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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那不公平！」

「比如說什麼事呢？」

我們經過擺滿食物的長桌時，我看到索羅斯捧了兩盤滿滿的蛋糕朝樹下走去。我已經忘了不能讓他吃太多的任務，不禁感到有些內疚。不過，一個八歲大的人也該懂事一點了，不是嗎？何況今天也是我的慶生會呀！

露拉看起來有點迷惑。「每個人都要有個家，不是嗎？」她想了想，又說：「喔，妳是不是想當一個像電話接線生那樣的人，像瑪姬．梅德林？她沒有家庭。」然後，她又想了想，並說：「不過，她會收到付給她的薪水。那樣其實也滿好的，真正屬於自己的錢……」

我們全都呆住了，沒有人見過這種東西。媽媽用警戒的眼神看著這隻生物。突然間，牠似乎意識到了危險，就吹起了讓人驚奇的口哨聲——〈當妳和我年輕時，瑪姬！〉——中間還穿插一些顫音和華彩樂段。這純粹是巧合？還是這隻鳥不知如何猜到了媽媽就叫做瑪格莉特，而這首歌就是她最喜歡的歌？牠那顆看起來好像得了黃疸病的眼睛裡，似乎流露出一種殘酷的智能，讓我忍不住胡思亂想，也不得不慶幸牠被鍊子拴住了。不管怎麼說，這隻叫做波利的鳥，畢竟是我們的生日禮物，媽媽又能怎樣？

這裡有滿坑滿谷、美味的三明治和臘腸捲；涼肉凍和加了杏仁醬的熱火腿；小孩子敬謝不敏的辣根醬冰烤牛肉薄片；各式各樣的果醬捲心蛋糕和冰淇淋；胡桃派和檸檬蛋白派；還有一個四層高的黑巧克力大蛋糕，每一層都用漂亮的白色糖霜寫著一個壽星的名字，最上面則放了總共四十九根蠟燭。（十二根是我的，十四根是拉瑪的，山姆哈斯頓十五根，還有索羅斯八根。哇！那真是一片火海。我可以預見的是，如果往後我們都要繼續共同慶生，不是得改變蠟燭的放法，就是要做更大更大的蛋糕。）

「我們希望她在空花繡的項目可以拿到獎章；不過，她的蕾絲也進步神速。」

有一天，這個藉口終於在媽媽的下午茶時間出現了。波利興高采烈的對著媽媽的客人普托太太，罵了句髒話。我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媽媽和普托太太顯然都知道。一個小時不到，波利就被亞伯特帶去棉花工廠，送給了奧芬那崗先生。

「我也不確定。」我說。

露拉開心的笑了笑，又擦了擦像雀斑一樣散布在她鼻子上的汗珠，然後我們就跑去找那匹壞脾氣的迷你馬了。經過擲圈圈的場地時，我看到哈利正在跟芬恩．史碧蒂講話。看他獻殷勤的樣子，我覺得我好像又看到雄鳥的求偶舞了。

我今天有一樣任務，就是要看好索羅斯，不要讓他吃生日蛋糕吃到吐。不過，這根本hｔtｐs://ｗwｗ.hｅｔｕbook.coｍ•ｃom就是不可能的任務，不管有我或者沒有我，索羅斯都一定會吃蛋糕吃到吐。

「哇！」我說。

我不太喜歡這個話題。「露拉，」我打岔說：「妳想不想騎陽光？妳用不著害怕，有亞伯特牽著牠，牠不會咬人。不過要是妳擔心，我可以先示範給妳看。」

「做研究呀！」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我們還是沒收到關於那棵巢菜的回音。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不斷重複著上學、練琴、和薇歐拉學烹飪這幾件事。我心不甘情不願的學做威靈頓牛排和帕西法爾羊排，我也學怎麼煎雞肉、鯰魚和秋葵，還有做白麵包、黑麵包、玉米麵包和湯匙麵包。

「孩子們，」她說：「今年我們要辦一個慶生會，一個大型的、集體的慶生會，而不是四個普通的小慶生會。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們要把你們所有的朋友都邀請來，好好的慶祝一下。」

最後的勝利者當然是媽媽，於是一整個星期的籌備工作就此展開。她和薇歐拉、山瓦娜馬力全開的忙上忙下。（雖然可惡的拉瑪說了那些話，幸好我也是壽星之一，所以有免於煮飯的豁免權）。我們四個幫不上忙的小孩，只能私底下湊在一起發洩不滿；然後，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來了，我們抱著既開心又生氣的矛盾心情，參加了我們的集體慶生會。

蓋茲太太對崔維斯笑了笑，又對拉瑪笑一笑。看起來，我心裡想著，她很希望露拉釣上一個泰德家的男孩子，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好啊！卡莉，我們走吧。」露拉說。於是我們就告退了。

「卡莉，」蓋茲太太說，「我們剛剛在談園遊會的事。妳的作品進行得怎樣了？不是我愛自誇，我們家露拉最近大有進步，連我都嚇一跳。」

隨著慶生會的展開，我們原本的怨氣很快就消失無蹤了。因為這真的是芬翠思最盛大的一場宴會，鎮上的小孩全被邀請來了，有些小孩還帶了他們的父母。這裡有小馬可以騎，有煙火和沖天炮可以放，還有槌球、擲圈圈、拉太妃糖和水中吃蘋果等各種遊戲可以玩。更有許許多多的小禮物、皺紋紙做的帽子和彩帶。

「什麼？」

我很想說：對妳的大頭鬼！

那天晚上，媽媽帶了一大瓶補湯回房休息，薇歐拉也帶著一條冷毛巾和一些頭痛藥粉回去躺下，還破例休了兩天復原假。山瓦娜和亞伯特挑起了吃力不討好的打掃重擔。亞伯特報告說，當他把陽光牽回馬棚的時候，牠已經累到連咬他的念頭都沒有了。

「各種東西，」我的口氣有一點驕傲。其實我並不是真的很清楚上大學要做什麼——我只是隨口說說——可是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一點。「科學的和其他的東西，」我說：「他們會給你一張特別的文憑，證明ｍ•heｔｕbｏｏｋ.ｃoｍ•ｃｏm你上過大學。」我很怕她會繼續問，拿了那張文憑又要做什麼？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而且我的心裡突然莫名其妙的迷信起來，我很怕她問了這個問題，而我又回答不出來，我就永遠上不了大學了。「走吧，露拉！」我拉著她的手說：「我們去騎馬吧！」

奧芬那崗先生是棉花工廠的副理，以前當過商船的水手。他很喜歡養鳥，曾經養過一隻古鴉，還故意幫牠取了個名字叫愛德格．愛倫．鴉（模仿著名美國作家愛德格．愛倫坡的名字）。他試了很多年，想要讓那隻鳥學會說「永不復焉」，只可惜那隻古鴉始終保持沉默，直到有一天終於嘎了一聲，就因為年老從棲木上摔了下來。奧芬那崗先生一聽說波利是隻真正會說話的鸚鵡，就很高興的收下牠。由於他自己就是個老水手，他也不在乎多個粗魯的伴。結果，他居然發現波利會唱的很多不入流的歌，他也都會唱。從此之後，只要不忙著接待客戶，他就會跟波利一起唱歌消遣——當然門要關起來。

我們張大了嘴，看著牠將大嘴伸出了籠子，然後靈巧的拉開門閂，再熟練的躍上籠子的頂端；但是有一條細細的銀鍊子還綁著牠的一隻腳踝，把牠拴在已經被啄爛的棲木上。牠理了理燦爛的長羽毛，搖搖頭，以一種帶有威脅性的姿勢抬起又低下牠的鳥冠，然後轉過來，用圓滾滾的黃眼睛瞪著我們。

「對，沒錯。襪子。」

「露拉只要一個下午，就可以打好一雙襪子。」蓋茲太太又說。

而且牠不僅僅是一隻鸚鵡，還是一隻巨大的、已經成年的亞馬遜鸚鵡，從冠毛到尾羽足足有三呎（對不起，是一公尺）長。牠有金光閃閃的胸部、天藍色的背和鮮紅色的翅膀。我們個個看得目瞪口呆。爺爺在奧斯汀的報紙上讀到了關於牠的消息，然後就從一場遺產拍賣會上，把這隻比牠的前主人還長命的鳥買回來了。說真的，牠是我們所見過最美的東西，而且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媽——馬！」

「卡莉，」露拉試探的說：「妳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妳生病了嗎？」

週末的時候，爺爺送的禮物終於到了，不過大家很快就寧願它沒有來。這份禮物是裝在一個有透氣孔的大箱子裡送來的，怎麼看都應該是一個很棒的禮物。我們大家聚集在屋前的門廊上，看著哈利把箱子撬開。箱子裡有個彎彎的鐵線籠，籠子裡有一隻很漂亮的鸚鵡。爺爺怎麼知道我想要鸚鵡？

「夠了！」媽媽喝道：「四場慶生會實www.hetubook.com.com在是太多了，我和薇歐拉都受不了。要是她今年又得在一個月之內連做四頓生日大餐，她一定不幹。我發誓，她一定不幹。不過，我可不想聽到你們去找她抱怨，這不是她的提議。」

我一想到要向她解釋，就覺得很難受。她這個針線公主，能了解我所經歷的痛苦嗎？雖然我們當了很多年的朋友，可是我發現我們最近講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種語言。不過，一想到我的腳掌被捕獸夾困住了，卻連最要好的朋友都不能說，又似乎很可悲。於是我鼓起勇氣，支支吾吾的說：「我……我跟妳不一樣，我一點都不喜歡拿針線，也一點都不擅長。我的人生想要做的是別的事。」

我們只好常常把鳥籠蓋起來，換取一些平靜。我猜每個人都很想把牠扔了，只是沒人有勇氣說出來。大家好像都在等待一個正當的藉口，因為不管怎麼說，牠畢竟是一個生日禮物。

崔維斯說：「天冷的時候有羊毛襪穿，一定很舒服，妳說對不對？我希望它們在聖誕節之前來得及織好。」

這時候，崔維斯再度展現超齡的社交能力。雖然他的眼睛一路追著露拉跑，他的身體卻聰明的留下來，繼續對蓋茲太太獻殷勤。這個小男孩長大的速度還真快。

終於到了十月。啊！十月。十月是我和我的其中三個兄弟狂喜的月份，一來，我們的生日都在這個月；二來，還要過萬聖節。不過有時候高興的事太多，也會讓人吃不消。那一年就是這樣，至少對我們的媽媽來說是這樣。所以她把我、拉瑪、索羅斯和山姆哈斯頓一起叫過去談話。

薇歐拉煮了像山一樣高的食物，山瓦娜負責送菜。亞伯特則要搭蓋防雨的帳篷，還有牽著我們家那匹壞脾氣的雪特蘭迷你老馬陽光，讓牠乖乖的繞著圈子走，不讓牠又有機會耍牠那套老把戲——像條蛇一樣亂轉，或者把騎牠的人的大腿咬掉一塊肉。

我狠狠的對他發射了一道惡毒的眼光，把他嚇得倒退一步。

所以，牠留了下來，至少留了一陣子。牠的脾氣果然跟表面上看起來的一樣暴躁易怒；鳥嘴那麼大，黑爪子又那麼長，誰也不敢鬆開牠的鍊子。我們全家，包括爸爸、媽媽、小孩、狗和貓，沒有一個不怕牠。除了偶爾必須去餵牠吃東西、喝水和換紙，大家都對牠退避三舍。牠有墨魚骨可以磨嘴，就像磨刀的工人在磨刀一樣。我想靠過去看清楚一點，卻沒有膽量。波利似乎也不在乎當一隻沒有朋友的鳥。牠多半的時間都在自言自語，或者唱些下流的水手歌，三不五時還會故意尖叫幾聲嚇你一跳。

「沒有，她讀的是師範學校。只有一張證書。」

至於我們家，沒有半個人想念波利，我猜hｅtｕｂｏok.ｃｏm.ｃｏｍ也包括爺爺。

「上大學要做什麼？」露拉說。

薇歐拉不好受，我也不好受。我只能盡量的把握愈來愈少的自由，跟爺爺在一起。

「真的嗎？」崔維斯消化著這個資訊，迷惑的看看我。

「我還不確定。」

「妳是不是想當老師，就像哈伯特老師一樣？如果是那樣，妳就不能擁有一個屬於妳自己的家庭了。妳不想有個自己的家庭嗎？」

「不會吧！」

「卡莉可以幫她的忙呀！」拉瑪自以為是的說：「她不是正在學嗎？就讓她幫忙嘛！我要屬於我自己的慶生會。」

到了放煙火的時候，大家已經累癱了。這場慶生會充滿了歡笑、淚水、嘔氣和一些小瘀傷和擦傷。這些都是一個很棒的聚會才會有的標誌。多薇因為不小心撞上了另外一個小孩的拳頭，得到了一個黑眼圈（我真希望她撞上的是我的拳頭，可是我發誓真的不是），也得到了不少同情。大家本來就覺得她是一個很讓人受不了的神經質小姐，這件事發生以後，她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同。

爸爸媽媽扮演著殷勤稱職的男女主人，爺爺跟大人們站在一起，開心的喝了杯啤酒。他宣稱有一個從奧斯汀來的生日禮物要送給大家，可是由於受到了意外的耽擱，要遲幾天才會送達。他一說完，大家開始猜來猜去，可是他說什麼也不肯透露，然後他就回書房休息了。

露拉跟她媽媽交談著，她的鼻子上淌著微微的汗珠，頭髮在陽光下閃耀得像是燦爛的金色瀑布。

我們經過了哈利把關的擲圈圈遊戲，我發現他一隻眼睛盯著山姆哈斯頓——這傢伙是出了名的愛亂扔；另一隻眼睛卻盯著露拉的表姊芬恩．史碧蒂。芬恩在附近晃來晃去，手裡一直轉著那把白色蕾絲邊的陽傘。

「是呀！」我才說了兩個字，就發現自己對這個話題一點想法也沒有。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接話時，崔維斯插了進來。

不過，這場一開始很高級的慶生會，沒多久就變成了史無前例的混亂，阿傑搶了一根臘腸捲，一邊飛也似的逃開，一邊吞食牠的戰利品。一群樂壞了的小孩馬上砰砰砰的展開追逐。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露拉。」我才剛說完這句話，答案就跳出來了，就像是剎那間從地平線上跳出的太陽一樣。我知道我真正想做的是什麼了。它是這麼的明顯，為什麼我以前看不到？我需要的只是大聲的說出來而已。我有勇氣說嗎？我敢大大方方的公諸於世嗎？也許我應該先在露拉的面前測試一下，看看它聽起來是什麼感覺。

「真的嗎？」露拉不是很感動，就是被嚇到了，我不太確定。她說：「我從來沒認識過上大學的人。等等，哈伯特老師上過大學嗎？」

崔維斯、拉瑪和山姆哈斯頓，像行星繞太陽似的一直繞著露拉．蓋茲打轉，拿各種問題問她：「露拉，妳要和_圖_書不要再吃一點冰淇淋？」「露拉，我幫妳再拿點蛋糕好嗎？」「露拉，妳玩得開不開心？」

接著，我們又開始比賽吐西瓜籽。勝利者當然是拉瑪，因為他本來就是所有的參賽者當中最會產氣的傢伙。接著，我們開始拆禮物。我收到了三個弟弟集資送的一小袋甘草。山姆哈斯頓送我的是一個鈕扣鉤，拉瑪送我的是一個形狀胖胖的紅番茄針插。哈利給了我一本鋼琴譜《家庭娛樂的歡樂歌曲》。爸爸媽媽送我的則是一件鑲了白蕾絲的小禮服和一雙用兔毛做的冬用拖鞋，我那雙舊的已經太小了。我送給我那夥兄弟一人一張我自己製作的書籤，上面還畫了一面飄揚的德州旗。

「喔，崔維斯，」蓋茲太太笑著說：「一定來得及的。對不對？卡莉？織一雙襪子又不用多久。」

為什麼就沒人問我要不要什麼？不過話說回來，我有充分的能力可以自己拿蛋糕。像我這麼強壯的好女孩，當然沒問題。

「我想，」我頓了頓，才又說：「我想，也許我想去讀大學。」

騎完了陽光，我們一群人玩著南北戰爭的遊戲，假裝在打弗雷德里克斯堡和錢瑟勒思維爾之戰。大家用木劍打來打去，又用圓木當大炮開火。我的每一個兄弟，除了山姆哈斯頓以外，都很惋惜自己錯過了那個充滿浪漫光輝的英雄年代。（山姆哈斯頓在書房裡偷看過馬修．布拉第拍的那些悲慘照片後，一點也不覺得那是光榮的事。）由於沒有人願意當北軍，我們只好被迫輪流當。後來我們還試了幾次沒有北軍的玩法，結果因為太無聊，大家索性不玩了。

難道媽媽以為這種安排會讓大家鼓掌叫好？門都沒有。我們四個有志一同、哇啦哇啦、大聲的抱怨了老半天。不過，她居然沒有讓步。她挺住了。

「蓋茲太太，卡莉正在幫我打聖誕節的襪子。卡莉，妳說對不對？」

「研究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