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蒸餾
嗝。
嗝。
我的哥哥和弟弟們又騷動了起來。
「謝謝。」我說。爺爺轉身走開後，我關上房門。爺爺為什麼挑這種時候帶書來給我讀？我整個人又餓又煩，哪看得下書？不過，第一本書《孤星淚》，似乎挺有意思的。至於第二本書，什麼《南方的農業經濟原則》，就不太吸引人了，不過我怎麼摸都覺得它不太像書。哈！原來它真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木盒子，只不過刻畫得很像是一本小牛皮封面的書。這真是太奇怪了。我把玩著盒子，終於找到了扣帶，然後打開來。裡面有一個用蠟紙包起來的、厚厚的烤牛肉三明治。於是，我帶著三明治和那本《孤星淚》，抱著超級享受的心情，沉進了我的床。啊，有床，有書，有小貓，還有三明治。生命裡該有的享受，我全有了。
第四三七號成果：一八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我從媽媽的椅子後面經過時，她突然說：「那是什麼味道？」
爺爺說：「我想，要是妳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下去，應該會比較容易一點。」
「卡普妮雅！男孩子們！請安靜。」媽媽生氣的說。
突然，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念頭。是媽媽要來責備我，或是哈利要來拯救我嗎？都不是。是十歲的崔維斯抱著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崔維斯把他的那群小貓，每一隻都照著一個江洋大盜或者惡名昭彰的壞人，取了個名字。「妳看！」他一邊小聲的說，一邊把那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塞進我的手裡。「我把傑西詹姆士帶來陪妳了。牠是我最喜歡的一隻。妳一定m•hetuｂook•coｍ•coｍ會很高興有牠陪伴。」說完，他怕被人抓到在跟犯人講話似的，急急忙忙的朝著走廊的另一頭跑了。
傑西詹姆士的確帶給我一點安慰。我把牠抱到床上，牠貼著我的下巴呼嚕呼嚕的叫，還不停的搓我的肩膀。我正要睡著時，敲門聲又響了。這一次是爺爺。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幾大本書，表情很嚴肅。
我很想對媽媽解釋，這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不是故意的；問題是那樣一來，爺爺和我的祕密就會洩露，而且，只怕我還沒說完，我就會死相難看的倒在受刑台上了。我離開餐桌的時候，爺爺假裝正在仔細的研究著吊燈，還用食指抹了抹嘴上的鬍子。
我想我應該是睡著了，因為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自己的鼾聲吵醒了。太陽已經下山，我聽到弟弟們正在準備就寢，所以推測時間應該是八點鐘左右。我腸子裡的火已經比較平息了，我坐起身來，這才發現自己很餓。離平常睡覺的時間還有一個鐘頭左右，我能不能溜到食物櫃那邊，而不被媽媽看見？這似乎有點困難。
「卡普妮雅，」他看著我說：「作為一個科學家，妳必須把觀察到的事情，忠實的記錄下來。」
「讓我們在主恩中成長，感謝主——」
我跟爺爺一起進屋。我去洗了手，並悄悄的換上一條乾淨的圍裙，然後我們一前一後的走進了飯廳。爸爸正在幫媽媽拉椅子，每個人都就座了。山瓦娜走進來，站在餐具櫃旁，準備為大家服務。爸爸https://www.hetubook.com.com開始帶著大家禱告，每個人都低下頭。
「——耶穌基督！」爸爸困惑的說。
相當好。
爺爺看了看我的評語。我打了個嗝。
「我帶了點書，」他說：「讓妳在被放逐的期間讀一讀。」
我點點頭，打著嗝，用力的吸吮著薄荷糖，眼淚嘩啦嘩啦的流到了臉上，鼻水也無法控制的滴下來。
這下子，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人家喊酒叫火水了，它不但把我的腸子燒破了一個洞，還讓我咳得天翻地覆。我感覺自己好像全身著了火。我不記得我是不是摔到了地上，我只記得我咳得幾乎沒命。爺爺要我坐在沙發的扶手上，一直拍我的背，拍了好幾分鐘，我才又喘過氣來。爺爺一直擔心的看著我，直到我的咳嗽漸漸緩和下來，最後變成了難受的打嗝。
它往上冒了，而且，來勢洶洶。
根本微不足道；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就像大自然的作品之於藝術作品。
嗝……！
他仔細的打量著我。「妳還好嗎？我想妳還沒學會怎麼品酒，來！」他從他的背心口袋掏出了一顆薄荷糖。「這會讓妳舒服一點。」
「——賜給我們日用的食糧，讓我們——」
「好了，好了。」他拍拍我的背。
爺爺給了我一點點酒。我小心的聞了聞。除了胡桃味很重——這沒問題——還有某種淡淡的、類似煤油的味道，這可就不怎麼讓人放心了。我想他已經忘了我只有「幾乎十二歲」而已。
天呀！我的那夥兄弟個個笑得東倒西歪，爺爺也好笑的瞪著和*圖*書天花板。
「薄荷糖。」我心虛的回答，但是腳步不敢停下來。
是一種源源不絕、無可企及的力量；人類的成果與它比較起來，
半個小時後，爸爸來敲門了。他小聲的叫著：「卡莉？」可是我不想跟他分享孤兒皮普的故事，就把書跟瞄瞄抗議的傑西詹姆士一起藏到了被子底下。我故意轉向牆壁，假裝已經睡著。爸爸進來了，過了一會兒，又離開了，不過也吹熄了我的燈。這讓我很懊惱，因為我們的房間裡是不准放火柴的。這下子，我除了睡覺，什麼事都不能做了。不過，明天還得上鋼琴課，我想我最好還是睡飽一點，讓精神維持在最佳狀態，免得又惹惱了布朗小姐。
我躺在床上，回想著今天的種種，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雖然我的喉嚨仍然覺得很火辣，可是只要一想到我搶在我的那夥兄弟之前喝到了酒（我是這麼想啦），就開心極了。後來，我才發現媽媽的莉迪亞．品克漢婦女綜合蔬菜大補湯，含有將近百分之二十的酒精。
我整個人有種很怪的感覺，而且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搖搖晃晃的爬上樓，樓下又傳來爸爸從頭開始謝飯的聲音。我關上房門，爬進高高的銅床。
由於之前從來沒有過值得保存的成果，所以，這算是相當大的進展。爺爺把它倒進了一個跟一條麵包差不多大的小橡木桶裡。
我們在學校的寫字課，最近才剛從鉛筆進階到墨水。我很擔心我會把墨水沾到簿子上，不過就一個剛受過驚嚇的人而言，我寫得還不算太差：
薇歐拉在後門口搖鈴了。又到了該去梳洗、吃晚餐的時間了。可是和_圖_書我的頭有點暈，而且又打了一個嗝。我和爺爺對看了一眼。
我承認我寫的評語不怎麼深入。事實上這個東西差點要了我的命，可是我就是沒辦法照實寫。爺爺把本子轉過去看，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們已經了解到：人為的選擇會產生相當大的影響，
這個嗝滿小聲的，或許不會被發現，除了我那夥討厭的哥哥和弟弟。崔維斯和拉瑪騷動了一下，吉寶也從合十的雙手下偷看我。媽媽瞪了他們一眼，他們才收斂起來。
可以依照人類的需求來調整生物……然而，大自然的選擇……
「噢，天呀！」他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的大手帕來擦我的鼻子。「擤出來吧。」我轟的擤了一下，總算舒服點了。他又從準備用來沖掉實驗成果味道的玻璃水瓶裡，倒了一杯水給我。
爺爺再一次把筆交給我。於是我在下一行，又加了一句：
媽媽氣得把餐巾往桌上一甩。「夠了！」她喝道。「妳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妳是在馬房裡養大的嗎？現在就給我回房去！其他的人也請自制，否則就跟她一起上樓。我這輩子還沒聽過有人在謝飯禱告的時候做這種事，何況是在我自己的家裡！」
「來，」他說：「妳最好再來點薄荷糖。」
但是，可能會引起咳ㄙㄡˋ。
有一天晚上，我又去爺爺的實驗室找他，發現他在煉酒方面似乎有了突破。他舉起一只小玻璃瓶到燈光下，若有所思的看著。
卡普妮雅．維吉聽亞．泰德https://m.hetubook.com.com
「為什麼你覺得它比較好？」我問。
「我把第四次蒸餾物用木炭、蛋殼、胡桃殼和咖啡渣過濾了一遍。我想把它裝進橡木桶裡，擺一陣子，再看看會變成怎麼樣。」
爺爺拉了一盞燈過來，然後在他的橫條簿上寫著紀錄，鋼筆尖把紙磨得沙沙作響。在這本實驗日誌裡，記滿了許多失敗的細節。爺爺寫完以後，把筆遞給我。「來，先註明日期和時間，然後在這一欄寫下妳的觀察，最後再簽個名。」
「卡普妮雅，」他說：「我想我們已經有近乎可以喝的成果了。注意，我不是說已經成功了，而是至少喝起來不會想吐了。那些——」他指向一排排用瓶塞塞住的小瓶子，「我看只能拿來刷地板，而我手上的這個雖然還不算頂好，但是……」
「真是的！」他說：「這都是我的錯。不過，我想我們最好不要告訴妳的爸爸媽媽，因為他們很不幸的，不太了解什麼叫科學探索的原則和必要的犧牲。」
「對不起，」他轉過來對我說：「我忘了給妳喝一點。妳要不要嚐嚐看？看看妳有什麼感覺？」
我真的捏住鼻子，把它灌下了喉嚨。
「我們的天父，感謝您——」
「我想，」他說：「我必須把我的觀察結果寫到實驗日誌裡。妳既然是我的好夥伴，妳也可以為這個特別的日子作點紀錄。」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心裡想著：告訴爸爸媽媽？你不會是瘋了吧？我寧可喝一大桶那個東西。
「對不起，媽媽。」我囁嚅的說。我知道我的肚子裡面還有一個嗝正在醞釀，那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不過，我還是盡力的憋住氣，想要把它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