋。蟈蟈！是你呀！你這個傢伙，我兩年沒見到你啦。我聽到她興奮地喊叫著。我看到她幾步跳到那個面孔陰鬱的小伙子面前，並伸出一隻黑黝黝的手。

她的嘴唇靈活輕巧，話兒像河水決堤，若干新名詞夾雜著若干舊名詞，向著若干耳朵裡灌。蟈蟈的腦袋漸漸地抬起來了，雙眼放出光輝，黑眉毛不停地抖動著。

火車笛聲一次次地傳來，一次次地打斷牠的沉思又接續起牠的沉思。牠記起了在悶罐子車上度過的艱難日子。一行五個，被裝進一節悶罐子裡，沿途走走停停，不分晝夜。悶罐裡的惡濁空氣使牠們掉膘脫毛，咳嗽流鼻涕，眼裡生出大量眵目糊。後來，總算到了終點站，一個閉塞的破爛小縣城。縣畜牧獸醫站，一個穿制服戴大沿帽的胖男人和一個同樣穿制服戴大沿帽的胖女人來接牠們。當時，牠嚇得腸胃痙攣，返草不暢。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制服大沿帽可把牠們折騰苦了。

毛豔很滿意自己的鼓動效果，閉嘴一笑等於休息，緊接著說：你圍著柵欄轉來轉去是不是夜裡要來偷牛？蟈蟈說：我來縣城賣席，看到街上有畜牧站的賣牛廣告，我們家正缺耕牛，就想來揀個便宜，沒想到是這些怪物。毛豔說：說你笨蛋你還委屈，這是良種奶牛，每頭日產奶量三十公斤，這五頭奶牛能供給一個小鎮的用奶。七百元一頭，跟白揀差不多。你想讓牠們去耕地呀？那還不如讓你去生孩子。

我人窮志不窮！你吼叫著。

奶牛站在蟈蟈面前，一動不動，牠的四蹄已深陷進稀泥裡，像栽在那裡的一頭石牛。鳥老頭在樹上活動著，驚和圖書嚇得鳥鵲吱喳亂叫。奶牛脈脈含情地看著主人安詳的臉，嘴動著，像要開口說話。

商量個屁！等你商量回來，黃瓜菜都涼了。你多大啦？二十四歲，不小了，李世民二十四歲當皇帝，主持天下大事。走呀，別扯著不圓圓，拽著不長長，我是為你好呢，走，找我姨夫去。

眾奶牛被球狀閃電擊翻，橫七豎八躺了滿棚。棚子裡瀰漫著濃重的硝煙氣息，棚頂上有一個臉盆大小圓圓的洞，牠們渾身顫抖著，用上側的那隻眼望著圓洞裡的鋼青色的天空。一大縷潮濕明亮的光線斜穿圓洞，照著一隻額上帶白花斑的奶牛巨大的乳|房。乳|房被另一頭奶牛的瓣蹄觸著，那瓣蹄一伸一縮地動著，像有微弱電流從乳|頭通進去，滑膩的乳汁汨汨地流出來。牠舒服地喘息著，哞哞地低鳴著，麻木的身體漸漸靈活起來。這時，同夥的瓣蹄大力動了一下，乳|房上像被狗咬了一口。牠猛一掙扎，竟然抖抖索索站立起來。「哞——」牠餘驚未消地叫著，東歪西扭片刻，終於站穩。牠垂下頭去，用角輕觸著躺著的四個夥伴。牠們悲涼的眼睛裡盈著綠水，拚命掙扎卻站不起來。

下午，蒺藜狗子騎著輛渾身鬆動的自行車來上班，見到狼藉牛棚，便追著牛打，累得滿嘴冒沬。他騎自行車走了，從旭旯大街把美人魚揪了來。蒺藜狗子說：你看看，你看看吧，光顧了餃子鋪，連班都不上。告到站長那裡，罰幹你半年獎金。美人魚說：你敢！你小子的尾巴根子老娘牢牢地攥著呢。要是惹我翻了臉，連吃飯缽子也給你砸啦！蒺藜狗子於是不敢說話，嘟嘟噥噥地修柵欄。美人然嬌滴滴地說：狗子呀，你別生氣，老娘跟你鬧著玩呢。今天晚上電影院裡放《少林寺》，我請你去看電影。蒺藜狗子罵罵咧咧地說：弄來這五個瘟牲，快把人纏死啦。縣裡那些老爺們，吃魚肉吃膩啦，還想喝他娘的牛奶。喝牛奶？讓他們喝牛尿去吧！美人魚大聲說，這叫盲目進口，崇洋媚外，不看國情，違背實事求是根本原則。

蒺藜狗子和美人魚走了，你來了。

好，蟈蟈，咱一言為定。我實話對你說了吧，這次期終考試，我有四門功課不及格，補考一次還不及格，學校新賬舊賬一起算，勸我退學呢。去年，我跟幾個哥兒們跑了一趟買賣，賺了八百元，曠課二十天，學校恨死我了。讓我退學，正好哩，我橫豎不是個念書的材料。你們家在三縣交界，有那麼一大片荒草甸子，正好發展畜牧業，咱倆合夥養牛吧，我的知識養牛盡夠用了，不上大學當畜牧主，更棒。

聽說要降價處理，廣告已經貼到火車站汽車站大街小巷去啦。

你敢不敢和我幹一場？

死了利索？這是錢！每條牛花的錢能把每條牛用十元大票貼起來。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