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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用槍還是要小心。不是為了我的緣故，像我這樣可憐的小人物，沒什麼好為的，而是為了你自己，別傷到了自己。」

夜色掩臨，浪濤開始擊打著海洋。章魚的觸角在空中揮動有如鞭子，突然之間，牠用盡所有的力量，緊緊繞住瑪奇斯特莉絲小姐的手臂。她站在岩石上，彷彿企圖掙脫自己被纏住的臂膀，高聲叫開來，聽來像是：「章魚！牠要把我撕成碎片了！」

芮飛里諾當時正要逐出一條烏賊，他把頭露出水面，看到那個胖女人，還有一隻章魚的觸角正從手臂捲向她的咽喉。她還聽到了她叫喊的尾音，尖銳而連續的長嗥，沒帶半點抽泣之聲。男孩如此想道。

芮飛里諾無視於此，再度浮出水面，魚叉上帶著另一條海鱸，送給瑪奇斯特莉絲小姐。於是兩人分頭進行：她把魚從叉上取下，放入石池裡保鮮；芮飛里諾則一再鑽進水裡抓魚。每次下水之前，他會看看瑪奇斯特莉絲小姐是否不哭了。如果她看了海鱸海鰻還不停止哭泣，世上還有什麼事能安慰得了她？

海水清澈可愛。芮飛里諾對父親的忠告應聲說是，就跑到水裡去了。臉上帶著蛙鏡和呼吸管，腳底像是一條魚，手上抓著像矛像槍又像叉的武器，他看來不再像是人類。可是到了水裡，即使他只潛了一半，人們可以很快就認出他來：從他划動蛙蹼的姿態，從他腋下突出魚槍的架式，從他頭埋在水面下小心翼翼前進的樣子，一眼就可看出是他。

芮飛里諾在礁岩間穿梭。章魚！他發現一群章魚藏在一塊圓石底下。於是魚叉又挑起了一條淡紫色的大章魚，它的傷口滴著墨水般的汁液，瑪奇斯特莉絲小姐心裡湧上一股奇異的苦惱。為了章魚，他們找到了另一處石池。芮飛里諾真希望能永遠待在那兒，欣賞牠那灰裡透紅的皮膚慢慢地變化膚色。時候已經不早了，男孩開始生出雞皮疙瘩，他實在游太久了，但是芮飛里諾卻不願放棄剛發現的那群章魚。

瑪奇斯特莉絲小姐起身，扣好泳裝背帶。芮飛里諾把蛙鏡給她，詳細解說如何戴上。她戴上臉後頭動了一下，半開玩笑半靦覥地；可是透過鏡片，仍然可以看到那對從未停止哭泣的眼睛。她走向海邊，像隻海豹，舉止一點也不優雅，然後喘著氣將臉埋進水中。

胖女人說：「沒關係，小男孩，」仍然繼續哭hｅtubｏｏk•com.cｏｍ著，「還是去抓你的魚罷。」

「這裡有好多魚，」他說：「妳看過有多少嗎？」

「特大號的海鯛！」他叫著卸下蛙鏡：「我跟著小鯡魚，它才吞下一條，我就……」他興奮得結結巴巴描述。不可能再抓到這麼大這麼好的魚了，芮飛里諾希望瑪奇斯特莉絲小姐終究能分享他的喜悅。她望著鼓鼓的銀白色魚身，不久之前，那張喉嚨才剛吞下綠色的小魚，轉瞬間就反被魚叉扯個稀爛。如此這般，正是整個海洋的生活。

芮飛里諾整個下午都耗在水裡。他們抵達同個地點後，他爸爸就放下他，逕自去找他的蛤蜊。笠貝對芮飛里諾沒有吸引力，它們動也不動，而且又僵硬頑固。最讓他感興趣的是螃蟹，其次是章魚和水母，最後是各式各樣的魚類。夏天時，他的工作更加吃力，漁獲也更加豐富。如今沒有一個這般年紀的男孩，像他玩魚槍玩得這麼好。經常在水裡最容易長得健壯結實、肺葉寬厚、肌肉又結實，芮飛里諾就是這個樣子。在陸地上看到他牽著父親的手，是那種留著平頭、張著嘴巴、需要人家鞭策的男孩；但是在水裡，他樣樣都行，浪裡翻滾勝於紋風不動。

突然間，瑪奇斯特莉絲小姐看著他消失了。只見他頭往下一鑽，隨即跟著背部，然後是蛙鞋，最後只見他清晰的身影潛於水中，俯衝向海床而去。等到海鱸驚覺危險時，為時已晚。出手的魚叉已掠過魚身，叉尖插入尾部，刺穿了一個洞。海鱸豎起刺鰭，拍水逃走。另一支魚叉尖沒有刺中，而牠仍冀圖逃開，即使棄尾亦在所不惜，結果卻被一支射出來的叉尖命中魚翅而輸了。捲輪已開始收線，芮飛里諾紅潤愉快的身影再度浮現。

有隻海鯛動作比芮飛里諾還快，衝向一群不明所以的小鯡魚。它剛吞下一條魚叉已然埋入它的喉嚨。芮飛里諾從不曾射得這麼好。

但是小姐抬起頭搖晃著。鏡片已變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到她的面貌。她卸下蛙鏡。「我看不到一樣東西，」她說：「眼淚把鏡片弄模糊了，我做不到，對不起。」她就這樣佇立水中又哭了起來。

「謝謝你，我願意試試看，滋味好嗎？」

海床起先是卵石，然後是礁岩。有些礁岩光禿禿的，飽受侵蝕；有些則長滿了褐色的海草鬚。從岩石的每一褶曲處，或是隨著hetubook.com.com浪潮抖動的海草鬚葉間，可能突然跑出一隻大魚來。蛙鏡背後，芮飛里諾轉動著渴望而專注的眼珠。

當她甦醒過來時，章魚已切成片片。芮飛里諾和他父親把章魚送她帶回去油炸。夜色已至，芮飛里諾穿上背心，父親以精確的手勢說明如何炸出一盤好章魚。芮飛里諾望著她，好幾次想到她又要開始了，但是沒有，即使一顆眼淚也沒有掉出來。

「真糟糕。」芮飛里諾說。他沒帶切成半塊的馬鈴薯來，好把鏡片再度擦清。不得已只好用點口水，然後自個兒把蛙鏡戴上。「看我怎麼做。」他對胖女人說。他們一同涉過海水，他全身連蹼帶頭下水；她則用側泳的姿勢，一手伸出一手內屈，費力豎起頭來，極為傷心的樣子。

他不能操之過急，必須精打細算，一命中的，免得打草驚蛇。芮飛里諾潛向最近的礁岩，水中看到一隻雪白的手沿著岩壁晃蕩。海水紋風不動，同心圓的漣漪一圈圈散開來，有如雨滴落在繃緊的水面上。男孩抬起頭來向上看，坐在岩邊臉朝下的是個穿泳裝的胖女人，正在曬太陽，而且在哭泣，淚珠沿著兩頰一顆又一顆滾落海中。

「你不會瞭解的，你還是個小男孩。」

芮飛里諾還抓到了一尾灰色和一尾紅色的石魚、一尾黃條紋的海鯛、一尾肥魴和一尾扁平的波格魚，甚至還有一尾毛茸茸刺棘棘的飛魚。瑪奇斯特莉絲小姐發現，每條魚除了魚叉的傷口外，還可以找到水蚤咬嚙的刺痕，或是不明的病跡，或是從前哽在咽喉的魚鈎。小男孩發現的這處小海灣，聚集了各式各樣的魚群。對那些要忍受長久死亡痛苦的生物，這裡也許是避難所，是海洋醫院，同時也是生死決鬥的競技場。

那天芮飛里諾設法弄了全套裝備到水中打魚。潛水鏡他去年就有了，那是祖母給的禮物；一個小腳的堂姊把蛙鞋借他；魚槍則是從事先不知情的叔叔家拿來的，他還跟父親說他們借給了他。畢竟他是個謹慎的小男孩，知m.hetubook.com.com道如何使用保養，值得信任借他這些東西。

「小姐。」他問。

一個男人手上握著刀子衝上來，開始在章魚的眼睛上亂砍亂斬。他幾乎把牠的頭割得乾乾淨淨。那是芮飛里諾的父親，籃子裡剛裝滿了蚌蛤，正沿著礁石走過來找他的兒子。聽到叫聲，他調好眼鏡，看到女人，便握著挖蚌蛤的刀子衝過來幫她。章魚的觸角立刻癱軟下來，瑪奇斯特莉絲小姐也昏厥過去。

胖女人倚著抬起臉來，眼睛凝視前方，眶中飽含淚水：「我還沒仔細瞧，我怎麼做得到呢？我就是沒辦法停止不哭。」

芮飛里諾實在不知該做何感想。看到一個小姐哭成那樣，使他的心扭絞成一團。可是面對著魚兒盈盈的潟湖，心裡充滿了歡欣和渴求，一個人怎麼能悲傷呢？雖然只想躍入碧綠的水中找魚，可是身邊有個哭泣的大人，又怎麼能做得到呢？此時此地，並存著兩種對立而無法和解的驅力。芮飛里諾無法同時考慮兩者，也無法擇其一而棄其二。

芮飛里諾爬上礁岩頂端，瑪奇斯特莉絲小姐略顯吃力地跟著。為了讓魚保持新鮮，男孩選了一處裝滿水的小石池。他們蹲在池邊，芮飛里諾注視著海鱸顔色的變化，撫摸著魚鱗，並且要瑪奇斯特莉絲小姐跟著做。

芮飛里諾的爸爸從不換上泳衣，他總是捲起褲管，穿著背心，戴著亞麻小帽，而且不肯離開礁岩。他很喜歡抓笠貝，那是一種扁平的蚌蛤，附著在礁岩上，堅硬的外殼幾乎成為石頭的一部分。芮飛里諾的爸爸用刀子撬開牠們。每個星期天，他會到岬角去，透過眼鏡逐個檢視礁岩，直到小籃子裝滿笠貝為止。有些他抓起來就吃，吸吮著濕苦的蛤肉，像是拿著一把湯匙；其餘的他就裝到小籃子裡。偶而他會抬起眼睛，逡巡著平順的海面，並且叫著：「芮飛里諾！你在那裡？」

原來底下有條海鯛，尾巴一揚，捲起一小團泥沙。牠沒注意到魚叉正對著牠。芮飛里諾正在水中潛泳，海鯛不安地擺動了幾下條紋斑斕的側身，迅即衝離趨近水面。魚兒和漁夫在礁岩間穿梭來去，弄得海膽刺棘直立，最後他們來到一塊坑坑凹凹、幾乎禿光的岩角。「這次牠溜不掉了。」芮飛里諾正想著，海鯛卻消失了。坑坑洞洞到處冒出一串串水泡。水泡忽起隨止，然後又在別處出現。海葵閃閃發光，眼巴巴觀望著hetubook.com.com。海鯛從某個洞中探頭窺視，隨即消失於另一個洞中，然後立刻又在遠方的孔穴出現。牠頭朝下順著礁岩游來晃去，芮飛里諾看到一小塊發光的綠色斑點游向海床，魚兒在那光線下消失了，芮飛里諾連忙尾隨其後。

他穿過礁岩底部一小座拱門，頭頂再現大海和藍天。一塊礁岩半露出水面，底下的海床到處是小石頭朦朧的陰影。芮飛里諾扭腰頓腳，再度露出水面喘口氣。呼吸管浮上來後，甩掉幾滴滲進蛙鏡的水珠，但是頭仍留在水中。他又看到那尾海鯛了，而且是兩條，正瞄準時，他瞥見左方有一大隊海鯛優游悠蕩，右邊另有一瞬息乍現。這地方到處是魚，幾乎像個閉鎖的潟湖。芮飛里諾觸目所及盡是魚族甲群；處於驚訝和歡欣間，他連一槍都未射出。

「棒極了。」

「很好，芮飛里諾。你抓了很多魚嗎？或是應該說收穫豐碩？到底該怎麼說？」

「芮飛里諾。」

「因為我對愛情失望。」

「我不知道他們平常怎麼說。我還沒抓到什麼東西，不過這裡是個好地方。」

小姐端詳著章魚滑溜溜的身體、紅晶晶的眼睛、和吸盤的開口。在她眼中，章魚似乎是唯一不曾受苦受難就上鈎的生物。牠的觸角幾乎像人那般紅潤、那麼柔軟曲折，而且布滿了祕密的吸盤，使她想到了健康和生命。因痲痺而收縮的部位，吸盤正緩緩地擴張開來。瑪奇斯特莉絲小姐的手順著章魚捲縮的觸角，在其上方愛撫般地畫了個輪廓；她移動著手指，模仿牠收縮的樣子，逐步接近，直到觸著牠的身體。

「妳要不要試看看戴蛙鏡游泳？」

芮飛里諾浪裡打魚固然是頂尖好手，可是到了人前，卻又變得結結巴巴。

「我不是太太，小男孩，」胖女人用略帶鼻音的高貴口吻說：「叫我小姐，瑪奇斯特莉絲小姐。你呢？」

芮飛里諾把蛙鏡拉到額上說：「對不起。」

芮飛里諾向她保證不必擔心。他坐到岩石上她身旁，看著她哭了一陣。好幾次她像是要停了；於是她透過擤紅的鼻子吸口氣，抬起頭來搖了搖。可是就在同時，她眼角和睫下又滲出淚珠泡泡，泡泡逐漸膨脹，不一會淚水又奪眶傾出。

芮飛里諾腋下挾著魚槍，也跳下水游過去。

「什麼事？」

「我很抱歉，太太……」他和圖書寧可回身去對付他的海鯛；可是一個哭泣的胖女人實在非比尋常，因此他茫然留在原處，癡癡瞪著她。

「妳為什麼要哭？」

「啊！」

初見乍識的海床固然美麗，然而就像任何事情一樣，等你一划一扒，認清了全貌後，那就更美麗了。像是吸飲著海中美色，人們可能一口又一口，以致不能自拔。蛙鏡的鏡片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可以吞下所有的陰影和色彩。現在不再漆黑了，他游離圓石遍布之處，來到底部的沙地。這裡的沙會因海水的運動而畫出精緻的波紋。陽光直射下來，隱約可見微光；其間有一閃一閃的小魚群游成一直線，忽然之間，卻全聚集到右方的角落。

「妳看到這條魚有多棒嗎？妳看到它掙扎的樣子嗎？」當他想到對魚的專注可以轉移這個胖女人的不幸時，他說：「我再試看看能不能抓到另一條。」他帶著全副裝備，又潛入水中。

女人留在魚邊，她發現從來就沒有一條魚這麼不快樂。她開始用手指觸摸它圓嘟嘟的嘴巴、鰓口和尾巴。然後她看到可愛的銀色魚身上遍布了千針百孔。曾幾何時，水蚤和細微的寄生蟲已成為這尾海鱸的主宰，正啃著進入它的身體。

海鱸兩側有金色的條紋，背上豎起兩列魚翅。小姐發現翅與翅間有一道深窄的傷口，那是魚叉刺中之前就已有的。一定是海鷗的尖喙曾咬過魚背，咬得那麼狠，以至於她不明白為什麼魚沒有死掉。誰曉得海鱸忍受了多久這種痛苦？

「看到魚的時候告訴我。」他對瑪奇斯特莉絲小姐叫道。在水裡他從不開玩笑，捕魚是他很少讓步的特權。

先是串著海鱸的魚叉露出水面，接著是男孩的手臂，然後是他罩著蛙鏡的頭和魚槍攪動的水波。芮飛里諾脫下蛙鏡：「妳看到這條魚有多棒嗎？妳看到了嗎，小姐？」那是一尾銀黑的海鱸。但是女人仍然在哭。

她游得糟透了，瑪奇斯特莉絲小姐淨是側著身子，笨拙地拍打划動著。離她幾碼之下，魚群循著海水游動，海盤車和烏賊穿梭來去，海葵的嘴巴則張得開開的。芮飛里諾觸目所及的海景令人眩目。浪潮高高的，海底的沙床上小石塊四處散布其間有團團海草，隨著微弱的海流搖晃。但是由上往下看著整齊延伸的沙床，卻像是石頭在海草叢生的寧靜海中擺動。