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棉花海
隔天，我坐在後門的台階上，緊盯著交給我看守的那二十九個小孩。既然是有酬勞的差事，我就要認真工作。我一遍又一遍的數著人頭。這些小寶寶大都才剛學會走路，正開心的玩著沙子；可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一個站起來，搖搖擺擺兼興奮尖叫的追趕一條路過的狗或貓，然後不甘不願的被我拖回來。除此之外，他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不管在沙子裡發現了什麼東西，都會放進嘴裡。我從他們的嘴邊救出了好幾隻甲蟲和一條迷路的蚯蚓。我本來很想讀點書，卻發現我的眼睛一秒鐘都離不開他們。這些體積小又不穩定的小生物，一眨眼就可以跑得不見蹤影，而那些討厭的母雞，老是咯咯咯的衝過來湊熱鬧，我只好一直丟石頭趕牠們。
「不。」我想了一會兒，說：「不會的。」我把手塞進了爺爺的手裡。「你說今天我們會不會看到什麼新的東西？」
「我跟索羅斯談好了交換條件。」我說。
而它們的幼株隔年也生出兩粒種子，這樣下去，二十年後就會有一百萬株這種植物。
「因為妳是女生。」拉瑪想都不想的說。
「那又不一樣了！」拉瑪忿忿的說。
這一次，我必須看守二十幾個小寶
和-圖-書寶，他們在屋子和外面那間廚房之間的院子裡玩耍，這些孩子的媽媽都在田裡工作。院子裡的母雞因為地盤被搶了而氣急敗壞，我必須確保他們不會被那些母雞給啄了。我對這個沒有報酬的差事也不太滿意，尤其是看到山姆哈斯頓和拉瑪可以興高采烈的去棉花工廠，還有錢可以拿。我悶悶不樂的當了一整天保母之後，終於在吃晚餐的時候發難了。幾分鐘之後，我跑向草地，朝著我剛剛看見爺爺身影的方向追過去。「等等我！等等我！」我大叫著。我追上了正要消失進胡桃樹林裡的爺爺。
「嗯，這個嘛，也沒真的交換什麼啦，爺爺。我僱用了他。我告訴他，要是他幫我看守那些小寶寶，我就給他兩分錢，而且他還可以丟石頭趕那些母雞。」我緊接著又加了句：「可是只能丟小石頭——不能比我的指甲大。我說得很清楚，他也很滿意。所以我可以在賺三分錢的同時，又跟你出來。」
「你說清楚到底哪裡不一樣啊？拉瑪。」
我用亂石攻擊母雞的時候，索羅斯剛好經過。他大概以為我在玩。我當然不是。我正懊惱的想把他趕走時，突然發現他似乎對這件事很感興趣，露出一副很想加入的樣子。我用眼角瞄和_圖_書了瞄他，立刻心生一計。
「有什麼不一樣？」
爸爸一天到晚在工廠忙碌，等到他回家時，我們通常已經上床睡覺了。家裡唯一可以不做事的，只有爺爺。當初他一個人創立了這整個工廠和事業，辛苦了三十個年頭，也經歷過三十次辛苦收割的季節，如今他對這一切已經完全提不起興趣，也沒有任何責任義務了。他整天不是埋首在實驗室裡，就是一大早背了個背包出門去。
從鄰近的三個郡招募來的黑人大軍，浩浩蕩蕩的來到了我們的棉花田，從破曉一直收割到天黑。他們有男有女，還有小孩；唯一的休息時間，就是中午停下來吃頓飯，並由一位黑人傳教士帶讀一點聖經。
「太可惜了，這麼好玩的事。」我說。我不是《湯姆歷險記》裡的貝琪，我是湯姆。
於是，我得意的關上了嘴巴。拉瑪也對自己能夠保住差事，鬆了一口氣。不過，接下來，換成我那三個弟弟開始一搭一唱的抱怨了起來：為什麼這麼不公平！他們什麼酬勞都沒有；直到媽媽尖叫了一聲「夠了！」他們才安靜下來。他們氣呼呼卻不敢吭聲的吃著飯，我則表現得像個大家期待的淑女一樣，開心的談著天氣，還問候大家今天過得好不好？爺爺似乎被逗和_圖_書得很開心，媽媽則似乎很頭痛，但是仍然堅強的擔負起她交談應對的責任。
幾個星期後，爸爸跟另外幾位大地主在麋鹿旅館見面，並宣布了棉花收成的日期。這是我們郡裡最重要的大事。
哈利來來回回的駕著馬車到雜貨店去買玉米粉、糖、麵粉和其他的補給品。山姆哈斯頓和拉瑪在棉花工廠的各部門間幫忙跑腿送信，有時候還會得到一分錢的打賞。這一分錢到了雜貨店，就會變成十顆糖果或一枝新的鉛筆回來。所以大家都很嫉妒他們可以得到這份差事。
薇歐拉找來了其中的三名婦女，協助她在屋子後面的老舊石頭廚房裡做飯。她們煮了大量的玉米、豬背肉、豆子、餅乾和糖漿，裝進巨大的餐籃裡，搬上四輪馬車，外加一桶乾淨的水和一大缸的咖啡，然後運到田裡。我們自家人的飯菜則暫時由媽媽負責。如果有工人割傷了或起水泡，或受了點還沒有嚴重到要給沃克醫生看的小傷，她也會幫他們擦藥。
「對呀，」他說：「一定很好玩！可是我每次這樣做，都會被罵。」
「我很高興妳來陪我，可是妳怎麼有空呢？」他說：「我以為妳跟大家一樣，都要忙著工作。妳不是已經被僱用了嗎？」
「什麼交換條件？」
林奈烏斯曾經計算過，ｍ.ｈｅtｕbooｋ.coｍ.com
我不斷大聲的強調我的論點，最後，筋疲力盡又十分渴望平靜的爸爸只好說：「好吧，卡莉，我會付妳五分錢。」
「為什麼我必須看著那些小寶寶？」我問爸爸。
爺爺的表情霍然開朗了起來。「那當然。」他回答。然後我們就朝著河邊出發了。
工廠日以繼夜的運轉，鐵匠和木匠不眠不休的確保機器可以正常運作，讓川流不息的棉花一大車一大車的送進來，又一大包一大包軋好了送出去，運向奧斯汀、葛維斯頓和紐奧良。這一包包沉甸甸的棉花常常堆得又高又危險，必須有很好的技巧，才能夠保持平衡。每一年，南方各地都會傳出有人被倒下來的棉花壓死的消息。
學校暫時停課十天，有許多同學因為家裡僱不起人手，所以就算是小孩，也必須到田裡幫忙收割，直到累倒在地為止。我也被媽媽徵召去廚房裡幫忙煮飯。可是有一天早上，我篩了一整袋的麵粉，隔天和圖書手就痠得連鉛筆都握不住，更別說寫筆記本了。我發了一頓牢騷之後，又被改派了一個新工作。
「就是不一樣！」
一株一年生的植物如果只生出兩粒種子……
「女生本來就不可以領錢，」拉瑪輕蔑的說：「女生連投票都沒有資格！當然不能領錢。女生只能留在家裡。」
在家裡，我們可以聽到機器的大皮帶在迴轉拍打時的規律噪音，從四分之一哩外的工廠傳來。聽了幾個晚上之後，你就會開始習慣。雖然我從來沒聽過海浪的聲音，但這遠遠傳來的機器聲，讓我每晚都覺得自己好像聽著海浪拍岸的聲音入眠；只不過拍岸的不是水花，而是一波波的棉花。
我故意不理他。「為什麼我就要負責看著那些小寶寶？為什麼我就不能送信？為什麼我不能賺錢？」
「因為妳是女生！」拉瑪說；不過，他開始嗅到了一點火藥味。
「你最好去芬翠思小學說這些話。」我對自己的回擊感到很自傲。「叫他們不要付哈伯特老師薪水。」我說。
「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真的很好玩！」我說。
「啊！」爺爺說：「看來，妳搞不好會變成一個年輕的女商人喔。」雖然爺爺的語氣聽起來很委婉，我還是察覺到了一絲什麼東西——是失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