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份 《色，戒》的歷史聯想
三、遲暮的佳人：《色，戒》中的老上海形象
前文中提過，《色，戒》小說的基調是內景，由易太太居屋中的麻將開始，直到四頁過後，才展現第一個上海外景咖啡館，但依然在其室內裝置上墨：
名字改為凱司令。小說中的兩家咖啡店，在影片中變成了一家，佈置頗為細緻而堂璜，基本上是按照小說中第一家的樣式，連壁燈也沒有放過，而且甚有情調，但卻保存了小說中第二家小咖啡店中裝了西點的冷氣玻璃櫃。從電影美工的角度來看，幾乎無懈可擊。但原著中這兩家咖啡館不見得如此出色，電影把它加上一層魅力。我覺得張愛玲在這個細節上如此用心描寫（但對時代大背景卻粗枝大葉）是有其道理的，顯然後來的這家凱司令較前者陰暗陳舊得多，是一個不顯眼的地方，「易先生揀中這一家就是為了不會碰見熟人」，但這也是故事高潮開始發hｔtｐs://www.hｅtubook•ｃｏｍ•ｃｏｍ生的「轉捩點」，隔壁不遠就是那家看來更不起眼的印度珠寶店，再配上連在一條街上的西伯利亞皮貨店和綠屋夫人時裝店，櫥窗中「華貴的木製模特兒在霓虹燈後擺出各種姿態」，呈現出來的是另一種十里洋場的黯影：它的地點不在最繁華的外灘，而在公共租界西端距法祖界不遠的靜安寺路西摩路口， 更適合作暗殺行刺的地點。（其實也是鄭蘋如暗殺丁默邨的真實地點），況且對面還有那家二輪電影院平安戲院——「灰紅暗黃二色磚砌的門面，有一種針織粗呢的溫暖感」，張愛玲用筆的色調，在陰暗中仍然保持一種溫暖人情味。
友人葉月瑜是研究電影的名教授，最近來信說：「剛看完《色，戒》，覺得片中營造出來的老上海，很受你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上海摩登》一書的影響。」我甚感驚訝，不大可能吧，我書中所寫的是三十年代的上海，正是這個都市「摩登」文化豐盛的時代，而張愛玲筆下和李安鏡像中的上海，是四十年代被日本佔領的城市，應該略帶一種頹廢和敗落，不再如三十年代那樣的繁華。而張愛玲對她心愛的都市有一份小市民的溫情，不上大街而入小巷，不仰視摩天大樓而近觀公寓弄堂，對室內較室外更情有獨鍾。所以我書中較西化的「十里洋場」都市形象，絕非張愛玲喜歡的。在書中談到張愛玲的篇章，我也不得不作點時空上的調整，用了不少她小說中的例子，但對《色，戒》這篇小說則隻字未提。
只裝着寥寥幾個卡位，雖然陰暗，情調竟無。靠裏有個冷氣玻璃櫃台裝着各色西點，後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裏面的牆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隻小冰箱旁邊掛着白號衣，上面近房頂成排掛着西崽脫換下來的綫呢長夾袍，估衣鋪一般。m•hｅtｕｂｏok•ｃoｍ•ｃoｍ
《色，戒》中的上海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李安和大批工作人員其實花了不少工夫考證研究過，並曾經由該片顧問鄭培凱介紹，向幾位研究上海的知名學者（如熊月之）請教過，所以在片中重現的上海景觀絕非粗製濫造出來的贗品，即使仍有少許可挑剔之處，這種敬業精神是值得尊重的。在此我的着眼點卻不是歷史考證，而是把片中的都市形象和張愛玲原著作比較，並以此再度闡釋兩種「呈現」藝術不同之處。
她聽他說，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號西崽出來開的。和_圖_書
咖啡館沒甚麼人，點着一對對杏子紅百褶綢罩壁燈，地方很大，都是小圓桌子，暗花細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廳模樣。
然而這並不是小說中的主要場景，王佳芝只到櫃台上打了個聯絡電話，掛斷以後，她出來叫三輪車走了好一段路，到公共租界的靜安寺路西摩路口的另一家小咖啡店等易先生，這家咖啡店卻很寒酸——
如果再進一步分析的話，這一場外景所顯示的已經不是一個燈紅酒綠的摩登上海，它和「新感覺派」小說家劉吶鷗和穆時英筆下的不同。沒有聲色犬馬的刺|激，也沒有大跳「上海狐步舞」的夜總會。它帶給人一種寧靜而落實的感覺，像是深秋而不是初春或盛夏，它炫耀的已不是光輝燦爛的都市物質文明，而是這個文明背後的陰影。進入珠寶店室內後，更別有洞天，也和-圖-書更與外面的世界隔絕。由此推展下去，張愛玲營造出來的上海形象早已沾有不少滄桑的氣息，她筆下的上海絕非一個動感之都，甚至連聲光電的「現代性」也淡化了。故事發展到此，時間已近黃昏，一切行動也都在暮色淡淡中發生，黑白光影的對照更是處處可見。所以李安才想到「黑色|電|影」的類型片，甚至小說中也在緊要關頭加上一句：「在這幽暗的陽台上，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
總而言之，「摩登」上海早已經過張愛玲改頭換面了，它是否仍然保持了某種真實性？這反而是改編小說成電影的最大挑戰：如何把上海拍得既真實又不真實？既寫實又略帶一點浪漫色彩？如何以幾場關鍵性的場景（從咖啡店到珠寶店，外加那條大街和電影院再現四十年代已經淪陷的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