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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哈姆雷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算最後，但反正差不多。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句話不是請求，而是命令——實際上，它是狡猾而歹毒的詛咒。在確實將他的冤情說出來之前，我將不得不苟活於人世。所以，你們今天才會在這張報紙上看到我親手所寫的字句。

對不起。不是做得更好。而是得到更多。

問題在於我開始思考故事背後的故事：並非是克勞蒂斯謀殺了老哈姆雷特，而是老哈姆雷特謀殺了另一個叫做福丁布拉的國王。好吧，準確地說並非謀殺，而是他在戰場上刺死福丁布拉，從而占有了後者的某片領地。但小哈姆雷特儘管機關算盡，卻落得一命嗚呼的下場，福丁布拉二世則得到了一切——包括他父親失去的土地，還得到了哈姆雷特所有土地。

所以我回到了個人的故事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的足跡遍布全球。法國大革命、恐怖統治、奴隸貿易、西班牙戰爭、澳洲、古巴、北美、非洲、墨西哥、俄羅斯、越南、中東、高棉——只要你們想得到的，我統統都去過。m.hetubook.com.com我有時是沿街叫賣的小販，有時是通信員，有時是中立的旁觀者，有時是援助提供者，最近我一直為報紙工作。我採訪飢民、戰爭孤兒、大屠殺和強|奸的倖存者、迫害他們的行凶者——各式各樣清白的或是有罪的人。

但這是個什麼故事呢？它是個復仇的故事這點毋庸置疑。大錯已經鑄成，或者它顯得已經鑄成。我記得哈姆雷特說過：「哎呀，我太倒楣了，一生下來就得解決這個問題。」或是諸如此類的話。性情陰鬱的他在慌亂間猝然發難，最後多殺了幾個即使按照相當廣泛的報怨雪恥原則來說也是罪不至死的人。

反正他的戲劇寫得又臭又長。

我自己更寫不下去了。哈姆雷特那著名的猶豫不決轉移到我身上，我開始追究一些難以索解的問題。為什麼是我？我為什麼不得不寫哈姆雷特的故事？為何和圖書不寫我自己的故事？但我自己沒什麼好寫的，真的。這下我想到這個問題了——哈姆雷特又有什麼好寫的？我們這時已進入十七世紀好些年，奧利佛克倫威爾橫行無忌，查理一世被砍掉腦袋；數千名士兵和平民百姓慘遭不幸，他們的五臟六腑露出體外，腦袋被砍下來疊在一起。我曾多次近距離看到這種景象，所以相比之下，丹麥皇宮那幾具因刀傷、溺水和毒藥而喪生的屍體對我來說，再也不可怕了。

如今我已活得太久，就我的耳聞目睹而言，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哈特菲爾德家族和麥克伊家族仇怨難解，他們相互殘殺，務求將對方趕盡殺絕。國家之間亦是如此。當這些小型的、中型的、大型的復仇事件發生時，從容不迫地站著觀看的我總是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但根本沒有人聽得進去。他們的觀點是以眼還眼，以頭還頭，以炸彈還炸彈，以城市還城市。我已然清楚，爭強好勝是人類的本性；因為喜歡勝利，他們總是爭取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所有這些，我能夠如實和*圖*書地說出來。

沒錯，我就是赫瑞修．哈姆雷特的朋友、心腹，我聆聽他的訴說，在各種慶典和殺戮的災難中永遠保持中立。我不得不說在赫爾辛格事件中，我確實盡了全力去扮演一個卑躬屈膝的角色。我聽取哈姆雷特的傾訴，儘管他的傾訴泰半近於胡言亂語：我同情他：我向他提供建議我希望我所提供的都是真知灼見。然後我被迫來清理這個並非無足輕重的糟糕局面。

我不停地咬著鵝毛筆數十年過去了。然後有個名氣暴增的英國劇作家將這件事寫成戲劇。我很生氣——當時他還沒出世呢！他還加進了很多他根本不可能了解的東西。如果他來找我的話，我或許能夠指點他；但他沒來，而且還先出版了。他剽竊了我的材料，盜用了我的聲音，剝削了一個實際上跟他毫無關係的人間悲劇。

你們聽說過冤屈稽徵嗎？這就是我的身分——冤屈稽徵員。這就像稅款稽徵員，只不過你們把冤屈收集起來後沒什麼用處，只能盡最大努力將它們傳下去；不過你們總會碰到這樣的情況，僅僅和*圖*書說出這些故事就會激怒人們，從而造成其他冤屈。儘管如此，四個世紀之後，我想我準備開口了。開口說出這個地球現在是什麼景況。我終於做好開始的準備。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再也不想說出哈姆雷特的故事。我想說別的事情，這些事情更該怎麼說呢？是有人性？還是野蠻？總之，是更宏大的事。但沒隔多久，統計學便失去了意義。當屍體超過一百具時，我們就數不來了。成堆的屍體全然變成景觀。

或者說我並不是要清理它，而是把它包裝起來。我本應如實記下發生過的事情，發生過什麼就寫什麼，不過要讓哈姆雷特多少具備一些討人喜歡的光芒，那種在每個主角身上閃爍的光芒。我希望能夠根據這些事件賦頌幾句詩歌，這應該是一首晦澀的詩歌。或許我還能加上某些對人類處境的哲學思考。我還希望能給這個故事編織出完滿的結局。

所以，如果說這是復仇的故事，那麼它是奇怪的復仇故事。唯一獲利的人竟然從來不曾直接牽涉到仇怨裡。這種事情也經常發生，我也注意到和-圖-書了。也許哈姆雷特的傳奇並非是復仇者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潛意識的愧疚的故事——哈姆雷特意識到哈姆雷特家族曾經對不起福丁布拉家族，所以他做出驚人的自虐舉動，消滅了他全家，葬送了他的遺產。

剛動筆的時候，我思如泉湧。我找來新鮮的羊皮，磨了墨水。我寫道：從前有個善良卻煩惱的王子，他叫哈姆雷特。但那看起來不太對。然後我想應該把它寫成劇本。赫爾辛格。城堡前方的平台，我寫道。然後我的才思枯竭了。

請你不要急著奔赴天堂，請你忍受這炎涼世態，將故事說出來……

所以你們將會聽到一個淫穢、血腥且邪惡的故事，一個剛愎自用、濫殺無辜的故事，一個聰明、機關算盡卻誤了卿卿生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