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現在，黑夜統領了全世界。
而今天，想到這裡，有些字語湧上他的唇邊，呼之欲出。即使孤單一人，沒有聽眾，他還是說講起來，而從他口中流瀉出來的串串語句彷彿一首即興詩作：
「每個會唱歌的靈魂都是一片天空」，此時他這麼想，不禁好笑自己竟還有這份興致，試圖將整個世界濃縮成短短的一句話。
啊！如果我們擁有接觸星星的管道，
如果我們的血肉之軀
僅為茁壯長大，
那麼沉緬於幻夢，將夢境延至白日，
讓太陽先我們而精疲力盡，
該是件甜美的事。
啊！如果我們擁有接觸星星的管道，
如果我們只能有最美妙的本能——潛逃，
那麼沉緬於幻夢，將夢境隱入黑夜，
讓月亮先我們而精疲力盡，
該是件甜美的事。
然而在你們面前，我在這裡，
是個迷夢的小乞丐，
半夜裡，
正蹲坐於地，召喚塵埃，
請繼續停留在我身上，
擾亂我的視線
醺醉我的詩采。
和圖書如果我們的血肉之軀
僅為茁壯長大，
那麼沉緬於幻夢，將夢境延至白日，
讓太陽先我們而精疲力盡，
該是件甜美的事。
啊！如果我們擁有接觸星星的管道，
如果我們只能有最美妙的本能——潛逃，
那麼沉緬於幻夢，將夢境隱入黑夜，
讓月亮先我們而精疲力盡，
該是件甜美的事。
然而在你們面前，我在這裡，
是個迷夢的小乞丐，
半夜裡，
正蹲坐於地，召喚塵埃，
請繼續停留在我身上，
擾亂我的視線
醺醉我的詩采。
——基雍姆．阿波里奈（Guillnume Apollinaire）
他對著每一顆星星許願。如此一來可許下千年份的渴望。在那和圖書個時代，若能飛上雲端，那便算是朝星星前進了一大步。年少時，因為那副尖鼻子，被取了個綽號叫「勾月賊」。而他還真的找來一輛破腳踏車湊合，再搭配上一具發燙冒煙的馬達，為自己打造了一台機器，夢想能讓它飛起來。馬達轟隆隆響了一陣，在機器俯衝跳下之前爆炸。然而，揮灑汗水，邁步向前，如攀登階梯似地就能抵達天空，這樣的念頭他從未放棄過。從未放棄。
夜色並未將聖修伯里包圍纏繞，反而令他沉浸於自我之中。他既歡喜能如此面對自己的心，規律的心跳；同時卻也深怕沒有機會再見到太陽升起，普照大地。然而喜悅的成分多過恐懼。聖修伯里從不認為死亡有何了不起。經由長期的書寫，他已累積了許多封遺書。遼闊的風景，他識得不少。和*圖*書他曾一吋吋走過燃燒著生命的土地，並學會如何不沾惹灰燼塵埃。他知道，人類是等待曙光的小石頭，只有在思考時才察覺得出其偉大。
他玩耍起來，慢慢給自己時間。花時間用來找尋雙手，握在一起，十指交纏，再逐一分開。花時間將雙手重重垂落在膝蓋上，假裝是砲彈轟炸；然後張開手掌，模仿花兒開放。花時間用手支撐那些想不出來的字句，高高舉起，像是舞台上的演員，對著一群他們看不見的觀眾揮手致意。花時間向前甩出雙臂。伸出手心餵食小鳥。翻書似地撥動手指。搬弄書頁一般的指頭。倏地握緊拳頭。憑空數羊。描畫掌心上的每條細紋。目光飛掠，瀏覽雙手。啃咬手背。掰斷麵包似地分開兩手。將手比成蜘蛛，學牠走路；握成一粒小石頭，學它翻滾。hetubook.com.com像這樣，許許多多已遺忘在童年裡的手勢重回聖修伯里的記憶。銘刻在雙手裡的記憶，一連串精細的動作，只有雙手才懂得的儀式規矩。
聖修伯里不曾親暱地以「你」稱呼星星。
終於，良久良久，一顆一顆地，他仰望天上的星子們。
聖修伯里與黑夜相融契合之後，全副心思皆凝聚於自己的身體，從身體所散發出的微弱光芒。尤其是他的雙手，最清楚可見。他將手藏進襯衫裡，再猛然伸出來，覺得很好玩。
這些小遊戲讓聖修伯里著迷驚喜，對他來說，那可不是些彆扭的肢體動作，而是一種保證：證明兒時的那雙手還存在，就躲在已長大的這兩隻拳頭裡，在我們骯髒的指甲背面，躲在熟練地操縱機械，或於夜晚在愛戀纏綿中靈活遊移的十隻手指頭後面。
「真實的人生屬於孤獨的人。和-圖-書
這正是該重新點亮星星的偉大時刻
他認為，唯有保持距離，才能呈現美感。
人生屬於已獲取周遭足夠空氣的人們，他們再也不需要將焦點放在遠處的地平線上，也不必再注視其他的人，就能將目光落在風景之中，並感到自在輕鬆。今天晚上，我就是一個孤獨的人。」
在做其中一個動作時，他在口袋裡找到一包香菸。他取出一根點燃。一陣溫熱的煙霧立即將他圍繞，似乎想溫柔地承載他的思緒。
但偶爾，他也很想與星星們打招呼，像在船上對著碼頭上不認識的人們揮手那樣。舉起手懶懶地揮動，沒有任何特定對象，若有，也僅為那離去中的發亮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